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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末世最后一班车,两个姑娘卖掉车票,在城里合开旅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33:23

旅馆开张第十九天,有人把一张火车票塞进了我们的门缝。

那张票泡得发胀,背面印着我从前每天要念上几百遍的字:开车以后,概不退换。

门外的人用肩膀顶着门,说他带了六个孩子,脚够不到地的,都搁在一辆板车上了。

“老板娘,这张票能换几间房?”

我认得票角上的缺口。

那是我卖出去的两张票里,价钱较贵的一张。

拿票的人临发车时把它攥得太紧,我怕他把票撕烂了,特地用胶带帮他粘过一回。

我也认得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

三天前,他还派人来问我们,愿不愿意拿这幢楼换条能出城的小船。

当时我没答他,叶春灯在楼上铺床,隔着一层楼板喊,船上有没有两张能挨着放的床?

没有。

我们的旅馆有。

头一晚,她和我把两张单人床推到一处,床宽了,中间却硌人,她拿件棉袄塞住缝,说今晚谁也别滚到地上去,地砖刚拖的。

现在大厅有一半进了水,地砖泡得发白。

春灯坐在楼梯上,正在拧她那件湿透的棉袄。

我把票举给她看,她瞄了一眼。

“他还挺爱惜,没把你贴的胶带撕了。”

门外又催了一声。

我蹚过去开门,被涌进来的水撞得狠退了两步。

伸手扶住我的是个坐在板车最前头的小孩,他一只手抱着湿透的书包,另一只手从车上探下来,指头冰凉。

我把他连书包一起抱下车,春灯挽起袖子,越过我,伸手去接第二个。

后来,那人问我这笔房钱到底怎么结。

我把他的票夹进账本,让他自己看开张那天写在第一页的字。

1 两张票

停运那天,南栈站最后一趟车六点四十发。

我干了四年售票,只有那天下午不用守窗口。

玻璃后头空了,连装硬币的塑料盒都被同事拿去盛鸡蛋,怕车上挤碎了。

叶春灯站在雨棚底下等我,手里提着一只烧瘪的铝壶。

我先看壶,再看她脚边,没看见行李。

“你两床被子呢?”

“晾在桂花街,晚点收。”

“上了车你还上哪儿收?我在车门口等你,你现在回去拿,赶得及。”

她把壶嘴转给我看,壶盖下贴了纸,纸上写着五个字,东来旅馆用。

东来是她妈留下的店,十四间房,一楼半间厨房,后院接着整条街的公井。

这阵子我跟她住那儿,晚上卷着衣裳睡,以备楼下敲响迁移的铜盆,翻身就能下床跑。

春灯把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在手背上,吹了吹给我尝。

从早上起,全站只发了半瓷缸水,我喝得太急,险些咬着她手。

“院里的井,我昨晚吊了两桶。”她说,“上回水务队说水位下去了,我今天拿线量,涨回来了。”

“井涨回来,外头的河也涨回来了。”

“外头的河涨上来,楼梯还有三层。”

我张开嘴,她抬起一只手,拇指上的伤口开了线,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蓝。

她昨晚才把旅馆一楼卷闸门的锁换掉。

我当时以为那是她临走前,想替她妈把家门关好。

“宋小满,我想开店。开回东来。”

月台那头传来一声哨响,我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从冬天到现在,城东两道堤让咸水漫了,大电厂早停了,春汛来以前,铁路要撤掉下游浮桥上的轨道,把浮桥移回对岸。

这班车过去,本地的时刻表上就再没有客车。

我包里那两张票是站上给职工的,除了我自己,还有一张亲友票。

一个月前我塞给她,她对着我说够意思,晚上还把自己剩下那颗土豆分给我了。

我想起土豆上那点盐,气得腿根发软。

“那你早告诉我,我好少吃你一口。”

春灯把壶放在我脚边,在雨棚下跺了两下鞋跟。

“我上星期还打算跟你去。小满,你去的话,我送你过闸。”

给人开票开久了,我知道送到哪儿算完。

亲友凭票能进月台,没票的走到黄线外头,车一开,背着包的人顺着窗一排排过去,有多少张脸也看不清。

我攥住包带,说你倒好,连送我到车边都省下来。

有人从清票口逆着人流挤过来。

我认出青布马甲,刚才他还在铁栅栏那头举着一块牌,收可转签余票。

程九从前给城里几家店送煤,去年水都归联站,他如今管桂花街的水牌,连马甲口袋上的补丁也换了白布,上头有供水联站四个字。

“票还在啊?”他问。

我把包挪到胸前。

方才是我在离岗前问过他价。

他有个媳妇,刚动过腿上的手术,要带一个姐姐扶她上车,托了几趟人,凑不出同车的两张。

开口问价时,我光想知道这两张纸到底值多少,想着到了高地好拿这话吓唬春灯,叫她记我一辈子。

“你给的价还作数?”

“粮券四十斤,油一壶,煤十二袋。东西在街上,跟我去提。”

“先写条子。油要满壶,煤过秤。你那粮券盖的是留城仓的章,我得看兑付日期。”

春灯猛地转头看我。

她比我高了小半个头,一张脸被风吹得白里透青,我从她眼里看见自己,两只肩膀都缩着,像等一个人给我一耳光。

“想清楚再伸手。”她说。

我把车票抽出来。

售票柜底下有份调动登记,高地那边要十个会打票的人,我报了名,排第四。

头天晚上我把自己唯一一件干净衬衫拿出来,叠了三次,那东西还压在包底。

我原以为会在新柜台里坐上一辈子,过不了多久就能用发的工钱买一个搪瓷盆,再找一间刮风也不用卷着衣裳睡的屋。

可这些事被我从头想到尾,连盆上什么花色都想好了,我都没想过叶春灯会站在黄线的另一头。

“你让我想,行。我有条件。”

她盯着票,过了一会儿才抬眼。

“你说。”

“东西全进店里。钥匙一人一把,你写个字据,算我一半。店开一天,我当一天老板。哪天你烦我了,你得把那一半连枕头一块算给我。”

一滴雨从棚边打在她脖子上,她居然笑出了声。

“你先讲讲,哪家旅馆的老板把自个儿枕头折进账里?”

“东来。”

她绷起嘴,又绷不住了。

程九拿来纸笔,我们蹲在一只装鸡蛋的空筐旁边签名字。

余票要过闸口的改签桌,我一路陪着去,把票根上的名字划销。

程九的媳妇坐在带轮子的木椅上,膝上盖着两件旧衣服,我们到时,她正用力把自己那条绑着板子的腿往椅面上搬。

我蹲过去托了一把。

她叫我把手摊开,往我掌心按了颗圆东西。

车厢门一关,我才发现是块柠檬糖。

火车从我们眼前走过去,灯亮着,最后一节车的窗台上摆了一盆葱。

我想追两步,一只鞋已经抬起来了,又重重落回去。

叶春灯肩膀贴过来,我把糖放在门牙间咬碎,拨了一半到她嘴里。

她嚼得响亮。

“宋老板,你认路,咱们回店。”

2 开张价

桂花街口的钟坏在三点一刻,我们回去时,钟底下已经点起了夜摊的灯。

菜贩正在拿一块湿布抹空案板,抬头见是我们,手上没停。

“漏了什么东西?现在追不上了。”

我说回来开店。

他把湿布往铜盆里一扔,笑得太响,隔壁收摊的也望了过来。

我认得这些人,打记事起我就跟着我爸在他们摊上买菜,儿时闹着要吃鱼,还在那只铜盆里养死过一条鲫鱼。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脸上是什么样,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点包糖的纸,捏得咯吱响。

叶春灯停下来,朝菜贩伸手要盆。

“你下回来住,我拿它给你端洗脚水。”

“行啊,叶老板。你有客人那天,我来给你磕一个。”

“等着。”

她把盆扣在铝壶上,一块拎走了。

煤和油在联站的货栈,粮券也要在那儿盖章。

程九交代过管货的关婶,她认字据,看我把袋子一只只搬上秤,没催。

最后三袋煤底下全是湿的,袋口烂得像煮过。

我让她换,她拿嘴往门口一努,说明天再来。

我想起明天这货栈就要轮休,拿指尖压住程九的签名。

“我认得他的字,他也认得我的。少的斤两我在下面另写一行,您签收?”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忽然弯腰,从柜台里取了根粉笔,跟我去煤堆挑干袋。

“你也别等明天。明天上游车队停发,我的柜里剩这几张券,一准有人熬到半夜来拍窗。”

留城粮券可在两个仓用,联站这一间只管到月底,另一个在三条街外的高仓,吃的也得按到货量发。

我当场兑了二十斤糙米,余券用油纸包好,分两个口袋贴身放。

要把东西推回去,还得向人借板车。

春灯见我到处找,反身往旅馆跑了一趟,推来她妈抬床垫用的低轮架。

那架子一歪就响,跟有人一路捏着鼻子哭似的。

我走前拽,她走后推,过街口时,我说你妈要知道咱这么搬煤,能追出来打你。

“她用这车搬过两头猪。”

我一松手,差点叫车撞了脚跟。

“她总说这车专抬干净被褥!”

