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这本校园文时,正戴着一顶不属于我的黑色渔夫帽,抱着一把借来的旧吉他,准备在三千人面前模仿沈今棠的初恋。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等我出丑,也有人把那位初恋三年前的演出视频翻出来,准备逐帧对比。
报幕的人特意念了一句,他曾一次又一次唱过同一个人的作品。
这句一出,不用报名字,台下也知道是谁。
原身学裴渡穿衣,学裴渡拨弦,连低头时偏向左边的角度都练了几百遍,只因为沈今棠曾在醉后说,她喜欢那个人唱歌时的样子。
可我不是陆声,更不想做裴渡。
伴奏响起的前一秒,我冲控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把渔夫帽扔在脚边,临时换了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唱到最后一句时,礼堂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手机一部接一部放下去。
沈今棠却站了起来。
她穿过整排座位,踩着所有人的议论来到后台,在狭窄的消防通道里拦住我。
我以为她要追究我为什么擅自换歌,或者警告我别再借那张相似的侧脸纠缠她。
她却把一瓶拧开的水递给我,耳尖被冷风吹得通红。
“陆声,明晚有空吗?”
我没有接水,只问她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被琴弦磨破的指尖,像第一次确认我不是谁投在墙上的影子。
“我想约你。”她顿了顿,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不是约裴渡的替身,是约刚才唱那首歌的人。”
我接过那瓶水,差一点就笑出了声。
这本书里,裴渡回校之后唱了十几首歌,沈今棠每一首都记得。
轮到陆声,原作者只给了两百个字,写他被撵下舞台,走在雨里,把跟了他三年的琴摔断。
台上的掌声还没停,我低头看了一眼。
琴好好的,六根弦一根也没断。
1
睁眼的时候,我嘴里全是铁锈味。
有人用卷起来的节目单敲我肩膀,语气急得像催债。
“陆声,你还发什么愣,下一首就是你。”
镜子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又陌生的脸。
二十一岁,眉骨清秀,眼尾偏冷,右边嘴角有一小块刚结痂的伤。
那顶黑色渔夫帽压住半截额头,帽檐上别着一枚银色羽毛徽章。
我认识它。
昨晚睡前,我刚在一本叫《等潮来》的校园恋爱小说里见过这枚徽章。
它属于男主裴渡,是女主沈今棠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的礼物。
裴渡离开南城后,和他同班的陆声买了枚一模一样的,从此把自己活成一张拙劣的复写纸。
“你听见没有?”
催我的男生把节目单拍得更响,胸牌上写着学生会文艺部,赵峻。
我没应声,低头看向怀里的吉他。
深棕色面板上有道月牙形划痕,也是裴渡用过的那一款。
大量不属于我的记忆在这一眼里涌进来,挤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原身从大一开始追沈今棠。
裴渡喜欢美式咖啡,他便每天捧着苦得发酸的冰杯坐在她对面。
她说裴渡写歌不用拨片,他就把拨片全扔了,练到右手拇指渗血。
她有次在聚餐后说,裴渡穿黑色最好看,第二天原身便把衣柜换得像一口棺材。
结果沈今棠没有喜欢上他。
全校倒是记住了这个连呼吸都想模仿别人节拍的笑话。
今晚是南城艺术大学秋季音乐节,原书里陆声最狼狈的一场戏。
他托人把自己的节目塞进裴渡曾经固定压轴的时段,打算唱裴渡三年前在同一个舞台上唱过的《南风巷》。
沈今棠作为活动总策划,起初并不知道这项安排。
她看见节目单后,当众取消了陆声的节目。
陆声拉着她不肯走,争执中又被几个学生拍下,偷拍视频当晚冲上校园论坛热门。
小说用两百字写完了他的难堪,最后还借配角之口做了结论。
赝品就是赝品,擦得再亮也不配登台。
而我现在站在候场区,前面那位歌手已经唱到最后一段。
命运留给我不到三分钟。
“赵峻。”我把帽子摘下来,“节目是谁排的?”
他明显愣了一下。
原身平时为了讨好学生会的人,见了他总叫峻哥。
“你管谁排的,机会是你花了多少工夫才弄来的,别临上场又怂。”
“沈今棠知道吗?”
赵峻眼神闪了闪,立刻恼怒起来。
“你有病吧,张口闭口都是她。她知道能怎么样,不知道又能怎么样?今天赞助方的制作人也在,你唱好了,说不定真能签公司。”
我明白了。
原书只从沈今棠的视角写她被人蒙骗,却没交代是谁替陆声调换了节目。
赵峻知道这会激怒她,也知道陆声一听见“裴渡唱过”便不会拒绝。
无论今晚闹成什么样,他都能把责任推给这个公认的疯子。
台上传来掌声。
主持人走上台,已经开始介绍下一首歌。
“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唱过同一个人的作品,今晚,他要带我们回到三年前的南风巷——”
台下先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笑。
赵峻推了我一把。
我侧身避开,顺手抽走他手里的节目单。
演出信息那一栏果然有两种笔迹,原定曲目被涂掉,旁边手写着《南风巷》三个字。
我把节目单折好塞进口袋,抱着吉他走向光里。
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我暂时不知道。
但我上辈子活到二十八岁,在录音棚里替别人写了七年歌,最恨的就是有人抹掉作者的名字。
舞台灯照下来时,我看见第一排正中间的沈今棠。
她手里拿着原始节目表,脸色比台上冷白的灯还难看。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小声提醒:“前奏马上进,你别又临时加戏。”
我把吉他接上音箱,却朝控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窃窃私语立刻涨成一片。
沈今棠站起身,隔着舞台看我。
她显然以为我要像书里那样冲下去纠缠她,身旁的老师也伸手拦了一下。
我没有下台。
“节目临时出了点问题。”我对着话筒说,“《南风巷》不是我的歌,我不唱。”
有人在台下吹了声口哨。
“现在才知道啊?”
