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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33:16

21:47,停电。

整栋楼的灯一起灭,像有人在外面把总闸推下去。应急灯隔了三秒才亮,走廊顶上两盏,黄。光是一块一块落在地上的,块与块之间隔着黑。

我住 402。三天前搬进来。搬来那天我在楼下数过,这栋楼六层。

我拿着手电下楼,去看公告栏。

玻璃门里贴着三张纸:燃气安检通知、清理楼道杂物的通告,正中间一张 A4。A4 是打印的,一行一行往下排,编号到十二。最底下还有一行,手写,蓝黑墨水,编号十三。

第十三行的字,我认得。

那是我的字。

手电的光在纸上停住。玻璃上有胶痕,几十道,深浅不一,一层压着一层,横的竖的,最上面那张纸的四角胶带还是湿的。我数到第十七道就数不下去了,光一晃,胶痕又变成一片。

我把手电往上抬了抬。

第一节

那行手写字很短:门外有人叫 "林昭",不要开门。

林昭是我姐姐。

我把手电夹在腋下,从头读。

一条:停电后,不要用手电照楼梯间的墙。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手电已经照过墙了。三分钟前,从四楼下到三楼拐角,光扫过一遍墙面。墙是那种老水泥墙,刷过白灰,掉了皮,露出底下的红砖。没什么。

我又照了一次。墙还是墙。只是光柱里浮着灰,灰是往下沉的,落到一半停住,又往上飘了一点。

二条:有人敲门并叫你名字,不要应。

三条:数楼层只能从下往上数。

四条:不要把自家的门牌号念出声。

五条:听见楼上拖家具,不要抬头看天花板。

六条:这栋楼没有电梯。不要去按。

七条:见到不认识的邻居,先说 "我住 402"。

八条:二十三点以后,不要在楼道里回头。

九条:有人问你 "现在几楼",回答 "不知道"。

十条:保安制服上没有编号,不要跟他走。

十一条:消防通道只通到三楼。

十二条:天亮前,不要打开朝北的窗。

十三条:门外有人叫 "林昭",不要开门。

十三条的位置不对。它压在十二条下面,行距比上面宽,字号也小,可墨色发黄,干透了。上面十二条的字是打印的,黑,边缘发毛,像是机器刚吐出来,还没凉透。

我把 "402" 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出声。

回到四楼,我把门反锁,把椅子挪到门口,坐上去。

手电是我在抽屉底板下面翻出来的,姐姐的。铁壳,磕掉一块漆,尾盖上刻着一个很小的 "昭"。

十点十分,有人敲门。

三下,不快不慢,指节敲在铁门上,声音散开。

"林晚。" 门外的人说。

我没动。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挪了半寸。

"林晚,是我。" 又说了一遍。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谁。" 我说。

门外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走开了,往楼梯上去,一级一级,很稳,走到五楼停住。

我坐着没动。手电的光打在对面的墙上,光斑里有一点东西在动,很小。

我起身,去拿桌上的手机看时间。手机是黑的,按了两下没亮。我又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 22:10,电量 11%。没有信号。

我把手机放下,看见手电的光斑挪了位置,从墙上挪到门板上,正好压在门牌上。

402。门牌是新的,铝的,四个角上有螺丝。我伸手摸了摸螺丝的位置,钉孔比牌子宽出两指。牌子被挪过。我用指甲抠住边,往上抬了一点。

旧漆下面露出半个数字,笔画粗,是手刷的漆,一个 "5" 的下半截。

我把牌子按回去,螺丝眼对不上,牌子歪了两毫米。

十点二十,我出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不亮,只有应急灯。我下到三楼,再下到二楼,一楼门厅有一块亮。刘玉兰在那儿,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膝头摊着一本蓝色塑料皮的册子,手里一支笔。

"哎哟,小林。" 她抬头,"这么晚还下来。"

"停电了。" 我说。

"停。" 她说,"这楼常停。九点半到十一点,一个月两三回,物业也不管。"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膝盖底下,"你住几号来着。"

"我住 402。" 我说。

"对,402。" 她点头,点得很稳,"四楼二号。你姐姐也住 402。"

我站着没动。

"她三个月前搬走了吧。" 刘玉兰说,"走得急,东西都没收拾。你是她妹妹?"

"是。" 我说。

"她那人守规矩。" 刘玉兰说,"这楼里的规矩,她一条都不犯。"

我看了一眼她膝头那本册子。蓝塑料皮,边角磨白,中间鼓起来,里面夹着不少纸。

"什么规矩。" 我问。

"公告栏上贴着呢。" 她说,"你看了吗。"

"看了。"

"看了就好。" 她把手放在册子上,"小伙子们都不看,看了也不当回事。当回事的活得长。"

她说完就不说了,眼睛看着门厅外面。外面是黑的,路灯也没亮,只有对面楼的一扇窗亮着,很白。

我抬头看天花板。一楼门厅顶上有一排水表箱,铁皮的,漆成灰绿。箱子开着半边。我数了数,五块表。箱子上方的墙上钉着挂钩,铜的,六个。

我数了两遍。六个钩子,五块表。

"刘姨。" 我说,"这楼几层。"

"六层。" 她说,"哦不,五层。"

她自己愣了一下,抬手在空气里点了点,"五层。三单元五层。"

我没说话。

"人老了。" 她说,"五层。"