“她也总说你来店里蹭饭她要赶你走。”

我十一岁那年,我爸跟船队去了外河,走前给我煮了一锅粥,说够我吃三天。

他回来的时候,那口锅底已经生了一层白毛。

我在东来长了七斤,春灯妈每天叫我帮她看锅,夹给我的面饼都带着锅边的脆壳,说自己牙坏了嚼不得。

前年她病得重,叫春灯别把店关了,巷子里哪怕只有一个人出来干活,回家晚了也有处吃口饭。

后来她没看见这一城人搬家。

我跟春灯用旧床单把柜台盖了大半年,直盖到我交不起铁路宿舍的煤钱,拎着包叫她给我开门。

那会儿我俩还能靠我的工资买压缩饼,夜里闲得发慌,会猜东来若是再开张,第一间房会卖给谁。

我猜卖给路过的铁路工,她猜卖给我。

我们把煤抬进地势较高的后院小库,春灯从内门掀开柜台上的布,底下有一只开裂的玻璃钱匣,几只铜铃,还有一沓按房号穿好的钥匙。

她挑了大门钥匙给我,自己把另一把往颈上一挂。

“写吧,宋老板。趁我这会儿还认账。”

我从登记簿最后撕了张空页,写房屋、家什归她原有,经营两人各一半,退伙时折半结清她同意入账的家什和存货。

春灯把纸抢过去,在下面加了一句,修屋的工算数,夜里起来烧水的工也算数。

她写到第二笔工的时候,灯芯扑了一下。

我听见门外的雨水顺着檐溜下去,跟火车停站那会儿漏气的声音实在太像,手指按扁了她刚留给我的那一块印泥。

列车这工夫该过桥了。

我从前查点过车厢防火锤和救生窗,哪扇窗旁有胳膊伸出去抖烟灰都知道,可我看不见程九媳妇会坐哪一边,能不能把腿舒舒服服搁平。

春灯签完字,收起左边那半纸,右边那半推给我。

“你可以哭一会儿。我去厨房。”

“你留下。”

她已经扶着柜台起来了,又慢慢坐回去。

我把头埋在她肩上,拿袖口捂了捂眼睛。

我没说其实我也想问她,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走呢,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两张。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捋我的辫梢,手劲大了点,捋得我头皮发紧。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找笔,在住店簿第一页写了价钱。

二楼通铺一人一晚半斤粮,三楼独间一斤,能用油煤和工钱抵。

写完我问春灯,空手来的怎么办?

她在后头掰手指,怎么算十二袋煤能烧多久。

“先问问会干什么。”

我把她这句话记进去,又加了一条。

先给湿透的人换干衣服,再结房钱。

春灯探头看,笔尾在那行字底下点了点。

“咱有几身干衣服啊?”

“你的被子还没收,一会儿也湿透了。”

她一下站起来,够到挂在墙上的竹竿。

我给她开院门,迎头撞上两床早让她收回来的被子,底下是她藏了好几年的那口樟木箱,绑得严严实实。

箱盖上放着一个包,露出一截干净衬衫袖子,她也收拾过要上车的行李。

她把箱子留给我坐,拎着竹竿出门,把原来吊在二楼晒衣绳上的招牌捅正了。

风撩起她的头发,露出湿漉漉的耳朵尖。

“知道啦,明儿多找两身干衣服。”

我把门口那盏还剩小半盅油的灯拨亮了一点,照着东来旅馆四个字。

等到后半夜,我们听见第一声敲门。

3 第一间房

敲门的是姚冬,我在站上见过她,检修水管的时候,她能整个人栽进沟里,只留两只靴子在外头。

这回靴子让她提在手里,水一直滴到门槛底下。

“有热的没有?得两碗。”

我把门往外推了推,门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菜摊上笑我们的老潘。

他蜷着腿,两手压着一只菜篮,把底下垫的斤两牌都压弯了。

我端了热水来,姚冬先拿半杯给自己,又扶老潘站起来。

“我在街尾摸到他的,墙倒了,房子进水,这人蹲在案板上等涨价。”

“我等我儿子。”

老潘喝了水就骂她。

“他去对街借一个人背我,我这走了,叫他上哪儿寻?”

“留字了。字贴钟底下,他喘口气抬一下头就看得见。”

老潘这才发觉铜盆在我手里。

他抱住盆沿,瞧着是想起晚上说过的话了,连挑拣一番再还盆的兴致也没了。

春灯打着一盏灯下来,把自个儿的旧棉裤撂到他膝头。

“起来,屋里换,二〇一,有床。”

“我拿个菜篮来的。”

“看见了,拿你的菜来抵。”

她弯腰把篮子里的牌子掀开,里面齐整整摆着四颗蒜头,底下衬了一件干净小褂。

老潘咳了两声,拿胳膊往篮子上一横。

“二两。”

“什么二两?”

“一颗蒜头抵二两米。你家的账要按市价走,我这家当还够住一晚上。”

“那您挑两颗留下,一颗换两碗粥,一颗算预付,等你儿子来结清。”

我上前一步,把篮子往他怀里送了送。

大半夜他抖成这样,换成白天,我真想拿着盆上街叫他兑现那一磕。

他低头把蒜数了一遍,真挑出两颗大的按在我柜上。

这一笔买卖做完,他人还坐在那儿,像没想起来下一步要往哪儿去。

春灯把棉裤换到肩上,背对着他蹲下去。

“先勾我脖子。你那腿压坏了,站得起来也别糟蹋。”

我提灯跟在后头,老潘两只脚在她腰边晃,快到二楼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墙。

“还是你妈刷的漆吧?”

春灯说是。

“那会儿我赌气不搭她手,她站那梯子上骂了我半条街。”

“剩半条街她回屋骂的,我听见了。”

老潘把头埋进她肩窝,到床面跟前下来了才擦脸。

我给他拉了一把被子,没再提那个铜盆。

等我回厨房,姚冬已经把那碗给她的热水喝光了,站在灶边看粥。

“我得先跟你们讲,我没米,腰上有半把管钳。”

她说话时手遮着肚子,一挨灶台就转开了脸,我疑心她在外头跑了多久,一口热的都没捞着。

我把锅盖揭开,拿勺刮了刮锅肚子。

糙米刚下去没多久,还是一粒一粒的。

春灯下来把火拨旺,问她能不能先把后门的水龙头拧紧。

“顺便看看院里那口井。我妈活着的时候,井边铸过一道槽,这几天拎桶碰着一处松的,我手按不回去。”

姚冬提着灯去看了一圈,回来没先报工钱。

“龙头能修。井别让自带的脏桶往下伸,我给你找个公用桶。等天亮我拿水样去,队里还有几张试水的纸,雨连着下,井也得跟着测。”

我一边听一边盛粥,到了她跟前,又添回去小半勺。

那晚我们给第一间房留了灯,第二间房拿给姚冬,没收她的管钳。

老潘的儿子天快亮了才来,右脚少了一只鞋,怀里揣着他爸那块称砣。

他听见床上打鼾,用手遮住了一下脸,回身跟我说房钱拿什么抵。

我指给他看门外那盏灯,怕它挂得太低,下雨总要溅上水,请他醒了觉帮我们抬高一点。

他看了一眼,又问我们要不要搬个案板回来。

“我爸那块榆木的,他醒了得亲自去找。弄回来摆院里,走水的时候,你们几个人也有个垫脚的地方。”

那块案板比柜台窄一点,两个人才能从门里抬进来。

天亮后父子俩踩着烂墙,把它连底下两条腿一起卸回来了。

我摊开住店簿,依着工抵房写清欠的那几两,又用朱笔销了,把第一张收条撕给他们。

老潘卷起收条看看,转身理了理衣领。

我当他非要做戏行个大礼,刚把手伸出去,他越过我去摸那两个蒜头。

“留一瓣给我啊,来晚了我怕你们就着白粥全吃了。”

我把他的手按在柜上,让他看清楚它们底下压的两张纸。

上头那张是东来的开张价,下面那张是我夜里划列出来的活计,抬灯、抬板、拧龙头,价钱一笔一笔都写在上头。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拣起一颗蒜头掰开,拿一瓣搁回篮里。

“我还能洗碗。你这上面怎么没写?”

到我吃上粥的时候,锅已经刷过一遍,灶角放了一碟切薄了的生蒜。

许多年没人喊我起床吃早饭,我刚听见春灯在楼底下喊,真以为自己又睡在东来的小阁楼上,只需穿好鞋,跑出去叫一声叶姨。

我下去看,春灯脚底捎着一把笤帚,踩着门槛伸手招呼我。

她把盛粥的两只碗全搁在新抬来的案板上,碗边贴碗边,蒸汽都扑到了一处。

4 门里门外

头一回有人到东来包房,我贴在后院门上的井水价还没晾干。

纸上只写了打水不收钱,烧开了灌壶,每四壶一小块煤。

那人杵在纸底下,手里提着一包盐,说要租二楼靠街两间,一个月。

“拿盐预付十天,剩下的每天给。我要能从屋里看见后院门,客人从哪儿拎水走,我心里得有数。”

我让他进屋看,开了窗才明白,他要看的还有巷口的路。

他一抬手,我就看见他胳膊上有道水牌磨出来的印子。

“里头要住几口人?”

“住我两个弟弟,我自己三天来一趟。价给你们多一成,院门上再挂个锁,钥匙放我弟弟那儿。”

那包盐敞着,细的,炒青菜能撒到看不见,比我们灶上挖一块要敲三下的粗盐强多了。

我把窗掩上,问清楚那把锁要管谁。

他只管住在里屋领水的人,一人两壶,没牌的也能买,按他的价。

“你们自己烧水做饭,省得一趟趟下去守。姑娘家那手腕细,哪天井上挨一下,又来不及喊人。”

春灯在走廊里听到了,从门框后露出半张脸,手里拿着一匹给柜台做帘子的布。

“您说的两间房,给付了房钱就能住。公井的锁您只能回自家挂。”

盐给揣回了怀里。

那人下楼时走得很慢,我知道他要等我追下去,也确实追了两步。

我想问他是不是姓鲁,家里有条摆渡船。

春灯以为我要反悔,把布头从楼梯扶手上一扔,像要把我也裹进去。

我等人出了门才搭起布。

“他进城来的时候屁股后头跟过两辆推车,我想问他能搬东西不能。你拿我当什么人?”