“陆声不唱裴渡,那还能唱什么?”
笑声比我想象中更整齐。
若是原身站在这里,大概已经红着眼去找沈今棠证明自己并不比裴渡差。
可我只是调了调六弦。
“唱我自己的。”
我报出歌名。
“《不借光》。”
上辈子,这首歌写在我最穷的那年。
那时我替一个偶像歌手写完整张专辑,却因为合同只拿到五千块,署名栏里连我的姓都没有。
我坐在凌晨三点的楼道里,借着声控灯写下第一句,灯灭一次,就跺一下脚。
后来它压在硬盘最深处,从没被任何人听见。
我不知道这是命运开的第二扇门,还是另一个人的烂摊子。
至少这一刻,旋律属于我。
第一下扫弦很轻,礼堂里的笑声没有停。
我也没等它停。
“他们给我一面镜子,要我把眉眼都借给谁。”
“他们借走我的名字,又问我为何不敢追。”
唱到第二句时,离舞台最近的几个人慢慢安静下来。
沈今棠仍然站着。
她手里的纸垂到身侧,拦着她的老师也收回了手。
我没去猜她在想什么,只把最后一个和弦压得更沉。
“若你等的是旧日的月亮,我就关掉这盏灯。”
“今夜我不借谁的光,也不等谁回身。”
尾音落下,礼堂里空了足足两秒。
掌声从右边角落先响起来,紧接着连成一片。
不是所有人都在鼓掌,还有人举着手机,神色像忽然忘了原本要拍什么。
我弯腰拔掉音频线,把那枚银色羽毛徽章从帽檐取下来,和帽子一起留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追过来问我为什么不拿走。
“不是我的东西。”
下台阶的时候,沈今棠正往这边走,我抽出赵峻那张节目单递给她。
我走进后台,右手这才不受控制地发抖。
并非害怕,而是这具身体练琴太狠,虎口旧伤被刚才的扫弦重新扯开,血顺着掌纹沾在琴颈上。
我在水池边冲掉血,抬头便从镜子里看见沈今棠。
她跑得有些急,长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改过的节目单。
原书用很多篇幅写她漂亮。
真正对上视线时,我先注意到的却是她眼里的警惕。
那是被原身纠缠太久后养出来的本能。
我关掉水龙头,主动往旁边让开一步。
“节目不是我改的,证据在你手里。”
沈今棠低头看了眼两种笔迹。
“你知道我来问这个?”
“除了这件事,我们没什么可谈。”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眉心轻轻一动。
我绕过她往外走。
“陆声。”
我停下,却没有回头。
“刚才那首歌,是谁写的?”
这问题并不友善。
以原身过去的名声,她怀疑抄袭比相信原创合理得多。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消防门,夜风正从门缝里灌进来。
“我。”
“有工程文件和手稿吗?”
“有。”
上台前我在候场桌上写了几行和弦,用手机录了段清唱,等空下来还得把完整的旋律做进工程里。
凭这些说不清歌是从哪来的,至少能让她听见我上台前就准备换曲。
沈今棠沉默片刻,忽然追上来,把一瓶水递到我面前。
瓶盖已经替我拧开。
这一幕和我刚才接收的后续情节毫无关系。
原书里的沈今棠此刻应该厌恶地离开,陆声则会追出去,在雨里摔断那把吉他。
可消防门外没有雨。
她也没有走。
“陆声,明晚有空吗?”
我垂眼看向那瓶水,没有接。
“什么事?”
她盯着我还在渗血的指尖,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同班两年的人。
“我想约你。”
我终于抬头。
沈今棠被我看得不太自在,却没改口。
“不是约裴渡的替身,是约刚才唱那首歌的人。”
我伸手接过水,吉他在肩上滑了一下,我托住琴底,没让它碰到墙。
2
如果一本书里的女主忽然偏离情节来约炮灰,通常不是爱情降临,而是情节准备换种方式收拾人。
我没有被一句话砸昏头。
“时间,地点,事情。”
沈今棠抿了下唇,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明晚七点,西门的回声唱片店。我在拍一部城市声音纪录片,缺一首主题曲,想和你谈《不借光》的授权。”
这才合理。
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创可贴,撕开包装递给我。
“还有,节目被换的事,我会查清楚。”
“谢谢。”
我接过创可贴,没有让她替我贴。
她的视线从我手指移到我脸上。
“那你会来吗?”
