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错系统上线那天,厂长郭长明当着满礼堂的工人笑我:“陈砺,你守了七年废票库,不会真以为垃圾能换钱吧?”
两个月后,集团来厂里开对账会。
我把手机架在食堂的打饭台上,打开直播,又把十二辆装满周转箱的平板车推到他面前。
箱里有三万零四张废票,我差一点就得亲手把它们送进碎纸车。
每一张都盖着作废章,每一张对应的零件却都进了成品库,卖给了客户。
货卖了,工人的计件工资却被系统抹掉了。
许妍把她被扣到只剩2431元的工资条贴在第一只箱子上,工友们跟着上前,把十二只箱子贴得密密匝匝。
我当众扫下最后一张,集团审计屏上亮起三行数字:有效纠错30004项,少发工资4867312.60元,票据纠错奖金150020元。
财务按下付款键,六百多部手机接连响起来。
郭长明冲上来拔电源,集团审计专员唐青却挡在主机前,把一份冻结通知拍在他胸口。
“本地删除无效,核验记录已经同步集团、工会和监察人员。”
郭长明转头找人替他说话,后排有人把袖口卷了起来,让他看做这批活时留下的烫疤。
七年前,我爸为了追一笔被吞掉的计件工资,在厂门外被货车撞倒,再也没回来。
这回唐青收起最后那张原件时,突然把票翻了个面,指腹停在一枚只剩半截的旧章上。
她合上话筒,压低声音对我说:“票先给我。陈砺,你爸那件事,可能要重查了。”
1 废票也值五块
“错票纠正一张,奖励五元,月底随工资发放。”
郭长明念完屏幕上的字,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没人真把那五块钱当回事。
宏川精密厂一天要开出一万多张工序票,票号、工号、工时、良品数全由车间统计员录进旧系统。
错票当然有,可纠正一张要班组长、统计员和财务三方确认,谁肯为了五块钱去得罪三个人?
更何况,郭长明站在台上,身后还坐着他的小舅子、财务经理孙茂。
孙茂拍了拍话筒,笑得比厂长还亲切。
“集团上线这个系统,是鼓励大家提高责任心,不是让某些人翻旧账、告黑状。恶意提交,发现一张罚五十。”
郭长明朝最后一排看过来,偏偏还用了话筒。
“陈砺,你守了七年废票库,不会真以为垃圾能换钱吧?”
这句话落下,台下连椅子都没人挪了。
我站在礼堂最后一排,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张皱巴巴的红票。
票上写着:冲压二线,订单H7-429,良品数八百,操作工许妍。
右上角盖着“录入错误、整票作废”的红章。
可我昨晚亲手给那八百只支架办了出库,客户的接收单还躺在仓库电脑里。
票作废,货却没作废。
这意味着我妻子这一班十二个人白干了四个小时。
散会铃一响,工人们低着头往外挤。
许妍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把工资查询页面递给我。
她这个月上了二十六天班,四次夜班,到账却只有2431元。
“又扣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看见页面最下面那一行:质量损失分摊,扣款1268元。
“你们这批没有报废。”
“我知道。”
“那就去找孙茂。”
许妍盯着我,眼底全是熬夜留下的血丝。
“陈砺,我找了三次。第一次他说系统月底会改,第二次说车间签过责任书,第三次让我别学你,别把好端端的岗位闹没了。”
我喉咙像被一把铁屑塞住。
七年前我还是厂里的成本统计员,因为查出一批计件工资和成品入库数对不上,被调去看废票库。
那地方冬天漏风,夏天返潮,名义上归财务,实际上连扫地阿姨都不愿进去。
厂里人都知道,那是郭长明给我留的活棺材。
许妍跟我结婚时没嫌弃我守仓库,可这几年房贷、我妈的药费和一次次少发的工资,早把她的耐心磨薄了。
“今晚我去纠一张。”
我把那张票举起来。
“如果系统认,我把你们班的钱追回来。”
许妍没有高兴,反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拿什么追?上次你递材料,第二天我就被调去上夜班。陈砺,咱妈下周复查,卡里还差两千。你要是再丢工作,这个家拿什么撑?”
她的手很凉,指尖却因为用力泛白。
我想说我已经忍了七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忍的人不只我。
她每天站十一个小时,下班后脚肿得连拖鞋都穿不上,还要装作两千多块足够我们活。
我把票折好,放回口袋。
“只试这一张。”
许妍松开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转身走出礼堂时,孙茂从台上下来,正好挡住我。
“陈砺,听说你废票库里还留着不少老票?”
他笑着替我掸了掸肩上的灰。
“集团规定,纸质废票保留一年。超过期限的东西,今晚就处理。碎纸车九点到,你加个班,别给厂里留安全隐患。”
我的背一下绷紧了。
废票库里不止有旧票。
七年来,每当成品库有货、工资表上却没有对应计件数,我都会把那张本该销毁的红票压在最里面的防潮箱中。
一共多少张,我没有精确数过。
我只知道,四十平方米的库房已经被纸箱塞满,只留下一条侧身才能走的窄道。
孙茂这时候要碎票,绝不是为了安全检查。
我看着他油亮的笑脸,也笑了。
“孙经理,系统刚上线就销毁错票,不合适吧?”
“废票不是错票,是垃圾。”
“集团公告说,历史工序票也能提交。”
他的笑停了半秒。
“你听清楚,恶意提交一张罚五十。你那点工资,够罚几张?”
“够不够,扫一张就知道。”
我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点开“啄木鸟纠错平台”。
票号、工号、订单号依次识别完成,屏幕跳出一行提示:正在关联生产、库存与结算数据。
孙茂的视线死死黏在进度圈上。
十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纠错成立:该工序票对应成品已入库,计件工资未结算。奖励5元,待集团复核。”
礼堂里还没走完的人全停下了。
许妍站在门口,猛地回过头。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孙茂。
“一张废票,五块奖金。单许妍的那份,你们就少发了九十六块四毛。”
孙茂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伸手就要抢票,我往后一退,把红票塞进胸前口袋。
“现在它不是垃圾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它是欠条。”
2 九点前保住库门
我冲出礼堂时,离九点只剩四十七分钟。
废票库在厂区最北边,隔着两幢车间和一条装卸通道。
往常走十分钟的路,那晚却到处都是下班的人。
我逆着人流往前挤,刚到冲压车间门口,许妍从后面追上来,把安全帽砸在我怀里。
“你要进装卸区,不戴帽子,是嫌孙茂抓不到你的错?”
“你回去陪妈。”
“她今晚在邻居家。”
许妍喘着气,把自己的工牌举到我眼前。
“我的卡还能进二号通道。你那张票扫出来以后,仓储权限已经被停了。”
我刷了一下手机,厂内应用果然显示账号异常。
孙茂比我想得更快。
“你跟着我,夜班怎么办?”
“班长刚通知,今晚设备检修。”
许妍冷笑了一声。
“冲压线下午还好好的,偏偏你扫出票以后检修。陈砺,他们不是来碎废票,是来碎证据。”
我们赶到二号通道时,保安队长赵彪正把伸缩门拉上。
门外停着一辆蓝色厢式货车,车身印着“恒洁保密销毁”。
司机叼着烟,身后跟着四个拿编织袋的搬运工。
“财务通知,废料清运,闲人让开。”
赵彪按住许妍的读卡器。
“陈砺,你已经被停职,不能进仓储区。”
“停职通知呢?”
“孙经理口头通知。”
“口头也能停权限,那你口头说自己是厂长,是不是明天就能坐郭长明的办公室?”
几个夜班工人笑出了声。
赵彪脸一沉,伸手来推我。
许妍横在中间,举起手机对准他的脸。
“碰一下试试。我正开着直播,厂里六百人群里都看得到。”
赵彪的手停在半空。
我这才发现,许妍把刚才的纠错结果发进了工人互助群。
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有人问自己的废票还在不在,有人晒出少得可怜的工资,还有人问我们到了没有。
过去七年,我递过举报信,也找过工会和财务。
每一次都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这一次,许妍替我把井盖掀开了。
我点开纠错平台,把“历史票据待保全”的页面送到赵彪眼前。
“第一张票已进入集团复核,关联原始凭证不得销毁。你让这辆车进去,出了事,系统里第一个留下名字的是你。”
赵彪不识审计条款,却认识“责任人”三个字。
他回头看了看销毁车,语气没刚才那么硬。
“我只听领导安排。”
“那就让领导写下来。”
许妍把手机递过去。
“请孙经理在群里说,明知集团要求保全,他仍命令你销毁。你敢替他办,总不至于不敢让他留句话吧?”
赵彪没接手机。
货车司机等得不耐烦,按了两声喇叭。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接到一个上海号码。
女人的声音干脆得像剪刀。
“我是集团数字审计项目负责人唐青。编号H7-429的纠错是谁提交的?”
“我,陈砺。”
“原始票据还在吗?”
我看着门外的销毁车。
“再晚十分钟,可能就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键盘声。
“把现场定位和车辆拍给我。平台刚刚触发证据保全,我会发正式通知。在通知到达前,你不要和任何人发生肢体冲突。”
“通知多久到?”
