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在我订下四百八十盒喜饼的那天,收到了她带孩子的第一笔工钱。
凌晨四点十七分,厨房的旧钟停走,手机上亮起一笔我们谁也没转过的款。
她把小满从右膝挪到左膝,腾出手,数了三遍小数点前面的位数。
“六万八千四百二十?”她问,“你跟陈放攒首付的钱还在吗?”
我说在。
她又问,是不是要给她换个地方住,以后用不着她了。
那时候我还盼着她腾出手,帮我把订货单上的数字再算一遍。
我订了八百个空盒,对方答应把余下的寄存到年底,预付款已经打来,我们一家三口能不能在这个冬天搬出一室半,就指着这批货开个头。
我说怎么会,明晚你还得带小满睡呢。
她听完,把刚刚递给我的手机拿了回去。
天亮前,她生平第一次在手机上买火车票,怕按错,买完又把乘车人的名字看了三遍。
我问她去哪儿,回来赶不赶得上幼儿园的秋游。
她戴上平时只用来穿针的花镜,把车票上的三个字念给我听。
“去临汀。”
临汀离我们四个小时车程,离她上一次见到她姐,整整四十年。
她把我小时候用坏的蓝铁皮文具盒往包里塞,塞到一半,又搁到桌上。
“冬宁,我还得问你借样东西。”
我以为她怕独自出门,挺痛快地答应了。
她从文具盒里拿出一封封了口的信,让我用手机拍下背面那行日期。
“万一我到地方又怂了,你就把这张照片发给我。”
1 夜班
小满那天夜里醒了三回。
第三回,他把脚伸出被窝喊要听冰箱响,说冰箱里面住了头小牛。
我在客厅校喜饼盒上的字,把一张样纸翻过来,压住卧室门底漏出来的光。
妈抱着他出来,我说他又耍人呢,关灯十分钟,他自己就睡了。
妈把他往我怀里一送,他睡衣里面的背心已经湿了,挨着我的地方又咸又潮。
“前两回给你关了灯。”妈说,“这回你试试。”
我刚摸到他脊梁上的汗,采购就在群里问,四百八十盒能不能在周五当天分两趟交,晚宴那批有三十盒要把腰封改成金色。
我一手揽着小满,一手打了个能。
他两条腿一蹬,脚跟磕到桌沿,哭出了一声长的。
妈从椅背上取下围裙,卷在他脑袋底下,把人接回去。
“等你回了这条,把他背心找出来。”
我回完那条又改了明细,再抬头,妈已经叠好湿背心,坐在厨房的矮凳上给孩子捻耳垂。
就是那会儿,电饭锅顶上的钟停了。
妈的手机平常关着声音,那一声提示却响得清清楚楚,小满跟着抬了一下眼皮。
屏幕上浮着一个方框,四角很圆,写的是夜间照护结算系统。
我以为有人盯上了老年人的手机,伸手想退出,妈拿开了我的手。
屏幕上有一条一条的记录,从小满满月后第一次在出租屋过夜,一直排到今天。
我往上翻,看见一条去年六月十八日的,凌晨一点十一分,抱离有蚊子的房间,安抚至两点零九分。
那天我和陈放去吃大学同学的散伙饭,到家时妈说孩子睡得好。
我其实看见小满耳朵上两个包,喷了点花露水,怪她没关纱窗。
记录还标着照护者宋桂枝,持续时间以实际清醒陪护计,零星未满五分钟的合并入当夜。
每条后面都有钱,按夜里十二点到早上六点的实数结,已经付过报酬的时段扣除。
收款人是妈,拨款一栏写着系统,底下有两行小字。
仅此一次,已结清历史夜间照护。
家属账户无扣款,款项归照护人支配。
我翻自己的余额,妈从枕套里摸出存折,两个人各守着各的钱看了一会儿。
陈放还在值夜,语音里有扳手落地的响声。
听到我们没往里填过银行卡,也没要验证码,他叫妈先挂了可疑页面,去她平时用的银行入口看。
妈那张卡是领退休金的,平日到点就查,一步没走错。
我和她挨着,看进去那六万八千四百二十块钱,再一起看了余额。
钱在,妈的手却还按在手机沿上,像窗口里的人迟迟没把存折还给她。
“他们连我把他抱到门外去的那一晚上也算了。”她说。
我知道是哪晚。
小满刚会叫人,夜里有一回闹个不停,我隔门说了句妈你们小声点,早晨起来门垫上多了一张小板凳。
我一直以为妈出去坐,是为了吹点风。
她没再给我往下讲。
她回屋找了花镜,等我把小满放平,问我哪里能买到去临汀的票。
我以为她随口问问,把售票的页面叫出来给她看,她把手机端了过去。
我伸手帮她挑往返,她把回程删了。
“我还不知道住哪儿呢。”
“你自己去?你认识路啊?”
“我姐在那儿,前天我打过电话。”
从我记事起,妈只说过她娘家有个姐姐,早就走远了。
她连舅舅放在饭桌上的清明合照都很少点开,我以为两边已经断了,谁也没在找谁。
妈举起手机让我看,屏幕已经弹出了付款成功,乘车人一栏清清楚楚是宋桂枝。
她笑了一下,像小满原先怎么也扣不上的扣子,啪地一声,自己合上了。
“冬宁,我买着了。”
我那时头一个念头,是周五交货的日子得安排人接孩子。
头一句到嘴边,我问她买的什么座。
“靠窗。”她说,“坐四个小时呢,我想看看。”
2 谁的星期五
妈订的是周三一早的票,两天后走。
她拿文具盒出来时,小满醒透了,爬上桌边的椅子,把盒盖上露出来的一点漆刮进了指甲缝。
我拍开他的手,想起这个盒子有一处合不上,是我学用剪刀时撬坏的,妈那时头一回为一件旧东西打我手心。
信封正面只有一个兰字,墨水从最后一竖洇开,背面写着1986年10月22日。
“到了也许就用不上了。”妈把信折回盒里,“你别拆,我没写给你看。”
我光顾着数日子,没问她为什么舍近求远,这么一封信,现成的电话里有什么不能说。
陈放下夜班拎回来一袋早饭,进屋先躲开小满伸过来的手,把油条放在妈眼前。
“妈,那钱我想了半天,你最好留够自己的。万一它过两天要找你要回去,也好有个数。”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委婉,妈端着碗看了他一眼。
“要也轮不到你垫。”
陈放低头分豆浆,塑料袋气呼呼响,我知道他已经在算出了什么意外要从哪张卡上拿钱。
我在面包店后间租了两张操作台,连几个半天的烤箱都订了。
陈放的修理班也接了回不了头的活,夜里机器停下来,他们才能换轴承。
小满上个月报到,还是妈带去的,孩子每天早上在家多赖二十分钟,她就提早半个钟头起来,先把要换的鞋搁到门口。
我把店里排好的工序摊在饭桌上。
“就这一次,晚两天走,行不行?”
妈先去水池里泡她的碗,回来的时候用抹布把桌上的油点挨个抹了。
她读过夜校,平时还能替我挑出报账单上错了一位的小数点,这回看我那张单子,却要戴花镜。
“接孩子是三点四十。你周五下午两点开始送东西,送到七点,陈放晚上八点走。那他从谁手里接班?”
“先从你那儿。”我说。
“我已经买好票了。”
“我也交了烤箱的钱啊。”
这话出来,我自己都听出,我那两笔花出去的钱在桌上像有两只手,可以排在她前面,把她挤回去。
妈没接着擦,抹布就那样搭在自己手背上。
“你下单之前问我了没有?”
我想起采购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挂了就跑去厨房说妈我们有钱挣了。
她问我要做多少,我说你别管,都是我和陈放的事。
那天她在切土豆,我从案板边上捡了一片,还叫她切薄点,好让小满咬得动。
陈放把小满抱到客厅去洗手,回来拖了把椅子,坐在我们中间。
“我问问看周五能不能换。周三周四我至少能接。”
他的手机一直在裤兜里响,班上的人换了位置,他还得告诉人家哪把扳手上了多少力。
他坐着拨了一圈,从同事家里有考试听到另一个孩子有演出,最后挂了电话,看着我。
“周五还能商量,但这轮夜里的补贴可能得让给老贾。我白天睡两个钟头,先去接小满。”
我第一反应是问补贴一共多少钱。
陈放说一千四,像报一件配件的原价,还问我换不换。
“换。”我说。
妈把抹布放回水池,过了会儿又回来,叫我们把她的号码从幼儿园那个每日接送栏里划掉,留在紧急联系栏就行。
我手机正开着,找了一会儿,想解释这栏填着其实也不一定每天都来。
妈把小满的水杯倒过来控水,没催我。
我把默认接送人换成自己的名字,点了保存。
早饭凉下来了,小满拿油条蘸豆浆,一段油条软了,掉进去,他举着勺叫外婆捞。
妈过去扶住碗,给他看怎么从底下托起来。
他舀了两回,一回空的,一回舀到了,拿去让陈放看。
妈抹干手进屋,把小满堆在她床里的兔子一只只抱出来。
最大的那只刚抱到门边,又给她放回枕头旁边。
她朝我招手,叫我看看去临汀穿什么。
柜子里一杆厚衣服,只有一件浅红外套是她前年自己在集市上挑的,买回来怕我说鲜艳,出门买油都没穿过。
她把它拎出来,手探到袖口里面,很仔细地捋平那道折。
“如果我姐来接我,站远点也能看见。”
3 临走前的一锅水
我陪妈去了一趟银行。
她在柜台拿到一张流水,折了四折,揣进贴身口袋,六万八千块一分没取。
她等工作人员办完,才问人家,自己一个人拿这张卡去临汀,能不能在那里取钱。
柜台里说可以,妈点了点头,站起来又问,卡在我手里,平常跟我住在一起的人能不能替我转走。
那人说您自己把密码保管好,别给别人。
我站在她侧后面,听见自己手上提的塑料袋响了一声。
是我捏紧了袋子,里头是她这趟带上车的橘子。
出了门她从袋里给我摸一个,我没接。
“你怕我拿你的钱?”