“当合伙人。我拒过一遍,你再下去讲,我得听听你怎么讲。”

我听出她在跟我讲合伙的规矩,拿那块料往她胳膊上甩了一下。

她站原地受了,挨完端着布下楼,把我写的井水价贴到了前门。

关婶找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墙边挪煤,准备给井边的人腾出一条道。

她没往旅馆里迈,进的是巷里的公井门,身后跟着两名抬一只铁桶的人。

井沿旁边才添了两只缸,姚冬按量好水位叫我们先存水,缸上盖着柳条编的盖。

关婶抬开盖子,瞧了瞧。

“哪缸饮用?”

“左边的。队里昨儿测过,今早姚冬又送样回去了。”

她放回盖子,用袖子给我把边缘抹了一圈。

“程九让来问问,能不能在这里立个公水点。联站的水牌照旧算,左一壶右一壶给居民划掉,站上每值半天,给你们算半天的工加一担煤。”

程九留在城里的事我是头一回听见。

我原以为那天他送媳妇上车,自己转头会从别处过河。

“他在联站吃住,”关婶说,“他媳妇过了桥,他就得替联站站到水退。上面调水的车要是再晚一天到,你看住在河沟边上的那几条街,谁肯老实在家等?”

我去问春灯。

她把一盆洗出来的黑水倒到墙角的沟里,手没揩,先问要是那两壶的牌划完了呢。

关婶说按规定就得改日来。

巷里挑着桶的人停住脚,有人认得关婶,已经把水牌从怀里往外掏。

后面有个女人牵着个男孩,听完这话,扶住井边蹲了下去。

她是在车站给家里人送行留下来的,租的屋子隔着两道水,迁移时什么都带了,惟独水牌挂在灶上。

我让她掀锅给我看,锅底有个糊了的饼边,贴着一圈干草叶。

她以为我要饼,伸指头去抠,男孩慌慌张张来拦她。

我把锅接过去搁上案板,绷着脸要春灯去取水。

关婶挡在井沿旁边,问我听没听明白一担煤够烧几天。

我说听明白了。

我这会儿真想拿那担煤,东来这口炉子一开一闭都得有人守,干煤按斗数耗,半天一担跟白送差不多。

春灯拎着公用桶,站在我身边,见我还在算,从我后腰捅了一下。

“她今天来找水,我想着明天可能就轮到你我。”

我把井水价从对门那堵墙上揭下来,带到关婶面前,叫她先回去拿煤价请示。

“家里的牌能对出几口人活着?最好把你们的账也捎过来,咱拿两本账一块对。我们帮你们守,给住店的也留口喝的。”

关婶没接纸,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没舍得点,掐一小截捏在手上。

她看了看要水的那母子俩,又回头看身后那扇门,两个抬桶的还站在门里等她说话。

“先把空桶搁外头吧。”她说,“人家价纸都贴了,先按人家的来。”

男孩掀了好几次锅盖,非要看清里头真的装上了水。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把锅抱到胸口,从盖子上方露出两只眼睛,说叫小禾。

后来他把锅端走,小心极了,走到巷子口还转过头,跟我保证过两天来还那两壶水。

我当时真以为小孩子过上两天会忘得干干净净。

5 空秤盘

第五天,我去高仓兑剩下那二十斤米。

高仓原是个电影院,进出各一道长坡,排在我前面的女人支开两个孩子,让他们去找海报下头晒到太阳的地方。

等秤的时候,她把粮券在手心折成一把纸扇给自己扇风。

我羡慕她还觉得热,我脚底下那双鞋从开张起就没干过。

轮到她,柜里的人把纸扇摊平了说,今天一户二斤。

她数出八张券,问上面有没有哪一张写的是一户二斤。

那人耷着眉毛,把她的券原封不动推出来。

靠窗摞着九只叠好的空粮袋,我数了一遍,轮到自己,也只领了二斤。

四十斤对一张票也许便宜,对两张就更便宜,我头一回盘算起这个来。

可那会儿程九若付我一百斤,我也得在六点四十以前把它背下月台,扛到还有个地方能煮饭的屋里去。

我总算弄到了屋,缺的还是一锅能舀到底的米。

院里到中午没几个客人。

留在城里的人各有屋子,屋子好好的,谁也舍不得拿半斤米给东来。

我在柜上把这几天的收支一笔笔画了出来,光是老潘爷俩帮我们做的活,就比他们吃掉的粮贵。

我趴在账上听屋顶往下滴水,春灯抱着夹被进来,脚边跟着潘瑞。

潘瑞就是老潘的儿子,跟我同一年领到成年水牌,见了我满脑门都写着欠账的不好意思。

“我爸刚才试过了,街口那个钟还能走,他想把钟抬回来搁楼上。要是你们留人看门,他守一夜只要一碗饭。”

“他腿还瘸,你让他守门?”

“看门只费眼睛。”

我刚想开口,春灯把夹被一掀,底下包着五块在煤灰里捂熟的红薯。

她一块一块给我们分,分完,把最小的塞回包里给老潘。

“钟要,工也要。问问你爸供热水的车来了一次能等多久,他从前最会算排队。”

“车还能来啊?”潘瑞问。

“车未必来,人总要回来。”

她让我去看看巷口,说这两天她在井边听见几个人闲聊,去南栈站那两道坡的近路断了,得从桂花街兜。

我跟潘瑞跑到站外一看,前广场是个池塘,积水把站名倒照得清清楚楚。

从桂花街过来的干道只剩一条,要接高仓,从站侧的货坡走最快。

闭站前拆了一半的后栅栏正挡在货坡底下,潘瑞踩着还没松开的那一头爬了上去,没走几步就把裤腿卷起来。

“我回去找人把这段清一清,能走车。”

“找他们吃自己的干粮干活?”

他蹲着,用手从轨枕缝里摸了把湿泥,一张脸给我问得通红。

“我有两张油券。老板要是收,我想请我爸先住十天。他在家里听见有人敲窗就去搬凳子,雨下大了,连睡下都难。”

我和春灯回去商量了一阵,把三楼西头两间不漏水的房换了铺,专留给出工往返的人。

东来今后跟修路、挑货的人按铺位结,每天两顿热的,入夜能把湿衣裳放在灶间烘。

房钱比原先便宜一半,水和烧煤的工钱另从送到站后的货里抽。

肯跑第一趟的有谁,潘瑞比我们熟。

到了晚上,他带一辆小车回来,车尾搭着几条湿绳,车里堆得最高的是一筐还沾着田土的红薯。

城西还能收薯的人如今没处卖,价压得低,只欠能把货推出去的轮子。

我卖掉一斤米券和一张旅馆的通铺收条,把那筐薯和半袋小米换下来。

二楼终于有六双靴子晾成一排,我蹲在厨房翻薯,听有人操着外乡口音问柜台到几点关门。

春灯说,你回来那时候。

那人哈哈大笑,说那我明晚还来。

他真回来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我正困得拿着登记簿打盹。

听见敲门就去揭帘,一揭,看见他带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靴子站那儿,余下几个也跟着,嘴里叼一串绳,是用来绑新到手的货的。

他把结房钱的米搁我秤上,故意歪着脑袋往刻度那里凑。

“昨儿你家老板说给我留着。我怕她嘴甜,骗人到这儿来给您搬货,白给挣两斤。”

他管春灯叫老板,管我叫您。

我拿住店簿给他看昨天我划给他的床位,告诉他春灯在楼上给他们四个人套被子,今天的里子是我剪的。

他这才把眼睛挪回我身上。

“俩老板啊?”

我点了一下头,把他放过秤的小米抱在怀里,那点分量捂得我胸口发烫。

“改明儿你领个朋友来,两个老板都请你喝汤。”

6 盖井

梁苇带小禾来还水那天,正赶上我们把井盖扣上了。

她把锅放下,手还攥着锅把,锅盖里是叠成一方的干衣服。

小禾抱了两只晒扁的南瓜,说搁到秋天里头还有籽。

我让他们先进店,自己去迎姚冬。

她从巷尾一路跑来,叫我把昨夜接的井水也挪开,别往饮用缸里倒。

“样不对。头两回还行,今早打的偏咸。城东坏掉的那段堤,底下的水跟这几条街是通的。”

她把单子按在井盖上,一列数字旁画了两个圈。

公井四周的人还等着打水,有个住在对门的奶奶扶墙站了很久,开口问,咸就烧得再滚一点,烧到几滚能喝?

姚冬蹲下去跟她说,汤咸了只能往里添好水,越烧只会越咸,我听到这里就捂住自个儿的嘴。

我昨天往缸里倒过两壶新水,开张前春灯从井里打的那点,要省着放,原来也仅够这么些天。

春灯取了扁担,跟我把那缸水抬开,另外留着洗东西。

我回店把门上井水的牌翻过去,刚钉牢,有人从背后拽我。

来人是个拉砖的,昨天灌过半瓦罐,今天推了一个大桶来。

“昨儿还好端端的,今儿井就不行了?我赶早来的时候看见你们拎水上楼。”

楼上有三户人家,小孩和老头夜里口渴,我从前一批留出来的水里各分了一壶。

我给他看姚冬的单子,他连正反面都不肯翻。

“我半夜把你家一袋煤从烂泥里背上来,你也没嫌过那煤是外头来的!”