“三分钟。”
我直接开了免提。
赵彪听见“正式通知”,脸色变了。
孙茂的电话几乎同时打到他手机上,他走开几步接听,腰越弯越低。
“孙经理,人太多了……集团也来电话了……对,他们在拍。”
两分钟后,厂里所有管理人员都收到一封红色邮件。
集团数字审计部要求宏川精密原地封存2017年以来的工序废票,任何移动、破坏、替换行为都将记入追责报告。
赵彪看完邮件,亲手把伸缩门又拉开。
他不是让销毁车进去,而是示意司机掉头。
货车倒出去时,许妍忽然拽了拽我。
“别只看车,后门。”
废票库后墙边,一道手电光正往排水沟方向移动。
我拔腿追过去。
库房管理员老何抱着一只纸箱,正把里面的票往沟里倒。
纸片被风掀起,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我扑过去抱住箱底,膝盖重重磕在水泥沿上。
老何松了手,箱子全压在我胸口。
红票、蓝票和泛黄的白票散了一地。
“我不知道!”
他后退着摆手。
“孙经理说这些都过期了,让我先清一箱。我真不知道集团不让动!”
我趴在地上,捡起一张被鞋踩破的旧票。
上面的名字叫陈国梁,是我爸。
那是他出事前一天开的最后一批活。
票面良品数六百四十,作废原因却写着“工人擅离岗位”。
我看了七年都没找到这张票,原来它一直在最靠门的待销箱里。
许妍蹲下来,一张一张替我捡。
她没劝我别查,也没再问工作丢了怎么办。
她只把父亲那张票抚平,塞进我胸前最里面的口袋。
“陈砺,门我替你守。”
她望着那间黑沉沉的库房。
“你进去把欠条都找出来。”
3 三万张红票
唐青的保全通知只能保住库房,不能证明里面的票都是真的。
当晚十点,我和许妍戴着口罩走进废票库。
日光灯坏了一半,潮气混着油墨味直往鼻子里钻。
两边纸箱堆到房梁,箱面写的不是年份,而是“轴套”“支架”“壳体”这些产品名称。
这是我自己定的归档办法。
旧系统经常改订单号,产品名称却不会轻易改。
许妍抽出一张票,看了半天。
“你早知道它们有用?”
“我只知道账对不上。”
“所以你藏了七年?”
“不是藏。超过保管期的票本来要统一销毁,我每年都在销毁清单上签字,再把可疑票留下。”
许妍猛地抬头。
“你签了已经销毁?”
“对。”
“那孙茂可以告你伪造记录,甚至说这些票是后来塞进去的。”
她一针见血地点中我最怕的地方。
我守住了东西,却未必守得住证据资格。
“所以要找罗师傅。”
我搬开靠墙的两只箱子,露出后面一本用塑料膜裹住的硬壳登记簿。
罗顺是废票库上一任管理员,也是教我做成本账的人。
他退休前告诉我,票可以被说成假,箱子也能被人换,唯独每次入库时称出的重量和门禁记录很难一起补造。
从2017年起,他和我每月都会在登记簿上写下废票重量、来源车间、交接人,再用当天报废钢料的地磅单号码作旁证。
那不是合法严密的审计链,却足以证明这些纸早就在厂里。
我打给罗顺,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
“小砺,我看见群里的消息了。”
老人的嗓音沙哑。
“你爸那张也找到了?”
“找到了。”
“那我明早回来作证。”
“罗叔,可能会牵连你。”
“我都六十八了,还怕他扣我退休金?”
罗顺咳了两声,声音忽然沉下来。
“当年我没敢把票交给你爸,害他一个人去堵郭长明。我欠他的,不该让你再等七年。”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登记簿上的字,胸口发酸。
许妍没追问父亲的事。
她拿来马克笔,在空纸箱上写下年份,又撕开一卷封箱胶带。
“唐青说天亮会有人来。咱们先按年份分,再拍箱号和封口。”
“你不是说只试一张?”
“我说过吗?”
她把胶带咬断,故意不看我。
“我只记得有人承诺,把我们班的钱追回来。”
我们干到凌晨四点,双手都被纸边割出细口子。
夜班工人陆续听到消息,休息时偷偷过来帮忙。
焊接班的老周带来电子秤,包装班的小冯拿来标签机,连食堂吴姨都送来两壶热豆浆。
没人敢在签到表上留真名,却都愿意在箱口按一道封条。
三十五只大箱,一百零八只小箱,有的还没装满,连箱过秤二百八十七公斤。
按随机抽样的单张重量估算,里面至少有二万八千张票。
老周盯着那一排箱子,声音发颤。
“我媳妇住院那年,厂里扣了我七千多,说我那批货返工。货明明当天就发走了。我找孙茂,他让我不想干就滚。”
小冯抱着一摞票,眼圈红了。
“要是这里有我的,真能要回来吗?”
我没有拿一句痛快话骗他们。
“系统认票,只能证明该查。钱能不能回来,还要看入库、交货、工资结算能不能对上。”
“那就对。”
老周把电子秤往桌上一拍。
“一张一张对。七年都熬了,还怕多熬几天?”
天刚亮,纠错平台给我推送了复核结果。
编号H7-429纠错有效,奖金五元已入账,关联的十二名工人工资将在调查后补结。
五元钱安静地躺在我的平台余额里。
数字小得可怜,却让库房里几十个人齐声叫了起来。
许妍笑着笑着,忽然背过身擦眼睛。
我把那五元截图放大,贴到第一只箱子上。
“系统既然认第一张,就得认后面的。”
我转身看向满屋纸箱。
“从今天起,谁也别再叫它们废票。”
4 他们先给我定罪
早上八点,郭长明没有来废票库,停职通知先来了。
通知说我擅自保存过期票据、虚假签署销毁清单,涉嫌严重违反厂规,在调查结束前停薪停职。
同一时间,许妍也被撤掉了冲压二线组长职务。
车间主任让她去清洗房刷油污最重的周转箱,日薪按最低岗位算。
她看完调岗单,折成四方块,塞进工装口袋。
“许妍,你可以不去。”
“不去就算旷工,三天开除。”
她拎起橡胶围裙,朝我晃了晃。
“我去刷。刷一天,郭长明就欠我一天的岗位差价。现在咱家最不怕的就是欠条多。”
她嘴上硬,走出库房时,眼神还是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我们卡里只剩一千八百多元。
母亲复查要两千,五天后还要交房贷。
郭长明不用抢票,只要断掉我们的工资,就能等我们自己低头。
上午九点,保卫科带着两名法务人员封了库房。
他们允许集团审计进,却不允许我接触任何票据。
孙茂站在警戒线外,宣读我七年前签过的销毁清单。
“陈砺承认私留票据,还发动不明人员深夜翻动现场。现有材料已经失去可信性。大家不要被他煽动,更不要向平台恶意上传。”
围观的工人渐渐安静。
有人昨晚还在帮我贴封条,这会儿却把手缩进袖口,避开保安的镜头。
孙茂很懂怎么让人害怕。
他不说票是假的,只说碰过票的人都可能被查。
我正要开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库房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带记录仪的集团审计员,最后下来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短发女人。
她三十岁上下,肩上背着电脑包,鞋跟踩过水坑,脚步一点没慢。
“唐青,集团数字审计部。”
她把工作证举到孙茂面前。
“谁批准你们在证据保全期间封锁提交人?”
孙茂立刻换上笑。
“唐经理,我们是防止陈砺继续污染现场。他已经承认私留废票。”
“他违没违反档案规定,由人事另查。”
唐青指了指库门上的新封条。
“你们把提出问题的人和证明问题的票捆成一件事,是想让所有纠错都因为提交人不完美而作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开门。”
孙茂没动。
郭长明终于从办公楼方向走来,身后跟着厂工会主席和法务主管。
“唐经理远道而来,我们当然配合。”
他看向我,神情像个被下属拖累的老好人。
“不过陈砺和厂里有积怨。他父亲多年前在厂外发生交通事故,他一直认定是厂里责任。我担心他借新系统报复,影响六百多人的生产。”
唐青没有替我辩解,只转头问我。
“陈砺,你是否签过销毁清单?”
“签过。”
“是否故意留下这些票?”
“是。”
“昨晚是否组织工人重新分类?”
“是。”
每答一个“是”,围观的人群就更静一点。
郭长明嘴角已经有了压不住的笑。
唐青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这三件事都会降低证据可信度?”
“知道。”
“为什么还留?”