我上楼。从一楼开始数,一楼,二楼,三楼,四楼。四楼到五楼之间那段楼梯,我一脚一脚踩上去,数了十七级。到五楼平台,上面没有了。

没有六楼。楼梯在五楼就到头,尽头是一堵墙,水泥新抹的,颜色比别处浅,摸上去还发涩,指甲能刮下粉。

我站在那堵墙前面。

手电扫过去,墙上没有门,没有窗,没有裂缝。就是一块补上去的墙。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我下楼,回四楼,进门,反锁,把椅子挪回门口,坐上去。

抽屉底板下面还有别的东西。一块旧抹布,两节电池,半张便利贴。

便利贴是蓝色的,撕口很齐,从中间撕的。上面是姐姐的字,写得快,笔画有点飘。

"小晚:来 402。别问,也别带人来。如果 ——"

后面没有了。撕口就在 "如果" 后面。

我把这半张纸捏在手里,捏到指头发麻。

第二节

十点四十,我又下楼。

刘玉兰还在。她换了姿势,马扎挪到门厅正中间,册子摊在膝头,笔帽咬在嘴里。

"刘姨。" 我说,"六楼呢。"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什么六楼。"

"这楼原来六层。" 我说,"我搬来那天数过。我姐姐的租约上写的是六层。"

刘玉兰看着我,眼睛很平。

"五层。" 她说,"这楼一直是五层。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六年。"

"那上面那堵墙 ——"

"哪堵墙。" 她说,"五楼就是顶。"

我张了张嘴。

"小林。" 她把册子往膝头上按了按,"你刚搬来,路不熟,数错了。人刚搬家都容易数错。你上楼的时候是不是从上往下数的。"

"从下往上。" 我说。

"那就更该数对。" 她说。

她说完低下头,翻开册子,笔尖落在纸上。

我看见她在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填表。纸上有格子,格子里是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房号。

"刘姨,您在记什么。"

"登记。" 她说,"停电的时候要登记。谁在家,谁不在家。有老人有小孩的要标出来。"

"谁让登记的。"

"规矩。" 她说,"第十二条以后就没有人管了,就得自己记。"

我盯着那本册子。她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笔尖停在某一格上,停了很久,没往下写。

"您这册子。" 我说,"记了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她说,"一本一本记,记了七本。"

"七本在哪儿。"

"在柜子里。" 她说,"锁着。"

她合上册子,把笔帽拧上。

"小林。" 她说,"你今天晚上别上楼了。"

"为什么。"

"停电的晚上,楼上不安全。" 她说,"楼梯黑。你在四楼待着,天亮再说。"

"五楼有个孩子。" 我说,"我刚才上楼听见五楼有声音。"

刘玉兰的手停在册子上。

"五楼," 她说,"五楼 502 住着一家三口。男的姓周。有个男孩。"

"他叫什么。"

"周游。" 她说,"八岁。"

"他一个人在家?"

"他爸妈在。" 她说,"都在。你别上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眼睛又去看外面那扇白亮的窗。

我回身上楼。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煤气味,是米饭烧糊了,很淡,从楼上飘下来的。三楼 302 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橙的,是蜡烛。

我停下来。三楼那家人我见过,一个瘦男人,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骑一辆二八自行车。

我数了数三楼的门。301,302,303。三扇。

四楼。401,402。两扇。

我站在四楼平台上,看着我这一层。

401 的门是铁的,漆皮掉了,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只剩上联的一半。402 是我的。再往东,走廊到头了,是一堵墙。

两扇门。四楼只有两户。

我搬来那天不是这样。我记得四楼有三户。我记得东头那扇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个老太太在拖地,拖把甩出来的水在地上留了一道。

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我进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下。

十点五十。

有人敲门。这次敲得很轻,两下,然后停了。

"林晚姐姐。" 门外是个孩子的声音。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我是周游。" 他说,"五楼的。"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没摘。

门外站着个男孩,个子到我腰上面一点,穿一件蓝灰的校服外套,袖子长,手缩在里面。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卷着。

"你怎么下来了。" 我说。

"走下来的。" 他说。

"楼梯黑。"

"有灯。" 他说,"黄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在黑里亮得很干,一眨不眨。

"你姐姐让我给你的。" 他把那张纸往上举。

"我姐姐。"

"林昭姐姐。" 他说,"她住 502。"

我的手在链子上。

"502 是五楼。" 我说。

"对。" 他说,"五楼。"

"你住几楼。"

"六楼。" 他说,"我家在六楼。"

我把链子摘了,把门开大。他把纸塞进来,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脚步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上,到五楼停住。

我把门锁上,把纸展开。

是一张作业本纸,背面,用蜡笔画的。画一栋楼,长方块,里面横着画线,一层一层。他数着画了七层。每层画窗户,小方块,涂了颜色。

一层四扇,二层四扇,三层四扇,四层三扇,五层四扇,六层四扇,七层两扇。

六层右边那扇窗被圈了个红圈,圈里画了个小人。

楼旁边有字,铅笔写的,歪:"我家"。

四层和三层之间,他多画了一条线,很挤,那一条里什么都没画,被一道横杠划掉了。

我把纸翻过来,正面是数学题,做了一半,"3×7=" 后面是空的。

第三节

十一点差五分,我上五楼。

楼梯到五楼平台,还是那堵新墙。五楼两扇门,501,502。502 的门缝底下有一道黄光,应急灯那种黄。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用夹子夹着,穿一件起球的毛衣。