我记得那袋黑煤,他和潘瑞开货坡那天捡回来的,领了两碗饭。

他把木桶抵在门框上,口气发急,说他送货的船上两个兄弟没水喝,等他回去。

春灯下楼接过单子,从库里提了个空瓦罐出来。

“你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到仓屋看还剩多少,我们出半罐。你掀那口井,今天拿回去给你兄弟喝的水就得问姚冬。”

那男人向姚冬看过去。

姚冬撸起袖子,指给他看试水单上哪一栏管什么,到他说要自己打上来试,姚冬去取了干净杯,把他舀上来的一杯摆到井边。

我没见她喝,只见那男人伸舌头碰了一滴,没吭声。

半罐水提出去,还有八壶多一点。

我收了十一间房的钥匙,只留三间给现住的人,在门外写上今天的热水只发一轮。

楼上搬下来一床被子,是一对出工的夫妻刚退回来的,我按半日给他们退了房钱。

男人拿钱去外面探路,女人坐在门槛上,叫我把被子借她盖一个钟头,等她男人回来,一起去高仓那边碰运气。

我去对灶间的水清单,想再找两壶出来给她灌罐子,揭开每只盖都是空的。

春灯把最后一壶从我背后提了起来。

“柜台的,还有你的一杯。”

“先给他们,你跟我喝一杯就行。”

“给他们一杯,你也喝一杯。”

她的手已经摁在开关上,我仰起脸,和她在灶边瞪了半天。

那壶水倒满了三只小杯,我们一人喝了一杯,多出一杯给门槛上的女人。

我喝完舍不得舔嘴,嘴唇干进去一层,像要把舌尖粘住。

“春灯,你那天说井会回来。”

她把盖子装回壶口。

“嗯。我还以为有水就好。”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把两只空杯挂回杯钩上,转身去院里忙了。

梁苇在厅里问能用什么工抵衣服钱。

我隔着柜台跟她说衣服洗了给回就行,她摇头,说她想帮我们洗别人的,但要换东西,得让我知道她的活怎么算。

她以前跟着洗衣铺做过工,给产房送洗过布,刚看见我把干衣服和退房被子叠一摞,忍了半天没出声。

“哪间房出来的要记。特别脏的单拿盆,烧水也好算。”

我跟她讲,今天没水,洗不了。

她说那就从搬缸开始。

随后她拣了一双换下来的草鞋,套脚蹲在缸口,拿肩膀替春灯把写有饮用二字的那只空缸扶正。

小禾趴在案板上描他妈的名字,纸背上印着一只旧车站的钟。

他写了三个苇字,最底下那个能看出草字头了,便问我可不可以也把他记在那张活计纸上。

我问他能做什么。

“水桶空了,我会数。凳子没人坐,我也会数。”

我给他一根红笔,告诉他空的记圈,满的记实。

他伏在案板上,面前一排红圈,一笔一笔全连得好好的。

我要说还有满的,抬眼看四下一圈,竟然没哪一只可以让他把圈里涂上。

春灯从院里进来,斜挎着两只铁背篓。

“宋老板,去趟联站吧。这回我给你抬水,你把价砍下来。”

7 领水单

联站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了货栈停兑,盖章的地方雨一打,像一块新鲜的肉。

我把贴身的粮券拿出来,纸还硬着,算下来能换十七斤米。

柜台里面程九正在翻一张地图,手压在西边的高地上。

我把两只背篓搁窗底,第一件事是问他媳妇怎么样。

他抬起头,拿手在自己膝盖上比了一下。

“两张票,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给她垫腿。头一回见她那么好说话,她姐提早差人递信了,到了就给换药。”

我这才记得她把糖按到我手里时也是笑的,露着一颗小虎牙。

程九让我进门,关婶端来半壶泡过茶根的水,水有股酸木头味。

我们的篓还空着,我只沾了沾唇。

“水怎么兑,照您前几天的价?”

“前几天你们有井。现在一车过来得先给南沟四条街匀,有户头的一个号领一壶,两个号领两壶。”

我把东来住店那一页翻给他,里头姓名都登全了,有人带着户头来,有人在本地做了一年工,没户头。

“你能发十壶,给我留十壶的份,我到门口按人分。少的我拿粮券向你买,多的给你盖回来。”

“我收你这券回去,明天也兑不到。”

他端起茶杯挡了一下嘴,连着说了几天话,嗓子里磨砂一样。

“我在钱库里做过事,有的人一本簿上能登四个名字,四条街把水领一遍。你舍得让你的客人跟我去南沟给人认脸?”

我当时要是有两手的劲,准把桌子拖过去叫他挪挪屁股。

卖车票那会儿我以为他手里东西多,说什么都好使,近看才知道他桌底下也还是双空靴子,没拴脚的那只套子已经开了线。

我去把联站外头的价格牌取下来,翻过来找了根炭条,在背面划出一条路。

南边车道陷,站侧的货坡和桂花街还能走,潘瑞拉红薯时来回走过。

联站的水车如果进不来,拿人拉桶,既费工,又总得有人轮在低处等。

“车连水一起停到货坡上,我们按量往下送。东来的车队出腿,联站出给南沟的水,不用越广场。你要对数,咱得给每户写两联单,谁签收有谁的一半。”

程九把纸举得远了点。

“干得好啊,水你们先拿一车。干砸了我上哪儿找回一车水去?”

春灯拽掉一只肩上的布带,从衣服里面解下来一串钥匙,放在他的纸边。

她挑出一把,跟他讲那是锁煤仓的,以前他送过煤,哪扇门认得。

“先划五袋在这儿,您遣个人看着。用水先走三桶,送到哪家哪户,今晚给您拿数来。短一壶我赔两壶的工。”

他把那串钥匙移开了一寸。

“东来烧水,你拿五袋来垫,剩下的准备喝冷水?”

“五袋在您站里过过秤,里头装的都是能烧的东西。我比您更知道值钱。”

柜里终于有人笑出一点声,是关婶。

她一伸手,把那把钥匙挑过去,从抽屉里抓了红印。

程九看着她把印垫放平了,才把地图折起来。

“我跟车去。第一车的去向我得看,往后你们欠的回单最多一天。”

我们先在联站分得两壶饮水,是当日的伙食水,程九从自己没领走的份里扣出来的。

我把一壶递给春灯,她没喝,一手一壶拎在肩边,走到货坡才把背篓卸下。

这里能看见车站顶上那面坏表,表针也停在六点四十。

我知道那东西是老邓停的,修表的钥匙给收走了,他踩在柜子上拨了两下,说这下至少有个时间可以记。

我蹲在坡沿上叠领水单,一张一张学从前叠车票,把来领水的地方写得很大。

从前有个北边来的女人在窗口问,最晚一班车过去,车站有人等么?

我说车站只管从这里送出去,到了地方有没有人等,打票的人上哪儿知道。

这回我把交接点写到门牌上,最后一站是东来,分完水也有人在。

春灯用胳膊撞我一下,让我往后看。

她身后停了两辆轮车,潘瑞在前,头一回出工住东来的货郎在后,给他一条干布他就敢往车轮上钻。

老潘从坡下赶来,到几步远的地方停了,身上别着一块木头,上面白漆干了一半,写着引路。

他两手攥住拐杖,拖拉着一条腿绕到车前,问我们的单上是不是没给他留一行。

我说从这儿到东来后门,您想记多少步都记得。

他叫我写上巷口有坑,夜里要走右边,说完伸手扶住第一只装水的木架子。

那天第一车水,沿路没破一只桶。

8 三楼朝南

联站开给我们的第一张结账单,记了少送一壶水。

我把前几天的回单全拿出来,请关婶照原来的号找。

她找出两张,一个户主的名字,有一张加注了暂住,是同一家走散的婆媳。

婆婆换了地方,儿媳从旧屋跑出来,一个在东来,一个在南沟,下车卸水的时候叫的是两处分,两个桶都没挨在一起过。

程九说该算一户,这户多领了。

我问他婆婆喝水的时候,上哪儿知道媳妇还活着。

他拿笔把那壶水在我面前圈了两回,最后压到自己那一栏,补记了暂住的号。

“以后一天进出多少人,你给我个准数。进一家添一画,搬一家擦一画,名字用不着给我看。”

五袋押煤退回来的那天下午,院里坐着十几个等水的,头一回没人挤。

潘瑞用车装了高仓放出来的三袋米,替仓里往南沟送,经过东来留下跑腿挣的一小袋。

梁苇将楼上的干衣分成大小两摞,鞋底下塞房号,连来住一夜就走的人,天一亮也能摸到自己那双袜子。

有个客人走的时候把煤押在桌上,换了热汤,喝完赊了第二天的铺。

说是赊,其实他先放下了老婆婆自己晒的两把豇豆,说要是没跑回来,你们把菜吊高一点,能留到冬天。

我把乔迁和退房分开记,外来的人跑货、寻亲、等水,到了东来才听到谁去了哪里。

最满那一天有九扇门后头能听见说话声,光烧水的活也够给老潘跟另一个人轮。

我把挣下来第一升全归自己的米倒进布口袋,像翻账一样倒了三回,还是一升。

春灯蹲在灶口搭一个小炉,我走过去,把口袋出气的地方往她耳边一放。

“你听,硬米,能炸锅巴。”

她用胳膊把我挤开了一点。

“柜台账上还有一升,是我那份,明早一块炸。我得先把这个炉安到三楼去。”

我伸手过去,那小炉底下是一块从废灶面揭下来的铁板,春灯正把边角拿砖垫起来试稳。

三楼朝南两间原先按独间卖,窗大,亮起来连针鼻也看得清。

街南的许护士原来在诊所帮大夫出诊,水头上不来的地方她回不去,找我们借朝南那间给街里人看伤。

春灯说右手那间也给她,做留人观察用。

“都给?她付多少?”