我从胸前口袋取出父亲那张票,却没有越过警戒线。
“销毁表是我签的,欠了工资也是真的。”
我把票翻到背面,让她看见七年前的蓝色入库印。
“只要货进过仓、出过厂,就会在别的地方留下痕迹。票能碰脏,货走过的路碰不脏。”
唐青接过透明证物袋,把父亲那张票装进去。
她又让审计员拆下昨夜的封条,分别采集箱体灰尘、旧胶带和纸张样本。
“票据不是因为被一个诚实的人拿出来才是真的,也不因为拿票的人犯过规就自动变假。”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启动记录仪。
“从现在起,票面信息只作线索。每一项纠错都必须与生产报工、成品入库、客户收货、工资结算四组独立数据交叉核验。”
郭长明的笑意一点点没了。
唐青把平板电脑递给我。
“系统每日对个人开放五十条历史纠错。你敢扫,我们就敢核。”
我接过平板,手心全是汗。
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清楚。扫错一张,不罚五十,那是孙茂擅自加的厂规。平台只记录准确率。”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孙茂张嘴想解释,唐青已经把那份带着他签名的处罚通知拍进了证据库。
“擅自恐吓纠错人,这本身就是第一项管理纠错。”
她点下确认。
我的平台余额随即从五元跳成十元。
围观的人哄地笑了。
孙茂站在笑声中,脸涨得像刚盖下去的作废章。
5 五十张不够
第一天的五十次额度,我用了四十七次。
不是我舍不得扫,而是第三只箱里混着三张字迹模糊的票。
我看不清的,就先不提交。
唐青坐在临时审计室另一头,每收到一条,便让两名审计员各查一组数据。
生产系统显示谁在什么时候报过工,仓库系统显示同批零件有没有入库,销售端再根据订单号找客户签收。
四十七张票里,四十四张形成了完整闭环。
另外三张对应的货虽然入了库,却在客户抽检后退回返修,应该按首次加工工资还是返修工资,需要另查厂内制度。
系统没有急着判对,也没有判错,只标成黄色待核。
这比我想要的一句“全都有效”慢得多,却也扎实得多。
下午五点,首批四十四项变成绿色。
纠错奖金二百二十元,涉及一百七十三名工人,待补工资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元。
其中有些人重复出现在不同票上,实际共有九十一人拿到平台通知。
清洗房里突然响起一阵欢呼。
许妍摘掉沾油的手套,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班里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账户都多了一条“历史工资待补”记录。
她自己的金额是九十六块四。
那点钱还不够我们去医院挂两个专家号,她却给那行数字画了一个红圈。
“你承诺的第一笔,收到了。”
我看着消息笑了半天,回复她。
“今晚想吃什么?”
“五块钱奖金买得起什么?”
“二百二十。”
“那也得留着交房贷。回家煮面,我加两个蛋。”
我刚想说我一个蛋就够,平台忽然连续弹出十几条纠错申请。
提交人不是我,而是上午围观的工人。
原来每个账号每天都有五十条额度。
老周认出了自己干过的产品,从封存箱目录里抄走票号,再用厂内系统申请查看了扫描件。
他一口气提交了四十九张,给自己留一张额度,专门纠正孙茂新发的“禁止传播负面工资信息”通知。
平台很快把那条管理纠错转给人力部门。
老周在群里得意得不行。
“一人五十张,六百人就是三万张。孙茂会算工资,会不会算这道题?”
工人们一下被点醒。
平台申请像雨点一样冒出来。
有人不会操作,孩子就在家里远程教。
有人白天不敢露面,等夜班休息时才躲在厕所提交。
食堂吴姨不是计件工,也用自己的额度纠正了三张少算加班费的考勤记录。
系统按纠错发奖,五块钱只是饵,真正让大家敢伸手的是每一次提交都会形成集团编号。
从前他们单独去财务办公室,一句“系统就是这样”就能被打发。
现在编号不会害怕,也不会被调去刷周转箱。
晚上七点,申请数已经超过两千。
唐青却让技术员临时关闭了历史扫描件的公共查看权限。
审计室门口立刻炸了。
老周带头冲过来,质问她是不是也要压事。
“申请增长太快,里面出现了大量重复票号,还有人上传了空白纸。”
唐青把屏幕转向大家。
“系统不是许愿池。没有原票核对,没有身份授权,随便抄个票号就领五块,明天郭长明就能以骗奖为由把全部结果推翻。”
“那你把票给我们!”
“这是证据,不能六百个人随便翻。”
双方声音越顶越高。
我挤到中间,拿起桌上那本登记簿。
“别抢扫描件。按箱号找对应班组,每班推两个人进审计室,当面认工号和产品,不碰原件,只对屏幕。确认后由本人提交,别人不冒领。”
“一天五十张,得扫到什么时候?”
“先扫近两年的。”
我翻开工资表的岗位名单。
“近两年的人还在,资料也最全,先拿到第一笔补发。系统准确率稳定以后,再申请批量纠错权限。”
老周想了一会儿,把冲到最前面的几个人往后推。
“听陈砺的。谁敢传空白纸骗奖,自己退出群,别拿全厂的钱给你试胆。”
唐青看了我一眼。
“你很会组织人。”
“我被调来守仓库以前,也带过成本组。”
“为什么不辞职?”
她问得突然。
我手指停在父亲那一页。
“我爸死后,他们说没这张票,也没欠他一分钱。我走了,就没人知道该从哪堆垃圾里找它。”
唐青合上电脑,声音低了一点。
“现在找到了,你想要什么?”
“先把活人的钱发了。”
“然后呢?”
“然后让死人那笔账,也进一次系统。”
6 错的票我也认
第三天上午,纠错准确率从百分之九十三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一。
系统自动暂停了宏川厂的批量权限申请。
郭长明马上在全厂广播里宣布,所谓三万张欠薪票存在“大规模虚假和误报”。
孙茂还把平台上那几百条红色驳回记录做成大字报,贴在食堂门口。
工人挤过去看,刚涨起来的气势像被针扎破了。
有人埋怨审计室筛得不严,也有人说陈砺藏的本来就是一堆废纸。
我赶到时,老周正揪着一个年轻人的领口。
“是不是你们包装班乱扫的?”
“我们扫的都是真票!”
“真票怎么会驳回?”
我把两人分开,先看驳回理由。
系统显示,这四百一十六张票对应的成品没有出库,而是在质检环节真实报废,工人的基本工时已结算,只扣了超标材料损失。
票是真的,作废也是真的。
它们和那些货已交付却没发工资的票混在了一只箱里。
“谁把这箱搬进来的?”
管理员老何站在人群后面,脸一点点白了。
“昨晚……孙经理说审计室要全部历史票,我就把质量科地下室剩的四箱也送来了。”
“有没有登记?”
“没有。他说反正都是废票。”
唐青让人调监控。
地下室到库房的通道摄像头恰好在前一晚“线路检修”,只拍到老何推车离开,没有拍清箱子是谁装的。
孙茂走进食堂,装模作样地叹气。
“陈砺,你看,废票就是废票。你非要把正常质量扣款说成欠薪,现在连这些年轻人都跟着你骗集团奖金。”
我望着大字报上密密麻麻的驳回号,脸上发烫。
不管那四箱是谁故意混进来的,错报是我们提交的。
急着拿钱的人信了我,我却只教他们认工号、认产品,没有先教他们认清“交付”和“报废”的区别。
“把我的名字写上。”
我从孙茂手里拿过马克笔,在大字报最上方写下“组织核验责任人:陈砺”。
老周急了。
“这明明是他塞进来的!”
“我们没证据。”
我指着红色记录。
“提交前没查清,就是我们的错。错的票,我认。”
孙茂笑出声。
“承认就好。按厂规,误报一张罚五十,四百一十六张——”
“你的罚款规定昨天已经被集团撤销。”
唐青打断他。
“平台允许善意纠错失败。是否骗奖,看提交人明知信息虚假仍反复申报,而不是看他有没有犯错。”
她把一张新的流程表贴到大字报旁。
“从现在起,先核是否有对应成品入库和出库,再由工人确认是否收到工资。两项齐全才提交。”
孙茂不甘心地指着准确率。
“百分之六十一,这总是真的吧?”
“是真的。”
我没有躲。
“今天停扫,所有人重新学怎么查。驳回的每一张也重新分类,真的质量损失不算欠薪,但厂里把材料损失平均扣给全班是否合法,另立项目核查。”
“你还想查?”
“你不是说正常吗?”
我把那四百多张票从墙边推到中间。
“正常就经得起查。废料卖了多少钱,损失怎么算的,为什么新学徒做错一件,全班跟着扣两百,都拿出来。”
围观的人听懂了。
真实报废不等于厂里想扣多少就扣多少。
孙茂原想用一箱真废票砸碎我们的信用,却把另一笔长期扣款送到了审计桌上。
他脸上的得意僵住,转身就走。
我没有追着嘲笑他。
那一天,我们一张票都没提交。
我和唐青把所有志愿者分成三组,先查货,再查钱,最后认人。
许妍下班后也来帮忙,油污从围裙一直溅到袖口。
她把我的那份面放在电脑旁,已经坨成一团。
“你今天在食堂认错的视频,群里都传遍了。”
“骂我的多吧?”
“一半骂你,一半骂孙茂。”
“还有一半呢?”
“陈统计员,三半加起来是一百五十,你也该去领一张驳回票。”
她终于笑了一下。
我低头吃面,她在旁边检查我分的箱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郭长明找我了。”
我的筷子停住。
“他给我八万,让我证明这些票是你从外面印的。”
7 八万元买一句假话
那碗面我再也咽不下去。
“你怎么回答的?”
许妍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袋口没封,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钞票。
我粗看一眼,正好八摞。
“你拿了?”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冷。
“他让我先拿回家想清楚。”
“这还用想?”
“陈砺,咱妈的检查不能等,房贷也不能等。你停薪,我被降岗。如果他们再把咱俩都开了,八万够撑一年。”
“然后呢?”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让全厂的人继续被扣,让我爸那张票再消失一次?”
“你小声点。”
“你把钱拿回来时,怎么没怕别人听见?”
许妍的脸迅速白了。
审计室还有十几个志愿者,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
她看着我,眼里的疲惫慢慢变成怒意。
“七年了,你每次提你爸,就觉得所有人都该陪你赌。举报信是你写的,停职是你受的,可夜班是我上,药费是我凑,亲戚问你为什么守废品库,也是我替你挡。”
她指着那只纸袋。
“我拿回来的不只是八万,是我们到底值多少钱。”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一把抓起纸袋,把钱全部倒在桌上。
最下面压着一支黑色录音笔。
“我值八万,你值一句假话,全厂那么多人工钱,他想一分不出。”
许妍按下播放键。
郭长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只要说陈砺从2019年起就在家里仿印工序票,我马上恢复你组长岗位。八万是困难补助,不走厂账,谁也查不到。”
许妍在录音里问:“那些工人的钱呢?”