“我怕我又给出去了。”
这回她一声也没含糊。
去年楼下的水果店换老板,妈去买梨,路上把我闹得焦头烂额的那笔房租补在了我的卡上。
我没管她还有多少,转身带她去买了副护膝,试穿时她说贵,我说妈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她确实戴着那副护膝上下过很多回楼,有阵子膝盖肿起来,晚上洗澡,取下护膝才露出两道深印。
“那你钱不够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
“你每回都说过了这关就好了。”
她拿指头剥那只橘子,橘皮汁溅到流水的外沿,落下一小点黄。
走回家要过一排临街的店,妈在改衣服的小铺外站住,请老板把浅红外套的里袋加深。
她脱外套时,里头还是我高中校服的白汗衫,胸口那点蓝印洗得只剩个弯。
老板叫她过两个小时来拿,她说好,领着我去杂货铺找针线。
我拿了个便利包,她挑出两轴青蓝线,多付两块不要外边那个纸盒。
我问她姐的电话哪儿来的。
“舅舅托人问的。”妈说,“你外公以前在临汀码头上干过活,你舅去给人送货,碰见了认识我姐的人。他拿这电话拿了半个月,等着我问他。”
“那你们通过话,她怎么说?”
“问我要是来,打算待几天。”
“你怎么回?”
“我说家里有孩子,等腾出手。”
妈站在卖笤帚的架子跟前,胳膊上搭着我给她买的针线,看着外边一个人牵狗过马路。
“她就说,车站有两处出口,你要来,从南边出。”
我认识妈的姐姐许多年,认识的只是宋桂兰三个字。
她年轻时跑得快,学校运动会上捡过奖状,那是外公死后我从桌子下面捡出来的。
妈说她姐要是还在,哪里轮得到她站开水房的岗。
我小时候总以为还在就是人死了,老师让填家庭成员,我就老实地把这个人连想都没想起来。
回家后妈让我把灶上那只水壶灌满,她去楼下接小满。
我说让我去,正好看看他们出来从哪个门排队。
小满看见我,探头在我背后看,没有外婆,背起书包慢腾腾地过来。
路上我哄着他说外婆明早要坐火车,他问要不要他把自己的小火车借给外婆。
我说那个给她装包里也行,你自己想。
等我把孩子带到家,灶上那锅水沸了,妈隔着一个屋叫我关火。
她这回既没出来,也没问我找得到哪个钮。
我关完,水壶嘴底下的水沿瓷砖淌到了插座旁边。
我抽了张纸去擦,才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
“姐,我票买好了。”
电话那边有菜刀切在木墩上的声,几下轻的,中间歇了歇。
“什么颜色的衣裳?”
“浅红的。”
“行,我明天围个黄围裙。”
妈要说该穿什么围裙出门,说出口只剩一个好字。
过了好半天,里面又传来声音。
“你还晕车不晕?小时候你一上车就抢人家的窗户。”
这回妈没答,水池那头只剩我拧纸巾的声音。
我在门口见她拿水杯子往嘴边凑,嘴唇靠着杯沿,人却一点没往下咽。
等我叫她喝一口,她才发现杯里没水。
4 南出口
周三还没亮,小满把塑料小火车塞进妈外套的深口袋,叫她到了地方听听,那个火车是不是也会这样鸣笛。
他按一下,喇叭哑一下,拿起来一看,原来电池盖早给他弄丢了。
妈说到了地方我自己听,有的是会响的。
我给她拉着行李走到车站,趁她上洗手间,从包里掏了一包饼干想塞进去。
拉链开了半寸,露出来的是两只洗得很白的搪瓷勺,裹在毛巾里,勺把冲着两边。
那是妈从老家带出来的,勺面一只画红鱼,一只画黑鱼,我小时候只准用黑的。
红的我拿去挖雪,她从门口追我追到楼底,拿清水冲干净了才许我回屋。
她从洗手间出来,我把饼干递给她,她就拆开来吃了两片。
“妈,要是认不出来,你就站着等,别瞎转。”
“要是认出来了呢?”
我说那当然一起走啊。
她把饼干攒起来夹好,朝我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过了闸机。
我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好几眼时间,有一阵甚至没想起来今天还有一盆油酥等着调。
我第一次知道,想提前知道一个人会怎么样,是可以在没事的地方兜上好几圈的。
十一点多,我把刚出炉的饼掰开,采购要看枣泥馅的颜色,我拿手挡光,手机忽然弹出妈的视频。
我手背上还沾着油,赶紧拿肘把门顶开,跑到外边接。
画面里先过了两个拉着蓝色大包的人,地面上有一道长条光,随后才是妈一只眼睛。
她戴着花镜,镜腿挂在耳朵尖上。
“冬宁,这写的是南广场吧?”
我说是,你别把手机贴那么近,我什么也看不见。
画面转过来,一辆卖烤红薯的小车边上,站了个个头很小的女人。
她穿着黑裤子,腰间围一条姜黄围裙,围裙上头的线断过,用黑扣子别起来。
车站里人抬着行李往外走,她往柱子边让了让,手始终抓着一根挂在胸前的老花镜绳。
妈说我看见了,可画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动。
我想喊妈过去呀,嘴都张开了,听见她那里行李箱杆弹起来的轻响。
柱子边的人朝镜头看过来,先认出衣裳,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抬眼。
她把花镜从胸前挂绳上送到鼻梁上,走了两步。
“桂枝?”
妈把电话放低,画面里只剩浅红色的衣摆,我听见她叫了一声姐。
没人再说话,有个长把的行李箱咚地倒下去,两个人谁也没捡。
我把手机贴近耳朵,听见一声像擤鼻涕的动静,接着那女人说,你别把脸往我肩上蹭,线头扎人。
妈笑出了声,又突然像没喘上气似的,叫了一声姐。
我隔着手机听了足有半分钟,两个人才想起来把箱子扶起来。
妈再把我举过去,画面里那女人鼻子红得厉害,围裙上有一小团面粉。
“这是冬宁。”妈说,“我女儿,虚岁三十六了。”
“我见过。”那女人说。
我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有张照,给你举着个铜锁,太重,你手伸不直。”
我脑袋里立刻出现一张黑白照,我那会儿五六岁,换牙,上嘴唇怎么也盖不住缺的门牙。
印象里家里从来只有一张,夹在外公的工作证里。
我问她在哪儿见的,她把手搭到妈的小臂上,朝屏幕看了看。
“那得问你舅。”
卖红薯的问她们要大的还是小的,那女人把个头大的捻了两个,拿出钱,问妈现在吃甜东西还出不出疹子。
妈说只有芒果会,她就把红薯掰了一半,用两张纸包好,送到妈手里。
我在店门口看她们沿着广场走,妈一只手在红薯上捂着,中途把手机往外套兜里一揣,忘了挂断。
屏幕暗下来以后,我听见一个孩子拖着玩具车从她们旁边过,轮子在砖上密密地响。
“姐,怎么去你家?”
“先带你去我干活的地方。晚上你想住我那儿,床已经铺好了。”
5 一张旧照片
妈当天没再打电话来,傍晚发了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两只袖笼,一只浅红的,一只印了好些小玉米,底下并排躺着两根擀面杖。
我回了句小满想跟你说话,打完才记起来,我今天连孩子的面都还没见着。
我把字删了,改成晚上住下告诉我一声。
陈放接孩子回来的时候,书包上粘着块带胶的名牌,上面用红笔写了外婆二字。
小满不肯进家,要等外婆把火车坐回来,陈放蹲在门口陪他,一蹲就是半个小时。
我到家的时候,父子俩在楼梯上数经过的脚,数到第十三双,孩子才抬起头来。
我伸手抱他,他先闻了闻我。
“你又全身都是饼。”
他挺喜欢这个味,沿着我肩膀闻到袖子底下,终于肯进门吃饭。
吃到一半我给舅舅打电话。
舅舅正在修他送菜用的小货车,跟我说就一张照片,怎么还叫你给问上了。
“我妈今天到临汀了。”我说,“你不想知道她们见上没?”
那头很久没有声,随后是车门合起来的重响。
“见上了?”
“见上了。她一眼就认出来,还认得我。”
四月里舅舅来给妈送过两袋米,其中一袋撒在门口,妈蹲下去捡,姐弟俩就是在那时候拌的嘴。
他说人还活着,你有什么不能问的,妈说你别拿我送过的人来教我做人。
我只当他们在说已经过世的外公,催舅舅回去卸货,自己拿了扫帚把那些米扫走了。
现在舅舅跟我说,照片是外公还在的时候,他放在自己去临汀送货的箱子里的。
那次他正好在街上见到大姐,大姐翻报纸包着的鱼货时看见了,问他能不能给一张,他就给了。
“她问我妈了吗?”
“头一句问的就是。她问你妈的手还抖不抖。”
我妈的手我见过抖,水壶太沉,她拎起来第一下总得用另一只手托着。
她说那是开水房干出来的,左右手轮着拎,用得多,两只一起坏。
舅舅说那之前就有了,有一年冬天她从渡口跑回来,湿棉袄在人身上结了冰,抱了半宿热水盆才暖过来。
他讲到这里换了个手拿手机,我听见了车里的电子钟报点。
“她那会儿想等你姨回来,瞒着家里跑的。”
“那我姨来了没有?”