"你找谁。" 她说。

"我住 402。" 我说,"刚才有个孩子给我送东西,说是五楼的。"

她看着我。

"孩子。" 她说。

"周游。" 我说,"八岁。"

她的脸没有变化,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我们家没有孩子。" 她说。

我站在门口,手还举着。

"502。" 我说,"住着三口人。男主人姓周。"

"我们两口。" 她说,"我和我男人。"

屋里有人咳嗽,男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那这个。"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这是谁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作业本。" 她说,"我男人的本子,他记账用。"

她伸手要拿,我把纸抽回来。

"上面画着楼。" 我说,"七层。"

"哪儿有七层。" 她说,"这楼五层。"

她把门关上了。关得不重,但是很干脆,门锁咔的一声。

我站在 502 门口。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板上,两步,停住。

我把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那个女人说了一句:"回屋去。"

然后没有声音了。

我下楼。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平台上,应急灯照着我。我的影子在墙上,边缘是毛的,像用铅笔画的,被人用手指抹过。

我抬手。影子也抬手,慢了半拍。

我站在那儿,把手放下,又抬起来。影子跟着,一直是慢半拍。

十一点整。

楼下有声音,铁门开了,有人进来。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是皮鞋。

我下到一楼。门厅里多了一个人。

他穿藏青色制服,帽子夹在腋下,站在公告栏前面,背对着我。个子不高,肩膀窄。他在看那张 A4。

"师傅。" 我说。

他转过身。

四十来岁,脸很普通,胡子刮得干净。制服左胸有一块地方,是缝号牌的位置,布料上有一圈浅色的印子,号牌没了。

"停电。" 他说,"我来看看总闸。"

"总闸在哪儿。"

"配电室。" 他说,"地下室。"

"地下室在几楼。"

"楼底下。" 他说,"消防通道下去。"

"消防通道通到几楼。"

他看着我,停了停。

"三楼。" 他说,"通到三楼。"

我点头。

"你上去吧。" 他说,"楼道黑,别乱走。"

他往消防通道那边去了。我看着他走过去,走到那扇铁门前,推开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门厅顶上的监控。

监控是个半球,装在墙角,指示灯是红的,亮着。旁边墙上挂着一台旧显示器,屏幕上分四格:一楼门厅、二楼走廊、三楼走廊、四楼走廊。

每一格里都有画面。一楼门厅这一格,画面里有公告栏,有马扎,有玻璃门,有地上的光斑。

画面里没有我。

我抬手,在画面里找自己。一格一格找。四楼走廊那一格,402 的门口是空的。

我把手放下。

显示器角落有一个时间,22:58,比我的手机慢十二分钟。

我站在一楼门厅正中间,看那块屏幕。屏幕里的一楼门厅,公告栏前面是空的。

有人在玻璃门外面走过,影子落进来,一晃就没了。

第四节

十一点十分,我回四楼,把门锁上。

桌上摊着那张纸。我把蜡笔画的楼又看了一遍。

四层三扇窗。我数了真的:401 一扇,402 一扇,东头那堵墙 —— 那里本来该有一扇。

七层。他只画了两扇窗的第七层,在最上面,窗画得很小。

我拿铅笔在纸边上写:现在五层。

写完我把笔放下。

铅笔尖断在纸上,一小截,黑的。

十一点二十,头顶有声音。

拖家具的声音。桌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很慢,一下,停,又一下。从上面来。

我坐在椅子上,脖子往上抬了一点,停住。

第五条。听见楼上拖家具,不要抬头看天花板。

我把脖子放平。眼睛盯着桌面。

声音还在。拖,停,拖,停。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椅子腿磕在墙脚。

我盯着桌面。桌面是姐姐留下的,木纹,右上角烫了一个白印,是锅底。

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十秒,又开始。这次近了一点,像在五楼的天花板上,正对着我的头顶。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掐进木缝里。

声音一直响到十一点三十七。然后断了。断得很干脆,像有人把家具抬起来了。

我抬头了。

天花板是白的,老的,刷过好几遍,最上面一层起了壳。正对我头顶那块,壳掉了一小片,露出下面的灰。灰是新的,能看见抹过的痕迹,抹子是往一个方向抹的,抹到边上收住。

那块灰的边上有四个点,很浅,是钉子眼。

我站起来,把椅子搬到床上,站上去,伸手摸那块灰。灰是干的,凉的,指腹上留了一层白粉。

我摸到钉子眼。四个,正方形,间距比门牌宽两指。

我从椅子上下来。

十二点差十分,楼下有人喊。

"林晚。"

是女人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的,穿过楼道,很清楚。

我站着没动。

"林晚。" 又一遍,"你姐姐的东西在我这儿。"

是刘玉兰。

我下楼。

刘玉兰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应急灯在她头顶,她的脸从下面被照亮,下巴上有一道阴影。

"刘姨。"

"你姐姐留了个箱子。" 她说,"在我这儿放了三个月。她说过,等她妹妹来了给。"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说她妹妹会来。" 刘玉兰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场。"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个纸箱的角,被塑料袋裹着,看不清。

"你怎么不早给我。"

"我忘了。" 她说,"今天停电才想起来。人老了,记性差。"

