【导语】我是一只被道士收养的黑猫,能看见地脉,也能听懂亡魂说话。暴雨冲垮祖宅那夜,我从老井里叼出一枚铜铃,铃声响起,主人的影子少了一半。
【正文】
一
暴雨把沈家祖宅的屋脊冲塌时,我正蹲在灶房的破窗台上舔爪子。
雨水顺着瓦缝往下灌,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树根旁那口封了多年的井忽然冒出黑水。沈砚舟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缺了玻璃罩的手电,喊我:“阿墨,下来。”
我没理他。
井里有东西在叫。
那声音不是猫,也不是人。细,哑,隔着水传出来,像有人把喉咙塞进了湿泥里。
沈砚舟跨过积水,伸手来抓我。我躲开他的手,跳上倒塌的木箱,尾巴扫过一层灰。
“你又闹什么?”
我盯着井口。
黑水边缘浮着一圈白沫,白沫里露出半截铜环。铜环锈得发绿,上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猫爪印。
沈砚舟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脸上的神情变了。
他总说自己不信邪。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每次说完,都会把我抱得更紧。
“别过去。”他伸手拦我。
我偏要过去。
认定的人就得护着,这是我的毛病。道士老头以前说过,我这毛病改不了,谁给我一口饭,我能替谁守一辈子。可沈砚舟给我的不是一口饭,他给过我半张床、晒过的鱼干,还有发烧时压在我额头上的湿毛巾。
我跳进井边的泥水里,爪子刚碰到铜环,耳朵里便响了一声铃。
叮。
雨声被压低了。
院子里所有东西都停了一下,连被风吹落的槐叶都挂在半空。沈砚舟的影子贴在青砖上,左边肩膀到腰的位置,像被谁拿刀削掉了。
我叼住铜铃往后退。
沈砚舟捂住胸口,喘息声变得又短又急。
“阿墨,把它给我。”
我不想给。
铜铃里有他的气味,旧衣柜、香灰、晒过的棉被,还有一种我在祖宅地下闻过的土腥味。
沈砚舟朝我走来。
他每走一步,地上的影子就少一截。
我退到廊柱旁,背上的毛全立了起来。不是因为雨冷,井里的东西在看我。
沈砚舟伸手抓住我的后颈。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回,院墙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砚舟,你总算回来了。”
沈砚舟停住。
我从他手里挣出来,落在潮湿的地面。抬头看去,院门外站着个穿旧旗袍的女人,脸上没有五官,湿漉漉的头发遮住脖子,手里提着一盏纸灯。
她没有看我。
她只盯着沈砚舟。
“上一回,你把猫留下了。”
沈砚舟的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
女人抬起手,指向他胸口。
“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沈砚舟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木槛上。那盏手电掉进泥水,光束歪到我身上。
女人说:“沈砚舟不是你的名字。”
井里传出第二个声音。
“陆——归——尘——”
沈砚舟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扑过去,咬住他的裤脚往屋里拖。
女人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门外,指甲在门板上刮出细响。
“猫也回来了。”
二
沈砚舟把祖宅的门窗全锁上,又拿出一只破瓷碗,在客厅地面洒了一圈米。
米是前几年的陈米,受潮后结成了块。他把一枚铜钱压在碗底,动作快得失了平时的稳。
我蹲在供桌上看他。
供桌摆着沈家先人的牌位,最底下那块牌位裂了一条缝。裂缝里卡着一小撮黑毛。
我的毛。
我跳下去,爪子搭在牌位上。
沈砚舟喝道:“别碰。”
我回头看他。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边缘已经霉烂,里头站着三个人: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一个抱着黑猫的女人,还有个脸被墨水涂掉的孩子。
年轻人的脸,和沈砚舟一模一样。
我用爪子拍了拍照片。
沈砚舟把照片按在桌上。
“我祖父留下的。”
我又拍。
他抿着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民国旧城,镇眼归位,黑猫守墓。
最后几个字被水泡开,只剩下模糊的墨痕。
我闻到照片上残留的香灰味,尾巴慢慢垂下。
那只抱在女人怀里的黑猫,也有一只白爪。
我左前爪没有白毛。
沈砚舟忽然问:“你以前见过这张照片?”