“谈钱为什么不来?”
沈今棠这次真笑了。
“陆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得有第一次正常。”
我推开消防门,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活动负责人、主持人和赵峻一起找了过来。
赵峻看见我和沈今棠站在一处,脸色明显变了。
“今棠,你别听他胡说,他自己临时换歌,差点砸了整场活动。”
沈今棠扬了扬手里的节目单。
“原定第十一个节目是民乐团,为什么会变成陆声?”
“赞助方临时想加流行音乐,我就是帮忙协调。”
“谁让你协调的?”
赵峻被问得一滞,转头瞪我。
“陆声自己求我的,他为了唱裴渡的歌,天天在排练厅门口堵我。现在出了风头就翻脸,你也信?”
这话一半是真的。
原身确实求过他,却没有资格调整整张流程表。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刚刚自动备份的录音。
赵峻那句“机会是你花了多少工夫才弄来的”清清楚楚地响在走廊里。
我上台前怕自己刚穿来弄不清局势,顺手开了录音,本来只想留个底。
现在看来,谨慎比命好用。
“后面的也要听吗?”我问,“我问你沈今棠知不知道,你说得挺大声。”
赵峻的脸从红转白。
活动负责人一把抽走他胸前的工作证。
“跟我去办公室。”
他被带走前,还狠狠撞了我一下。
“你以为唱首破歌就能翻身?等着吧,陆声,网上全是你以前学裴渡的视频。”
这句倒没有说错。
我回到宿舍时,校园论坛已经有了四十多个相关帖子。
最热的标题叫《大型替身觉醒现场,陆声的新剧本还挺好看》。
楼主把我扔帽子、唱原创和沈今棠追进后台剪成三段,配文说我欲擒故纵终于学到了精髓。
也有人问那首歌哪里能听,下面立刻有人回复,别急,等裴渡哪首冷门作品被扒出来就知道了。
我关掉论坛,开始清衣柜。
室友周放洗完澡出来,看见床上堆着十几件黑衬衫,吓得把毛巾掉在地上。
“你要退学?”
“扔衣服和退学有什么关系?”
“这些不是你照着裴渡访谈一件件买的吗?你平时连褶子都不让我压。”
“现在看着晦气。”
周放绕着我转了一圈,伸手碰我额头。
“也没发烧啊。”
他是原身在学校里唯一还能说上话的人,也是校乐队的鼓手。
原身追着裴渡的影子跑时,他骂过、劝过,最后实在劝不动,只能偶尔替原身的伤口买药。
我把他手拍开。
“有颜色亮一点的衣服借我一件。”
“你确定?”
“我约了沈今棠。”
周放转身就往门外跑。
“我去给你叫救护车。”
我拖住他的领子,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他听见是谈授权,失望得像刚买的彩票只差一个号码。
“我就说嘛,她怎么可能突然开窍。”
“你到底是谁室友?”
“我是事实的室友。”
他嘴上损我,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浅灰色卫衣扔来。
衣服底下压着一本硬壳谱册,封面写着陆声两个字。
我随手翻开,里面却不是裴渡的歌。
几十页旋律密密麻麻,有些只写了两小节,有些已经配好完整和弦。
最早的日期在五年前,那时原身还没认识裴渡。
我越往后翻,纸上的修改越乱。
最后一首停在两年前,歌名被黑笔反复涂掉,只剩一句歌词还能辨认。
别借他的眼睛看我。
原来陆声不是只会模仿。
他只是把自己的声音藏得太久,连作者都以为他没有声音了。
周放从我肩后看见那句话,突然安静下来。
“这本东西,我以为你早扔了。”
“你听过这些歌?”
“高中时听过一点。”
他拉开椅子坐下,神情第一次没了玩笑。
“那时候你和裴渡关系挺好,你写旋律,他填词。后来他和沈今棠走得越来越近,你们就散了。”
我抬起头。
原书没有写过这层关系。
在女主的回忆里,裴渡天生会写歌,陆声只是后来贴上来的怪人。
“为什么散?”
“你从来不肯说。”
周放指了指谱册最后一页。
“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写过自己的歌,只学他的。”
我合上谱册,把它放进行李箱最上层。
第二天傍晚,我剪短了挡眼的头发,穿着周放的卫衣去了回声唱片店。
沈今棠已经坐在窗边。
她面前放着两份合同,一杯美式,一杯加了三包糖的热牛奶。
我在牛奶前坐下,却没碰。
“原来这杯是给我的?”
沈今棠怔了怔。
“你以前喝美式都皱眉,我猜你喜欢甜的。”
“我喜欢喝茶,浓一点都行。”
她把牛奶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伸手招呼王叔加一壶红茶。
“你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这话算不上客气,却是事实。
她没有反驳,只把合同推过来。
“单曲使用费两千,片尾完整署名,后续如果参加影展,另按奖金的百分之十给你。我预算不多,但不会让你白做。”
条件比学生项目公道。
我看完,在创作控制权一栏加了一句,任何改编须经作者书面同意。
“我还要看成片,歌不能替不相干的情绪服务。”
“可以。”
沈今棠签下自己的名字,忽然问,“你昨晚为什么会唱那首歌?”