她递完就往楼下走。走了三级,停下来,没回头。

"小林。"

"嗯。"

"你今天晚上,别应门。" 她说,"谁叫你都别应。"

"公告栏上写着。"

"写着。" 她说,"写着就照着做。"

她下楼了。脚步声一直到底,铁门响了一下。

第五节

箱子在桌上。纸箱,鞋盒大小,用胶带封过,胶带黄了。

我用钥匙划开。

最上面是一件毛衣,灰色的,袖口磨破。底下是一沓纸。

纸是打印的,A4,跟公告栏上那张一样的纸。第一张上有字:

一条:停电后,不要用手电照楼梯间的墙。

下面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要忘。不忘就不算。"

再往下是另一稿:

"一条:停电以后,不要用手电照墙。"

也被划掉了。

第三稿:"一条:停电后,别用手电照楼梯间的墙。照了,墙就记住你。"

这一稿没划。

我翻过去。一张一张,全是这样。改了又改,划了又划。有的纸上只有半句,有的纸上写满了又整页涂黑。

第十二条那几页最厚。"十一条:消防通道只到三楼。" 下面一行:"往下走就是出楼。出楼就回不来了。" 这一行也被划掉了,划到纸背。

最底下压着一张缴费单,水电的,三单元 502,户名林昭。

我把单子拿起来,看了很久。

502。三单元 502。

我把单子放回去。手在箱子里摸,摸到硬的东西。是一支笔,蓝黑的,笔杆上有牙印。

笔帽拧开,笔尖还在。

箱底还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很小,蓝色的边 —— 是便利贴。

我把它展开。

"—— 楼少了一层,说明我快没了。别数楼层,别应门,别回头。他们会让你写。写完就忘,忘了才算数。姐。"

撕口在左上角,跟抽屉里那半张的撕口对得上。

我坐在桌边,把两张纸并到一起。

"小晚:来 402。别问,也别带人来。如果 —— 楼少了一层,说明我快没了。"

我坐着。手指在纸上按着,按了很久。

"他们会让你写。" 我念了一遍,很轻。

第六节

零点二十。

我出门,上五楼。

502 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白的,是手电。

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床铺着,被子掀开一半。桌上有半碗冷饭,米饭上面结了一层皮。桌边两把椅子,一把倒在地上。

我把手电扫过去。墙角有一张小板凳,凳上放着一个作业本,翻开着。

本子上是蜡笔画。又一栋楼。这次画了八层。

八层的最上面一层,画了一个小人,站在窗边。

本子边上有一行字,铅笔,歪:"我在 7 楼等。"

我把本子合上,揣进外套里。

手电扫到床底下。床底下有东西 —— 一双鞋。小孩的鞋,蓝的,鞋底朝外,摆得很正。

我蹲下去,把鞋拿出来。鞋里塞着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是那半张便利贴的另一半 —— 不,不是。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买了两袋米、一瓶酱油。

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妈妈不记得我叫什么。"

我把小票折回去,塞回鞋里,把鞋放回床底,摆正。

出门,把 502 的门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五楼平台的应急灯在闪。闪了三下,灭了。整条走廊黑下来。

我站在黑里,听见楼下有人在动。

很轻,是塑料袋的声音。有人在一层一层往上走,边走边收东西。

我下楼。二楼走廊上,刘玉兰正弯着腰,把一块地垫卷起来。

那是 302 门口的地垫。

她卷好,抱在怀里,直起腰,看见我。

"刘姨。"

"这块脏了。" 她说,"我拿去洗。"

她把地垫抱在胸口,往前走,走到 301 门口,又弯下腰。

"这几块都脏了。"

她一块一块地卷。卷到四楼,402 门口那块,她停下来,看了两秒,绕过去了。

她抱着六块地垫下楼,走得很稳。

我站在四楼走廊上,看着我门口那块地垫。红的,边上绣了一圈花,是姐姐留下的。

零点四十。

有人的脚步声从下面上来,很沉,皮鞋。

我站在四楼走廊上没动。

保安上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四楼。" 他说,"402。"

"是。"

"值班室需要你签个字。" 他说,"停电登记。"

"值班室在哪儿。"

"地下室。" 他说,"下去三层,左边第二间。"

"消防通道只通到三楼。" 我说。

他看着我。

"通到三楼。" 他说,"值班室在三楼。"

"值班室在地下室。"

"地下室。" 他说,"三楼以下还有一层。"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那支笔。

"师傅。" 我说,"你工号多少。"

"三位数。"

"多少。"

他张了张嘴。

"我是老员工。" 他说,"二十年了。"

"多少。"

他站在那儿,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左胸那块空着的地方。摸了两下,把手放下了。

"不签也行。" 他说,"我记你名字。"

他转身下楼。皮鞋声一级一级往下,到三楼停住,然后没有了。

第七节

我还是下去了。

三楼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的门,铁的,绿的漆,门上一块掉漆,露出底下另一层绿。门开着。里面是楼梯,往下的。

我站在门口,手电往下照。

第一级台阶上有灰。第二级上没有。第三级上有一张纸,白的,贴得很平。

我下去三级,把纸捡起来。

是打印的,跟公告栏上一样的纸。

"十三条:门外有人叫 ' 林昭 ',不要开门。"

字是蓝黑的,手写。

我的字。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的,只有右下角一点墨,晕开,是我写完抬笔时留下的。