我抬头看他。
“会说话就点头。”
我当然不会点头。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指腹在我额头上轻轻按了按。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每次我睡不着,他就这样按着我。
“阿墨,井里的东西是什么?”
我看向门口。
那个无脸女人还在那里。
她的身体穿过了木门,只剩一双湿鞋停在门槛外。纸灯挂在她手边,灯芯没有火,却照出一圈灰白的光。
我跳到地上,用爪子在积灰里画了一个圈,再画一口井,最后画出一张没有脸的脸。
沈砚舟看懂了。
“井下有尸体?”
我摇头。
“有人?”
我点头。
“认识我?”
我又点头。
沈砚舟捏住我的耳朵。
“别乱跑。”
我甩开他的手,朝西侧墙角走去。
那面墙后头有地道。
我早就闻到过,墙缝里藏着发霉的布、旧木头,还有水底泡烂的棺材味。沈家祖宅的地势很怪,院门正对着一条废弃街巷,屋后却压着一条下沉的沟。道士老头教我看气脉时说过,屋脊压沟,家里必出失踪人。
他说这句话那天,沈砚舟刚好把我捡回家。
老头死后,沈砚舟把他的罗盘收进柜子,从不让我碰。
我用爪子挠墙。
墙皮掉下来,露出一块砖。
沈砚舟走过来,将砖挖开。
里面塞着一只布包,布包里裹着一枚旧铜牌。铜牌背面刻着半张城图,城门、戏院、药铺、河道全画得清清楚楚,所有街巷都通向一个黑色圆点。
圆点旁边写着两个字:镇眼。
沈砚舟看了很久。
“这地方不在地图上。”
我闻到铜牌上有白七爷的气味。
白七爷是城南旧货铺的老板,留着一把灰胡子,身上总有陈年香烟和樟木柜的味道。他来过祖宅几回,每次见到我,都要拿一块腊肉逗我。
我从来不吃。
他看我的时候,手指总在袖口里捻一枚铜铃。
沈砚舟把铜牌收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那头的人问:“祖宅塌了?”
沈砚舟说:“你知道?”
对面没有回答。
沈砚舟看向我,手掌压在铜牌上。
“白七爷,你到底在找什么?”
那头传来一阵沙哑的笑。
“我找的不是东西,是一条回家的路。”
电话断了。
院门外的无脸女人抬起头。
她没有脸,却对着沈砚舟露出了笑的姿势。
“路在你身上。”
沈砚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旧伤忽然渗出了血。
三
第二天清晨,城市西区发生了地陷。
新闻里说是连续暴雨导致地下管线破裂,三辆车掉进了塌开的路面,救援人员从坑底找到七只鞋,却没找到车里的人。
沈砚舟盯着电视。
我趴在茶几上,爪子压着那枚铜牌。
铜牌上的黑点变成了红色。
苏晚棠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穿着沾泥的工作服,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手里提着一个缺角的测绘箱。进门后,她先看沈砚舟,再看我。
“你养的猫会看地图?”
沈砚舟挡在我前面。
“它只会拆家。”
我用尾巴抽了他一下。
苏晚棠看见我爪边的铜牌,眉头皱起来。
“这块东西在哪挖的?”
“祖宅。”
“祖宅下面有空洞。”她把几张打印纸摊在桌上,“我查了旧城区地质资料,地下有一层民国时期的夯土结构,范围比现在的街区还大。过去这里应该有座城,后来被水淹了。”
沈砚舟问:“为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档案被改过。”
苏晚棠翻到最后一页,纸角被订书钉扎破,留下一小片红色锈痕。
“有人把旧城区标成了河道。可地层不会撒谎。”
我跳到纸上。
地图线条在我眼里变成了气流。黑色的地下像一条蜷伏的蛇,蛇头就在废弃戏院下方。戏院门口有一团灰气,正在往城市各处扩散。
我伸爪压住戏院的位置。
苏晚棠看我:“你也觉得那里有问题?”
我点头。
沈砚舟拿起外套。
苏晚棠拦住他:“警方已经封锁戏院,你进不去。”
“我有钥匙。”
“谁给你的?”