“不想再学裴渡。”
“因为我取消了你的节目?”
“因为学他没用,也因为我不打算再喜欢你。”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眼看我,平静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
我没有报复她的意思,也不需要她为原身的痴心负责。
“你没让我学,是我自己的问题。”
“以后我不会再堵你,不会送东西,也不会借任何人的样子接近你。合同以外,我们互不相欠。”
沈今棠慢慢合上笔帽。
“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拦你。”
她把属于我的那份合同递来,手指却压着纸角,没有立刻松开。
“可纪录片需要重新录制,我还想请你参与后期。合同以外,我们也不一定非得毫无关系。”
门上的风铃就在这时响了。
唱片店老板接起电话,惊喜地喊了声裴渡。
沈今棠的手指骤然收紧。
老板笑着看向我们。
“今棠,裴渡下周回学校参加原创音乐大赛,你还不知道?”
3
沈今棠先松开了压着合同的手。
“不知道。”
老板还想说什么,她已经低头整理文件。
“王叔,我们今天借二楼录音室,费用照旧。”
“你这孩子,裴渡难得回来,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他回来是他的事。”
她回答得干脆,收东西的动作却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拎起吉他,没有自作多情地追问。
初恋之所以叫初恋,未必因为最爱,而是因为它总霸占着故事最前面的位置。
读者知道裴渡会回来,原身不知道。
沈今棠或许也曾等过。
可那些都和今晚的两千块使用费没关系。
二楼录音室只有十几平方米,旧吸音棉被烟熏得发黄,控制台却保养得很好。
沈今棠打开电脑,把她拍到的素材一段段放给我看。
清晨四点的环卫车,菜市场第一声剁骨头的闷响,老巷子里修伞人踩动缝纫机,还有末班地铁关门前,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冲进车厢的喘息。
没有裴渡,也没有怀念远走的恋人。
“你想拍什么?”我问。
“留在一座城里的人。”
她把画面停在一间快拆迁的旧屋上。
“大家总爱拍离开,觉得远方才像故事。可留下也需要理由,我想拍那些理由。”
“《不借光》写的是拒绝当别人的影子,不是留下。”
“所以我只买片尾授权。”
沈今棠侧过脸看我。
“主题曲想请你另外写,价格可以再谈。”
“你不怕我又抄裴渡?”
“昨晚之前,怕。”
她没有为了讨好我否认过去。
“昨晚之后呢?”
“想先听完再判断。”
我喜欢这个答案。
比起一句毫无根据的相信,肯听完已经足够珍贵。
我把原身的谱册拿出来,翻到中间一页。
那里有一段没写完的旋律,标题叫《旧门牌》,只有四句主歌。
“这首怎么样?”
沈今棠看见日期,眼神一顿。
“你高三写的?”
“你听过?”
“没有。”
她把谱册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指腹却没碰纸面。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你那时候也在写歌。”
她确实不知道。
原身曾和裴渡并肩坐在同一间排练室里,最后所有人的记忆却只剩裴渡。
我试着弹了一遍那四句旋律。
陆声留下的部分青涩,却有一种倔强的回环,像走远的人绕了很多路,又认出了自家门上的旧划痕。
我顺着它往下续,第三遍时补出副歌的第一个和弦。
沈今棠没有出声。
等我停下,她才把录音笔放到桌面上。
红灯已经亮了很久。
“我能留着吗?”
“废稿也录?”
“刚才不是废稿。”
她说得太笃定,我反而愣了一下。
手机突然震动,是周放发来的十几张截图。
昨晚的现场视频被一个音乐博主转发,播放量已经破了二十万。
评论区一半在问完整版,一半在翻原身的旧账,还有人把《不借光》和裴渡所有公开作品做了旋律比对。
最热评论只有一句:虽然陆声人不怎么样,这次好像真没抄。
周放紧接着发来语音。
“醒声娱乐联系到学院了,说想买歌,还要把你签进他们的新人计划。你快回来,系主任正找你。”
醒声娱乐正是裴渡签约的公司。
原书里,它也会借裴渡回校担任大赛嘉宾的机会,推出他的第一张正式专辑。
我看向沈今棠。
她也收到了消息,屏幕上是学生会的调查通知。
赵峻承认,他擅自改节目是受赞助方一名执行人员暗示,对方说裴渡回归前需要一点能炒热话题的“怀旧素材”。
所谓素材,就是让我穿得像他,唱他的歌,再被全校嘲笑一次。
我若唱砸,衬托的是裴渡。
我若唱好,讨论的还是裴渡。
他们早替我安排好了输法。
“那名执行人员是谁?”