“这我是真不知道。”舅舅说,“你以后碰上她俩高兴的时候,自己问。”
我对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话屏看了一会儿。
小满吃了一大勺饭,叫我看他腮帮子有多大。
我戳了戳,要他咽下去,他张嘴给我看,半颗胡萝卜还在。
陈放把削了皮的梨放进小碗里,自己拿着圈起来的班表给我看。
周五他换成白班,四点一刻才能赶到幼儿园,但老师答应看一会儿,孩子拿上点心在门卫那儿等就行。
我指着两班中间那截时候,问他提前下二十分钟是不是能行。
“行,补贴一千四,提前走还要再扣半个工时。”他把梨塞到我手里,“我要去跟老贾把话说死,别明天又舍不得这个钱。”
我咬了一口梨,妈给我发了个视频。
镜头对着一间小屋,两床被子头对头铺着,墙上斜搭了一条毛巾,靠里那床上摆着一件崭新的睡衣。
妈说她姐中午领她去菜市场帮了会儿忙,晚上问她睡东头还是西头,她说睡哪儿都行,姐说哪儿都行是个什么地方,你给我挑一个。
她把镜头扭过来给我看,自己选了靠窗那头。
我见她手上有道淡淡的红痕,问是怎么弄的,她翻过来一看,说揉面压的,没事,今天只揉了一坨。
她说完轻轻打了个哈欠,旁边伸来一只手,把她那边的灯绳拉暗了一档。
“早上我家门响你只管睡,想起来就起来。”
是姨的声音。
妈扭头要回话,回到一半又转向我。
“我也试试。”
6 夜里也有人排班
妈在临汀睡第一晚,我拿了那只枕掉毛的兔子陪小满。
十二点四十分他要喝水,水递过去,喝了两口,说要矮杯子。
两点半他要把枕头横过来,说这样外婆就有地方躺。
我给他把枕头横了,他又爬起来找兔子脚上被妈补过的那块布,找不到就急,摸我的脸也烫手。
陈放起来把灯开了,我们三个坐在床上,把一只兔子翻了四五遍。
补的地方早让它自己那只脚盖住了,我从底下翻给小满看,他捏着那处缝歪的线,总算肯躺下。
我也躺下,一闭眼,脑袋里却开始过烤箱的头两炉。
我把明早什么时候拌馅、谁来盖章一个个往前排,排到一半,小满翻过身来,把胳膊压在我脖子上。
我差点抬手给他拨下去,想起来妈去年有阵子一直落枕,早上套毛衣得转半个身子才看得见袖口。
我把胳膊托起来,底下让出一点地方。
这一宿我只睡了个零头。
我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妈有没有发消息,九点以前她一句也没有。
我险些打过去,后来手指从她那张和小满合照的头像上挪开,拨给了店里的师傅,问头两盘饼再晚一刻钟入炉来不来得及。
临出门我听见陈放在小满屋里小声讲,两个人在吵哪只袜子套在左脚上。
陈放问我要不要进来看看,我说你看脚后跟就行,提着一袋模具先下了楼。
中午打饭的时候,妈回我一张照片,是菜市场卷闸门外的一截天。
她说她睡到十点二十,醒来的时候姐给她留的豆浆已经凉透。
我回她,凉的就热一下。
她回了一个没头没脑的字,甜。
周五午后天落雨,婚宴的侧门没法停靠,我原先约好的车只能停在巷子口。
一趟少说十几箱,我跟店里的小邱戴着两顶沾面粉的帽子,一箱一箱往里抬。
赶上幼儿园快放学,同批出炉的几盒在分装的时候落了金腰封,采购催我把数对上,我揣在围裙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我没空解锁,叫小邱给我摁免提。
第一声是陈放,身后是小孩喊老师再见的声音。
“小满接着了,我去买点面,晚上吃汤面,想吃稠的还是稀的?”
我差点说妈知道,改口说我都行。
那头小满把电话抢过去,嘱咐我买个饼回来,买边上破了皮的,他好用手挖馅。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重新去点金腰封的数。
原来就在我给人摆满一面墙的喜饼时,可以有人自己记着孩子几点放学,接到以后也知道带他吃面。
是我亲口答应丢掉的那一千四,头一回叫我看得见花在哪里。
七点四十,我在交货单最后一栏签字,尾款当场打进来。
花瓣掉在我的鞋帮上,一片黄的,摘下来手指沾了一点水。
采购问我下个月还有一场二百盒的,要不要今天先把档期给她。
她给的新价比这一单高,我把手机握紧了一下,说我明晚答复,得回去先跟人把日子排了。
我提着破皮的饼进家,陈放坐在饭桌边收拾小满拼了一半的火车轨道。
他把手机推给我,是幼儿园老师发给他的,孩子离开前在接送簿上画了个歪歪斜斜的人,说那是他爸。
老师在下面写,孩子今天下楼找的是爸爸。
陈放点开那个人,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
“怎么画我头上没毛?”他说。
我坐下来吃已经坨了的汤面,嚼了一口才想起来笑。
等小满睡了,我把这单实际赚的钱算了一遍,从自己的那份里先拨了一笔出来,请妈出去吃饭。
妈在视频那头说先别转,她正要问我件事。
“要是在那种小旅馆里住一个礼拜,先去看看屋里亮不亮,能行吗?”
“你从姨家搬出来了?”
“我姐明天她儿子回来,我想有个自己能关上门的地方。她要跟我出来一起住两天,我也能请得起她。”
7 两间房
我在电话里陪妈挑了两间朝南的房,带独立卫生间,一个晚上都不到两百。
她说先别急着订,等她去摸摸被面。
第二天房钱是她自己去柜台付的,我们视频时她把两张房卡摆在餐巾纸上,拇指压住其中一张。
“我姐说要回去再想想。”
姨的儿子叫梁峻,在临汀开一家做窗户的铺子,舅舅觉得他喊一圈人就能把事办妥。
妈头一回见他,他就领来一个带卷尺的师傅,要量一量姨家市场后巷的旧柜子,看搬到他家能不能放下。
那片老房要整体修缮,姨租的早点铺也跟着要退,墙上新贴的通知离搬走只剩一个月。
梁峻给他妈找了处去路,孩子放学接过去住,梁峻自己两口子把朝南的大卧室腾出来。
姨那批一直来买早饭的老主顾叫她另找一处盘下来,他觉得她六十多了,天天三点半开灶,换到他家住还能多睡俩钟头。
“你姨说她一共搬过七回,东西丢得最少的那回,是用自己攒的钱雇的板车。”
妈在旅馆里把手机立到窗边,窗外有棵树,叶子掉到她晾着的袜子上。
“她儿子说,板车这么慢,丢不了啊,她笑了半天,没说她那些东西怎么丢的。”
我问哪个铺子,妈说在临街,空着几个月了,要转让里头的灶和柜子,门脸小,后边有一大间空库房。
“你想帮她盘下来?”
“我先看看。人家攒了好多年的钱都没敢填进去,我带钱来才几天,也不能往哪儿都填。”
她在说这些事时没有叫我给她拿主意,我反倒自己从椅子上坐直了。
妈以前也在食堂做过早点,我小时候跟着去,听人在灶前喊宋师傅,一时没想到他们喊的是她。
后来食堂承包,她领着那点钱出来,领款单在家放了好几年,上面原本可以写单位的地方,盖了个椭圆形的章。
小满出生之后,我没再听过谁管她叫师傅。
我问她要不要我去一趟,看铺子的时候也能帮她量量。
她隔着电话打量我一会儿。
“你忙你的,人有尺。”
她从柜台要来的小票和车票放在一起,用带去的蓝铁皮盒压平,一边压一边跟我说,姨晚上要是过来,先请她睡顿好觉。
小满白天跟我去小区门口买纸,回家画了两只火车头,一只车在纸边上,一只几乎要给他画到饭桌去。
我拍给妈看,问哪辆开她那儿去了,他指画得小的那只,说这是我去找外婆的。
他什么时候真能去,我一时拿不准。
新单子刚给人回了话,我跟陈放排了三个礼拜,贴在冰箱上,哪一天有课、哪一天能帮忙出摊,都给孩子用同一支笔圈过。
我说给我四天,咱们去找一趟外婆。
陈放问我要不要带什么换洗的给妈,我想起她屋里那床新睡衣,说先别装,问了再说。
晚上十点,妈拍来旅馆另一张房卡,插在门边亮着绿灯。
姨进屋前跟她约好,明早七点还没醒,就敲一次门,别误了接面铺送的货,妈说她替姨跟面铺说,明天晚点送。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半天,直到一条照片下面多出一行字,是妈自己慢慢打出来的。
她在我屋里躺下了。
我等了一会儿,还有一行。
我刚问她,四十年前怎么没来。
我把手头正往袋里分的模具搁下来,站在厨房里给妈回拨。
她没接,第三条消息来得比前两条快。
我说错了,来的人是她。
8 一张船票,两个人
我等到快十一点,妈才把电话打过来。
她进了洗手间,门里有隔一会儿就滴下来的水声,她把浴巾卷起来塞在门底下,怕光漏出去。
姨在外间躺着,两只脚刚刚捂热。
妈说她原本想着,坐都坐到一张床沿上了,问了也就问了。
于是她把擦脚布搭在膝盖上,说姐,你那年答应回来接我,怎么没来。
姨隔了一会儿,问她几点去的渡口。
妈说六点,到的时候渡工正在吃饭,冬天的饭冷得快,他一边吃一边把饭盒搁在水汽上烘。
姨说我下午就到那儿了,你爸来接的我。
妈告诉我,她一听见你爸这两个字,就知道她姐急了。
这些天姨跟她说起外公,句句还叫爸。
“她那年在临汀的织带厂干活,给我问到了一个学车边的位子。两个人说好十月二十二号在旧渡口碰头。她给我留的是晚班船,我俩过去住她那间宿舍的通铺。”
妈平常说到十六七岁,只说初中一毕业就去了食堂,在粮站底下支起三口锅,每天要用掉两个煤球炉。
她没说过她还准备离开家,也没说过已经跟人约好了船。
“你外公跟她说,我托他带话,我不想走了。家里那条凳子上,揣着我新领的工牌。是我拿的工牌,没错。他腿压坏了,舅舅又才十二,我想着这个月的工钱总得先拿到,拿到我再去。”
“你们后来就都没问一句?”