沈砚舟没有答。
我知道那把钥匙藏在他卧室的床板下。钥匙上挂着一小截红绳,红绳里混着人的头发。
当天傍晚,我们到了废弃戏院。
门口拉着警戒带,积水里漂着几张宣传单,纸上的戏名被泡成一团黑。沈砚舟从后门开锁,苏晚棠背着测绘箱跟进来。
大厅的座椅全被拆走,只剩下带钉子的木板。舞台幕布垂到地面,底边沾满泥。
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沈砚舟身上的味道。
不是现在的他,是照片里那个年轻人。
我跳到舞台下,爪子刨开一层烂木板,挖出一排木牌。木牌被红线串起来,每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和出生年月。
苏晚棠拿出手套。
沈砚舟看见其中一块木牌,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牌上刻着:沈砚舟。
日期写的是民国旧历。
苏晚棠问:“你祖父也叫这个名字?”
“不是。”
“那是谁?”
沈砚舟没有回答。
后台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下。
一下。
像有人穿着湿布鞋,踩过积水。
我钻进幕布后头。
黑暗里,沈砚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墨,别进去。”
这声音不像现在的沈砚舟。
更年轻,语气也更急。
“你听我说,把铃铛带走,别回头。”
我抬头。
幕布后面没有人,只有一面裂开的铜镜。
镜子里站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
他抱着一只黑猫。
那只猫抬起头,左前爪有一块白毛。
年轻人将铜铃挂在猫脖子上,低声说:“你若再回来,我就把你封进墓里。”
镜面裂开。
我脚下的木板突然塌了。
整座舞台往下陷。
沈砚舟扑过来抓我,手指擦过我的后腿。我掉进黑暗前,看见他胸口那道旧伤裂得更深,里面露出一小片青铜。
青铜上刻着两个字。
陆尘。
四
我摔进一条砖砌的窄道。
后腿麻了好一会儿,爪边全是碎砖。上头传来沈砚舟喊我的声音,可声音被厚土压成闷响。
我想爬回去。
墙壁里却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皮,五根指骨扣住我的脖子。
我张嘴咬下去,牙齿碰到一片空。
手散成泥。
泥里露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只黑猫,旁边写着:守墓灵,不得离镇眼。
我不认识这些字,却能听见纸里有人念。
“守门,辨气,收魂。”
那声音和道士老头一样。
我在窄道里往前走,墙上的砖全刻着猫爪。每隔一段,便有一个低矮的洞口,洞口里铺着旧棉布,摆着腐烂的鱼骨。
猫道。
沈家祖宅、废弃戏院、老井,还有这条窄道,全连在一起。
我往前跑。
前方亮起一盏煤油灯。
白七爷坐在灯边,手里端着裂口茶碗。
他身后站着几个戴口罩的人,脚边放着麻绳和铁笼。
“阿墨。”白七爷抬眼,“你比我想的快。”
我弓起背。
白七爷把一块腊肉丢到地上。
我没碰。
“沈砚舟呢?”
我看向他。
白七爷笑了一声:“你问他?他就在上面。很快会下来。”
我朝他扑过去。
铁笼从头顶落下,正好扣住我。笼门上的铜线缠着头发,腥气直往鼻腔里钻。我撞了几次,笼子纹丝不动。
白七爷拎起铜铃。
那枚铃铛和我从井里叼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懂人话吗?”
我咬住笼栏。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猫。”
他的手指敲了敲铃面。
“你是旧城镇眼旁边生出来的守墓灵。百年前,沈家那位道士把你封进石室,拿你的魂压住地脉。后来古城沉下去,你也跟着沉了。沈砚舟的祖父把石室挖开,带走了你的骨铃。”
我不听。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沈砚舟的气味。
我只认沈砚舟。
白七爷走近笼子:“你以为他救了你?他只是把你从一座墓带进另一座墓。”
我伸爪去抓他的脸。
笼门被他敲响。
铃声传进耳朵,四条腿同时失了力气。
白七爷蹲下来,隔着笼子看我。
“他很快会选择你,还是选择城里的人。”
上方传来重物坠落声。
沈砚舟摔进窄道,肩膀撞上砖墙。他抬头看见我,脸色难看得厉害。
“放开它。”
白七爷起身。
“你还记得我吗?”