“她把我们那点伤药接过去管,再跟梁苇搭工洗布。我跟她说房钱缓些日子,月底还结不清就照今儿这价记着。”

我一时下不定决心,上楼推两扇窗,左边窗框顺得很,右窗有根木头走了形,掰到头才能打开。

有钱住的人会选这两间,朝街但没有别的房窗往里看,能安静睡觉。

我以前想好的搪瓷盆就该摆在左手那间的柜底。

现在连盆影都没见着,床先要给人当诊床。

我又把右边那扇窗关了一次,得抬着一角往里推,才能把窗闩套好。

“这间床要换高一点,冬天坐床沿换药,脚兜着冷气。”

春灯听我说完,立即放下炉盘去拆床,急得像我还会把话拿回去。

当天先给人换的药就是她拇指上那块伤。

许护士把绷带拆开,那处尽是当初换锁磨进去的蓝漆。

我看得头皮紧,在一旁问疼不疼,她偏跟我说你到窗边看雨去吧。

许护士的镊子一挨上去,她那只好手立刻伸过来,捞住我两个指头,攥到我都快叫出来了。

小炉送上来以前先有人送来一个小药柜,铜屉把从左到右铿锵响了一串。

许护士追着往里分完东西,站在屋中央,用手背贴了贴额头。

“今天有六个人能找得着我。我明早贴张纸,谁夜里来找,就到东来门口摇两下铃。”

春灯还坐在椅子上,胳膊架得老高,听了把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我睡得熟,摇三下,最后一下重些。”

她笑得得意,我去扶她起来,她悄悄在我口袋上打了个结。

夜里我提着一口深锅跑到楼下去找油,铜铃哐地响了一声,我以为许护士真就分不出轻重。

掀帘去看,却见程九站在院里,拿手指给春灯看一张才送到联站的水尺抄表。

城东那道缺口,水退慢了,城北来的水也涨得比去年早。

我蹲下把锅放到膝头,春灯把两根手指压在纸上,划给我看姚冬记在墙上的昨日水线。

我抬高灯去照,潮湿的砖缝在昨日的水线之上,又高了一掌多。

我出门往南沟看,岔道口的水已经舔到了铺路的青砖。

9 谁签的字

第十二天早上,南沟岔道进了水,第一辆拉水的轮车折在沟边。

潘瑞被人拽上来,手背掉了一巴掌皮,车没拉住,两只满桶一只也没回来。

我在诊间等他包好手,让他从头说。

先是沟边的地皮陷下去,车把歪过去撞碎一间店的玻璃,潘瑞跳下去捞桶,才知道水比他腿长。

老潘立在门外,拐杖上的引路牌没卸。

他昨天巡过一回,岔道上还能留一个人贴墙走,他一直没说,想的是今天赶头一趟车亲自走给儿子看。

我把两个人的工一块停了,一时也没给出别的活。

程九派人来说,下游送到那段的钱照旧算到我们账上,少的水让他从明日运来的量里补。

他听我说上货坡看过了,进城的水车还能过,叫我回去先想好,水再往上,锅炉房前那条路要从哪儿绕。

我才走到自家后门,就看见半条木梁横在院里。

再一看,煤库门开了,里头备给三楼用的三袋干煤都搁在拖车上。

春灯站在架子尾端,拿钥匙当手指,一板一板拨弄木梁上的旧铁钉。

我喊住要来推煤的人,他从怀里掏了一张纸,说换板换工,三袋的价,那张纸昨天就让你家老板签了。

底下果然是叶春灯的名字。

她请西边木料铺的余嫂带人,把旅馆三楼通往外头的后阳台加个短梯,梯脚接到隔壁棉布仓的平屋顶。

棉布仓直接贴着一条干街,街北上行能到货坡的卸货台,进退都不用走低处的门。

她带我过去看过那个阳台,上楼烧水时还能看见晾在对楼的袜子,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挑个地方晒被子。

“煤付了,梯呢?”

春灯把钥匙搁下。

“柱脚今天探了,有一根木头发软。余嫂说再停一天,把短梯改成搁过墙头的跳板,外头还要借一副架。”

“你付的三袋是几间房熬出来的?往后人家拿热水单来,我给他端哪锅?”

她听见最后一句,低头掸了两下裤面。

“先烧剩下的。我看过水线,今天走岔道出了事,明儿谁还敢讲一楼的门准能开?”

我想问她为什么从半幢楼的房钱里拨东西出去,就没想过拉我去看看发软的柱脚。

我脱口问的却是,有账没账,要是塌了她是不是也只拿自个儿的名字赔。

余嫂的人还等在门里,听到这里把曳来的绳子放了下来。

春灯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你问我敢不敢赔,宋小满,你把我当什么?”

到这会儿才轮到我想起,第四天是我自己问过她这一句。

那三袋煤一袋袋被抬走,车轮压过院里我的水桶,也没人说踩着了。

我把桶扶正,春灯已进了里屋。

再出来她拖着樟木箱,箱角在门槛上磕了好几下。

她弯腰把箱子打开,里头是一身缎面衣服,一床手绗过的棉被,还有一对压在被角的银镯。

那是叶姨活着时候逢年才戴的东西,拿铲子做饭,镯子总往腕骨上掉,响两声就要用袖子包住。

她把镯子拿出来往柜台上一放。

“煤是我签的,差多少你记,我先赔这两样。”

我拿住那只镯子,银面磨薄了,手一旋,窗外的光就晃到她的眉毛上。

我眼里一热,差点拿这东西真扔回她的箱底。

“我会记。你别拿你妈的东西堵我,你就讲那块板,怎么想的,非当天就把煤押了?”

“余嫂明早要走。她借了辆车往高仓那边去,答应留一天。”

她顿了顿,过来把我指头从镯边掰开。

我手捏得太紧,她最后要用两只手。

“下头要进水,先浮的是门槛边那点灰,接着是罩住柜台的布。小满,我见过。那一年我妈叫我先把她背出去,回来再摸那扇门,门死沉,一个人拖也拖不开。”

那年我在站里学记车次,叶姨睡觉一直咳,过了那阵才肯告诉我夜里灌过水。

我还拿了块新擦桌子的布给她,说好生垫着脸睡,怕她那床被子上再咳出血。

春灯把镯子收进大衣口袋,搓了搓自己露着的手腕。

“我先以为这事讲出来,就会像我替你在车站里拿主意一样。想着梯做出来再带你去看,省一句嘴。省出这一堆。”

我看着还没合起来的箱盖。

“再有一次,你领我去看烂柱脚。你赔我一句明话,也得赔伙计一句。”

她站了一阵,喊梁苇和老潘下来。

我们把空出来的煤架抬到案板旁边,算了两个时辰的热水和晚饭,把今日还能开的炉全写上了。

数算到最后,有人问那座梯子还做吗。

春灯看我,我说趁余嫂还在,咱俩现在跟她过去看。

10 两边都得有人

棉布仓屋顶上有一张盐渍过的木桌,一问才知道,是余嫂小时候写字用的。

她父亲把那张桌子搬到屋顶晒棉絮,四只脚都用铁件拴在地面上。

风吹走过两片晒席,始终没吹走那张桌子。

“梯脚放这儿,”她说,“再往前,底下刚拆过瓦,踩不得。”

我趴在仓顶上看东来的阳台,半扇木栏卸下来以后,只隔着两步宽的天井。

阳台根下那排砖结实,细灰一抖就掉的是外面那道檐。

余嫂要把木板架到拆掉的栏杆背后,用墙里的旧眼卡住,仓顶这一端搭到桌上,最后横上两条能抓的扶木。

要多搭一段,原来的料不够。

我们三个人对着那道空处量了又量,春灯把棉布仓墙外那截生锈的梯子也看了一遍。

棉布仓门口是干街上的斜阶,雨水冲过门脸往外淌,从仓顶往下一层到二层搬货窗,底下就是这座铁梯。

“多远才算有路?”她问。

我在站上搬过担架,也在车厢里停过送病人的小车。

这边能架板过人,若只够一人走,到了仓顶就得找两个人前后接着抬。

我在桌背上用指头划定停留的位置。

“湿天慢,人抱自己的包过,一次只过一个。三楼做个等的地方,仓顶也一样留出两人落脚。两边都要有人。”

余嫂提了工具又走,答应隔天回来照新尺寸做。

我的手指往外迈出两步便空了,直到春灯叫我,我才觉出有一阵没喘气。

她站在积满雨水的旧板上,背后能看见东来的窗。

早年她妈从那个窗洞递出来一碗碎面,让我蹲到根底下去吃,说今儿弄多了,吃不完明早要倒掉。

我当真以为她弄多了,因为春灯还有一碗,两个人在窗根底下挤着,谁也闻不见有哪家灶上煮了更香的东西。

我没法对站在面前的这个人说她该卖掉东来。

偏是这么一个时候,我几乎想让她卖了。

我跟她蹲在木桌边,把这话一五一十讲了,想走的时候干脆得很,想留下也是真的。

我甚至把来问能不能包两间房的人都说给她听,说兴许再搁半个月,连要拿盐付的买家也寻不着了。

“我在车站问完价,想到的是终于能有一把自己的钥匙。回来一挂墙上,我想,我再不用拎着包等人给我开门。”

“你来东来借住以后,我打过一把。你说你再住两天,我就把它挂在橱子里,挂到你住了半年,说看来要到发工钱了才能搬。”

我抬头。

她用拇指指了指自己颈上的。

“你那把由来是你的。那天说要合伙,我高兴坏了,刚开张你就肯要钥匙。”

“你就拿这话哄我再添三袋煤吧。”

她低头,踩了踩板子,在那片水里踩出些微小的晃荡。

“等这儿修好,煤从我工里慢慢补。你今天尽管发我的脾气,我给人赔过了,欠你一句。对不住,小满。”

我把湿手揣进袖子,怕手伸出来就会去抱她。

我问她,要是有一天真的走,能不能带上东来的钥匙。

她低头找到了木桌下那枚没被拔完的铁钉,把我袖口往远处拉了一把。

“下回碰到那样一条路,你得把我叫上去一块看。”