“醒声娱乐市场部的罗韬。”
沈今棠把通知转给我。
“学生会暂停了赵峻的职务,但罗韬不是学校的人,校方只能要求赞助团队更换对接人。”
“够了。”
“不够。”
她的语气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怒意。
“他们拿我的活动给裴渡造势,也拿你当笑料。我是总策划,这件事我会追到底。”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沈今棠抬眼,目光又冷又亮。
“可它发生在我负责的地方,就是我的事。”
我忽然明白原书里的裴渡为什么喜欢她。
她不是温顺的月亮。
她更像一把照到哪里就非要把灰尘扫干净的手电,哪怕被照见的人也会觉得刺眼。
我们赶回学院时,系主任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
醒声娱乐递来的新人合同摆在桌上,五年全约,歌曲版权归公司,前两年只有每月三千元生活补助。
作为交换,他们愿意让裴渡在比赛里亲自指导我,并替我洗掉过去的负面舆论。
“这个条件对学生来说已经很好。”系主任劝道,“陆声,你现在有热度,得抓住。”
我把合同翻到版权页,又推回去。
“我不签。”
罗韬没来,负责送合同的助理笑得有点僵。
“你可能不了解行业,一首歌偶然出圈,不代表你能一直写。公司愿意包装你,是看中你和裴渡的故事性。”
“什么故事?”
“从模仿者到被偶像认可,这不是很好吗?”
我也笑了。
“我不需要他认可。”
办公室的门恰好在这时被人推开。
来人穿一件黑色风衣,帽檐上别着真正的银色羽毛徽章。
他的脸和镜子里的我只有两三分相似,气质却是原身练了三年也没练出来的松弛。
裴渡倚在门边,像是已经听了很久。
“三年不见,小声的脾气倒是大了。”
他看着我,笑意很浅。
“还是说,你这次换了种学我的办法?”
4
原身听见“小声”这个称呼,总会条件反射般看向裴渡。
那是两个人高中组乐队时用过的昵称,也是原身一直舍不得丢掉的绳子。
我的胃在那一声里微微收紧,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了旧伤。
我按住合同,没有起身。
“我们很熟吗?”
裴渡的脚步停了半拍。
他很快又笑起来,走到我对面的空椅旁,却没有坐。
“看来还在怪我当年没带你一起走。”
“我只是不喜欢陌生人乱叫。”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声。
醒声娱乐的助理赶紧打圆场。
“裴老师特意提前一天赶回来,就是想帮母校选拔新人。陆同学,你们以前又有合作基础,这份合同等于为你量身定做。”
“把我五年的版权量身拿走?”
我点了点每月三千元那行。
“还是让我配合讲一个模仿者被正主收编的故事?”
系主任皱起眉,还没开口,门外又响起沈今棠的声音。
“都不是,是先让他在音乐节上丢脸,再趁热度签下他的歌。”
她拿着调查材料走进来,把罗韬和赵峻的聊天记录复印件放在桌上。
醒声娱乐的助理一看就站了起来。
“这只是罗经理个人的营销构想,公司和裴老师都不知情。”
“不知情就能坐享其成?”
沈今棠转向系主任。
“老师,原创大赛的赞助协议写明,不得用参赛学生形象为签约艺人做捆绑营销。醒声违反在先,我要求取消他们的独家推荐权。”
系主任翻完材料,脸色沉下来。
裴渡始终看着沈今棠。
三年不见的人重逢,本该有很多情绪。
他的眼里确实有怀念,她却只把他当成一项需要厘清的利益关系。
“今棠。”裴渡叫她,“你还是这么较真。”
“裴先生,请叫我全名。”
她把那份合同从我手边抽走,塞回助理的文件袋。
“陆声不会签。”
我侧过脸。
沈今棠这才意识到她替我做了决定,手指顿在半空。
“抱歉。”
“没事,这次决定一样。”
裴渡盯着我们,笑意终于淡了。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合同关系。”我说。
“同学关系。”沈今棠同时说。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
系主任咳了一声,宣布原创大赛恢复公开报名,所有学生作品由学院初审,不再经过赞助方筛选。
醒声娱乐的人带着合同离开。
裴渡没有走。
“我作为特邀制作人的安排也取消?”
“保留评审身份,但需要回避和本公司签约有关的项目。”系主任说,“另外,罗韬必须退出本次活动。”
“可以。”
他答得很痛快,转头看向我。
“小……陆声,希望你能进决赛。”
“你放心。”
我背起吉他。
“没你指导,我进得更快。”
走廊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
我一出去,交谈声便像被剪刀齐齐截断。
以前原身会低头加快脚步,怕从任何一张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我偏偏走得不紧不慢。
有人从后面喊:“陆声,《不借光》真是你写的吗?”
我回头看见作曲系的秦苗,她举着手机,屏幕停在那段现场视频上。
“是。”
“会发完整版吗?”
“会。”
“那我等着。”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期待,却让这具身体的胸口发热。
原来被人等一首自己的歌,是这种滋味。
周放从人群外挤过来,胳膊下夹着两根鼓槌。
“我听说大赛开放组队了,你缺鼓手吗?”
“你不是事实的室友?”
“事实告诉我,你现在可能真能红。”
他把鼓槌往我吉他包上一敲。
“所以本人决定暂时做梦想的室友。”
我笑着推开他的手。
“先去排练室。”
沈今棠跟了两步,又停下。
“晚上录纪录片的环境声,你还来吗?”
“合同以外,按小时付费。”
“财迷。”
她嘴上嫌弃,眼底却有一点轻松的笑。
我和周放下楼时,裴渡从消防通道追了出来。
他没有在沈今棠面前的从容,一把扣住我的吉他包。
“你刚才在唱片店弹的,是《旧门牌》?”