沈砚舟扶着墙站起来。
“白七爷。”
“这不是我以前的名字。”
“我不关心。”
白七爷笑意收了。
他拿出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沈砚舟胸口那片青铜浮了出来,皮肤沿着旧伤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刻纹。
我在笼中撞门。
沈砚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我看见了照片里的年轻人。
他手里抱着我,把我放进石室,眼底压着雨水。
“阿墨,睡一觉。”
下一刻,沈砚舟跪在了地上。
白七爷走到他身后,将手掌按住他的肩。
“镇眼归位。”
窄道里所有砖块同时亮了起来。
五
沈砚舟醒来时,躺在一间旧药铺里。
我趴在他胸口,爪子压着那片青铜。
他的心跳很慢。
苏晚棠在旁边拆绷带,见我醒了,把一碗水推过来。
“别抓人,我给你们弄了药。”
我不喝。
沈砚舟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阿墨呢?”
我就在他胸口。
他摸了摸我的背,手掌停在我后颈。
“你没事。”
我张嘴咬了他一下。
他没躲。
苏晚棠说:“你们被人带到戏院地下,白七爷的人撤走后,地道塌了一段。我从通风井把你们拖出来的。”
沈砚舟撑起身体。
“白七爷呢?”
“跑了。”
“铜铃?”
苏晚棠把一只布袋放到桌上。
我立刻扑过去。
布袋里装着两枚铜铃。
一枚来自老井,一枚来自白七爷。
沈砚舟看着铜铃,手指按住胸口。
“我想起了一点。”
苏晚棠皱眉:“什么?”
“那座城不是沈家修的。”
沈砚舟说得很慢,像在和某个藏在身体里的声音争夺话语。
“古城原本是避水城。后来有人发现城下有一条地脉,能把整片山水的气聚到一个地方。沈家先祖想用活人镇住地脉,把城变成永远不会塌的地方。”
我舔了舔爪子。
他低头看我。
“你是第一个发现祭法的人。”
我抬起头。
“不是守墓灵。你原本是城里的猫,常年睡在镇眼旁边。地脉把你的魂养大,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后来你带我找到了祭坛。那时候我还是个道士,想毁掉镇眼。可白家的人先一步动手,把全城的人赶进了地宫。”
苏晚棠问:“白七爷的祖先?”
“白家只是后来接手。”
沈砚舟看着我。
“你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一刀。”
我的后腿忽然疼了起来。
那里有一道旧伤,从尾根一直拖到脚踝。沈砚舟捡到我那天,我的后腿就瘸着。
“我把你封进墓室。”他说,“因为地脉已经钻进你的魂里。只要你留在外面,整座城都会跟着你醒过来。”
我用爪子拍他的脸。
他没有躲。
“你让我等你。”
沈砚舟低声说:“我说,下一辈子一定来接你。”
苏晚棠沉默了片刻。
“你记起来了吗?”
“只记得这些。”
“那你为什么一直收养阿墨?”
沈砚舟看着我。
“我不知道。”
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可我见到它,就不想放手。”
窗外传来警笛。
苏晚棠关掉药铺的灯,从窗缝往外看。
“街口被封了。”
沈砚舟皱眉:“谁来封的?”
苏晚棠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段刚发出的通告:旧城区地下发现危险遗址,所有人员禁止靠近。违者以破坏文物、妨碍救援处理。
落款是市里临时成立的灾害处置委员会。
沈砚舟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他们要把人赶走。”
苏晚棠说:“地陷还在扩大。”
我跳到窗台。
远处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地下那条气脉已经从戏院钻出,沿着地铁线往城中心爬。
我看见无数张没有脸的影子,挤在街道下面。
其中有一个影子穿过地面,停在药铺门外。
它抬起手,指向沈砚舟胸口。
“镇眼要回城。”
六
我们从废弃地铁支线进入地下。
苏晚棠带着测距仪和旧地图,沈砚舟背着我,手里提着一盏电量不足的探灯。地铁隧道里到处是积水,水面漂着塑料袋、断掉的耳机线,还有几只泡胀的老鼠。
我不喜欢待在沈砚舟背上。
他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总会碰到我的腿。
可我没下去。
隧道尽头有扇铁门,门锁早被人撬开,门后却不是站台,而是一条铺着青砖的旧街。
街边的牌匾写着:永安街。
我们走进去。
第一家铺子卖糖人,柜台后摆着一排裂了口的糖碗。第二家是药铺,门口吊着晒干的草药。第三家没有招牌,门前蹲着一个穿长衫的人。
他抬头看沈砚舟。
“陆道长,铜铃带来了吗?”