回店时我找梁苇问,哪边缸放得下衣裳,准备腾个房间晾。

她带我去二楼找他们自己来住时挤的那间。

小禾跟几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木块围了一条路。

几个孩子是梁苇留到晚上才还给人家去的,家里大人沿水车的路出工,跑慢一段就赶不上回来做饭。

小禾把一块木头往里挪,问干衣是不是给他们的。

我说楼上有个隔开的小间,他们先脱鞋上去看,脚下那块松的地板等我上去钉。

他又坐回地上,拿掌心拂掉一地木屑,跟我打商量。

“要是我妈到点没来,您也等等她。要有人说认得我,来接我了,您问问他我脸上长什么样。”

我蹲下问他长什么样。

他掀头帘露出一条淡白的疤,小时候过街被家里锅沿磕的,说看这里。

春灯来接孩子上去,听见了,也蹲下来给他看自己手上那点蓝。

“谁问几号房有灯,就让他看记号。”

小禾皱着脸瞧了半天,嫌她那个印太浅,我忍不住把他的脑门捂住了。

往后天黑前就收干衣裳,楼上的窗也关上一半,为的是下雨时能听见仓顶上的人拍板。

11 向西的一条船

第十六天,来买过井的人又站到了我柜前。

他姓鲁,果然有船,这回带了程九签的纸,说城西还能走一条水道,船上的两张铺留给我们。

“送到哪儿?”我问。

“西口的冷库,那头有码头,顺路再去渡口找过河的船。趁这两日能过了先过,过不去也能在冷库里等。”

他把一张河岸的图铺出来,给我看离街口多远能上船。

程九开出来的价是东来的房和院。

联站要把货从低处搬出来,东来离好走的货坡近,三楼又有库房,收在站里作货栈,能省许多趟人。

人住哪里,我问他。

老鲁把纸挪远一些,说这件事程九得另想法子,病人可以先搬过去,住自家屋的人暂时回家去。

他说得平常,我低头一看,簿上有几个人的住址已经划去三回了。

要是再给他们换个地方,我得问他们这一夜过完,枕头上还剩什么可带。

老鲁见我不吭,把纸翻过来,点清船上的两处铺位。

“挨着放东西,两个人也挨着。床哪放得上去,船肚里铺砖都要打斜。能挨着就不错。”

这句话让我想起春灯在仓顶说要叫她来一块看路。

我朝楼上喊一声,她正在给新安的阳台板擦试走时留下来的泥印,人没下来,先问船上有没有两张能挨着放的床。

老鲁说当然没有。

我明明没来得及跟她讲清楚,听见她这么问,心里竟然有点高兴。

老鲁也不急,留下河岸图,说过晌他在联站帮着验船,我们可以先去看。

我跟春灯结果真去了。

老鲁的船窄,船舱放下两个人就放不下一只樟木箱,可掀开篷布,能见到船头朝着西边。

他答应一给信就开船,兜过拦河的柳林,天要是肯赏脸,傍晚能到冷库。

程九守在码头,把别在身后的马甲理平,跟我打听新搭的板能过多重的东西。

他听说一趟只能过去一个人,便说抬货的人比屋里住的人轻快,一趟一趟来也够。

我反应过来,船上那两块空处就是让我们腾房给他的价。

我问他能不能租,照搬货的价算。

他从我手上拿走河岸图,给我把折乱的边抿平了。

“我一到下边来接这些货,缺的就是个能叫人做主的屋。你那里一天住七个人,夜里又来三个,你肯给我腾几次?整个站的粮进来,我不跟着押一间?”

春灯趁他低头,把我抓着船舷的手按平了。

那两处睡人的地方没人躺过,准是老鲁新铺的,布纹上没有脚印。

我伸了一下腿,算即便脚蹭到木板,也能过一夜。

高地上新开的铁路窗口早换人了,卖票那会儿我搭过手的那条腿或许已经能踩在地上了。

要是赶上去,我可以买个盆,在明亮一点的地方坐下来歇歇,光想就觉得舒坦。

“你有多少喜欢?”春灯问。

我用力吐了一口气。

“够我为它哭一场。你呢?”

“也差不多。”

她背过身,给程九指了一下不远处最后一辆运水的车。

“船能带煤和粮么?您如今用桂花街的屋收进来,潮来了还得想往哪儿出。您要是拿两处铺跟我换房,我只能请您再找。要有两空处帮我装货,我替您把暂放的房腾好,收下几袋,交走几袋,做张纸。”

程九说他可以给她半船,到时粮袋子离开得利索,联站也付工。

春灯转身,把船边那块刚让她坐暖的板摸了一下,说让我给他当面写行字。

我张手问他讨一张运单,他从身上找了半天,给我的就是刚才他抿平的地图。

我把背面的接船时辰改成了装货的时辰,问春灯今晚院里留什么饭。

她说想吃饼。

“搬货的饭你也管?”

“我管你。花点我自己的面,锅里还能给你煎两个大的。”

程九转过去吩咐老鲁试一下撑竿,船顶撞在桩子上,轻轻打了两下。

我回头看那两块并排的地方,有人把一只空背篓放了上去。

走出码头时春灯从背后揪住我衣裳,脚边水往低处淌,我在护岸的破阶上站住,望着航道看了一会儿,还是让她看见我哭了。

她走上来,也抓住那节护栏。

我们站到蹿上堤的水把鞋打湿,就一同回了店。

12 先收谁的钥匙

开张第十八天,搬货的人在三楼窗下给我留了一只新陶缸。

两日里抬上来的四批货转走了三批。

末一批运单上分两列,一列是联站送去西口的,一列是我们替巷里几家店带过去寄存的。

余嫂把缸敲了两声,缸是她用工钱换的,木铺那边说以后用不着这个,给你们添样盛东西的。

我问她明早还来不来,得看一遍板上的扶手。

“来。我儿子在高仓排了三天,今天可算见着东西,说是车从西边绕过来了。房里有多的没有?明儿我也给你扛一袋。”

她去找春灯试扶手,我搂着缸站窗边,高仓在雨里还能看见一点房顶,早一个星期,那儿粮袋都叠成废纸了。

我把缸洗了,叫潘瑞送来的水先往里灌,留给楼上临时用。

下头带的水还没卸净,两个从南沟过来寄口信的人说昨夜已经往上迁了一批,剩的人在联站前头热着炉子。

水都走到巷心了,程九拿长凳垫高炉脚,说再起一些就要喊人往外撤。

梁苇趁这时候请了半天假。

这几日她替出工的人看七八个孩子,东来的屋这么满了,她想带他们去联站后屋,等各家爹妈领。

“您夜里留半扇门,等我回来看灶。”

我把她衣领上脱出来的线头拽断,问她知不知道绕着东墙回来。

她拍拍斜背的小布包,拿出来一条亮闪闪的带子,是潘瑞从站上拿给夜里送货的人别在胸前的,抬头就能照见。

“我认得路,最难走那段跟春灯一块走过。”

小禾跟在她身后,背着书包,来拿忘在柜台边的红笔。

我刚伸出去,他接笔的手就翻过来,露出上面拿水红颜料画的一扇歪门。

“我们等人的屋子。要有人找,我给他画,出来照这个记。”

他拿着红笔画了几下,在歪歪斜斜的门边又添了一条上去的路。

太阳下去以前,联站捎信说几家人搬时走散了,梁苇在帮忙问去向,孩子由程九看着。

我跟春灯到最后一遍点房的时候,出门去高仓的有三户,留下八户,许护士留诊的小屋还躺着两人。

我们把一楼的空床拆了,一间屋只留柜子和柱脚还有用处,能拿的木料先都抬上去。

柜台太宽,两个人折腾半天连楼梯第一级也过不去。

我跟它坐了一会儿,把钥匙拆下来,抬到三楼楼梯口另钉一排钉子。

老潘听我一边钉一边报房号,说房钱不用催,大家手里有数。

我告诉他今天不收房钱,换房的人得报一声,新钥匙等旧的交回到我手里再发。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二〇一的来,攥了会儿才给我。

“我起先嫌它离门太近,容易听见人敲。如今一搬,总不能什么都听不见。”

我把最挨着楼梯的房号换给了他。

人、炉、药柜挨个上去,叫人的铜盆搁在板这头,仓顶则留一盏盖严了的灯。

潘瑞看了几趟铁梯,最后喊,说西街阶上干得很,还有往高仓抬的空车停着。

他喊完就钻到一户人家帮着拢开头几个担架要站的地方。

夜里春灯拿锤子叫我,说床腿不够高,掉了条木楔。

两张床给我们抵着窗台放在一间屋里,推近了中间鼓起两个木帮子,刚好夹得下她一件棉袄。

我问她一件棉袄能在账里换多少。

“一张床,半个枕头。”

“还摆两张床,费这么大事。”