“系统算错了,自然不发。你管好自己家就行。”
“如果我不答应?”
“夫妻一起造假,数额这么大,够你们在里面待几年。你婆婆一个人,谁给她送药?”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望着许妍,心口那股火一下烧回自己身上。
刚才我问她“这还用想”,像一刀砍在她七年的委屈上。
我只看见她拿了钱,没问她是怎么在郭长明面前稳住手,把那段威胁完整录下来。
“对不起。”
我把钞票重新装回纸袋。
“我不该——”
“你不是不该怀疑我。”
许妍打断我。
“八万摆在面前,我真的动过心。我甚至想过,只要救急,别人以后再想办法。”
她眼里有泪,却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最后没答应。郭长明说‘管好自己家’,可我在冲压线站了十年,出事时连隔壁焊接班的老周都替我挡过铁片。我那十二个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得回去见他们。”
她把录音笔推给唐青。
“我承认拿钱,也愿意配合调查。怎么处理,按规定来。”
唐青戴上手套,把钱和录音笔分别装袋。
“收受这笔钱的目的和后续处置要由调查组判断。你主动上交并保留录音,我会如实写。”
“我还能进审计室吗?”
“今晚不能。做完询问再说。”
许妍点了点头,没有求情。
她走到门口,我追出去。
清洗房的气味还黏在她身上,又呛又苦。
“妍妍。”
她停住,没有回头。
“妈的复查钱,我去借。房贷也有我。你不用再替我一个人撑。”
“你现在没工资,跟谁借?”
“我的纠错奖金已经有二百二十。”
“还差一千七百八。”
“那我明天就纠正三百五十六张。”
她终于回过脸,泪水和笑一起涌出来。
“陈砺,你脑子里除了票还有什么?”
“有你。”
我走到她面前,替她擦掉眼泪。
“所以我更得把钱拿回来。不是只拿我们两个人的,是把你认下的那个家,全都算上。”
第二天,许妍在集团询问室待了四个小时。
出来时,她的临时停职通知已经变成带薪保护性调岗。
郭长明则第一次缺席了早会。
录音没有立刻击倒他。
他对集团解释,八万元是自己垫付的困难救助,录音里的话只是为了“测试许妍是否参与造假”。
这个借口可笑,却提醒了我一件事。
他敢在系统上线后还拿现金堵嘴,说明三万张票后面藏着的绝不只是四百多万。
8 雨水里的十二只箱
重新开扫后的三天,我们只提交了八百九十六张。
速度慢了,准确率却升到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那四百多张真报废票也没有被扔回角落。
唐青调来质量数据,查出厂里把设备老化造成的冲压裂纹也算成“班组操作不当”,三年间向工人平均摊了六十八万元。
这不属于计件漏发,却成了另一个扣薪项目。
消息传开后,再没人催我们见票就扫。
大家开始明白,纠错不是把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记录都说成假,而是把本该由谁承担的那部分重新摆正。
第四天傍晚,平台给宏川厂开放了批量识别权限。
审计员把整箱票送进高速扫描仪,系统先按票号去重,再与四组数据匹配。
每匹配出一张,墙上的计数就跳一下。
1573、1574、1575……
工人下班后不肯走,全挤在窗外看。
有人拿纸记自己班的数字,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给已经离职的工友直播。
老周把一个馒头递给我。
“照这个速度,三天就能扫完。”
“机器能扫完,复核没那么快。”
“能看见数往上涨,就比以前强。”
他咬了一口冷馒头,含糊地笑。
“以前工资少了,只能听孙茂说系统算的。现在终于轮到系统替我们说话。”
当晚十一点,暴雨砸在库房铁皮顶上。
我正核对一批2019年的轴套票,灯忽然灭了。
扫描仪的备用电源响起长鸣,门外有人大喊进水。
我冲出去,看见雨水正从库房后门底下往里灌。
排水沟被几十只装满油泥的编织袋堵死,水已经没过鞋底。
最靠后墙的十二只箱子泡在水里。
“先断总电!”
唐青让技术员拔掉设备电源。
我和老周踩进水里抬箱子,第一只刚离地,湿透的箱底就裂开了。
上千张票掉进浑水,沿着门缝往外漂。
我跪下用手臂去拦,老周扯来防水布堵门。
许妍带着冲压班的人从雨里跑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塑料周转箱。
“湿票平着放,别撕!”
她把我从水里拽起来。
“人排成两列,一箱一箱传出去。”
没人问这是不是自己的班组,也没人再怕摄像头拍到脸。
六十多个人站进齐膝的水里,把纸箱从库房传到干燥的质检大厅。
食堂送来保鲜膜,实验室搬来除湿机,包装班拆了整整两卷吸水纸。
我父亲那张票已经单独装袋,不在水里,可我看着纸片贴在水面上,还是像看见七年前那个雨夜。
父亲出事那天也下着大雨。
他去厂门口拦郭长明的车,想问清三个月工资去了哪儿。
监控里,他追着那辆车跑出大门,十分钟后被一辆运废料的货车撞倒。
厂里说他擅离岗位,事故发生在厂外,与生产无关。
我赶到医院时,他的工装口袋里全是泡烂的票角。
那以后我最怕湿纸。
我总觉得字一化,人做过的活就也跟着没了。
“陈砺,看着我。”
许妍捧住我的脸。
她全身湿透,额发贴着眼角。
“票能烘,人也在。别跪在水里硬捞,先封排水口。”
我被她吼醒,带人用沙袋堵住后门,再拆开沟里的编织袋。
袋子外面没有标记,里面的油泥却混着清洗房专用的白色吸附棉。
这种废物平时由安全科当天清运,不该出现在库房后沟。
赵彪说监控又断了,暴雨导致线路故障。
唐青什么也没争,只让人把十二只编织袋逐个封存,又调取领用吸附棉的记录。
天亮前,泡水的票全部摊开编号。
十二箱共计二千四百一十七张,损毁到无法识别的只有十九张。
其余票面虽然起皱,油墨还在。
一名审计员给湿票换吸水纸,揭开了粘在一起的两联,夹在中间的票背上露出一枚蓝色椭圆章。
“宏川劳务服务部,计酬已付。”
我翻开另外几张,背面都有同样的章。
这批工人的工资明明没拿到,为什么会盖着“计酬已付”?
唐青立刻查企业档案。
宏川劳务服务部在2016年注销,负责人叫郭永福,是郭长明的父亲。
系统里的工资,先被记到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劳务服务部名下,再以“质量扣回”从工人的个人结算里抹掉。
集团账上钱已经付了,工人账上却显示该扣。
这一次,票上有了收款方的全名。
9 先拿两年的钱
蓝章出现后,集团调查组连夜进厂。
郭长明被要求暂时回避财务和信息系统,孙茂的电脑、印章及办公室账册全部封存。
可他们仍是厂里的负责人,没有正式结论前,集团没法只凭怀疑把两人赶走。
郭长明换了办法。
他不再公开骂我造假,反而每天去车间慰问,承诺“即使集团不认,厂里也会给困难职工补助”。
他让班组长逐个劝工人,只领近两年的钱,签字后不再追究更早记录。
集团财务也给出一个相似方案。
近两年的数字资料完整,一万一千六百二十项纠错已经核实,可以先补发一百七十八万元。
更早的票据要查注销劳务服务部、旧银行流水和客户纸质签收单,至少还需两个月。
集团法务担心年代久、人员离职,建议把早期部分作为“困难补助”统一折算,不承认欠薪。
消息传到审计室,工人分成两派。
年轻人主张先领,老工人不肯签放弃书。
双方吵到最后,连老周都拍了桌子。
“我媳妇当年等着钱做手术,借高利贷滚了五年。现在拿个三折补助,就算两清?”
一个年轻工人也红了眼。
“周叔,我孩子下周交住院押金。我那两千块已经核清,凭什么非要陪你再等两个月?”
谁都没错。
被欠七年的人有资格不松口,急着用钱的人也不能被逼着继续穷。
所有人看向我,等我替他们选。
我第一次觉得那三万张票比一千公斤钢还重。
“两年的钱先发。”
我说完,老周猛地站起来。
“陈砺,连你也想算了?”