妈在电话那端慢慢吸了口气。
我说出口才知道这话有多容易,好像这时候递一部手机过去,她们当年一样可以隔着四百里地把外公叫到跟前。
姨下午过了江,站在售票的玻璃窗底下,把两张票的钱凑给外公看,问妹妹有没有交给他一件外套,妹妹要是连外套都没带,兴许还会来。
外公说都多大的人了,她想清楚了,你也给家里留一点脸。
姨那天本来就只请了半天假,人在江这面,宿舍的钥匙还在人家手上。
她回去的时候捏烂了一张票,剩下一张在衣服里缝过的内兜里待了好几年,后来洗碎了。
轮到妈去的时候,最后一班船还在,船下的水被搅得起了白边。
渡工问她一个人过是不是,妈说等我姐。
他等到天擦黑,把自己的饭盒提上船,渡口最后就剩妈一个人。
“我那时候挺想,把她送我的勺子扔江里。”妈说,“后来我想,扔我的管什么用,等她回来,我把她那只也扔了。”
挂电话前我问她那封信拆了么。
她说没有,她刚从床边的包里把文具盒摸出来,坐在浴缸边上,怕姨听见锁扣的响声。
“你把照片发给我吧。”
我从相册里找出那张日期,发过去。
我看着对话框里那张照片上的墨,一直等,妈才又开口。
“我姐说她第二年从厂里辞了,留过几次地址,往后信都寄到她先前干过的地方。舅舅见她是再后来,她那时找得着我,我也找得着她,光看谁先找。”
她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封信我当年叫同事捎去临汀,没人接。拆开就知道我写了什么,我恨昏了,里头肯定没一句好话。”
“妈,那你还想给她看么?”
电话里水滴又掉了一下。
我听到姨在外边咳嗽,拖鞋擦过地面,停在门口。
“出来吃块米糕,我给过道留了灯。”
妈大约还蹲在那里,乍一开口,声音压得哑。
“怎么还没睡着?”
“饿了。你饿不饿?”
我以为妈会叫她睡,毕竟刚说要请她睡觉的人就是妈。
隔几秒,我听见毛巾给抽出来,门锁磕了一下。
“姐,把勺拿上。咱俩去楼下吃。”
9 小满去临汀
四天后我带着小满到了临汀。
陈放留在家里补之前欠的工,送我们到出站口,最后一道闸机前,小满跟他讲,今天夜里你自己想抱谁就抱谁。
陈放说那好,我今晚把你的枕头抢了。
火车一开,小满脸贴玻璃,要看桥底下有没有外婆当年坐过的那种船。
我给妈发消息问老渡口还在不在,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把车站里该往哪儿走也一并问了。
她回我一张公交站牌,叫我们坐到水产市场,她和姨下午收工,正好给孩子下碗虾皮馄饨。
我到的时候,姨还捏着一张薄得能透光的面皮,叫小满猜她手指底下有几只馄饨。
小满猜三只,她摊开手,两只都用尾巴勾在一块儿,像个双黄蛋。
妈从围布后头出来,小满举着两只手往她身上扑,嘴里叫外婆,那声音比平常高一截。
妈把一筐蒸笼往旁边推开,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孩子到了她身上,一点也没想下来,几分钟里把学校有个小朋友尿裤子、爸爸会给手心变出影子、兔子丢过一只脚又长出来了全讲完了。
等他想把两条腿也盘上去,妈拍了拍他屁股。
“外婆手疼,下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我从前只要听她在孩子跟前说哪儿疼,多半要紧接一句我妈什么都能干。
这次我挪出来一张椅子,自己伸手接过小满,领他坐在碗筷旁边。
妈等我们吃完,带我到姨摊后边一个放空筐的地方,从挂着的包里抽出两张纸。
纸上是新铺的开销,她俩用不同的笔写过,左边是盘下来的钱,右边是至少要留多少才够第一个月开门。
一口灶还能用,但排烟的管子要换,房东只管屋顶漏水。
墙后那个小库房开不了窗,姨说早起蒸东西,没个通风的地方,进去一冬天得生一脸疹子。
妈把一行数字指给我看。
“你那喜饼头一单,毛收入扣完以后,工钱放哪儿了?”
我顺着她的指头看过去,纸上两个人的人工并排写着,每人四千。
“我没给自己算工钱,除完东西剩下的都是我那份。”
“可我姐手脚再快,一个人也只能站一个灶呀。我跟她写了两份,写完一算,街上得添半条街的人来她这儿吃早饭才够。”
她用指节敲了敲纸,有些沮丧,我顺势说旧灶既然还能用,先把钱留给排烟,房东说不定也肯商量。
“你拿什么跟他商量?”
说话的是梁峻。
他拎个圆塑料壶来给姨装水,个子和姨一样小,一双手指长得快能直接抓住壶底。
他放下东西,扫了一眼那两张纸。
“那处转让费两万六,三个月房租加押金一万四,签了字你还得在这儿住。桂枝姨,你来看我妈,到临汀都快十天了。你知道同一场雨,东面屋子水往里倒,那间店是从哪面往里倒吗?”
妈把纸翻了个边,认认真真问他。
梁峻看着她,开始时还带口气,见她真要听,就拿自己的笔,在纸上画给她看。
进水倒在后墙,年前他去给旁边铺换玻璃,见过人用湿透的被单堵,扫水的铁铲还是他借的。
房东当时答应砌高后沿,梁峻早上从那里过,那道水印还在。
我和妈对了一眼,刚想替她说声谢谢,他把笔一搁。
“你那么多钱存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妈的事真不用你往上贴。我看你这回也别带她看房了,她一听人说还能开店,觉都不睡。”
这话声音大了点。
姨正好掀帘子进来,伸手去取勺,胳膊在半空停了停。
“我今早一锅东西都没糊,你听谁说我没睡觉?”
梁峻把圆壶往她那边推了一下,说你半夜起三次,我半夜找不到水喝,正好碰上三次。
姨点头,拿圆壶给他倒了满满一大杯。
“我在自己屋里起夜,你给我数得挺清楚。你要我搬去你那儿住,半夜要是再起来,你是不是就该把厕所门锁上?”
梁峻的手贴在杯身上,几条指头同时蜷起来。
最后他把杯子端了,水一口没喝,撩帘走了。
姨还是站在原处,看着她刚刚让他喝的那杯水出去,连我家小满叫了她两回都没听见。
10 先找一扇门
我想追梁峻,姨把水壶盖递给我。
“把口盖上,落灰。”
那口气很平,我却不敢把盖子拧得太响。
妈没给她递台阶,把小满领到摊前,看他拿葱叶给馄饨做胡子,等姨自己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来。
姨终于坐下,先骂了一句自己。
“刚说的什么糊涂话。”
我说他也是怕你受累,话一出口,姨抬起眼,我剩下的那半句就咽了。
“我知道。他上回发烧还是小时候,我怎么能不知道。”
她揭开水壶盖,发现水一点没动,又拧回去。
“我夜里起来,是怕街口那间铺叫别人租了,又怕我真租下来。他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今早他把卷尺放桌上,说新屋窗帘我选。我想了半宿的话,他一来,我又没说。”
妈在门边听着,叫小满拿小板凳来。
孩子把板凳反着拖,三条腿在地上划出怪声,姨伸手接过,给他正过来。
“我现在搬去他家,早上七点半接他闺女,下午四点接回来。他媳妇原来都排好了,开春回去做她那个收银的活。人家想挣点钱,我知道。”
姨低头看自己围裙上那粒黑扣子。
“我也想挣点钱。”
妈把小满放到凳子上,自己靠着墙,等姨把这口气吐完。
她说新铺今天先别去看,等我带孩子回旅馆,她陪姨走一趟。
姨脸上刚刚松动,妈又补了一句,去梁峻的铺子。
“你要选哪张床,先跟他说。他等着你选窗帘呢。”
姨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让我把小满手里的葱叶收了,说那辣眼,别再揉进去。
我们就这样在摊前分了手。
傍晚妈来旅馆找我,一进门先在床上坐了个满。
她今天走得不少,小腿肚被袜口勒出一道线。
我给她倒了水,她接过去喝完,又把杯子往我手边送,叫我再给一杯。
这是她来我家后几乎没有过的事。
她以前只要见我在门边站着,连自己没拧开的罐头都要拿到隔壁敲。
妈说姨去了,跟梁峻讲,新铺的事再算,但这回她想先有个自己的住处。
梁峻说大卧室本来就是她的,姨让他把那句话说全。
那张床是给她的,放学后的孩子也交给她,周末儿媳妇要调休,上哪儿去得先跟家里打招呼。
姨说她喜欢孙女,每个礼拜挑一天接回来玩也行,可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出门不用先找人接手是在什么时候。
梁峻听到最后,把门口那块挡风的板往里推了推。
“那这话,你不早跟我讲?”