沈砚舟停住。
我从他肩上跳下去,爪子踩在地面。
青砖下传来心跳声。
一声。
两声。
整个街区都在呼吸。
苏晚棠举起测距仪,屏幕上的数字乱成一片。
“这条街在移动。”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铁门消失了。
前面的街道也换了模样。
那间糖人铺变成了茶楼,茶楼变成了绸缎庄,绸缎庄门口站着一个抱黑猫的年轻人。
我看见他就冲了过去。
年轻人蹲下,伸手要抱我。
我停在他面前。
他的手穿过我的身体。
沈砚舟在后面喊我:“阿墨!”
我回头。
沈砚舟站在街尾,身后是苏晚棠,手里举着电筒。
可他脚边没有影子。
我耳朵贴到地面。
真正的沈砚舟在左边。
我转身扑向一堵砖墙,爪子刨开墙脚。砖后露出一条细缝,沈砚舟的手从里面伸出来。
“抓住我。”
我咬住他的袖口往外拖。
砖墙里的沈砚舟被我拖出半边身体,腰以下还卡在墙里。苏晚棠跑过来,用铁锤砸开砖缝。
那个站在街尾的沈砚舟也走过来。
他脸上没有五官。
“你选错了。”
他伸手抓向我的尾巴。
我回头咬住他的手。
那张没有脸的东西散开,变成一地湿泥。
真正的沈砚舟从砖洞里滚出来,捂着腰咳了半天。
“你刚才看见什么?”
我用爪子拍他。
他点头:“知道了,别拍。”
苏晚棠盯着街道:“这些街区在复制我们看见过的东西。”
我指向地下。
她蹲下,把测距仪贴在砖面上。仪器发出尖促的声响,屏幕跳出一串无法识别的符号。
“下方有空腔。”
沈砚舟从地上捡起一块牌匾碎片。
碎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城门不在城外,门在镇眼身上。
他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道青铜刻纹正在扩大。
白七爷的声音从四面传来。
“沈先生,欢迎回城。”
街边的门同时打开。
里面站满了失踪的人。
他们穿着被水泡烂的衣服,脸上没有血色,脚踝缠着红线。有人是地陷现场消失的司机,有人是旧城区的工人,还有一个女孩抱着破书包,正是昨夜新闻里失踪的人。
苏晚棠握紧铁锤。
“他们还活着?”
人群里,一个男人抬起头。
“活着?我们一直在这里等。”
白七爷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铁笼。
笼中关着一只黑猫。
那只猫和我一模一样,左前爪却有白毛。
我停住了。
沈砚舟挡在我前面。
白七爷敲了敲笼门。
“你以为自己只有一条命?”
笼里的猫抬起头。
它朝我叫了一声。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把他交出来。”
七
白七爷没有立刻动手。
他带我们走过永安街,穿过一条挂满白布的巷子,来到一座没有屋顶的祠堂。
祠堂中间立着一口青铜棺。
棺盖上刻满猫爪印,最中间留着一个圆形凹槽,大小刚好能放下铜铃。
沈砚舟看着棺材。
“你想用我开门。”
“门不是我开的。”白七爷说,“是你自己把门带回来了。”
他让人把沈砚舟绑在棺材旁。
我扑过去,被铁链挡住。
沈砚舟看向我:“别过来。”
我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咬住铁链。
牙齿被震得发麻,我还是没有松口。认主符藏在我颈下,是道士老头临死前按上去的。沈砚舟一直以为那是护身符,实际上它把我的魂和他的命绑在了一起。
他受伤,我会疼。
我若死,他也活不了多久。
白七爷拿出一张纸符,贴在沈砚舟胸口。
青铜刻纹从伤口里往外爬,最后连成一幅城图。
苏晚棠看见后脸色变了。
“你伪造地陷,不是为了把人赶走。”
“当然不是。”白七爷说,“城市改造,地铁迁线,旧城区的人被迫搬走,地底的封土会一层层被挖开。可只要有人留在地面,城就醒不了。”
“那些失踪的人呢?”