我回身看他。
二楼那扇临街的窗户从来关不严,他知道我弹过,多半傍晚就在附近。
“你怎么知道歌名?”
裴渡没有回答。
“那首歌没写完,你别拿去参赛。”
“这是命令还是建议?”
“当我劝你。”
他压低声音,目光越过我肩膀,确认沈今棠没有跟来。
“你想摆脱我的影子,就好好写一首新的。翻旧账对你没好处。”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把《旧门牌》公开弹给任何人听过。
周放也只听过更早的几段。
可裴渡不仅知道,还害怕我把它唱出来。
“巧了。”
我拨开他的手。
“我这人最喜欢对没好处的事刨根问底。”
“陆声。”
“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的新专辑里有什么。”
他的瞳孔轻轻一缩。
我原本只是在诈他。
这个反应却把答案递到了我面前。
裴渡沉默很久,终于松开吉他包。
“主打歌《归巷》的副歌,用了《旧门牌》前八小节。”
“那段旋律的署名是谁?”
“我。”
他声音很低,却没有回避。
“因为当年,是你亲手把它给我的。”
5
裴渡说,三年前他离开南城的前一晚,原身喝得烂醉,把装着所有工程文件的移动硬盘塞给了他。
“你说那些歌留着也没用,让我能用就用。”
“有书面授权吗?”
“没有。”
“聊天记录呢?”
“你第二天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封三年前的邮件。
发件人确实是陆声,附件名叫“给你的东西”,正文只有四个字,别再找我。
“硬盘里的项目没有完整署名,我以为那是我们一起做的。”
“你以为?”
“高中三年,我们写歌从来不分谁先弹出哪一段。”
裴渡直视我,声音渐渐硬起来。
“《旧门牌》的歌词框架是我写的,编曲思路也是我们一起聊的。你现在说全是你的,同样没有证据。”
这不是一个可以当场打倒的蠢对手。
他有邮件,有共同创作的历史,也有原身亲手交出的硬盘。
哪怕那一晚的赠与带着绝望,外人也只会看见原身反悔。
周放在旁边听得额角直跳。
“那你为什么不写共同署名?”
“因为我以为陆声不想要。”
“一个作者说不想要,你就真当他不存在?”
裴渡没答,只看着我。
“专辑发布会在十天后,现在更改母带和宣发会造成很大损失。你如果想恢复共同署名,我可以和公司谈,版税也会补。”
“不是我想恢复。”
我把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说清楚。
“旋律是谁写的,署名就该是谁的。这不是你赏给我的位置。”
“那你要什么?”
“先看原始工程,再决定。”
裴渡沉默片刻。
“硬盘在公司,明天我让人送副本。”
“我要完整副本,包含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
“可以。”
他答应得很快,像是真的不怕查。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
“你变了很多。”
“这句今天听腻了。”
“不是坏事。”
裴渡看着我剪短的头发,又看向走廊另一头的沈今棠。
“只是别以为不穿黑色、不唱我的歌,你就真的和我无关。”
我没有告诉他,他说反了。
不是我需要证明和他无关,是他的新专辑需要证明和陆声有关。
当晚九点,我和沈今棠去南风巷录环境声。
这条巷子因为裴渡的歌出名,墙上全是乐迷留下的歌词和羽毛涂鸦。
沈今棠却绕开最热闹的路段,带我钻进一条窄巷。
尽头是一家修了四十年的钟表铺。
老板每天关门前,会给墙上七十八只钟一一上弦。
齿轮声从不同的秒针里落下来,像一场被揉碎的小雨。
沈今棠戴着耳机举起收音杆,神情专注得几乎忘了我。
我站在门口替她挡住几个好奇的游客,直到老板关灯,她才摘下耳机。
“听听。”
她把右边耳机递来。
我们的肩膀隔着两层外套碰到一起。
耳机里除了齿轮声,还有她按下录音键时很轻的一次呼吸。
“可以放进《旧门牌》的前奏。”我说,“门里是钟,门外是晚班公交,两个节拍会慢慢重合。”
“你刚听一遍就想好了?”
“嗯。”
“裴渡以前不喜欢环境采样。”
她说完便僵了一下。
我摘下耳机还给她。
“你可以提他,不用把名字当禁词。”
“我不是想比较。”
“比较也没关系。”
我朝巷外走。
“人认识新东西,本来就会拿旧经验做尺子。只要别逼新东西长成旧尺寸。”
沈今棠追上来,收音杆太长,差点撞到路边招牌。
我伸手替她扶住,闻到她发梢上很淡的橘子香。
“陆声。”
“嗯?”
“你真不喜欢我了?”
她问得突然,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住。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把录音杆缩短一截。
“以前你说喜欢,我觉得喘不过气。现在你说不喜欢,我又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你一句话。”
“拒绝得不够狠?”
“不是。”
路灯从她睫毛上滑过去,落下一小片阴影。
“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你学得再像,也不会成为他。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他。”
这句话原身等了三年。
我听见时却只觉得迟来的诚实有点苦。
“你现在说也不晚。”
我拦住一辆出租车,替她把设备放进后备箱。
“至少以后有人再喜欢你,你会记得别让他猜。”
她坐进后排,没有立刻关门。
“那你呢?”