“我怕讲了你生气。”
“你刚才就没怕。”
姨说刚才那句怕也来不及了,让他当自己放了一声屁。
妈讲到这里,笑了一下,眼眶却还是有点红。
梁峻最后没留她们吃饭,但把他手头一个租房人的号码抄了下来。
做窗户的时候见过那间房,两室一厅,在二楼,楼下有块能晒被子的空地。
妈掏出号码,说租金每月一千一,今天来不及,明早看。
“你俩合住?”
“我还没跟你姨说死,得她愿意。我能出一半,每月退休金够我那半边,也够我自己吃饭。新店那钱先不动。”
“要是你姨还想开呢?”
“算明白再开。开不成,她又不能连床都没地方放。”
妈弯腰去揉脚踝,揉到一半,自己停住。
“刚来时我手里有钱,真想拿出来叫她欢喜一下。问她缺什么,她说不缺,我就难受。我想着她要一间店,我给她凑出来,总算补上点。”
小满在床上给两只枕头铺纸,叫外婆来认房间。
妈摸了摸他画出来的门,轻轻把手抬开。
“可我怕我把钱给完了,过两天你一叫我,我就又得走。你姨要是也得守着店,我们下回想一起出去,谁来替?”
她抬头看我,那双眼里有不熟练的坚持,也有怕我笑她的窘。
我把凉下来的水换掉,给她重新倒了热的。
“先看房。我陪你去。”
妈捧住杯,终于把一只脚从鞋里完全拔出来。
“行。得试试那门锁好不好开,我姐右手的虎口也疼。”
11 兰
第二天那房子看得顺利,姨在门口开了四遍锁。
门往外开,锁舌有一点涩,梁峻带来的师傅给滴了油,姨再拧,钥匙轻轻一转就过去了。
厨房朝北,两个卧室一个向东一个向南,东边墙上有两枚钉子,姨摸过,问房东可不可以留下来挂钟。
妈站在南边屋的窗前,楼下有个姑娘晒被子,床单在她头上鼓出一个兜。
我以为她选中了那间,她却问姨,冬天你腿疼,还是你睡这边吧。
姨当场把她推开一点,自己把手搭上窗台。
“我刚说想有自己的屋,你又替我挑起来了?”
妈给她噎住,过了片刻才笑。
姨说她喜欢朝东那间,早上坐着穿衣裳就有太阳,等太阳转过去,她去南屋蹭张椅子。
两个人交了定金,约好旧铺清退前拿钥匙。
房东写收据的时候,我伸手想帮妈写名字,她拿起笔,宋字上头那一点落得很重。
她把桂枝两个字也写完,把笔递给姨。
那张收据上留下两个宋姓,中间有一道没接上的墨痕,姨拿笔补了补,又慢慢吹干。
我们在楼下吃过饭,我领着小满回旅馆睡觉,下午姨来找我借剪刀。
她没进屋,站在过道里,说你妈那个铁盒锈了,我要拆封,她还舍不得扯。
我把眉剪递出去,看她拿着走,忽然追上去,问能不能把窗打开,孩子午睡,走廊有点闷。
她把门推开,妈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就摆着那封信。
她看见我,手往信上盖了一下,后来又松开。
“你进来吧。”
剪刀从信封侧面一点一点划,发出短短的咯吱声。
我坐在门边,她们挤在桌子同一面,姨挨着妈,肩膀还没碰上。
妈把折了两折的纸抖开,纸边脆,有一处很小的裂口。
她先看了两行,把花镜摘下来擦。
姨等了一会儿,没催,又把花镜接过去,对着窗擦了另一面。
“你念。”妈说。
姨用拇指压住信纸开头那个兰字,念了第一句。
“你不来就不来,我也没稀罕。”
她念完看了一眼妈,妈低着头,手一直在抠信封边上那道毛茬。
“我工钱领到了,十八块五,给爸拿了十块,给小军买了双鞋,剩下的我带去,你别以为带个妹妹就要养我。”
小军是舅舅,我原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叫法。
姨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念。
“我到六点多了,船还没开,你说别穿黄棉袄,我穿的蓝的。是不是天暗,你没认出来。”
妈一下用手挡住了眼。
她手心顶着花镜鼻架,镜框斜在鼻梁上,另一只手却伸出去抓住了姨的袖口。
姨停下来,把那只抓衣袖的手连着信一起握住。
“你念呀。”妈说,“我都记不得了。”
姨又看了一遍剩下的字,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不骂你了。车边我会好好学,你要没地方住了就回来,开水房隔壁能支张床。我的红勺子给你,黑的留我。等你回来,我们再去。”
屋里有很长一会儿没人说话。
我坐在门边,听见隔壁小满翻身,枕头边的纸被他碰到地上,轻轻一下。
妈这才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问信底下是不是还有一行。
姨点点头。
“别叫爸知道我等过你。”
妈张着嘴,喉咙里先出来一点气,随后整个人伏到桌沿上。
姨托住她的额头,给她把那副镜子卸下来,手指也在抖。
“我该再回去一趟。”姨说,“我跟他置气,连他走的时候都没回去。我总想着你跟他一道,你们都觉得我丢人。”
妈用袖口挡住嘴,摇头。
“我那时候以为你有好地方了,怕我跟着。我把这话咽了四十年,每回人家说你脾气大,我还替你说好话,转身我就更气。”
她吸进一口气,胸口起起伏伏,终于看着姨。
“我也该再找你。那电话我明明能问,我拖着,拖到小满出生,又说家里离不了我。我真怕我一开口,你问我怎么还没过好。”
姨把信推平,一小块纸角粘在手指上,她小心地放回去。
“我也没过好。”她说,“我嫁那个人欠了债,我跟着还了好些年。他走了以后,我才把灶搬到市场。我怕你来看我,连只整碗都拿不出来。”
我想起她给小满盛馄饨的碗,沿上有一圈磨掉的蓝花,底下却擦得一点黑都没有。
妈的手还攥着她,姨低头看了一眼,握得更紧。
“桂枝,咱们都活着呢。”
妈把信往她怀里推,这回连同那个封了四十年的信封一起。
“姐,我现在有钱了。我还想跟你去。”
姨拿着那封信,用力点了一下头,眼泪直直掉在自己围裙上。
门里小满喊我,我起身去抱他,没再回头。
等我把孩子领出来,她们还挨着坐着,妈肩膀贴住了姨。
那两只旧勺子摆在桌上,红鱼和黑鱼挨在一起,信纸被她们妥帖地压在底下。
12 还有一张票
我回去的车票定在第三天下午。
妈跟姨还要在临汀办好租房的事,没跟我一起走。
出门前小满抱着妈的腿不放,非要她在自己画的小火车旁边也画一辆,带回去好给爸爸看。
妈蹲下来画,孩子揪着她外套袖子,轻轻往我这边牵。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有一个早就预备好的念头,终于忍不住说出来。
“妈,要不你也回去两天?拿点厚衣服,正好我下个礼拜赶那二百盒。”
她笔还压在纸上,抬起眼。
我又补了一句,你那几条裤子,也不能总寄来寄去。
妈没说话,小满见她不动,凑过去在火车头上添了两个眼睛。
姨在门外等,手里提着给孩子带的两袋米糕,听见我说厚衣服,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夹袄。
“去吧,回来之前给我个信。屋我先收拾。”
妈把笔盖扣上,叫小满先到大姨婆那里挑米糕。
等孩子出了门,她站起来,对我说她打算住下。
“合同先签一年,我跟你姨各一把钥匙。我回去拿东西,拿完还来。”
“我知道。就是两天,等下个单子做完……”
“做完是哪天?”