我把纸捏在手里,站了三楼半。

下面还有楼梯。手电往下照,照到第四级,第五级,第六级 —— 第六级下面就是黑。不是没有光,是光照进去就没了,像照进一层破布里。

我把脚收回来,退上三级,退回三楼走廊,把消防通道的门关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八条规则:二十三点以后,不要在楼道里回头。

一点。

我在三楼走廊上往前走,不回头。走到楼梯口,往下,一级一级。后面有声音。

脚步。跟我的脚步一样快,一样重。我停,它也停。我走,它晚半步。

我不回头。

下到二楼,声音还在。下到一楼,声音没了。

一楼门厅,刘玉兰坐在马扎上,册子摊开。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瘦,穿一件旧夹克,是三楼那家的。

"刘姐。" 男人说,"302 的电闸拉了。"

"拉了。" 刘玉兰说,"停电。"

"就我家拉了。"

"停电都拉。"

"401 没拉。402 没拉。就我家拉了。"

刘玉兰低下头,笔在册子上写着。

"302。" 她说,"今天不算数。"

男人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什么叫不算数。"

"不算这楼里的人。" 她说,"今晚不算。"

男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上楼,走得很急,鞋底拍在台阶上。

我走过去。

"刘姨。"

"小林。" 她说,"你还没睡。"

"302 怎么了。"

"他家昨天数楼层。" 她说,"从上往下数的。数到六,又数到七。数出七来了。"

"数出七怎么了。"

"这楼五层。" 她说,"数出七,就是说他记得不该记得的东西。"

她把册子合上。

"记着不该记的,就不是这楼的人。" 她说,"不是这楼的人,就得清出去。"

"清出去是清到哪儿。"

"外面。" 她说,"出去就出去了。"

"他家三口人。"

"两口。" 她说,"302 就住一个人,那个男的。你今天见着他媳妇了?"

我张了张嘴。

"我数过三楼的门。" 我说,"三扇。"

"三扇。" 她说,"301,302,303。三户。一户一个人。301 那个老太太,303 那个年轻人。"

"302 不是一家三口。"

"一个人。" 她说。

我站在那儿。手电的光柱落在地上,光斑里有一根头发,很长,卷着。

"刘姨。" 我说,"我姐姐呢。"

刘玉兰抬头看我。

"你姐姐走了。" 她说。

"走哪儿了。"

"她不守规矩。" 刘玉兰说,"最后一条她没做到。"

"哪条。"

"最后一条。" 她说,"她写完最后一条,就该忘。她没忘。"

我把手电抬起来,照着刘玉兰的脸。

"您知道她写规矩。"

"我知道。" 她说,"这楼的规矩,一直都是住 402 的人写的。"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站起来,马扎收起来夹在腋下。

"小林。" 她说,"你今天晚上,没应门吧。"

我没说话。

"你应了。" 她说,"十点十分,你说了两个字。"

"我说了什么。"

"' 谁 '。" 她说,"你说了一个 ' 谁'。门外面叫了你两遍名字,你应了一声。"

她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应了,就登记上了。" 她说,"登记的是六楼。六楼今天晚上,没了。"

第八节

刘玉兰上楼了。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抱着册子,抱着六块地垫。

我坐在门厅的马扎上。马扎是她的,热的。

我把手电关了。黑下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斑,紫的,慢慢散。

一点二十。

我上楼,回四楼,进门,把门关上,把门锁上。

我站在门口,伸手摸门牌。402。铝的,凉的。

"502。" 我在心里说。没出声。

抽屉里有一杆秤,是姐姐的,红的,秤盘上有一层锈。我把秤拿出来,放在地上,站上去。

指针晃了三下,停在 41.2。

我下来,又上去。

41.1。

我下来,把秤放回抽屉,坐下。

桌上摊着两张纸。半张便利贴和另半张。我把它们拼在一起,用胶带粘住。

"小晚:来 402。别问,也别带人来。如果楼少了一层,说明我快没了。别数楼层,别应门,别回头。他们会让你写。写完就忘,忘了才算数。姐。"

我拿铅笔在下面写:他们已经让我写了。

写完把笔放下。铅笔尖又断了。

第九节

两点。

我下楼。刘玉兰在一楼门厅,坐在马扎上。册子摊在膝头,她在写字。

我站在她面前。

"刘姨。" 我说,"举报我。"

她的手停住。

"什么。"

"您要举报我。" 我说,"清退一个人,能保住一层。您今天晚上要保五楼。"

刘玉兰抬头。她的眼睛在黑里很干,一点水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册子上有格子。" 我说,"一户一格。格子里是名字。我今天晚上看见您在一格上停了很久,没往下写。那一格是 402。"

刘玉兰低头看册子。

"402。" 她说,"你姐姐的名字在那一格。她走了,我没划。三个月了,我没划。"

"您今天晚上要划。"

"今天晚上不一样。" 她说,"今天晚上六楼没了,五楼薄了。楼里少一层,就得有人补上。"

"补什么。"

"补一个名字。" 她说,"一个人的名字换一层。划掉一个,就补一层。"

"划谁。"

"划不该在这儿的。" 她说。

我站在她面前,手垂着。

"那划吧。" 我说。

刘玉兰看着我。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划。" 我说,"划了能保住五楼。五楼有个孩子。"