“我什么?”
“以后有人喜欢你,你会让她猜吗?”
“看心情。”
沈今棠握着车门,忽然笑了。
“那我先猜一次。”
“你今天拒绝醒声,不全是为了版权。你还想替以前那个会写歌的陆声,把名字拿回来。”
车门在我面前合上。
她猜对了一半。
我不仅想替原身拿回名字,也想知道一个会写《旧门牌》的人,为什么宁可把自己变成别人的赝品。
回宿舍后,我把谱册逐页拍照,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盘。
凌晨一点,裴渡发来硬盘副本的下载链接。
文件一共七十六个G。
我打开《旧门牌》的原始工程,创建者一栏赫然写着陆声,创建时间比那封邮件早了四个月。
可就在我准备截图时,属性页突然跳了一下。
创建者从陆声,变成了裴渡。
6
我拔掉网线的速度比脑子更快。
属性页停在更改后的状态,右下角却还留着企业云盘的同步提示。
裴渡发来的不是普通下载链接,而是醒声内部的共享工作区。
我点开版本记录,看见三分钟前有一个管理员账户修改了项目描述和创建者字段。
账户名只有两个字母,LT。
罗韬。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凌晨一点守着七十六个G的文件,更没想到这个旧工程软件会把修改前的缓存留在本地。
我立刻截断同步,复制缓存,计算文件哈希,再把全过程录屏存进云盘。
做完这些,我才给裴渡打电话。
铃声响到第七下才被接起。
“文件看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罗韬在改创建者。”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秒。
“不可能。”
“版本号0417,管理员LT,操作时间一点零三分。你要我把截图发给你吗?”
裴渡彻底清醒了。
“先别动文件,我去问。”
“文件是你发的,现在有人当着我的面毁证据,你让我别动?”
“陆声,罗韬跟我五年,他不至于做这种蠢事。也可能是公司整理版权信息时统一修改。”
“你替他想理由的速度真快。”
“我不是替他,我只想弄清楚。”
“那你慢慢弄。”
我挂断电话,没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凌晨两点,醒声娱乐先替所有人“弄清楚”了。
公司官方账号放出《归巷》三十秒试听,同时附上一则版权说明。
说明称,裴渡在高中时期独立完成核心旋律,曾将早期工程交给同学陆某试听,近期发现陆某未经许可截取部分素材,并在校园演出中使用相似创作概念,公司保留追责权利。
它没有直接说《不借光》抄袭。
可“陆某”“校园演出”“相似创作概念”三个词放在一起,足够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半小时内,音乐节视频下面多出上千条评论。
有人说怪不得模仿者突然会原创,原来换成偷未发布素材。
有人逐字分析“不借光”三个字,断言这是我偷完裴渡还要倒打一耙。
最荒唐的是,两首歌没有一段旋律相似。
可大众不需要听懂音乐,只需要一个符合旧印象的答案。
周放从上铺跳下来,手机差点砸在我头上。
“醒声疯了?这声明分明在说你偷歌!”
“他们不是疯,是抢时间。”
只要先把我钉成小偷,之后我拿出任何证据,都像恼羞成怒的反咬。
我把缓存和录屏发给一位做数字取证的学长,请他保全时间戳,又给学院提交了争议说明。
天亮前,原创大赛暂缓了我的报名审核。
这招很有效。
上午第一节专业课,我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几十个人同时静了。
桌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复印机”三个字,旁边画着一枚歪斜的羽毛。
我拿橡皮擦了半天没擦干净,干脆在下面添了一行。
复印机今天没墨,有事明说。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凝固的空气才散开一点。
作曲课的陶闻老师抱着教案进门,看完那张桌子,又看向我。
“陆声,网上的事学院正在查。今天的即兴作业,你还参加吗?”
“参加。”
“题目是雨停以后,十六小节,给你五分钟。”
这是随机抽签的题目,没人能提前准备。
我坐到钢琴前,没有写裴渡擅长的抒情旋律。
我先用左手做出屋檐滴水的断奏,右手故意空出两拍,再让一串明亮和弦从停顿后冒出来。
五分钟结束,陶闻没有评价,只让全班依次完成。
下课时,他把我的报名表从教案里抽出来。
“比赛审核的是参赛曲,不是网上的判决。你交一首权属清楚的新作品,我替你递进初审。”
“老师不怕担责任?”
“怕。”
他推了下眼镜。
“所以你最好别让我丢脸。”
我接过报名表,第一次在学校里对一个人认真鞠躬。
下午,沈今棠在剪辑室等我。
她把《不借光》的现场音轨单独拉出来,旁边放着醒声的试听片段。
“我听了十几遍,两首歌的旋律、和声进行都不一样。”
“谢谢你还有耳朵。”
她听出我的火气,关掉播放键。
“影展报名后天截止,组委会要求争议作品补交创作证明。我需要你的原始工程和草稿照片。”
“不交呢?”