“他们只是提前进城。”
苏晚棠把手伸进衣袋。
我看见她手里捏着一枚微型记录器。
她早就在录。
白七爷没有发现。
他从铁笼里放出那只白爪黑猫。
猫走到我面前,身上带着腐土和香灰的味道。它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青铜棺旁,抬爪踩在凹槽里。
棺盖下传来撞击声。
一下。
又一下。
沈砚舟的呼吸开始变乱。
“阿墨,离开这里。”
我没动。
“听话。”
我仍然没动。
他抬头看我,声音变得很重:“带苏晚棠走。”
我的尾巴打在地面。
白七爷笑了。
“你看,他还是这样。总想把你留在外面。”
沈砚舟闭了闭眼。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当年怎么把它封进墓里。”
我冲到棺材前,爪子按住沈砚舟的脚。
他的脚踝处有一块旧伤。
那里曾经被青铜锁链缠过。
白七爷继续说:“那时候它求你别走。你还是把石门关上了。如今你又想重复一次。”
沈砚舟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那次我没得选。”
我把爪子从他脚背上移开。
白七爷以为我退了。
他转身吩咐手下开启青铜棺。
我扑向沈砚舟胸口,张嘴咬住那张纸符。
纸符撕开时,青铜刻纹一起裂了。
沈砚舟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撞在棺盖上。
白七爷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你做什么?”
我吐掉符纸。
苏晚棠扔出一枚烟雾弹。
祠堂里白雾翻起,呛人的药味钻进鼻腔。有人撞翻供桌,有人踩到碎瓦。沈砚舟挣断绳子,把我抱进怀里。
“走!”
我看见青铜棺下的地面裂开。
裂缝里伸出许多只手。
那些失踪的人开始尖叫。
白七爷站在棺材旁,手里铜铃连续响动。
我脖子里的认主符发烫,四条腿不受控制地往青铜棺走。
沈砚舟抱紧我。
他的手臂被看不见的力量往外扯。
“阿墨,别过去。”
我的爪子抓住他衣襟。
认主符越来越烫。
我看见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民国长衫,脸和沈砚舟一模一样。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旧式短刀。
刀柄上,缠着我的白毛。
八
我第一次违背沈砚舟的命令,是在祖宅。
他让我别碰井里的铜铃,我碰了。
第二次是在戏院。
他让我别进幕布后面,我进了。
这一次,他让我走。
我没有走。
我抬爪抓住脖子下的认主符,用力一扯。
符纸从皮肉里撕出来,带着一小块黑色的毛。
疼痛先是钝,随后像爪子从骨头缝里刮过去,腿脚很快没了知觉。我摔在地上,沈砚舟伸手抱我,掌心被符纸割开。
“阿墨!”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祠堂变得很远。
地面、青铜棺、白七爷,全成了灰色的水。
水下有一条路。
路两侧蹲着无数黑猫。
它们没有眼睛,只有额头上的猫爪印。
最前面那只猫叼着铜铃,回头看我。
“镇眼不在棺里。”
它说。
“镇眼在走路。”
我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爪下浮出一条条气脉,像河,也像缠在一起的藤。整座古城的地脉都从青铜棺下汇出,最后钻进沈砚舟胸口。
白七爷以为沈砚舟是门。
其实沈砚舟只是坐标。
真正的门,跟着我移动。
我咬住那只猫叼着的铜铃。
它松口。
铃声响起。
现实里的祠堂开始倾斜。
白七爷抓住青铜棺,怒喊:“你不能动镇眼!”
我把铜铃拖到地脉旁,爪子按住一条最粗的气流。
它像活物一样挣扎。
我想起道士老头教过我的话。
“看风水不是看房子,是看东西想往哪里去。”
气流想往沈砚舟胸口去。
我把它引向地下废弃的河道。
第一条脉断开。
祠堂柱子裂了一道口。
苏晚棠趴在地上,护住测绘箱。
“阿墨!你在做什么?”