“不算。”
我把集团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问题不在先补发,是这条‘领取即视为全部结清’。把它删掉,已核实部分按欠薪补发,历史部分继续调查。每个人愿意先领就领,不愿领也可以暂存,谁都不能替别人放弃。”
集团法务摇头。
“拆开处理会增加后续争议。公司发钱,需要确定责任边界。”
“边界不该拿急着住院的人来划。”
我指着平台记录。
“一万多项都被系统认定为已交货未计酬,为什么还叫补助?欠的就是欠的。”
“陈先生,你应该考虑可执行性。”
“我考虑的就是可执行。”
我打开工人自发做的名单。
“先发无争议本金,不要求放弃其余请求。利息、早期欠款和其他扣款另案核。你们如果担心有人重复主张,系统每一笔都有票号和人员明细,可以逐笔冲减,不存在重复。”
唐青一直没开口,这时把打印好的平台规则推到法务面前。
“纠错系统的设计原则写得很清楚,局部可确认,不因整体未查清而搁置;局部未确认,也不因先领已确认款而消失。”
法务皱眉。
“这是产品规则,不是和解条款。”
“那就别让和解条款毁掉产品规则。”
唐青语气平静。
“集团花两千万上线系统,不是为了换一种方式逼人点‘全部同意’。”
当天晚上,新的补发方案通过。
不签放弃书,不叫困难补助,备注栏统一写“历史计件工资补发第一批”。
第二天下午三点,一百七十八万元陆续进账。
车间里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
那个孩子要住院的年轻人收到两千一百四十元,蹲在机床边哭得抬不起头。
老周也收到了八千六百元。
他盯着到账短信看了很久,转给我一块钱。
备注只有四个字:没算完账。
我把一块钱退回去,改了备注。
“当然没完。”
许妍的第一笔补发是七千三百二十六元。
她先给母亲交了复查费,又补上房贷,最后买了两盒鸡蛋。
回家时,她把平台里的五百多元纠错奖金转给我。
“你不是说纠票养家吗?”
“真给我?”
“给。明天开始,你洗碗。”
我们在狭小的厨房里笑了很久。
锅里的面还是最便宜的挂面,却一人卧了两个蛋。
那是调查开始后,我第一次觉得追回来的不是屏幕上的数,而是日子。
10 停产逼谁低头
第一笔钱到账后的第三天,冲压车间停了。
郭长明在广播里说,集团冻结了供应商款项,原材料无法进厂,全厂只能放假待岗。
待岗工资按最低标准的百分之八十发。
公告最后一句尤其刺耳。
“何时复产,取决于历史纠错调查何时结束。”
矛头没有点我的名字,所有人却都知道在说谁。
上午还有人给我送喜糖,下午就有人堵在审计室门口。
“钱是补了,可厂子没了,以后吃什么?”
“我刚还完网贷,现在又待岗,系统能给我发一辈子奖金吗?”
“陈砺,你跟集团的人有本事,你们不怕。我们离开宏川还能去哪儿?”
许妍挡在门口,挨个解释冻结的只是可疑账户,不是正常供应商。
没人听得进去。
停下来的机床就在身后,安静比任何威胁都响。
孙茂混在人群外,假惺惺地劝。
“大家别怪陈砺,他也没想到会把厂子查停。只要签一份请求尽快结束调查的联名书,郭厂长可以去集团争取复产。”
一叠联名书很快传到前排。
纸上要求承认历史工资已经妥善解决,撤回剩余纠错申请。
有人拿起笔,老周一把抢过去撕了。
两边当场推搡起来。
我站上门口的木托盘,拿扩音器喊了三遍才压住声音。
“今天我不劝你们继续查,也不拦你们签字。”
人群慢慢静下。
“给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如果原料真的因为审计进不来,我和许妍先签停查申请。”
许妍猛地看向我,却没有当众反驳。
“如果不是呢?”
有人问。
“如果原料在,订单也在,是有人故意停产,那就让停机器的人自己滚。”
我把扩音器交给老周,回仓库查当天收货。
原材料系统显示库存只够半天,可厂门的地磅记录不对。
过去一周,进厂钢卷重量比入库数多了四百二十吨。
多出来的钢卷没有进宏川的原料库,而是在称重后换了车牌,从西门又运出去。
地磅员说那是客户寄存料,不归厂里。
我顺着车牌查送货单,收货地址是十公里外的永福加工点。
永福,又是郭长明父亲的名字。
那个加工点没有独立订单,却在夜里替宏川生产同样的支架。
郭长明把原料和订单转到自己控制的小作坊,再宣布宏川缺料停工。
他不是被调查逼到停产,而是拿六百人的饭碗给自己挡刀。
还剩四十分钟时,我和唐青赶到西门。
两辆满载钢卷的货车正准备出去。
赵彪站在门边,手里的放行单盖着郭长明的私人印章。
“车不能走。”
我拦在第一辆车前。
司机踩住刹车,车头离我膝盖不到半米。
赵彪冲过来把我往旁边拖。
“陈砺,你不要命了?这是客户的货!”
唐青把集团采购系统投到门岗大屏上。
“采购合同、付款账号和入厂磅单都属于宏川。谁说是客户的,让他出示寄存协议。”
赵彪拿不出来。
郭长明在十分钟后赶到,第一次当众失了风度。
“唐青,你只是查工资,谁允许你干涉生产调度?”
“原料转移涉及纠错关联资金,我已经请求集团资产保全。”
“等你请求完,这批货耽误交付,你赔?”
“我赔。”
我从车头前走出来。
“如果这批货真属于客户,我拿全部纠错奖金赔误工。要是属于宏川,你把厂长位置让出来。”
郭长明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有几个钱,也配跟我赌位置?”
“位置不是你的赌注,是六百人给你的责任。”
许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带着几百名工人赶到门岗,手里举着那份被撕开的联名书。
“你拿我们的饭碗逼我们撤申请时,就已经不配坐了。”
越来越多的手机对准郭长明。
集团资产部的保全指令也在这一刻抵达。
两辆货车熄火,钢卷原地卸回库区。
当晚,冲压线重新开机。
机器轰鸣起来时,厂房玻璃都在震。
那些两个小时前还堵着我骂的人,没有一个来道歉。
我也不需要。
他们只是怕没饭吃,我也怕。
真正该回答这份恐惧的人,从来不是查账的工人,而是拿停产作武器的厂长。
11 货柜里的第二个名字
复产第二天,郭长明被集团免去厂长职务,厂办的人来取走了他的铜牌。
孙茂也交了财务钥匙。
两把钥匙从我面前经过,被分别装袋,袋上贴了日期和经手人姓名。
我盯着看了半天,直到唐青把一份表压在我面前。
“先别看钥匙,看看这列签收单。”
老系统迁移过两次,剩下的旧票约有六千张找不到客户收货记录。
如果不能找到别的凭据,就算工人说得出当天谁当班,系统里也只有一个等待核实的灰圈。
唐青联系了几个大客户,其中一家回函说,从来没收过这些订单号下的货。
孙茂请来的律师把回函复印了八份,一份给集团,一份给工会,门岗也留了一份。
他甚至主动提出,把收到第一批工资的工人叫回来重查,理由是货走没走都说不准,怎么知道集团发的钱该不该发。
我从门岗拿回那张复印纸,纸角已经被人翻软了。
“他就是等我们认一句,老票查不动。”
“你想让客户改口?”
唐青打开回函原件。
“他们查的是入账订单,按他们收到的问题答得很准。”
我念了遍回函下方的产品采购单位,觉得耳熟。
四年前,这家客户派人来过厂里,说有批壳体被海运箱刮了漆。
我在卸货区陪他们点货,厂里管销售的人从头到尾没喊过客户的名字,一口一个总装。
我找出那年的出库票,货柜标签上印的同样是总装。
“让他们查总装线的收料批次,别查付钱的订单。”
唐青没急着发函。
“说清楚这两个号为什么会分家。”
我把一张红票翻过来,用铅笔在便笺上描出货柜标签。
“他们买的是齐套件,壳体、卡扣和垫圈各从不同地方进厂,车间扫的是每只箱子上的批次码,月底全套装配合格才结账。系统当年换过销售编号,箱上的生产批次却改不了。”
我为什么记得那个标签?
因为退回来的十九只壳体,最后成了全班两个月的扣款凭据。
郭长明给集团报整批交付,孙茂给我们记整批退货。
我那时替班组算过一张账,他们让我把表扔掉,说十九只也够压垮一条线的利润。
第二次查询我们附上了箱码、批次和当年的补漆通知。
隔了整整一天,客户质保负责人打来电话,问我们是不是连一只壳体都查不到。
“查得到壳体,就能查到做它的人。”
我把一份有三十七个名字的清单摊开。
“你们那条线上用过六百四十只,一共十九只回厂。我们只要知道,剩下六百二十一只后来去了哪儿。”
对方没说话,电话里响起柜门翻动的声音。
当天傍晚,客户发来四页签收扫描件,还有一份保修登记。
那六百二十一只壳体装进了六百二十一台机组,每一台都有去处。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膝盖撞得桌子一响。
这不是哪本账上的估计数。
每一台机组后面都有工厂、安装日期和验收人。
缺了十九只,账就该减十九只,谁也没本事把剩下的六百二十一只从客户的车间里搬没。
唐青拿着材料去见法务,我去门岗,把新的签收摘要压在那份回函旁边。
赵彪正在收拾抽屉。
这次拦车的调查期间,他被调离门岗,临走前把一捆旧的访客登记拿了出来。
“你敢查这个吗?”
我没去接。
“这算私下移交。叫审计员来,我们一起点。”
他手往回缩了半寸。
“我爸住院那年,是郭厂长借我钱。我跟他干了十几年,直到那天他让我放车,出事了却说单子是我盖的。”
他捏着登记册发白的棉线。
“有个时间我记得,七年前,晚上七点十八。你让唐青看那一页。”
我心里一紧,没问是不是父亲那天。
我把门口的小凳拖过来,坐下等审计员。
赵彪想走,我请他再坐一会儿。
我的脚尖在地上擦了两下,一遍遍擦过父亲给我买第一双劳保鞋时替我比出的那段长度。
登记页送进档案袋以后,赵彪在交接单上签了名。
父亲出事那天,厂门口出去了两个人。
一个是保卫科派出去叫货车回厂的陈国梁。
另一个是原本负责去叫车、后来被郭长明叫回办公室的赵彪。
两个名字都登记在七点十八分。
赵彪当年的询问笔录里只写了后半句,他在厂长办公室。
“我少写了一个人。”
赵彪对着开着的记录仪说。
他的胳膊肘撑在门岗桌上,整张桌子都在晃。
“那天是陈师傅替了我的差。”
12 电话那头还有人
那天晚上,我把门岗的事告诉了我妈。
她正把药分进小格子,听完后,把周四那格的药倒到了周五。
“下回给你爸写祭文,把擅离岗位那四个字删了。”
她又把药倒回来。
“能删吗?”