她低头把棉袄压实,一手抓床沿,靴子都没脱就趴了上去。

我这几夜守柜台,睡前想过铺床,没有一天能想完,也把鞋踢开挨着躺下。

床板中间是硬的,棉袄领子上有点掸不掉的泥,我把鼻子蹭在她肩上。

她偏说地才拖了,滚下去得沾湿我的后脑勺。

我伸手抱她胳膊,把踢掉的被子勾回来盖到她脚上,灯都没吹,还想再听她讲两句话,眼睛就先合上了。

13 六个名字

第十九天,我是让老潘敲盆的声音吵醒的。

身边空了,窗上也没有光,我一口气穿反了两只鞋,跑到楼梯上,才发觉自己裤脚先就打湿了,那条裤子昨夜压在木板缝边。

潘瑞从二楼下来,说联站的铜盆刚响过,水已经到门前的石狮子脚下。

下头有人推门,我们把门开了条缝,后面是拿着撤离单的邻居,脚上缠着条湿床单,给水里的碎瓦剌开两道口子。

许护士把人扶下来,让春灯脱件衣服先给人铺住。

春灯抱着棉袄下去,沾进去一肩水,给我把人抬上二楼,顺势把棉袄往膝头一拧。

就是这个时候,门缝里进来了那张票。

我从水里捞起来时,胶带比票纸挺,两片烂纸斜斜贴着它。

临发车,我把那张较贵的靠窗票递给程九媳妇,见她把票角捏出个缺口,去改签桌上扯了截胶带。

一趟车两个位子,她要靠窗,好给她姐姐留一块能站起来挪腿的地方。

程九在门外喊价,说他板车上还有六个脚够不着地的。

我开门先抱住小禾,这小孩平时一见人看他的书包,就往背后放,现在冻得脑袋贴着我,把书包也埋在我衣裳里。

春灯把第二个接过来,脚站在两块没翘的地砖之间,好让水从她腿边过去。

程九捆车的绳子绕在手腕上,给门框上突出来的钉子挂住了。

我下来接第三个的时候,他试着扯了一把,一下子往水里跪了。

我把怀里的孩子转给潘瑞,奔到门边,跟他把车头拖到了干一点的楼梯口。

连我自己都没料到,听见小孩张嘴哭,我还觉得高兴。

六个都能哭,最小的那个牙打战,哭出来的声比前几个还大。

许护士把最后一个的湿鞋从他脚上剥下来,梁苇带来那摞衣服先放在了暖屋的床头,叫挨个过来拿。

程九靠在门边喘气,见我伸手,忙把两只手都腾出来。

我手上只有捞出来的那张沾水的票。

他盯住了,说票是媳妇托送菜的人捎回来的。

她上车坐的那边正好有个旧枕头,一路也没把腿上的绑板撞断,到高地的头一道坡还能扶了人站起来。

她托他告诉我,车上的柠檬糖不好找,在给她姐姐那间屋做活的地方倒有,我要去,她还攒得下一颗。

“我身上最干净的就这张纸。刚才敲门,你们底下只有一条缝亮着,我怕先递一个水牌,你们认半天。”

“你该喊孩子的名字。”

“我带他们走,名没认全。小禾认得,怕丢了谁,自己上车点了三遍。”

程九的水车在南沟口就撂下了,最后出来的几拨人赶上西边的小船,孩子原想一并坐在船里。

船去接另一处抬不动的人,他领着孩子从剩下半条路走过来,今夜再没有船能到这边。

我问梁苇,在哪儿?

他把袖口抻了一下。

“她去找个还没来领孩子的奶奶。临走让我叫小禾坐车上,跟我约好在联站碰头,我等不住了。”

我一直扶着门边那块木头,到这时候才觉得手疼,指尖不知什么时候让门闩挤破了。

楼上传来小禾的声音,他把干衣让给了另一个人,正在把那六个名字一个个报给许护士。

我开了住店簿,把票夹进去。

程九过来问这一夜的房钱怎么结,说他出来忘了带自己的小本。

我让他按住簿角,看第一页那一行。

先给湿透的人换干衣服,再结房钱。

他嘴唇动了几回,拿手掩住那行字,眼里掉了两滴水下来。

我把账本从他手底下抽走,给他找了件老潘烤火穿的夹衫。

“兑那笔钱的时候我算得很小气。今晚先让孩子把衣服换上。天亮你要肯来,正好缺人去仓顶。”

程九把夹衫往肩上一套,笨手笨脚擎了半天才擎开袖口。

到我折回楼梯下面,他已经拿着楼上递下来的湿衣服,蹲在光里拧水。

14 回来的路

仓顶的灯被风吹灭了。

潘瑞回报说西街还能走,台阶底下已有一段没到脚脖子的水,平地上的木箱有只翻了个身。

我在三楼去一间间敲门,叫能走路的先上仓顶,走到货坡等着,别自己往水里去。

有人在门框边把袜子捋了又捋,问还有没有工夫等她女儿来。

我让她在房门口留个字,写新地方在哪,看到第二间,春灯正在给住店的人分兜布。

她那份光剩一卷边了,还用来给护士的瓶瓶罐罐又裹一回。

“程九说梁苇没回来。我去站上问,看修台里还有谁等信。”

春灯点点头。

“这一头交给我,你出仓先去跟潘瑞说一声。领新的人过来,记得在口上叫我。”

她没提留在这边还有十来个人,其中两个要抬着走。

我说我去看看跑几步就回,刚说完,便知道那句话我其实说过好几次。

过去铁路把换下来的宿舍被子发到我手里,我方才领第一月工钱,给她买回来一把针,全是顶亮的。

她说不用总往店里跑,我嘴硬说宿舍一铺八个人,东来的水我跑回去喝一口再走。

说完我坐到晚上,又拿工资贴了被子讨个过夜的位置。

我今夜有钥匙,有一张床,倒难在出门前松手。

我挨着她肩把外衣裹紧。

“要是西街再起水,你领人过到仓顶就往上走。等我找到人,我带她去货坡找你。”

春灯把楼梯口的灯递给我,又要来一只,她试过油,留了一只手稳的给我。

我跨板过去,仓顶上有人在收一截晾衣绳,老潘的拐靠在刚锚住跳板的木桌脚。

他把客人送到铁梯口,看清脚都放下去才算一个。

我过去时他瞧了一眼,问楼里的房还空得出来吗。

我告诉他今夜光往外走。

“幸好先请人把这条路搭牢了。”

他把脚往桌腿伸过去,试着踩了下短板。

“有路就能回去讨房间。二〇一,水退了我再住。”

西街上果然有半路的水,信号全靠隔不远一个人拿灯照。

有人从货坡的卸台上把空轮车拉过来,我凑近认出来下去接车的是老鲁的两个弟弟。

我搭了一把,问有没有一个抱小布包的女人来过,衣服上有个反光的长带。

一个说没见着,另一个叫我找往西墙下来那一队。

我跑到卸台,靠墙的座位上坐着两个抱孩子的男人,婴儿哭不出声,捏着拳头一动一动的。

我把灯放低,让远处的人也瞧得见。

有人沿岗亭那边走过来,空手,身上挂了几条反光带,都不是梁苇。

我去问一个挨冻最久的送货人,他让我看看上去的那列人,老鲁的船方才在石坡下解了缆,拉上来一船没处去的人。

我一听,起来得太急,脑门撞在铁盆边上,眼前黑了一下。

那船贴岸停住,刚搭上板,先出来的三个人让开,让第四个带着一张长板过来。

长板上边尽是泥,一头有一只小布包,挂歪了,绳底穿着一撮湿透的花线。

我认得梁苇给自己缝的花线,跳到船边,头一个去扶抬板的人。

“人在底下给我拿药,你逮个板子干啥?”

板上坐着的奶奶掀开被角,低头跟船里喊。

“小梁,谁来寻你啦?”

我放开那张板,看见梁苇胳膊一撑,从盖布底下爬出来,手里捏着个裹了几回的药袋。

她在人堆里一眼认出我,抓住了我刚才磕在盆边的地方,先探了一下血,才张嘴问儿子。

我说刚到店里,现在领他上来。

“我给他看过我走哪儿,叫他记得跟着人。”

她一边喘一边把那个药袋贴回胸前,被人拉住站稳了,又往走来的地方看。

“船头装着两家的药,鲁师傅说先等我把人抱上来,等了好一阵。”

我问老鲁要不要跟我们走,他还在船上,把湿绳从船头一圈一圈绕到手肘上。

“水太快了,我得把它多系几个扣。回头你们有吃的,给我留点。”

我领着梁苇往货坡底下走,只走了几步,便听见下面有人拍空桶,要西街没过完的人掉头。

梁苇拽住我。

过来的那道路灯这会儿已经断在水里,剩下靠我们这一头四五盏,一照,照见一只木箱顺着街正往车站漂。

东来那边,仓顶上新换的灯在雨里明晃晃亮着,隔着一截涨起来的水,抬手能指到。

15 灯往哪边照

有人拿一盏灯在卸台上连盖三次,是喊下面的人回来。

仓顶的光没动,我不知道春灯看见了没有。

我跑去找老鲁,问能不能走西街。

他按着那根绳,把我拉过去看水。

浮上来的小木箱被街中间一截石墩碰碎了盖,流了一阵,又叫从西墙拍回来的水送到这边。

他摇头,说街心硬要去,撑竿连底都摸不准。

我上了两阶石头,先看屋顶,再看原先运货一路过来的灯。

货有一半是在棉布仓靠巷子的搬货窗提上去的,车停外面的干地上,人凑到仓墙棱边卸货。

西墙顶上还有一道窄墙影能看见,外面飘着水沫,里边飘出来的是一条布,梁苇站上一格说是白的。

我凑近老鲁,把手压在他一直在往怀里绕的绳上,说从西墙里头那几步走,船尾能不能牵得住。

那儿是两截房子间背水的地方,装货时我钻进去过,走到底有个被墙挡着的院子,往上就是铁梯最低的几格。

他没回答,跟我一块上去看。

“就怕漂出来的东西卡在里头。先试到墙口,我掌船,找俩人在这头拖住绳。”

梁苇要上船,老鲁看看她,直接指给她要攀的那层石头。

“你站这儿,跟你老板打灯。照我的篙头,别照眼睛。”

我跟他下去,船肚撞了两回石头,等进了墙影,才知道河水里还有一小片地方能听见人在说话。

我叫叶春灯,她没答,先有程九从头顶伸出来一只手,叫我们当心船前沉下的一根竹竿。

我让他照着光这边下来,他回头喊了一声,屋顶另一头有人把发出的敲击声停了。

春灯听见我叫第二次才应。

她跟两个病人留在最后面,一直没看见西街人回来,拿着铜盆给还在东来的人听。

我想喊一句快,声音到了嘴边又给我吞回去。

“梁苇找着了,在上面点灯。小禾下来了吗?”