"五楼没有孩子。" 她说。

"有。" 我说,"他叫周游。他给我送过一张画。他画了七层,他把自家画在六楼。"

刘玉兰的手在册子上抖了一下。

"周游。" 她说。这两个字她念得很轻,像在嘴里含了一下。

她的眼睛往上看,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是有个孩子。" 她说,"姓周。他妈妈……"

她停下来。

"他妈妈怎么了。"

"他妈妈记不住他。" 刘玉兰说,"上个月开始的。他妈妈每天早上问他叫什么。他每天都说一遍。说了三十天。"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划我。" 我说,"划我,能补几层。"

"一层。"

"六楼能回来吗。"

"不能。" 她说,"六楼是应门应掉的。应掉的补不回来。"

我站着。应急灯在头顶闪了一下。

"那五楼能保住吗。"

"能。" 她说,"划一个名字,五楼就实了。"

"划吧。" 我说。

刘玉兰把笔从册子上拿起来。笔尖在纸上,停在 402 那格的横线上。

她的手在抖。

"小林。" 她说,"你知道划下去会怎么样。"

"知道。"

"你会变薄。" 她说,"先是影子,然后是声音,然后是名字。别人叫不准你,你自己也记不住自己叫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就出去了。" 她说,"出去就出去了。"

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点,蓝的。

我伸手,把册子从她膝头拿过来。

"我来划。" 我说。

刘玉兰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册子翻开。格子,一行一行,房号,名字。301,老太太,王秀英。302,男人,李建。303,年轻人,空白。401,陈。402,林昭。

502 那一行,写着 "周",后面一个横杠,横杠后面没有名字。

我把笔拿起来。

"刘姨。" 我说,"502 的格子里,名字是空的。"

刘玉兰看着册子。

"空的。" 她说。

"为什么空。"

"我记不住。" 她说,"我知道有个人,姓周,有个孩子。名字我写了三遍,写完就没了。纸上留着,眼睛看不见。"

我把笔尖移到 402 那一行。

第十节

我没划。

我把笔放在格子上,笔尖压下去,压出一个蓝点。然后我把笔抬起来。

"我不划。" 我说。

刘玉兰看着我。

"为什么。"

"第九条。" 我说,"有人问我 ' 现在几楼 ',回答 ' 不知道 '。"

"这跟你划不划有什么关系。"

"划名字就是报数。" 我说,"报一个名字,就是替楼点一次人数。点一次,楼就知道自己有几层。它一对,对不上,就删。"

"删谁。"

"删那层。" 我说,"谁报的数,就删谁那一层。"

刘玉兰的手在膝头上按紧。

"第十条。" 我说,"保安制服上没有编号,不要跟他走。他不在这儿。他是被删掉的人剩下的壳。跟他走,我进的就是他那层。"

"第十一条。" 我说,"消防通道只通到三楼。三楼以下是出口。往下走,就是自己走出去。"

"第十二条。" 我说,"天亮前,不要开朝北的窗。北面是口子。开了口子,楼就往外送人。送最近的,最薄的。"

我把册子合上,放在她膝头。

"这十二条不是拦人的。" 我说,"是登记的。"

"登记。"

"对。" 我说,"守一条,就是被点一次名。点到了,就还在。犯了,就被划掉。"

刘玉兰坐着,没动。

"你姐姐。" 她说,"她最后一条没做到。"

"她写了十三条。"

"不。" 刘玉兰说,"她写了十二条的最后一稿。十三条不是她写的。"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 她说,"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公告栏上多了一行。字是手写的。谁写的,我不知道。"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那支笔。

"我知道。" 我说。

刘玉兰抬头。

"是我写的。" 我说。

她不说话。应急灯闪了一下,又稳了。

"我三个月以后写的。" 我说,"我把它送回今天晚上。"

"人怎么能把字送回今天晚上。"

"这楼的时间是捡来的。" 我说,"捡来的东西,不排队。"

刘玉兰站起来。她把册子抱在怀里,把马扎夹在腋下。

"小林。" 她说,"你要是不划,我就得划。"

"您划谁。"

"划你。" 她说。

她说完就上楼了。走得比刚才快,脚步重,到二楼拐角,脚步停住。

停了很久。然后又开始往上。

第十一节

两点四十。

我回四楼。进门,没开灯,坐在桌边。

桌上的秤还在。我站上去。39.6。

我下来。站在那儿,看着秤盘。

桌上有姐姐的毛衣。我拿起来,抖了抖。毛衣上有一点味,是樟脑。

我把毛衣穿上。

袖子长,盖住手背。

三点。

有人敲门。三下。

"林昭。" 门外的人说。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是姐姐的声音。我认得。她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往上带一点,很轻。

"林昭。" 又说了一遍,"开门。"

我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没拧。

"林昭。" 门外说,"我知道你在。"

我的手在门把上。

第十三条。门外有人叫 "林昭",不要开门。

"林昭。" 门外说,"你妹妹在不在。"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她不在。" 我说。声音很小。

门外静了两秒。

"那你是谁。" 门外说。

我没出声。

"林晚。" 门外说。这次是叫我的名字。还是姐姐的声音。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退了两步。

"林晚,开门。" 门外说,"我回来了。"

我站着。房间里黑,只有窗缝里有一点天光,灰的。

"林晚。" 门外说,"你手上有笔。"