我说可以要求复查,先得弄明白他们叫爸去做什么。
我妈点头,听见我说打算第二天找货车司机,把药盒啪地扣上了。
“叫你去查的人姓唐,她有她的职务。你呢?”
我正想争,她把我的裤脚卷到膝盖上。
前几天在排水沟边磕破的地方已经结痂,西门那次她也看见了视频。
“上回你爸出门说一会儿就回,我给他留的饭到现在还记得,一碗饭,半盘豆角。妍妍说你要去堵车,她在门口看得腿都软了,回家还替你把工装洗了。”
我看见许妍在厨房立着,手里还端着一个没擦干的碗。
我答应让调查组找司机,自己留下来把账算完。
这句话比我想象的难出口。
当晚我把外套里的车钥匙给了许妍,告诉她我出厂要去哪儿会先打电话。
“你要真想去,咱俩可以吵。”
她把钥匙放回我手里。
“别等我去问保安,看他给我认哪块监控。”
她握着钥匙没松手。
“还有,停不停查我自己签,上回你在托盘上替我应那一声,我到现在还记着。”
我把那天没说出口的心思告诉她,当时我怕别人看见我没把握,急着拖一个最信我的人陪我赌。
她听完才松手。
“你下回来问我,我要是答应了还能帮你想办法。”
我握了握钥匙,第一次问她,要不要管离职工友那一组。
许妍把碗搁下,马上追问有没有地方给老人当面核身份,有没有车接走不动的人,接电话的志愿者能不能换班。
她早在想这些,我居然到今天才想起来问她。
第二天门房支了桌子,许妍带去一部公用电话和两壶水。
在厂的工人好找,退休和离职的有两百多人。
有人换过三次号码,有人已经不在了,还有十七个旧工号在新系统里被分配给了别人。
电话打到韩桂芬那里,她以为是骗子,把我拉黑了两次。
我只好请许妍打过去。
许妍上来先问她,包饭用的蓝布到底上哪儿买。
韩桂芬停了足足两秒。
“许丫头?你还欠我一块擦机床的布。”
“我拿新布还你。婶儿,你当年带我的那条线有笔补发,有空来一趟吗?”
“那条线叫我滚的时候,说我连一盒饭钱都没挣着。”
电话那边有小孩子背乘法表的声音。
韩桂芬让孩子去屋里背,自己问了三次,回去会不会被人摁着签东西。
许妍给她看没有捆绑条款的单子,答应到公交站接她。
下午韩桂芬穿着一件有亮片的毛衣进厂,衣领底下还露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她的工号现在属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对账员照着旧号叫了一遍,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小伙子下意识捂住口袋里的手机。
“我没拿过她的钱。”
“咱俩还得互相谢谢。”
韩桂芬看了看他那件新工装。
“你补你的,我要我的,叫他们把名字分清。”
我们确认每张票开出那天的人员班次,再回查之前的工资明细。
韩桂芬说系统少了小半个月,知道她那时连上十三个夜班的人却都散了。
许妍坐在她右手边,一边给她倒水,一边问她记不记得来检查过的一批齿轮。
老太太抬起手,比了个碗口那么大的圈。
“我连上夜班就为等那批。大齿轮跟着临时班走,你们统计当然在正式班里找不着。”
她用拇指肚压住票角上的一个三角记号。
“看见没,调去救火的都画这个。”
我们用这枚三角去查工位调动,十三天班次都在设备巡检表里找到了。
韩桂芬算完一万四千二百七十二块,先问能领几次。
许妍说核清就发齐,有异议还可以查。
她拿出刚才进门登记的小纸条,在背面写了一千六、三千八、六百,写到第四笔,笔尖戳穿了纸。
“我女儿上学时有一回要三百,我硬说老师没带好,换了学校就没事了。”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
“她真换了学校。她还以为是她成绩差。”
许妍摊了一张新纸给她,这回没人催她写快。
离职人员的群一晚上加进来一百七十多个人。
我以为他们最急的是问什么时候到账。
第一条被顶到最前面的消息,却是韩桂芬拿许妍手机拍的。
她把自己和那个年轻人的新旧工牌并排放好,各拿一支笔指着自己的名字。
“麻烦写全名。工号空出来还能给人用,这辈子干活的是谁,别再弄混了。”
13 我的章也在上面
客户那批签收单送来后的第四天,旧票的灰圈已经消掉大半。
剩下最多的问题都卡在同一列:已付。
钱经过劳务服务部的时候,集团做过付款,宏川也留着签收表。
如果签收表有效,集团可以追查服务部的钱去了哪里,工人的工资却不能光凭废票再发一次。
孙茂把签收表带到核验会上时,我还以为又是他在耍花样。
翻到2017年的头一页,我看见了自己的章。
陈砺,成本复核。
那四个字是歪的,左边的陈字底下缺了一横。
我的第一枚章掉进过修边机旁边的铁屑桶,是父亲帮我捡出来的,缺的正是那一点。
我连辩解都省了。
“是我盖的。”
许妍正在旁边整理退休人员的名单,听见这一句,抬头看了我一眼。
孙茂把双手摊在桌上。
“都听清楚了吧?这位当年签收的时候是陈统计,七年后盖章成了伪证,他自己成了英雄。”
我把第一张表拿近看。
它原来叫班组计件汇总,页头现在印的是计酬签收,最下面一行合计数还在。
那月我刚进成本组,班长报上来的数字多了个零,是我用钢笔划掉重算的。
如今那处手改的数字也成了他们付过钱的凭据。
孙茂问我还认不认下面几个班长的字。
我认得两个,其中一个去年过世了。
“这是报工量的表。班长替班组报过工,谁能替班组收一遍钱?”
“你说它什么,它就是什么?唐经理,你们怎么复核一个给自己洗底的人?”
唐青把我的说明带进记录。
她说这批旧表暂不计入绿灯项目,我也回避签章原件的核验。
会散了,我还坐在那里,把那页纸从左到右又看了两遍。
许妍把她自己的工资存折放到桌上。
“怎么还不去吃饭?”
“如果我当年多问一句,至少这些章不会全盖下去。”
她掀开存折,第一页有六次五百元的进账。
“我刚来那年,班长说试用期一个月只发五百。我就领了半年,每次都跟人说谢谢。后来查出岗位那时候早就定了,是他们懒得给几个女孩办手续。”
她用食指按住第一行。
“你要回来就要回来,别在这儿替姓孙的把你自个儿也查没了。”
我借走她的存折,去找唐青要做另一件事。
我不碰签章纸,工人可以提供自己的付款记录。
一笔银行转账也许凑巧和某个班的合计数相同,十几个人连续几个月却不会凑巧只领到底薪。
唐青说,工人各自拿到的流水只能证明他们卡里没进钱,孙茂也可以说当年是现金代领。
“那就请服务部出示现金交给谁。总不能每个月全厂同一天领几十万,没一个领钱的人记得在什么地方排队。”
会计核老账,许妍联络最早那几年的工友。
十二名班长回厂做笔录,有人还带来了当年自己留的复写底单。
老周那份夹在孩子的小学成绩册里,纸上有个油印子,是他找妻子当陪诊时把表装进饭盒留下来的。
底单和所谓的签收表,数字、针孔、歪章都一模一样。
唯一变的是表头。
银行配合调查调出了几批旧款去向。
集团打出去的钱,转入了郭长明亲属控制的账户。
最早那笔钱,当天就付了永福加工点头三年的厂房租金。
孙茂再来核验室时,椅子空着两把,他一把也没坐。
唐青请他解释为什么签收表的名字改过,为什么所谓领了现场现金的人没有一张签字的凭条。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杯子喝水,没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我只管本厂财务。服务部的事要问老郭。”
“账上写着你审核。”
我把那枚盖歪的章指给他看。
“写错了可以纠。现在你说,当年这些人到底签过哪一笔钱?”