程九往里退了退,把眼红鼻子也红的小禾领出来,指给他看远处的灯。

小禾看了一会儿,手贴在铁梯上,说他妈的药今天还没吃。

我伸手摸他裤腿,问他是自己下,还是先回屋里等我们接过两副担架再下。

“我下来,跟她讲药在包里。”

我领他一格一格爬下来,让他在船底坐住。

后面几个孩子跟着,谁都学他伏在船肚里。

我们往高处送了两趟,第三趟去,我趴在船沿,和程九接最后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病人。

上头余嫂帮着,四个人试了两回才往低处递,等那人的腿下来了,春灯贴着他肩膀滑下来,铁梯上最后两格,她没踩稳。

我攥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撞过去,她脸颊先磕到我下巴上。

“那缸水没喝完。”她说。

“天亮了还有。”

她在我的袖口上搓了搓,搓到一处硬角,是那份合伙的纸,水来的时候我从账本里抽出来揣好了。

老鲁放下竿,拿灯照了照水面,卷绳的人接到信从高处慢慢拉,船头在窄巷里掉过短短一个弯。

下头有人摸到了石阶,把手放下来一个拉一个。

我先拉病人的长板,等程九接去了,再拉春灯,后头有人催我往上让一阶,我没让。

她鞋里灌了水,拔出脚时拽了我一下。

我用两只手把她的手裹起来,等她在台阶上站稳了,才跟她挪到灯下。

小禾撞在他妈怀里,抱着她不肯抬头,说能找东来的门就能等着人,他白天都画过一回了。

梁苇蹲下去把他湿了的头帘分开,在那条白印子上亲了两下。

等我回过神,潘瑞正站在最上面拿着那本住店簿问,还有谁没来。

簿子是春灯从床头拿走的,末页点了上仓顶的人,夹在里头的车票只露着白白一点。

我扶住往上走的春灯,朝他喊,刚上来的两个,叶春灯,宋小满。

他翻过一张纸,在我们名字底下划完最后那一笔,举起来让我看。

16 柜台背面

那一夜我们在站上坐到早晨。

我以前在售票厅下班,最后一个活是把没用的票根留在桌上,隔天有人来点。

这回椅子全是空的,装鸡蛋的盒子撤走之后,桌角留着个方印,我用手去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净。

春灯把伤了的脚抬到一条发票用的皮凳上,鞋一脱,肿得袜口卡进去大半寸。

许护士过来给她垫了点东西,说白天也不能踩,春灯盯着发亮的脚背,想了半天,硬是把裤腿多卷了一转。

“那我看台,宋老板往外跑。”

程九和老鲁交过船,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包了几层的布卷。

原来后半夜又有车从西口送东西到高仓,联站先调了干粮和药,怕这边坐到天亮的人没吃的。

他一路分到我们桌上,大人几张饼,孩子有一小团还软的馒头。

我咬着饼帮他认手里的名单,手指经过几处房号,他突然问我,今夜这些人算东来的客还是联站的。

我说买船的纸在我怀里,搬货照那张纸算,今夜人先在这儿过,谁有空帮就记谁的工。

他说可以,到春灯跟前把手里那卷布解开,又多一张比房契要小得多的纸。

“西口那边肯按件结仓钱。东来先垫过送水的工和饭,我今天来对那笔。三楼房要是还能收东西,能不能一直给联站留一间?”

春灯没坐起来,问我另一只脚还在不在。

我给她扶着没肿的那只踩住地。

“一间租给你,存进去多少,得让我们查清楚。水来的时候给人躺,空了再搁货。价按月头谈,您今天先把欠我们的结了。”

程九拣出一张号码最清楚的单,撕下来在她眼前摆好。

“你另写这一次的贴上去。头一笔钱我给你们记全。”

我算了两遍,工钱和垫的饭兑得到三十七斤米,船上搬货另结,一分没拖。

关婶从高仓跟车回来,揣着当天能用的券,先把早先限兑的那几斤也划了。

我拿到手的时候,只顾把折角一点点展开,仿佛早知道手里能有这么多。

直等关婶扣上印盒,我才笑出声,跟隔壁的搬运工借了把剪子,要剪一小份给潘瑞发工。

关婶把剪子没收了。

“你在站上做那么些年,怎么剪起票来了?拿整张过来换零的。”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我靠着发票的柜台,伸手去找春灯的手,她在替我把撒到纸边的饼屑往手心里拨。

水退过西街石阶,是再隔一天的事。

我跟余嫂进店,案板翻了,柜台罩在一层灰黑的泥底下,玻璃钱匣泡裂,两头一揭掉出来一柄剪子,红柄,叶姨使过的。

我冲去找水洗,一抬头差点从台阶踩进尚未退净的水里。

楼梯底下好几级我都认得,一摸一手黑,抬高了看连涂痕都在。

余嫂告诉我墙还立得住,底层晾干才好查,近些天只能从仓顶出入。

她在本子上给我画圈,列出哪些木头锯了还能用,我一项一项念过,想起春灯还在上面等我说天花板塌了没有。

我回到站上,隔着售票窗把剪子递给她,她开开合合,剪掉车间借给她缠脚的棉布角。

“真该把柜台一起搬上去。”

“等泥干了锯开。抽屉能往新柜里配,正好能少用几块木头。”

春灯攥着剪子朝我这头侧过来。

“新柜哪儿的?”

“楼上。窗户肯开,水车看得见。你舍得给两间房放药,再舍一间卖铺。我把能回去住的人一个一个问,肯帮咱搬回铺盖的,每个人先发半斤。”

我话说得太快,险些把算给自己的钱也给发了。

春灯伸手拦我,在那张兑钱的纸上划出来两个手指宽。

“后天你先去买个盆。你在高仓那儿看见带蓝边的,问过价,当时我在卖盐的摊后头。”

我问她到底偷看过多少回。

她转脸望着站外面,货坡上有一车一车等着抬下来的东西,前头是水,后头还有人送来的生面。

她憋住笑,把画给我的那一格用指甲压了一下。

“你去那条路几趟,我就看过几回。”

17 普通一晚

东来重新开门是在六个星期以后。

后院的井还封着,姚冬挂了块木牌,说一月来验一回,日后也许还用得上。

木牌底下空出的地方让我摆了两只长凳,今天有三车货到,给等签单的人坐。

三楼搭到仓顶去的板没有拆,扶手叫余嫂又往长了接一段,她儿子给刷了油。

正门开到正午,搬运工一过,底下几块坏砖还会翘起来。

春灯能用两只脚站了,拿一把长刀从底下铲泥,铲得烦了,就把刀插在那里叫我们绕路。

我站在改小的旧柜里跟客人讲,楼下只供饭,住二楼和三楼,朝南房间白天请从靠走廊右手那间进去看伤。

柜上嵌上钱匣,玻璃新配的,比原来的高,钥匙放在里头看得清清楚楚。

老潘头一个来,把柜角打量一遍,提起我脚下一个布口袋,压手得很。

“你说你这袋米够不够我住二〇一?”

“您把米给我,把袋给潘瑞,他正等着空袋装东西。”

他忙把口袋拽回去。

“我的米在这儿。”他从袄里抖开一个小纸袋,“先住两天。算上半夜听敲门的工,过两天我再跟你结。”

我给他拿钥匙时他没等我放稳,倒把那块印着引路的木牌往玻璃上一搁。

“晚上还挂着,有人来,我听得见。”

快关门时,老鲁在凳上跷着腿吃一只热饼,嘴里夸他这几天的船不用夜里进城,见我出来,连忙拍干净手,递给我一只纸卷。

西口隔几天就有货船过河,回船轻,他偶尔替人捎信,回高地的那趟也能带四五个人,但遇水大的日子还要再等。

他拿下巴点纸卷,说前趟从程九媳妇手里接的,程九已经看过了,里头一张纸归我。

纸卷一打开,三粒糖滚出来一粒,我弯下去拣,拿起来没急着剥。

纸上写了几行大字,她说腿还要用一根棍,她姐给她做了条宽裤,不刮脚踝。

纸尾问我下一次有船来,要不要她请船主人替我留位子。

我把信翻了过来,捏一颗糖在手里,跑去找春灯。

她坐在我买的新盆前洗头,蓝盆边托在膝盖上,一低头眼睛就看不见,全靠我帮她找搭在栏杆上的布。

我把信念给她听,她在湿头发底下问船几天来回,回来可有人帮着看铺。

我说梁苇能照看,老潘夜里听门,自己抽一趟可以去买棉布,顺便去看看那条腿。

“你跟不跟?”我问。

她闭着眼在盆里洗了一把脸,问我的手绢在哪儿。

我递给她,她拿手绢擦掉嘴边的水,捏起一粒糖,把糖纸掀开,推到我嘴边。

“等我把下面那几块地砖填好。你写回信,写两个人,都要回来。”

我把糖嚼碎,味道真是一点没变。

透过院外没合上的门,可以听见收工的人往这边走,先有一阵散声,接着有人踩到了那块翘砖,铃便响了。

小禾从屋里跑出去,把空桶运到墙根,到第三只时梁苇叫他回来吃饭。

他又在单子上填实一个圈,跟端汤过来的春灯说,他还有一个空的没填完。

春灯替他扶住了最后一只桶。

我回去把柜上的灯点亮,夹过旧车票的那一页平了许多,票上的字只剩开车两个可辨。

我从那页往后翻,有人付过粮,有人修过梯,有人预了一碗去年没能吃上的汤。

最后一页上面是新一天的格子,我写好当晚值夜的人,再上楼拿自己的枕头。

床已经并好了,春灯把洗干净的棉袄沿着床缝铺齐,怕领口的扣儿硌我,朝自己那头折进去了一些。

她看见我拿枕头过来,让出半边身子,问我今晚要是有人摇铃,谁先下去?

“先叫我。”

我把枕头从床那边往她这边推,掸了掸枕面。

“要是我没醒,你就再叫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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