我把手插进口袋。笔在口袋里,凉的。

"他们要你写。" 门外说,"你写了就忘。忘了就不算。"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写。" 她说,"所以我写了十三条。十三条是拦你的。你别开门,你就不会写。"

我把背靠在墙上。

"那你呢。" 我说。

门外没有声音。

"你写完了。" 我说,"你没忘。"

还是没声音。

"所以你出去了。" 我说。

门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水表的滴答。

然后是脚步声。往楼梯下去,一级一级。

我坐在地上。手电放在膝上,没开。

四点。

第十二节

我开门。走廊是空的。

四楼走廊尽头那堵墙上,有一道光。不是手电,是从上面漏下来的,灰白。

我走过去。墙上有裂缝,一道,很细,从墙脚往上,走了半米,停住。

裂缝里有光。

我把手电照上去。光柱里,那条缝里有一层膜,很薄,像水。

我伸手,指尖碰到裂缝。

指尖凉了一下,然后没有了。我抬起来看,指尖是白的,没有血。捏了捏,有感觉。

我把手放下来。

下楼。一楼门厅,刘玉兰坐在马扎上,册子摊在膝头。她面前站着那个瘦男人,302 的李建。

"刘姐。" 他说,"我数了。"

"数什么。"

"我数了这楼的窗户。" 他说,"一楼四个,二楼四个,三楼四个,四楼三个,五楼四个。"

他停了一下。

"四楼三个。" 他说,"四楼为什么三个。"

刘玉兰低头写。

"我媳妇昨天还在。" 他说,"我昨天晚上还跟她一起吃饭。她给我盛了一碗。碗还在桌上。"

"302 住一个人。" 刘玉兰说。

"两个人。" 他说,"我媳妇。"

"你媳妇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

"她……" 他说,"她姓什么来着。"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擦。擦了四下。

"我记不住。" 他说。

刘玉兰把笔帽拧上。

"记不住的,就不是。" 她说。

李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站住,没上去。

"刘姐。" 他说,"我是不是也不算了。"

"你自己数一遍。" 刘玉兰说,"从下往上数。"

"我数过了。" 他说,"我数出来是五层。"

"那就还算。"

他上楼了。脚步很重,走到三楼,门响了一下。

我走过去,坐在马扎对面。

"刘姨。" 我说。

"四点十分。" 她说,"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四分。"

"天什么时候亮。"

"六点零四。" 她说,"我记了二十六年。"

她合上册子。

"小林。" 她说,"我没划你。"

"我知道。"

"我划了别的地方。" 她说。

她翻开册子,指着一格。502 那一行,横杠后面,现在有一个名字,铅笔写的,很轻:

"周游。"

"我写了。" 她说,"写完就看不见了。"

我盯着那一行。名字在纸上,铅笔的灰,很淡。

"我写了三遍。" 她说,"前两遍写完就没了。第三遍留下来了。"

她把册子合上。

"这个名字不算数。" 她说,"铅笔写的,册子是我自己记的,不是楼记的。要算数,得写到公告栏上。"

"公告栏上要打印的。"

"手写也行。" 她说,"手写的更算。"

第十三节

四点十五。

我上楼,回 402,把箱子打开,把那沓草稿拿出来。

姐姐改规则的时候,用的都是打印纸。她不会用电脑,草稿是先用铅笔写在纸上,再让人打出来。

我把最下面一张抽出来,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笔是姐姐的,蓝黑,笔杆上有牙印。

我在纸上写:

"十四条:五楼住着周游。他一直住在五楼。"

写完,笔还在。

我把纸翻过来看看,字是我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我拿着纸下楼。

一楼门厅,公告栏前面。玻璃门上有一把小锁,铁的,锁扣没扣上,挂着。

我把玻璃门打开。里面那张 A4,十三条下面有空白,大概两指宽。

我把纸折了一下,折成跟 A4 一样宽的一条,塞进去,压在十三条下面。

纸比十三条的墨新。蓝黑的,湿的。

我把玻璃门关上。

锁扣搭上去,差半圈。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

楼上,五楼有声音。

拖家具的声音。桌子腿在水泥地上拖,一下,停,一下。

然后是小孩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跑,跑到楼梯口,停了。

"林晚姐姐。" 上面喊。

我把手放在玻璃门上。

"我在。" 我说。

他跑下来了。脚步一级一级,到四楼,到三楼,到二楼,到一楼,冲进门厅,站住。

他穿蓝灰的校服外套,袖子长,手缩在里面。

"我回家了。" 他说。

我蹲下来。

"你家在几楼。"

"五楼。" 他说,"我妈叫我吃饭。"

"你叫什么。"

"周游。" 他说。

"你几岁。"

"八岁。"

我伸手,摸他的头。头发是软的,凉的。

"你饿不饿。" 我说。

"饿。" 他说。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给他。他接了,捏着,没吃。

"姐姐。" 他说,"你写了。"

我没说话。

"你写了一条。" 他说,"写完你就忘了。"

"我忘了什么。"

"你忘了你写的。" 他说,"你现在还记得。"

他抬头看我。

"你要是记得,就不算数。"

我站起来。公告栏的玻璃上有我的影子,边缘是毛的。

"那你呢。" 我说,"你算数吗。"

"我算。" 他说,"有人点了我的名字。"

他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妈今天早上问我叫什么。" 他说,"我说我叫周游。她记住了。"