孙茂的眼角抽了几下。
“他们签的是数。”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句没有抬高声音的话。
我盼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他说出来。
我把那一页翻回去,逐行看过那些我曾经帮着加起来的数字。
过去我只想着总数对就好,表一递出去,结算那头少了谁,我得从伙计们的牢骚里才知道。
这回从我手里出去的表,先写每个人,再往下加。
审计室的屏幕上,成片的灰圈重新开始转绿。
孙茂要走,工作人员请他留下签询问记录。
他抓住笔,抬头问签了会怎么样。
我也很想知道,当年有人拿表来问他这句话,他有没有哪怕一次肯先把纸给人看清。
14 欠谁,写谁
旧表改名的事查实以后,调查组在厂里又待了六周。
有些票一核就是一整天。
有一次我为了对上三块七毛钱,找了八个人,最后发现是录入员把夜班跨到第二个自然日,钱已经发过。
我在更正单上画掉三块七毛,老周在旁边伸长了脖子。
“我还以为你今天能凑齐三万。”
“差一张就差一张。”
“谁说让你凑了?我就是想看看,你舍不舍得那五块钱。”
他端着搪瓷缸跑了,过会儿又端回来,缸里多了两个烫熟的枣。
有了客户收料批次和旧工资流水,积存的红票一箱箱核完。
还没完的是我们不曾留意的那部分人。
有个临时工只干了十六天,欠他四十七元,退工单上仅留一个姓。
许妍找到当年带他来招工的阿姨,才知道他现在在别的城市跑货运。
他听见四十七元,说你们寄票的快递费都不够。
隔一会儿又打来问,能不能把工时证明一起寄给他家。
他爹活着的时候总以为,那十六天他在城里打牌。
许妍跑去找当班的人签字,跑完回来告诉我,她最不想在公示上看见的词是零星。
“上回他们给我改岗位,说我也是零星一例。好像事情只落在一个人头上,就随便怎么落。”
我把表格里原来叫零星人员的分页改成了离厂人员。
她在我身后看完,手从椅背上挪下来,给我捏了两下脖子。
到第七周,系统只剩最后一张需要原件和补充材料联签。
同一天,集团把一份方案摆到了我们面前。
集团可以先用总部款补齐历史计件工资,随后再从涉案方追索。
前提是全厂的正式核验结果得在大会上确认。
法务在准备公示时,另起了一张表,方案里想把钱打给当时车间负责人,再由他们分发。
那样一笔汇款只用一个账户,许多离厂工人也不必办验证。
“这套手续以前用过。”
来谈的财务主管说。
“你们有什么技术上的难处?”
我把劳务服务部的签收表从证据夹里抽出来,铺在他面前。
“以前也只用一个账户。”
主管看了眼,脸上像有人拿冷水洗了一遍。
我手按在自己那个歪章上。
“您让我们拿哪一个人的名字,替车间几十个人写已付?”
这次集团法务没反驳,反而先问唐青系统能不能按人生成回单。
唐青说能,已经试过两次。
退休和离厂人员可以先核身份再到账,有三户逝者家属需要补交材料,钱按人分别留在专户里。
那几户里有一户是我家。
父亲名下已经核清两万三千七百六十块。
七年前母亲拿着银行卡去找孙茂,问里面为什么只剩一百多。
孙茂让她有空去银行查。
那天她从银行一路走回家,鞋后跟磨掉了一层皮。
老会计拿来新的汇款表时,我在款项备注里写了一遍父亲的名字。
他要我在备注里添上家属代领,我把纸往下拉了拉,在工资归属栏又写了一遍陈国梁。
“这里还得写他。”
老会计看看我,又看看那张印得皱巴巴的表。
“这格你已经填过。”
“收款人是我妈。干活的人也得单写一栏。”
我攥着笔,胳膊肘都僵了。
“我妈接这笔钱可以,别把我爸的名字换成她。”
老会计盯着那两栏,自己拉了张椅子过来,从第一户开始重排。
第二天,按人支付的方案签了。
欠薪和纠错奖金分成两批指令,工资先付,奖金按提交清单分别领。
原件不再交给厂里单独保管,食堂腾出来一个下午,十二只周转箱将随车入场,给大家看编号和封签。
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却在下班前接到了郭长明的电话。
他叫我小砺,还是我爸在世时那种口气。
“你爸那回的赔偿,你妈收过。明天你要提,能闹到什么地步,你自己掂量。”
我没告诉他,我妈连她留的那盘豆角都记得。
“明天先把工钱付了。您要是想知道闹到什么地步,到食堂自己看。”
郭长明半天没有挂电话。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废票库门口。
机器停了,志愿者走了,墙上的电扇还转着。
最后一张票放在透明保护套里,票面两个号码只差一横。
唐青允许我明天亲手提交。
我对着那一横练了几次,练到闭眼都能看见父亲替我捡回来的那枚章,才拔掉电扇的插头回家。
15 六百多部手机
开会那天,郭长明真的来了。
他坐在第一排,还挑了从前开动员会坐的那把椅子。
吴姨端来一桶开水,他顺手把保温杯推过去,等着人给他接。
吴姨绕过椅子,给后面一个走路不利索的退休工递了水。
郭长明只好自己起身。
他端着杯子回来时,我和老周推着十二辆平板车从打饭台旁边进来。
轮子碾过食堂门槛,响了十二次。
车上装着换过箱、重新封存的三万零四张票。
我们曾经在排水沟里摸了它们一夜,此刻一眼扫过去,我还是会先看最下边那只箱子有没有漏。
许妍敲了下第一只箱子,把她那张只发了2431元的工资条贴到箱盖上。
旁边的人看了看,解开工装,从内兜摸出自己的。
十二只箱子到台前时,纸片已经贴得密密匝匝,封签的位置一处没挡。
我把手机架在打饭台上,让直播只拍汇总屏和台前的空地。
吴姨把打菜勺拿过来,垫在手机壳和瓷砖之间。
“现在稳了。”
她比我先听见后台报数,自己顺着屏幕一个数一个数地念。
“30003。怎么不走了?”
我把最后一张票从保护套里抽出一截。
它属于父亲那一班。
那些人第二天照常上工,给父亲留的工位却空了。
这张票是整班公用的转序联,流水号最后一位被油盖住,有人按交接时间把它配给了相邻的一只货柜。
孙茂的账恰好把那只货柜算进了工资,照原办法匹配,这笔钱看起来付过了。
这回重新核对,是罗顺先在老地磅底单上认出,当天有一大一小两只货柜出厂。
我拿着两个重量去核客户的质检清单,比着装箱数,从那两联纸里找出了这一横。
最后一项应补的数一共一百八十四元六角,归六个人。
罗顺那时还和我爸同班,他俩各是三十块八,另有一个早就搬走的师傅少拿了两毛。
按工序记录,我们把那两毛也改了过来。
我抬头看见罗顺站在第二排外侧,瘦得快让柱子挡没了。
我把平板往旁边转了一点,好叫他看见我的手。
屏幕亮起,识别框套住那串数字。
集团复核员在另一端验签,数秒钟里,食堂只听见一只勺子从餐盘里滑出去,撞在地上。
有效纠错30004项。
少发工资4867312.60元。
票据纠错奖金150020元。
三行字亮起来的时候,我先看的是罗顺。
他把工装领子拉高挡住了嘴,摘下眼镜时,耳后的绳子还在抖。
台上财务主管报出第一批已经支付的金额,随即按下这一轮的发送键。
六百多部手机响起来,有人先是喊了一声,盖过几桌人倒凉气的声音。
郭长明就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把保温杯往座位上一搁,两步跨到桌侧,手朝主机的线伸过去。
唐青从台侧挡住了他,把冻结通知一把按在他胸前。
“本地删除无效,核验记录已经同步集团、工会和监察人员。你现在拔线,只会让大家看不见你的脸。”
他把纸攥得发响,问我折腾这场戏多少钱。
“单第一张票,你欠许妍九十六块四。”
我指着离他最近的一张工资条。
“这张后面每多一个名字,你就多欠一个人的钱。真嫌数太大,你可以到每张桌上去问,看他们认不认。”
他转头找人,后排站得最满。
老周摊开掌心,给他看七年前一炉接一炉留下的烫疤。
那人从前站在车间里只要一伸手,六百多人就得停下说话。
这次他举了两次手,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来调查账款去向的工作人员请他到隔壁留资料,他把杯子落在了椅子上。
我的手还按在平板边上。
唐青回来接最后那张原件,一翻背面,目光停在旧的蓝章下方。
底边有一枚更小的半章,三个字,外运联。
她合上话筒,问我知不知道哪一页门岗登记少了半张。
我想起赵彪说的七点十八,也想起她刚才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一张原件带到会场。
门岗的登记还缺个凭证,证明父亲那晚要出去叫回的是哪辆车。
唐青捏着保护套一角,把声音压得极低。
“票先给我。陈砺,你爸那件事,可能要重查了。”
16 工资条上的补发
会散了,食堂的灯还亮着。
有人坐在原位反复点开手机,有人把到账短信念给电话那头的家里人听。
老周一手揣着那只搪瓷缸,一手把第二批进账举到我跟前。
他前后两次一共拿回两万六千四百零三元。
我替他高兴,他先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媳妇去年说,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想买的?我知道,她看上的洗衣机嫌贵,去商场摸了三回。”
他说着就把店员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往外翻。
还没拨通,他妻子先打来了。
“钱到了没有?”
“到了,给你换洗衣机?”
“换什么换,你先去把那颗牙补上。你再拿一边嚼,我看着都累。”
老周拿着手机走开,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给韩桂芬打电话的是许妍。
那边听清钱到了以后说要等外孙放学,教她在手机上看。
许妍说行,正好把班组工时一起给她寄过去。
韩桂芬忽然追问我们还有没有以前厂里过年发的合照。
她想对女儿指一下,自己当年夜里是跟哪几个人一起值班。
许妍挂了电话,坐下来跟我说,她要去一趟宣传栏后面的小仓库,那里还有十几年厂报。
我问她自己这一笔收到没有。
她把手机调转过来。
两批加起来是两万一千零四块六毛。
她当组长那几年,有几个月比全组任何人拿得都少。
填错岗位是她去找,缺人上工也是她去顶。
最少的那个夜班,郭长明说她的计件工资归零,隔天还登了她那一组的产量纪录。
许妍把那条旧工资消息翻出来,紧挨着补发单拍了一张照。
她没发给我,发到她的班组群,问还有谁差数。
我伸手跟她要那张照。
“你要干吗?”