我脑子里一下过了七八个数字。
二百盒的订金已经到账,店里下月要清洗烤箱,我跟小邱说好,做完这一单腾出半天去看另一处操作间。
那边押金是两个月,我还差一点周转。
在车上我原打算先给妈打个电话,家里给她买的新被子她要不要带,顺带就能提到这件事。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脸上是刚才哭过又洗净的红,我开不了口。
妈替我把那两天数出来,一天是做饼,一天是看店,后面还有两天,我说过要和陈放带孩子去做手工。
“冬宁,你要是只缺帮手,先找帮手。我回去可以带小满玩一下午,晚上我得睡觉。哪天走,我得自己定。”
我心里突然腾起一点难堪,像自己被她当着姨的面翻了衣兜。
“你以前也没说熬不了。”
妈把那张纸拿起来,纸上的两辆火车头冲着同一个方向。
她看了好一阵,才把它折好,递回我手里。
“我以前怕你说,带不了就回去。你爸没了以后,你那儿是我想住的地方,我也想每天见着小满。”
她看着门外,孩子在跟姨争哪袋米糕重。
“后来我想回自己那儿,也没人。我就总想着,等他会走,等他会说话,等他上学。我不先说,你们当然都按我的日子排。”
门外那句话争完了,小满咚咚跑过来,把两袋都塞到我手里。
他说都是给爸爸的,没哪袋可以丢。
我拎着袋子,里面热气还没散,提手一会儿就把手指勒得发白。
妈伸手要帮我,我往上提了提,自己换到另一只手。
“妈,你定了哪天,跟我说。我先把下周的事安排出来。”
她点了头,把小满的帽绳放松。
临走前她摸出手机,把一张票买好了。
是下周二来我们这边的票。
“周四我回来。”她对姨说。
姨把装米糕的另一个袋子递给她,那里头是两个新买的塑料夹,说你们那儿晾衣服,别又把袜子夹丢了。
我领孩子下了楼,回头看她们站在台阶上,还在比较两种夹子哪个捏着省劲。
上车后,小满趴在我膝头睡了。
我打开跟小邱的聊天,约她周一多留三个小时,工钱另算。
她回得很快,说她那天要接她妹妹,最晚两点走,让我别再临时把活加到三点。
我把原先打的一句你帮我这回删掉,给采购发消息,问能不能把送货时间提前半天。
采购说婚礼在周末,提前半天没问题,但盒上日期都得一致,让我做完拍照。
我把小邱的工钱转过去,余下的数字在屏幕上少了一截。
再去看那个操作间,我得多等一个月。
窗外树影一根一根掠过,小满的脚蹬在我腿上。
我把他的鞋脱了,把那张两辆小火车的画从包里拿出来,压在车窗边,拍给妈看。
她回了个好,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张。
她和姨站在出租屋门外,一人拿一把钥匙,钥匙下头分别挂了个红塑料扣。
13 一只行李箱装不下
妈周二到的时候,我已经交完那二百盒饼。
这回最后两炉是小邱守的,她照着我留的标签给各盘换位置,下班前把台面擦净,交还钥匙时特意让我看了时间。
我给她结清工钱,在账上添了一行。
剩下的钱比上一单薄些,可我从临汀带回来的那阵恼意,总算有了一处可以落的地方。
我带小满去接妈,孩子见面先问那两把钥匙有没有带。
妈从包里摸出自己的那把,孩子看完还回来,像检查一张真的车票。
她没有立刻进厨房,先回原来那间屋,站在柜子前看了一遍自己的衣服。
小满的小衣裳占了一格,换季的床单占一格,余下的半边挂杆上才是她的。
她打开箱子,把里头用来撑住箱角的一捆旧塑料袋取出来,叠好搁在床边。
我说那全拿走吧,家里有的是袋子。
她问我是不是说衣裳,我顿了一下,说衣裳也拿。
妈点点头,先拣冬衣,又把用了十几年的针线袋拿出来。
袋底压着她和我爸的一张合照,我爸穿一件胸口绣字的工服,胳膊绷在身边,妈挨着他,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才发现,那张照片原来一直压在针线底下。
“这个要放床头。”妈说,“你姨房里也有一张,她那个在里头。”
我替她找了个硬纸板夹好,箱子到这时已经合不上了。
她说两件薄的先留下,过年回来再取。
我去门口量了量,叫陈放下班带个更大的箱子,陈放回说咱们不是还有一个。
我把他那句话给妈看,她盯着自己的箱子笑了一下。
她比我更知道家里还有一个,前几回出门,都是她把孩子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去的。
吃晚饭时,妈主动给小满剥了半碗虾,剥到第四只,孩子把盘子往她那边推。
陈放伸手把盘子接走,拿筷子教他挑虾线。
小满嘴巴张着等,一会儿见没人来喂,自己捏了一只放进小碗里。
妈看完,吃了她自己碗里那只。
饭后她坐到阳台,叫我给她拍几张照,发给姨看看我们家那棵养了七年的吊兰。
我换了两次位置,她都说枝叶挡脸,我拿着手机往后退,才见她脖子上戴着根细细的绳。
绳下坠了只小银葫芦,碰在毛衣扣子上。
她是同姨去商场时买的,六百多,买回来才想起我以前说过,银子卖的时候跟买的时候差价大。
她摸着葫芦,先问我好不好看。
我凑过去看清上面刻的叶纹,点头说好看,叫她把衣领抻开些,再拍一张。
拍完我把照片放大给她看,她拿指腹沿着葫芦划了一下。
“我相中的是这个,不想再买一回假的了。”
她说得声音不大,我心里却被什么很硬的东西抵了一下。
去年她给我垫房租那天,我陪她买护膝,旁边柜台上就摆着这种小挂坠。
那天我说过,戴起来都一样,隔壁十块钱三条,何必花这个钱。
我在阳台那把小椅子上坐下,跟她说我把那笔房租给她转回去了,二千四。
她往屋里看,小满正坐在地垫上让陈放把虾壳画成龙,没人听我们的。
“你现在也要用钱。”
“这笔我本来就该还。”
她点开手机看了一眼,钱已经在她卡里。
我见她没推回来,肩上那阵一直绷着的劲忽然松了。
“妈,去年你膝盖肿的时候,我还叫你去接小满。我那时怕听你说要歇,什么话都顺着我自己好办去说了。”
妈没动,只有指头从葫芦上松开。
“还有半夜叫你们小声点。我说完倒头就睡,你坐门口,我也没出来看。”
阳台外面传来隔壁收衣架的响声,我手上那个镜头还开着,屏幕里照着空空一片地砖。
妈等了很久才说,她记得那一晚。
“楼梯灯一亮,小满就醒。我坐到它灭了,他才肯睡。后来我怕再亮,脚麻了也没敢站。”
我低下头,把手机锁了屏。
妈伸手,掌心先搭在我手背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握住。
“我舍不得你吃苦,这也是真的。可有时候我看你关门,真气得想走。”
我握着她的手,点头时眼泪掉在自己裤腿上。
她没说不怪我,拿张纸过来,让我自己擦。
等我擦干了,她站起来,把吊兰转了个方向,说这一面明天能见光,背阴那边也该轮轮。
14 舅舅的菜
舅舅周三中午送来一箱芋头。
他一进门,先问妈箱子怎么这么大,随后蹲在门口把芋头上的湿泥掰掉,一只一只码整齐。
妈给他倒水,问他吃了没有。
他说吃了,接着又问,临汀那房子是不是已经交钱。
妈说是。
“押了几个月?”
“一个月,租半年一付。我的这份先交三千八百五。”
我原先只知道她付过定金,听见这个数字,拿着水杯也停了一下。
三千八百五,我这个月租操作台、买盒子、小邱的工钱合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么些。
妈很平常地告诉我,她们把半年里要用的水电也留出来了,回去退掉旅馆就搬。
舅舅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洗泥,开得太大,溅了胸前一片。
他抹了抹,说你姐再怎么说,也是四十年没跟你住过了,年轻时的性子到老也不一定就改,住不拢呢。
妈说住不拢再搬,合同里能退多少写着,总有个数。
“你现在手里有钱,当然觉得什么都好办。她知道你得了这么一笔?”
“知道,是我告诉她的。”
舅舅拧龙头的手停住,回头看她。
妈把毛巾递给他,等他擦完手,才接着说。
“我姐先问我,夜里带孩子真能攒那么多小时?她手里有八万多,原来想留着给自己看病。她把那笔钱也给我看了,才跟我坐下来算店。”
舅舅皱起眉,说他没说大姐要骗。
“你没说,你是怕。”妈拿起门边的箱子拉杆,试了试,“我也怕。我活到五十六了,第一次拿自己的钱租屋,能不怕么?”
我站在水池边,看见她把拉杆放下,手指一点没抖。
“可我这回怕着,也想去住。小军,你别替我再给她带一句我不去了。”
舅舅嘴角动了一下。
那年他才十二,码头上那一趟,他只知道外公回得早,又说大姐不回来了。
后来姐弟俩一直凑在一起过,姐姐给他买鞋,外公坐在家里等钱,他也跟着觉得大姐走掉就是心狠。
妈拿出来那张信封照片,他戴上眼镜,看清底下的日期,坐到沙发沿上。
“我那双鞋,是那个月买的?”
妈点头。
“我还跟爸说,做开水房挺好的,二姐去了,早上我就能吃热馒头。”
舅舅说这话时没有笑,脸上是个我不熟悉的、突然没地方搁的神情。
我替他把水往前推了推。
他问能不能给大姐打个电话,妈把手机拿出来,先问了姨方不方便。
姨正在旧铺收拾,镜头一晃,照出一面被蒸汽熏旧的墙。
她看见舅舅,先问是不是给冬宁送芋头去了,那一带刚收上来的最粉。
舅舅嗯了一声,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又戴上。
“大姐,那封信我看见了。”
姨拿手机的手稳住,镜头停在一只缺角的柜门前。
“都过去了。”她说。
舅舅没顺着这句过去,把帽子搁在腿上。
“我早些年碰上你,你给地址,我揣着回去,跟二姐只说你在临汀过得好。爸听了也没说什么,我就把纸搁抽屉,后来找不着了。”
妈往旁边站了一步,嘴唇抿起来。
舅舅抬眼看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她也走了,家里就剩我。后来她结了婚,我再说,又怕她问我早干什么去了。到最后我也觉得,你俩都是自己不肯开口。”
姨的脸从镜头里转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我那张地址写过两遍。”她说,“头一遍怕你看不清,换了张大纸。”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水池里,发出一声脆响。
舅舅坐着没动,妈站在他面前,也没接他那句怕。
半晌,舅舅低下头,说这件事是他昧了良心。
姨没有应,叫妈把手机拿近些,问明天车到几点。
妈回了时间,姨说她去接,箱子大,出站口那段坡她拉。
通话挂了,舅舅还坐在原处。
妈把电话塞回兜里,走过来,把那一箱芋头分了半箱。
“你给我装好,我带过去。还有地址,你这回记全了,哪天要来,自己先问她肯不肯见。”
舅舅抬起头看她,慢慢站起来,去楼下车里找绳子。
等他再进门,我拿了张纸,把两个宋姓的地址一笔一笔写在上面,门牌、楼层、电话,全都写齐。
他把那纸折了,收到自己的手机壳后边,没再劝妈一句。
15 周四的车
妈周四出门时,厨房的钟已经走起来了。
陈放换的电池,换完把表面那层油也擦了,旧的刻度看起来突然比我记忆里亮些。
他早上做了煎蛋,最后一个边沿有点焦,妈伸筷子要拿,他把盘子转了转,说那个归我。
小满今天没哭,他跟妈约好,到楼底下帮她按电梯。
妈吃饭吃到一半,从兜里摸出那只没电池盖的小火车,说这回给带回来了。
她找不到原配的盖,拿硬纸剪了一块,外头包胶布,底下留个口,孩子把电池往里一推,喇叭立刻响了。
小满抱着它从客厅跑到阳台,让所有人都听过一遍,又跑回来问妈,她坐的火车到底怎么叫。
妈给他学了一声,自己学得都乐了。
我站在桌边,把她药盒旁边的一张小纸拿起来看。
上面是她给自己列的东西,花镜,手套,照片,针线,两件厚背心,接着是姨托带的芝麻酱。
以前我们出门,她这种纸上第一样总是尿片,后来换成水杯,再后来是孩子的备用裤。
她朝我伸手,我把纸递过去,她从头念了一遍,把芝麻酱往箱角里又压了压。
箱子合拢时,陈放帮忙坐在上头,我在下边拉拉链,妈站在旁边,指挥我们哪边受力。
装芋头的小纸箱另外捆着,舅舅扎的绳子紧,她在提手上又缠了一条布。
要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她床头还剩一盒小满用过的旧画笔。
我问这个也要不要,她回屋拿起来看,说留着吧,他来给我画新的。
那句话让我一时站着没动。
他会去,她也会回来,那个小柜子里终于可以有一点东西,单单是为下一次见面留下的。
小满到楼下按好电梯,妈夸他没把手伸进门缝,他要再演示一遍,她拉住他,说外婆的车可要晚了。
陈放去上班,我送她到车站。
路上她跟我说姨那边的铺子还剩十二天,搬东西得借一辆小车,梁峻说星期日才有空,她们打算先把住处搬了。
我问她们要不要我过去,她说等周末来玩也行,搬家有她们两个。
车站门口有人推着行李打电话,说你妈怎么还没下来,赶不上就都别走了。
妈听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时间,离检票还有三十五分钟。
她把车票的页面收起来,叫我陪她喝杯热豆浆。
我们在小店里坐下,豆浆涨了价,小杯六块,大杯八块,妈要了两杯大杯,说小杯那口底太窄,端不住。
我把她杯上的小孔戳开,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走时我站在闸机外头,只惦记四百八十盒饼。
“妈,你这回回去,想先干什么?”