我没法回答。
第二条气脉朝城市中心冲去,我用爪子把它拦住。爪垫被割开,血滴进青砖缝里,砖下传来无数亡魂的哭声。
白七爷扑过来。
沈砚舟从后面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摔进泥水里。
白七爷袖口掉出一把短刀。
刀柄缠着黑毛。
沈砚舟看见那把刀,动作停了。
白七爷压在他身上,抓住他的衣领。
“你忘了吗?当年是你自己求我,让我把它送进墓里!”
沈砚舟抬手掐住他的手腕。
“我求你封城,不是让你拿活人镇地。”
“没有活人,谁来替死城守门?”
“你祖先留下的烂规矩,和我没关系。”
“你就是陆归尘!”
白七爷的声音变得尖细。
沈砚舟把他掀开。
“我是沈砚舟。”
这句话落下时,第三条气脉断开。
青铜棺盖从中间裂开,里面那具长衫尸体坐了起来。
尸体没有脸。
它伸手抓向沈砚舟。
我跳过去咬住它的手指。
腐土塞进嘴里,味道苦得发涩。我没有松口,爪子死死扣住棺沿。
尸体低下头。
它的胸口插着那把旧刀,刀身上刻着一个猫爪印。
我的记忆忽然全部连上了。
百年前,沈砚舟确实把我封进墓里。
可不是为了献祭。
是我主动跳进石室的。
那座城已经被白家点燃,所有人都会被地脉吞掉。我只能把自己的魂钉在镇眼旁,让地脉暂时停住。
沈砚舟答应我,等他毁掉祭坛,再回来接我。
他没有回来。
因为他死在了城门外。
后来白家把他的尸体送进棺材,借他的骨头继续压住古城。
我不是被他抛弃。
我是等错了人。
可现在,他回来了。
我把铜铃送进地脉深处。
铃声传遍整座古城。
每一扇门同时打开。
失踪的人从祠堂外跑出去,亡魂跟着他们涌向地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白七爷的手下全跪在泥里,捂住耳朵。
白七爷却没有走。
他扑向沈砚舟胸口,想把那片青铜挖出来。
我冲过去,爪子按住他的手。
他抬头看我。
“你守了一百年,最后还是要替他死。”
我张嘴。
这一次,我说出了人话。
“我不替他死。”
白七爷怔住。
“我带他活。”
九
古城开始塌了。
地砖一块接一块往下陷,屋檐像被无形的手扯住,倾斜着砸向街道。苏晚棠拖着两个失踪者往地铁方向跑,沈砚舟背起受伤的我,沿着猫道往外冲。
我后腿没有知觉。
可我能看见地脉。
出口不在地铁。
也不在戏院。
那条路藏在沈砚舟胸口。
他跑得很慢,呼吸粗重,胸口的青铜刻纹不断渗血。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一下,用手撑住墙。
我咬住他的耳朵。
“别睡。”
他喘了声:“我没睡。”
“你眼睛都闭了。”
“那是因为灰进去了。”
“骗子。”
沈砚舟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却落在我耳边。
后头传来白七爷的喊声。
他没有死。
他被困在一条不断重复的回廊里。每次他跑到尽头,都会回到青铜棺旁。可他不肯停,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铃。
“沈砚舟!你不能毁掉古城!”
沈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七爷,城不是你的。”
“它属于守门人!”
“死人没有所有权。”
白七爷抓住回廊边缘,半张脸被砖缝挤得变形。
我看见他脚下那条气脉。
那条脉连接着他手中的铜铃。
我用爪子指了指。
沈砚舟明白了。
他从腰间取出罗盘。
罗盘外壳破了,指针也断了一截。他把罗盘抛向回廊。
罗盘落地,卡住铜铃下方的砖缝。
白七爷手里的铃声停了。
回廊开始缩小。
“你们不能这样!”
苏晚棠在前面喊:“快走!”
我回头看了白七爷一眼。
他站在回廊深处,周围全是自己的影子。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变成没有脸的人,抓住他的手脚往里拖。
没有人替他求情。
他伪造灾情、非法拘禁失踪者,还破坏地下遗址。该接受的审判会落到他身上,若他能活着出去。
沈砚舟背着我冲进地铁隧道。
出口处堵满了塌下来的泥石。
苏晚棠拿出一枚信号弹,朝上方发射。
红光在泥层里闷闷地亮。
“救援队在上面!”