“发给我妈。她那时候总以为是我工资太低,害你舍不得吃饭。”
许妍偏过头来。
“你工资是低。”
我笑起来,笑到一半发现她在用指尖抹眼睛。
我把凳子拖近,让她靠一会儿。
后进来帮着收桌的人都绕开了这一头,吴姨还给我们留了半桶热水。
当天除几笔待补身份材料的汇款外,第二批已支付的工资都逐人出了回单。
暂存的钱三周内也全部领走,八百一十二名工人的计件工资按原名核发,前后共四百八十六万七千三百一十二块六毛。
另案查出的设备损失摊扣,集团按清单退回了六十八万元。
那些钱走另外的回单,唐青不让厂里把它们塞进已经公示的计件总数。
工人再对工资条,哪一笔是漏发,哪一笔是扣多,都有各自的票号。
奖金也出了清单。
志愿者自己提交的票各自领奖,由我签名负责整批提交的两万三千五百一十六张,归我十一万七千五百八十元。
集团问我,要不要把奖金拿出来一部分,替厂里设一个困难基金。
我说我先想想我家还有哪些难处。
奖金打进工资卡那天,我和许妍把水电、房贷和这些年借母亲兄弟姐妹的钱列了满满一页。
她说把欠亲戚的还清,母亲以后每个月的药费单列,剩下的存一半,另一半你爱干吗干吗。
我说想请当晚给我捞票的人吃饭。
她数出六十来个人,说那是六桌,你把吴姨也算进去,她忙了那么久,该她坐着等人端菜了。
我没在群里发兑换奖金的截图,发了一张订座单。
吴姨在群里第一个回,说按她的标准来,每桌十二个菜,饭另添。
老周紧跟着发了一张缺牙的照片,说等他镶好了再开席。
我正要给他回消息,母亲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汇款备注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陈国梁历史计件补发,23790.80元。
窗口刚核完我家最后一份材料,母亲是从银行回来的,手里还攥着柜员打印给她的流水。
“你爸的工资比我的高。”
她把流水对折,沿着桌边压实。
“就这一次,比我的高这么多,他也没听见。”
17 七点十八分
事故复查没有在食堂里出结果。
吴姨办的六桌饭都吃完了,调查人员才叫我跟我妈过去,听当年的货车司机把笔录再念一遍。
司机姓陶,我认得。
我爸下葬前,就是他拎一提牛奶站在我家门外。
我把牛奶推到地上,问他为什么开得那么快。
他蹲下去,把压瘪的纸盒拢回塑料袋,走时没敢看我妈。
这回他的头发白了一半,拿出一本运输公司的交接册,说两家公司结尾款的时候起过争执,他把原来的册子留到了现在。
册里的红联缺了个角,存根号还在,和最后那张转序票背面半枚章旁边写的一模一样。
唐青给我看了对照照片。
那晚货车装了货,却按空车开了放行单。
父亲在厂门口拦住郭长明的车,指出自己的班交过成品,车上的废料结算有问题。
几分钟后,郭长明让赵彪把车叫回来重过磅。
赵彪正要走,又被叫去办公室,门岗收了我父亲的工牌,让他代跑一趟。
账册上写着那辆车的联络号,是陶师傅亲笔记下来的。
运输公司后来也提交了旧付款凭据,证明车上的货进了永福加工点。
当年厂里给交警的说明上,写着陈国梁下班后自行离厂,出事和厂里当晚的运输无关。
那张公函有郭长明的签字。
陶师傅念到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路上滑,我刹晚了。该我的我认。那天厂里跟我说,陈师傅追出来是来闹的。我看了你那么些年,也没敢把这本东西送给你。”
他说话时一直用指甲抠那本册子。
我妈把它接过来,用手掌把他抠卷的边按平。
“我有一句想问。老陈出去,说没说他要干什么?”
陶师傅没听见我爸说话。
赵彪却记得一句。
他是后来进来的,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
他说我爸走之前把工牌往窗口一搁,说车回来我再来拿,家里有人等我吃饭。
我妈抬手抹脸,抹了半天,眼泪还是顺着手腕往袖口里淌。
我扶着她的手,有一瞬间特别想往墙上砸点什么。
从前我每次做梦,都梦见我爸自己追着一辆永远停不下来的车。
我想喊他回来,他满脑子只想着欠下的钱,怎么都听不见。
他那天确实在想回家。
那盘豆角,他也是等着吃的。
碰撞经过重新查证,司机驾驶中的过失没有变化。
改变的是父亲为什么到了那条路上,谁临时派了这趟差,又是谁在他死后签字,硬说从来没有派过。
集团撤回了当年的内部处理说明,在人事档案和厂务公示上写明陈国梁系执行厂方交办的任务时遇难。
母亲拿着复查结论,接受了厂方另行赔付,也保留着原来交通事故的回单。
她在旧回单背面写了两行字,一行是司机赔的,一行是厂里赔的。
她问我这样记规不规整。
我说比我按产品分箱的办法强。
郭长明和孙茂的案子到次年才宣判。
两个人都因侵占厂款获刑,永福加工点被追缴的资产收归原来的账上。
集团也追了当年签过项目复核的人,我有一份材料要补,唐青照样叫我去了一趟。
赵彪因先前几次违规放走钢卷和当年提供不实材料被解除职务,后来寄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我妈看完,把信和复查结果放在一起。
她没给赵彪回信,只问我清明能不能开车,坟地上面那段路不好走。
那天我跟她去了。
山上风大,我用透明夹子夹住复查结论,又把印着陈国梁名字的那一联工资凭据压在夹子下面。
母亲摆上半盘豆角,念完头两行,改口喊了一声老陈。
我小时候做错事,也听她这样叫过我爸。
只要这一声出来,他多半会把手往裤腿上一擦,坐到她对面听。
我蹲在她旁边,给她把松开的鞋带系紧。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衣袖伸出来,让我拉她起身。
下山时我们走得慢,遇到石头会停一下,母亲每一步都踩稳了才往下走。
18 第一张白票
清明过后,集团把一份岗位意向书送到我家,要调我去总部做数字审计。
底薪翻倍,公积金也比厂里高。
我把那两个数圈出来,在餐桌上摆了一晚上。
许妍回家一看,去拿计算器,把我住外边的房租和来回车票也加了进去。
“还是多。”她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又数了一下年假。
“你要我去吗?”
她想了一会儿。
“你想去,我会送你到车站。我要报车间工艺员的班,周六上课,要你搭把手的地方我照说。”
我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拿自己留下的旧工序票复印件做图,把冲压线那几个容易刮伤支架的点标了出来。
过去她回家说机器有声,我多半问今天扣没扣钱。
我把纸拿近,等她给我讲一遍。
她讲到最容易歪的那块导板,眼神比我盯工资表时还亮。
我听完,第二天去跟人事谈。
我想留在厂里把计件对账做实,给车间的人留一个下班前能找得到的窗口。
人事问我出去看过几个厂没有,说等我熟悉了总部的项目,能管的厂何止一个宏川。
我掏出几张试车记录,问他先把这家厂的工序票改好,需要多少预算。
原来的票一联进车间,一联进财务,工人干完了只记得卸过多少箱,背后盖什么章没人能看。
我提的头一项很简单,工人也要有一联。
发薪时凭自己的联号查结算,有改动就能看到改动前后的数。
工资有异议,厂里逾期答复,集团的纠错系统可以继续受理。
唐青参加了最后一轮面谈。
她说预算可以给我,签字权还是要拆开,现场核工、工资审批和纠错复核不能都在我手里。
我说她可以把这句话写在岗位说明第一条。
新岗位给的薪水比原来高了一截,跟总部的报价还差一段。
我拿回家给许妍看,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我把周六上午空了出来。
她问我周六准备用来干什么。
“送你去上课,然后陪妈来复查。”
“真能空出来?”
“你拿笔写上,我签。”
她朝我摊开手。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笔,只能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许妍握着它说行,这单先欠着。
新票试用那天,老周是第一个撕走工人联的人。
他在窗口外头横看竖看,问这薄白纸塞裤兜里会不会揉烂。
我递了个透明夹给他。
他接过去,过了没多久又回来,非要纠一笔。
票上写着三百二十件,他说他今天只压了三百一十九件。
少的那件是隔壁工位的徒弟做完拿过来的。
我对过出站记录,给徒弟补上那一件,给老周的数减了一。
“你少拿三毛六。”
我把更正单推给他。
“系统奖你五块。”
“那我请你喝瓶汽水,还剩两块。”
他把白票叠好塞进袋里,走出去时哼着戏,一声比一声高。
过了六点,许妍来看我关没关电脑。
她买了两把豆角,一把在我妈家,一把拎在手里。
桌上还压着徒弟那联新票,我拿给她看。
她看到最底下印着的工人联,问我这几个字是谁挑的。
我说是韩桂芬,她在改版意见里圈了三次,非叫我再放大一号。
许妍摸了摸那几个字,把票还我,让我明早交给该拿它的人。
楼道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我锁了门,在台阶上把她手里的豆角接过来。
她说回家还得洗碗,我说那我先把饭焖上。
走到厂门口时我空出一只手,她看见了,就把手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