“先睡。”她说,“昨天翻衣裳翻晚了。你姨买的床垫到了,非说给我留到亲手拆。”
她用掌心围住杯子,盯着小孔里那点热气。
“再去买拖鞋。我俩原先凑的是一双深一双浅,穿着老串。她要大红的,我也要大红的,得找个有记号的。”
我笑起来,告诉她买两个不同的花也行。
她说得她去看了,才能相中。
快检票时,她先站起来,把喝空的纸杯压扁,替我把没喝完的扣好盖。
我拉行李送她过去,把杆递到她手里。
她说你回吧,我还是站了一会儿,等她走进闸机回头,抬了抬自己的票。
这回我也抬手,跟她挥了一下。
回到家,那间小屋里只剩一只空枕头,窗帘卷起半截,阳光落在床头那盒彩笔上。
我坐在床沿,把先前没敢说出口的周转钱算清,给操作间的房东发消息,告诉他这个月赶不上,能等就下月再谈。
他回了个好的。
我松口气,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妈从前买的布袋,底角补得方方正正。
我把它取下来,拍照问她要不要寄。
妈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已经开了。
她回我说要,里头装得下两个人的泳衣,她姐说临汀新开了家温水池。
16 两双红拖鞋
她们搬家那天,我没赶过去。
妈在上午发来一张照片,门锁已经换过,旧钥匙连着红扣放在窗台,新钥匙各添了一把。
房东当着她们的面收起旧的,问她们要不要留一把在他那里,姨说不用,有事先打电话。
妈站在旁边补了句,她们也会按时交租。
我点开照片,看见一双红拖鞋摆在南屋门口,另一双红拖鞋还在门厅,鞋面上果然一双是花,一双是小鸟。
午后梁峻开了他送玻璃的小车,把姨在旧铺的住家东西拉过去。
他进门先看见窗台那张纸,上面是姐妹俩商量的花销,房租平摊,买菜谁顺路谁买,月底再算,谁要请人吃饭谁自己掏。
梁峻问她们连这个也写,姨说你原来跟人合铺,不也连一枚螺丝钉都记。
他听完,自己拿着梯子去挂窗帘,挂到一半,让姨看高低。
姨进了东屋试一遍,说往左两寸,遮得住那盏路灯。
梁峻给挪了,妈的视频刚好到这里,他在梯子上朝我打了个招呼,又问姨那块馄饨招牌要挂在哪儿。
姨说先靠门放着。
原先那间漏水的新店已经租给别人,租的人要开五金铺,来找姨商量能不能接她那只玻璃柜。
她去看了,回来的时候把一万四那一行划掉,告诉妈玻璃柜能另卖几百,就卖。
那口旧灶也有人要,正好是市场搬到新档口的同行,要买去加一处蒸汽。
妈陪她拆下最后两只蒸笼,姨摸了摸竹圈,还是决定都带走。
她跟那位同行讲好,每周一、三、五早上去包三个小时馄饨,一回一百二十,按周结。
馅是人家调好的,面皮也是现成的,她只用坐在那儿包,忙不过来就提前说,额外的时间另商量。
我听完,忍不住问原来那些客人怎么办。
姨把电话接过去,说老客人已经认了新档口,口味有一点不同,多尝几回也就惯了。
“我总说人家离不了我,其实停一天,谁也没真饿着。停的是我自己,手没东西抓,心里空。”
她说完就去摸门口那块招牌,指腹沿着桂兰馄饨四个字擦了一遍。
那四个字在照片里有点发白,边角还沾着没刮净的胶。
“就带着吧。”妈在旁边说,“屋里这点地方,搁得下。”
梁峻挂完窗帘,从工具包里翻出两个小挂钩,把招牌竖在门厅里,没遮住门后那盏灯。
他带来了一千块钱,还是原来每月给姨的数。
姨原先每次都存着,等孙女开学又用各种名目给回去,这回从他手里接了,放进装自己房租的信封。
梁峻看了一眼,脸上有点复杂,最后说,差什么再讲。
姨点头,问星期六能不能领孙女过来吃顿饭,吃完她跟姨婆有事,四点要送回去。
他拿手机看了看时间,答应自己四点来接。
傍晚妈给我打视频的时候,灶上只煮了一锅杂粮粥。
我问她们搬完家怎么就吃这个,她把镜头往旁边一转,桌上两份烧鸭,还是带半只腿的。
“中午买的,懒得做饭。”
她们今天算过钱,姨手里的八万多还剩大半,存着够自己用上许久,每月那一千加上包馄饨的钱,付完房租和日常,还有一点余下。
妈也把自己的卡捋清,留出五万单独存着,剩下的放在常用卡里,房租出一笔,她记一笔。
她跟我讲那些数的时候,姨在后头剥橘子,把瓤掰进一只小碟。
等她说完,碟子递到手边,连白丝都挑净了。
我忽然有一点想哭,把镜头往小满身上偏。
他正用纸箱给火车修一座站台,抬头问两个人怎么都在外婆家。
妈先笑了,叫他看那两双红拖鞋。
“这也是大姨婆家。我们俩谁回来,都有地方进。”
17 这班一起上
月底,妈给我发来一张旧渡口的照片。
照片是舅舅从老家县城拍的,木栈桥换了,岸边也修了步道,只有低处那排青石还在。
他发完没有再劝她们,附了一句,桥头有间卖热水的铺,问过了,星期日也开。
妈问我那天能不能带小满来,天气还算暖,她们想去坐一回船。
我把手里的单子往前翻了一天,告诉她可以,到县城碰。
陈放那天白班,他把车站附近一家饭馆的名字记给我,说自己跟修理班的人去过,菜不难吃,坐得下五个人。
我问怎么是五个,他说你舅要是也来呢。
我把名字发给妈,她回了个好,别的没提。
星期日我们到得早,旧渡口没有渡船了,沿岸停着几条游船,卖票的把几块泡沫垫搬到太阳底下晒。
小满要去摸水,我拽着他的帽绳,让他先看岸上标的线。
妈和姨从步道另一头走过来,姨换了件藏青外套,围裙终于留在了临汀。
两个人都戴着薄手套,妈那双掌心有补过的青线。
我迎过去,妈把自己提的袋子拎高,叫我看看有没有压碎。
里面是姨早上买的两包发糕,还有用毛巾裹着的那两只旧勺子。
“不是来吃饭吗?”我问。
“船上要是有热水,想喝点甜的。”她说。
卖票的人说这趟绕河湾,二十分钟,先买了的先上,我们身后正好又来了三个人。
我掏手机,妈把自己的举过去,说两张。
卖票的问孩子算不算,妈说她们俩先去一回,我们要坐,等下一趟。
我把付款的页面关了,牵着小满往旁边让开。
姨走到台阶口,往水里看了一眼,攥住了栏杆。
她年轻时跑得快,奖状我见过,现在台阶落差大,伸出一只脚,试了两回都没往下放。
妈已经走下一阶,回头等她,朝上伸了只手。
“你先给我手。”
姨握住了,隔着两层薄手套,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扣上去。
她们一阶一阶往下挪,身后的游客没催,有人把拎着的保温杯往外侧让了让。
快到底的时候,姨突然抬头,看向我们站着的那块青石。
“我那天就在那儿站过。”
妈的手停了一下。
水面上的光照进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皮动了动,随后转过头,也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她说。
姨还站着,妈没再拉,等她把那口气喘匀,才指了指系着缆绳的小船。
“姐,这班一起上。”
她们坐进靠边的一排,妈先替姨把救生衣的带子拽出来,姨又帮她把压在后颈的领子翻好。
船离岸时,小满喊了一声外婆,妈挥手,姨也跟着挥。
孩子追着船头跑了两步,我牵紧他,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小火车,举过头顶给她们看。
我站在原地,看那两个人渐渐转过河湾。
有一阵她们的头挨到一起,不知谁说了什么,隔这么远我也能看见妈笑着抬手,往姨胳膊上拍了一下。
等船转回来,姨手里捧着个纸杯,两只勺柄并排露在外头。
她们没坐够,买了下一趟。
这次妈没下船,自己站起来,扶住岸边的铁杆,问我和小满上不上。
我说上,让小满先把火车收好,领他顺着刚才那几阶台阶走下去。
船再开出去,姨拿一只勺给孩子尝纸杯里的红糖水,说刚才跟人家要的热水,只能一人两口。
小满喝完,舔了舔嘴唇,把勺又还回去。
妈坐在她身边,口袋里露着那只蓝铁盒的一角。
她没把信扔进水,也没拿出来给谁看,只用手掌隔着衣裳按了按,随后把手伸到外头。
姨也伸出手,水气扑过去,两个人一起缩了一下肩膀。
“冷吧?”姨问。
妈点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们把手收回去,紧紧挨在一块儿,后半程谁也没有再从长凳上挪开。