沈砚舟把我放下来,伸手摸向胸口。
“阿墨,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
“你要干什么?”
“把镇眼从我身上取出来。”
我没动。
“现在不取,地脉会跟着我回到城市。”
“那就不回去。”
“我们会一起困死。”
“你答应过带我活。”
沈砚舟的手停住。
我继续说:“你答应过。”
他看着我,嘴唇发白。
“我记得。”
他把手按在我额头上。
“这回不骗你。”
青铜刻纹从他胸口剥落,变成一块温热的铜片。铜片落在我爪边,里面封着整座古城的气息。
我咬住铜片,转身走向隧道旁的排水沟。
沟底有一条旧河道。
我把铜片推下去。
地面开始震动。
泥石缝里涌出黑水,水里夹着木牌、鞋子、碎瓦和一盏没有火的纸灯。黑水冲进旧河道,带着古城的气脉一路往远处流。
沈砚舟扑过来抓我。
我回头看他。
他的影子完整了。
我脖子下那道认主符留下的伤口,却在慢慢变淡。
旧河道尽头,传来一声铃响。
古城沉了下去。
十
我们被救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沈砚舟昏睡了三天。
苏晚棠把录音和测绘资料交给调查部门,白七爷在废弃地铁里被找到,手脚都被砖缝划伤,嘴里还在念一套没人听得懂的祭词。
失踪者陆续获救。
他们大多记得自己被带进地下后发生的事,却说不清古城究竟在哪里。有人说看见了戏院,有人说自己走过一条没有尽头的街,还有人说在井底见过一只黑猫。
媒体把这件事称作地下遗址事故。
沈砚舟不接受采访。
他出院后,先回了祖宅。
祖宅已经不能住人,屋顶塌了一半,灶房里那扇破窗也碎了。老井被封上,封井用的不是水泥,是一块刻着猫爪的旧石板。
沈砚舟把石板上的泥擦干净。
“阿墨,别靠近井。”
我坐在他肩上。
“你现在开始管我了?”
他侧过脸。
“我一直在管。”
“你管过我被封进墓里吗?”
“那次是我错。”
“你记得多少?”
“够用。”
我用尾巴抽他的鼻子。
他没有躲。
沈砚舟把那两枚铜铃挂在祖宅门边。风吹过时,铃声很轻,和以前不同。
以前的铃声会让我的四条腿失去力气。
现在不会了。
苏晚棠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摞资料。
“你们真要开风水事务所?”
沈砚舟说:“先接普通的。”
“普通是什么?”
“看宅子,找漏水,驱猫。”
我立刻转头。
苏晚棠笑了:“驱猫不用,他自己就是猫。”
沈砚舟低头看我。
“还负责咬坏来访者的鞋。”
我抬爪拍他。
“这叫筛选客户。”
“你咬过我的鞋。”
“因为你要把我送进墓里。”
沈砚舟安静了片刻。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以后不送。”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要走一起走。”
我伸爪碰了碰他的手。
掌心有旧伤,也有新伤。那道曾经贯穿胸口的青铜刻纹已经消失,只留下浅浅的疤。
我仍然能看见地脉,也能听见亡魂。
可我不必再守着某座墓。
不必等一个死去的人回来。
沈砚舟把我抱起来,走进修好的小屋。
桌上放着一盏裂口的搪瓷碗,里头装着晒干的小鱼。
我跳下去吃。
吃到一半,门边的铜铃忽然响了。
不是风吹的。
铃声里多出一个陌生的猫叫。
我抬头。
沈砚舟也听见了。
远处新修的街道下,地脉平稳地流动着。可在城市另一头,一条旧巷的墙根下,露出半截湿漉漉的猫尾巴。
那只猫没有白爪。
它又叫了一声。
沈砚舟拿起外套。
“阿墨,出门。”
我跳上他的肩。
“这次去哪?”
“找猫。”
“找到以后呢?”
他把门边的铜铃摘下来,挂到我脖子上。
“带回家。”
我用爪子按住铃铛。
铃声在他肩头轻轻晃动。
我们一起走出祖宅,身后的门没有关严,屋里留着一盏灯。
夜里的旧巷很长。
可这次,他没有把我留在门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