他转身跑上楼。脚步一级一级,到五楼停住。

第十四节

五点。

我回 402。桌上的秤还在。

我站上去。52.4。

我下来,又上去。52.3。

我从秤上下来,坐在椅子上。椅子上有姐姐的毛衣,我穿着,袖子长,盖住手背。

我把两张便利贴拿起来,对着光。拼在一起的那一句:

"写完就忘,忘了才算数。"

我把它们撕开。

撕口对着撕口,又拼到一起。

五点二十。

我下楼。刘玉兰在门厅,坐在马扎上,册子摊着。她抬头看我。

"小林。" 她说,"你脸回来了。"

"什么。"

"你的脸。" 她说,"刚才你的脸是灰的,现在是白的。"

她把册子举起来,翻到 402 那一格。

"你的名字还在。" 她说,"我三个月没划,今天晚上也没划。"

我看着那一格。林晚,蓝黑的,下面有一道很浅的横线,没划到底。

"刘姨。" 我说,"302 的李建。"

"怎么了。"

"他数出五层。" 我说,"他没应门。"

刘玉兰抬起头。

"他媳妇呢。"

"他记不住。" 我说,"他记不住,他媳妇就不算了。"

刘玉兰把笔从册子上拿开。

"记不住的,就不是。" 她说。

"谁说的。"

"规矩说的。"

"哪条规矩。"

刘玉兰张了张嘴。

"没有这条。" 她说,"这条是我自己记的。"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最上面一行,一行铅笔字,歪的,是小孩的字:

"八层。第七层有人。"

刘玉兰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这本册子。" 她说,"是我记的。我记了二十六年。我记错的,就按我记的算。"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小林。" 她说,"你把十四条写上去了。"

"写了。"

"那五楼就实了。"

"实了。"

"六楼呢。"

"六楼回不来。" 我说。

刘玉兰点点头。

"六楼回不来。" 她说,"我记了二十六年,六层。今天晚上我数出来是五层。我一直以为是我记错了。"

她站起来,把马扎夹在腋下。

"我上去看看。" 她说。

她上楼了。我跟着。

到五楼平台。那堵新墙还在。

刘玉兰站在墙前面,抬手,摸了摸。

"这墙是新的。" 她说。

"是。"

"我记着这儿有门。" 她说,"六楼有两户。602 住一对老夫妻,姓孙。他们家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倒着的。"

她把手放下来。

"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 她说。

她转身下楼。走了三级,停下,没回头。

"小林。" 她说,"天快亮了。"

"快亮了。"

"天亮了,你就上楼顶看看。"

"楼顶在哪儿。"

"五楼上面。" 她说,"有梯子。"

她下楼了。

第十五节

五点四十。

我上五楼平台,站在那堵墙前面。

墙的右边,靠走廊那头,有一个铁梯,钉在墙上,三格,通到上面。梯子锈了,锈是红的。

我踩上第一格。铁是凉的,锈抹在鞋底上。

第二格。第三格。

我抬头。上面有一个洞,方的,黑洞洞的,能看见灰白的天空。

我把头伸进去。

上面是一层楼。走廊,两扇门,601,602。602 的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倒着,褪成粉色。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朝北。

窗关着,玻璃上有水汽,水汽在里面。

我把头缩回来,下梯子,脚落地。

我站在五楼平台。

楼道的应急灯灭了。灯灭了以后,楼道里反而亮了一点 —— 是从窗户进来的光。天在亮,灰的,慢慢变白。

五点五十二。

我下楼。一楼门厅,公告栏前面。

玻璃门开着,是我开的,我没关严。里面那张 A4,十四条。

我从头看。

一条,二条,三条,四条,五条,六条,七条,八条,九条,十条,十一条,十二条,十三条。

十三条是我的字,墨黄了,干了。

十四条也是我的字,墨是新的,蓝黑的,还发湿。

两条字的笔迹,一样。十三条的笔画更用力一点,收笔的地方有点钝,像是握笔的手不太听话。

我站在那儿。

楼上有脚步声。刘玉兰下来了,抱着册子,抱着六块地垫。

"小林。" 她说,"地垫我给你放回去了。"

"谢谢。"

她把地垫一块一块放下,在门厅的地上摞好。

"402 那块我没动。" 她说,"那是你姐姐的。"

"刘姨。" 我说,"我姐姐的箱子,您为什么放了三个月。"

"她给我的。" 刘玉兰说,"她说,等她妹妹来。"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说她会叫你来。" 刘玉兰说,"她说她写了半张纸,塞在抽屉底下。写了半张,就写不下去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

"她写到一半,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我说。

"是。" 刘玉兰说,"抽走了。她人就没了。"

六点零四。

天亮了。门厅外面,路灯还亮着,白的那扇窗灭了。

我把公告栏的玻璃门合上。

锁扣搭上去,差半圈,我没拧。

我站在那儿,看着玻璃。玻璃上有我的脸,也有十四条。

我不记得我写过十四条。

我记得我写过十三条。

十三条是三个月以后的我写的。三个月以后,我会写一条字,送回今天晚上,拦住今天的我。

今天晚上我写了十四条。

我伸手,摸了摸玻璃上十四条的位置。

玻璃是凉的。

我回身上楼。

四楼,402 门口,红地垫还在,边上绣着一圈花。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没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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