18 来吃顿饭
那天中午,舅舅没来。
姨在饭桌前给他回过一条消息,说芋头吃到了,很粉,往后要来先问,今天她们想自己走走。
我替他觉得一点尴尬,妈却把手机放下,夹起一块蒸芋头,先吃了。
我们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一桌,谁也没再多腾一只碗。
吃完妈跟姨回临汀,我领小满回家,到了晚上,两边都先报了平安,后来才商量下一回什么时候见。
十一月第二个星期六,她们来了我家。
妈提前打电话,说带姨来看看小满,周日下午回去,问空着的那间屋能不能睡两个。
我把床单换好,又借了一床薄被,原先塞在门后的纸盒也全抱出去。
小满带姨看他的站台,郑重介绍那扇用快递盒挖出来的门,说外婆有自己的钥匙,以后大姨婆也可以配一把。
姨认真从兜里摸出新屋的钥匙给他看,说她跟外婆已经有了,这把开的是一起住的家。
他将信将疑,比了比两把钥匙上红色的扣,终于接受。
陈放下班带了菜,半只烧鸡,一盒鱼,汤是他前一晚炖的。
妈坐下先问厨房要不要帮忙,陈放让她替汤尝咸淡,尝完把勺接回来,自己添了两片姜。
我给她和姨一人倒杯温茶,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
有妈戴银葫芦的,有两个人坐船的,还有她们新屋门口摆着红拖鞋的。
妈一张张看,挑到一张自己闭了眼的,笑着要撕掉,姨抢过去,说这张给我。
我把那几张放进相册,第一面留了一个空框,叫她们挑张最喜欢的。
妈先选坐船,姨选新屋,争了几句,两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把相册翻回封皮,那里还能放一张,正好两张都装进去。
饭刚上桌,采购打电话来,问下周能不能临时加三百盒,同样的盒,馅也不用换,价钱还能再添一点。
我看了一眼她发来的时间,是周六中午,想赶上,头一晚就得守烤箱,至少做到后半夜。
小邱下周末回老家,她在我排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妈听见盒子两个字,筷子慢了一下,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问对方最晚什么时候要。
对方说就那个时间,再晚赶不上给客人回礼。
我把烤箱和人工的价另算进去,给她回了一个数,她隔了一阵,问是不是上回就这个价。
“上回我家里帮着多熬了几夜,这回得把夜里的人手算进去。”
她没立刻答应,说找别家问问,挂了电话。
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那点加价原本够给小满换张大床,订单要是没了,床还得再等。
回屋的时候,妈看着我,我把手机搁在桌边,说对方再想想,我们先吃。
姨给孩子剔了一块鱼,小满咬完,说长大了要开火车,一天坐到外婆家,一天再坐回来。
妈笑他车票钱都不够,孩子立刻说我自己开,自己开也要钱吗。
陈放给他讲车要用油和电,他歪着头,听了一半,忽然又去翻那本相册。
他翻到妈和姨站门口那张,问她们今晚能不能等他先睡着再睡。
妈摸了摸他的头。
“外婆今晚跟大姨婆一屋。明天早上你来敲门,醒了就给你开。”
他有点不高兴,抱着相册坐到椅背上,我伸手扶住,把人抱回正面。
我说今晚我陪你,他想了一会儿,拿手指给我数,兔子要两只,枕头横着放,别忘关那盏顶灯。
这些事我如今都知道怎么做,还是让他数完,一样一样答应。
妈慢慢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靠在椅背上,和姨商量明天下午去车站前要不要逛那家布店。
姨说买根宽松紧带,睡裤腰还得放放。
她们说话时没有放低声音,也没有伸长脖子听小满往下还要讲什么。
那晚九点半,我领孩子洗漱,经过小屋门口,听见里头两个人在笑。
妈说的是我小时候偷拆收音机的事,姨问后来装上没,妈说装上了,收不到台,只会嗞嗞响。
我敲门,提醒她别把我没装上的那颗螺丝也讲出去。
里头静了一瞬,随后笑声更大。
我贴着门站了几秒,转身去给小满拿睡衣。
客厅里陈放已经把洗好的水果装进两只盒子,一只给我们明天吃,另一只明天下午让妈带上车。
19 下一站
那笔加急单最终没给我。
采购找了一家能连夜出的作坊,后来又把一场不急的介绍过来,只有八十盒,让我按自己的价报。
我做了,小邱也来了,两个人下午五点收工,台面最后一道水擦过,就把灯关了。
新的操作间我暂时没租,原来那两张台还能继续用,房东同意按固定几个半天给我排。
我在账上把工钱、夜班、运费全列出来,有几笔生意划掉以后,看着可惜,年底一合,剩下的钱也没比原先少多少。
陈放换了一个白班较多的轮次,夜里那笔补贴拿得少了,接孩子的日子却排得更稳。
周末赶不上,我们提前请楼上做钟点工的阿姨来半天,孩子跟人熟了,已经会拎着拖鞋在门口等。
第一次结钱,四个小时就付出去一百六,我在手机上多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我跟陈放把钱放进单独的家用栏。
往后要用,就从那里出。
妈的那间屋仍旧留着,衣柜空出来的半层收着两床干净被子和一盒画笔。
她偶尔来住,提前说是哪天,待到想走,陈放送她去车站,我就给她装一盒路上吃的。
她也有临时想多住一夜的时候,自己给姨打电话,问对方那锅粥会不会煮多。
有一次姨赌气,说多了也倒掉,最后还是留在冰箱。
第二天妈回去,从冷藏里找出来,给我发张照,说这人嘴硬,你看,连葱花都给单装着。
舅舅在十一月底去了趟临汀。
他先打电话,姨隔了两天才回,叫他星期五中午来,那天她包完馄饨早,能到市场口接。
他给姐妹俩装了半车家乡菜,最后也没全搬进屋,姨叫他给市场上帮过忙的人送了些。
他在临汀吃了一顿饭,回去说大姐的新屋挺暖和,别的没说。
妈跟我讲,饭桌上还提过外公,谁也没替谁做结论,姨只把舅舅带来的、外公用过的旧搪瓷缸收进了柜子。
有些话她们还会讲,有些日子讲着讲着就要生气,气完再看明早谁去买菜。
她们也去过两次温水池。
头一回什么也没学会,姨不敢松开扶手,妈跟她站在浅水里,一人抓着一段栏杆,笑得旁边的人以为她们在练什么新动作。
第二回她们在更衣室拍了两双湿拖鞋,红的,鞋面上一朵花、一只鸟。
我把照片存进那本相册,小满后来画家人,把外婆和大姨婆画在蓝色的水里,头上各长着一片头发。
陈放站旁边看了会儿,问能不能也给自己添一点。
孩子取来笔,足足添了三大根,谁也不许再嫌少。
十二月的一天,妈来电话,说她俩要去看海。
她问我手机上订的房,到了地方会不会只剩一张大床,她姐睡觉爱抢被子,这次一定一人一床。
我替她确认了房型,让她把名字核一遍。
她念出宋桂枝,又把宋桂兰念了一遍,按下付款,转头跟姨说这回真订上了。
屏幕里姨正拿一块小布缝东西,听见,低着头说好,嘴角却一直翘着。
我问在做什么,妈把镜头凑过去。
是那件浅红外套的里袋,去渡口时装了蓝铁盒,边缘磨出一道口。
姨用妈带过去的青蓝线,把口袋底下添了一片更厚的布。
她缝完,用掌心压平,叫妈拿件沉的东西装进去试试。
妈把钥匙放了进去,又拿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是她自己记的出门花销。
没装那两只勺子,也没装给孩子备用的药和水杯。
她们这趟只去三天,姨把每周的馄饨班调开,妈把花交给楼下晒被子的姑娘,送去时还约了回来一起吃饭。
出发那天,我一早起来给小满找袜子,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
妈发来一张车窗边的照片。
姨坐靠窗,她坐靠过道,两件外套叠在膝头,下面露出一只我们用旧的布袋。
袋口装着橘子,靠里还留了一点空位。
我问她那里空着装什么。
妈回得很慢,大约把手机递给姨看过,半晌,才发来一段声音。
“还不知道呢。看见喜欢的,我俩就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