“纪录片可能失去参评资格。”
“那就换歌。”
沈今棠皱起眉。
“我不是怀疑你。”
“你只是需要我证明自己不是贼。”
“现在所有人都需要证据,光凭相信解决不了版权争议。”
她说得对。
偏偏正确的话在这个时候最伤人。
原身曾把所有作品交给裴渡,没有换来一个署名。
现在我唱自己的歌,也要先向每个人剖开硬盘,证明每一个音符出生时旁边没有裴渡。
我把备份盘放到桌上。
“工程文件、手稿、录屏都在里面,你拿去送审。”
沈今棠刚伸手,我又按住硬盘。
“但《不借光》的授权到此为止。”
她猛地抬头。
“为什么?”
“我不想让我的歌留在一个随时需要我自证清白的项目里。”
“陆声,我刚才说了,我信你。”
“你信的是我能交出证据。”
我松开手,转身去拿吉他。
沈今棠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门前。
“那我要怎么说,你才不会觉得是在审问?”
“你不用说。”
“可你连让我做点什么的机会都不给。”
她眼圈有些红,声音却仍然稳着。
“以前我不认识真正的你,所以看见什么都先往裴渡身上想。现在我想认识,你又用一句互不相欠把门关上。陆声,不能每次都只由你决定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握着吉他包的手收紧。
她没有错,甚至比很多人做得更好。
可我此刻看见她,仍会想起她是原书里最后会站在裴渡身边的人。
这是我不能告诉她的偏见。
“等事情结束再谈。”
我绕开她,走到门口。
“硬盘今晚还我。”
那晚,她没有按时出现。
十一点四十,我收到一条只有六秒的视频。
画面里是学校档案室的一台旧电脑,屏幕正在播放四年前的艺术节录像。
十七岁的陆声坐在舞台角落,第一次弹出了《旧门牌》的前八小节。
镜头右下方的日期,比裴渡声称的创作时间早了整整六个月。
沈今棠随后发来一句话。
证据不是只该由你一个人找。
7
我赶到档案馆时,大门已经落锁。
沈今棠隔着玻璃朝我晃了晃临时通行证,示意我从侧门进。
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鼻尖沾着一道灰,脚边堆了十几盒老式录像带。
“这是学校和附中联合艺术节的母带。”
她把登记册翻给我看。
“四年前那届设备出过故障,网上只有后半场。我问了当年的指导老师,他说前半场备份可能被送回大学档案馆。”
“你找了多久?”
“从下午到现在。”
档案员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这姑娘把三百多盒带子一盒盒对编号,晚饭都没吃。你们看完赶紧走,我还得锁门。”
沈今棠把一包饼干塞给他,又重新播放视频。
画面比手机里看见的更清楚。
十七岁的原身穿着附中校服,坐在舞台最边缘试音。
台下还没有观众,摄像机却提前开着。
他先弹了几个零散和弦,停下来,在谱纸上涂改几笔,然后完整弹出《旧门牌》的八小节旋律。
裴渡从后台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听了一会儿。
“新写的?”视频里的裴渡问。
少年陆声点头。
“刚才等车时想到的,副歌还差一点。”
“很好听。”
裴渡接过谱纸,随口哼了一句词。
那句词后来确实出现在《归巷》的早期版本里。
这段视频证明核心旋律来自陆声,也证明裴渡参与过最初的歌词讨论。
事实不是谁全黑谁全白,却足以撕掉他“独立完成”的署名。
我把完整录像复制下来,又请档案员在材料调取表上签字。
沈今棠靠在桌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还生气吗?”
“生。”
“那你打算气多久?”
“看心情。”
她瞪我一眼,从包里取出备份盘。
“数字取证报告也出来了。缓存有效,能证明罗韬在你打开工作区后修改过字段。”
“你怎么拿到报告的?”
“你找的学长是我纪录片的声音顾问。”
她顿了顿。
“我下午问你要工程,不只是为了影展。罗韬把指控写得很模糊,我想先固定《不借光》和《归巷》完全不同的证据,再逼他们说清楚究竟指哪一首。”
“为什么没直接告诉我?”
“我怕隔墙有耳,也怕计划没成,让你白期待。”
她把硬盘放进我手里。
“但我确实忘了,被怀疑的人最怕别人只说一句‘你相信我’。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道歉没有推脱,也没有拿她找到的录像抵账。
我心里那股绷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松了些。
“授权先不撤。”
沈今棠眼睛一亮。
“前提是影展补充协议里写清,歌曲发生版权纠纷时,你有权先下架再申诉。”
“明天就加。”
“还有,找证据的费用算项目支出。”
“录像带不要钱。”
“你的晚饭钱。”
我把她没吃完的饼干拿起来晃了晃。
“这东西不算饭。”
凌晨的校园只剩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
我们并肩坐在窗边,各吃一碗泡面。
沈今棠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我,理由是项目主创需要保护嗓子。
“蛋和嗓子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你吃。”
“你以前也这么哄裴渡?”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像我主动捡回那把旧尺子,横在我们中间。
沈今棠却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
“没有。”
“他不吃卤蛋?”
“我没有陪他熬夜找过证据,也没看过他被人污蔑。”
她望着玻璃上的倒影。
“十七岁时,我只觉得他站在舞台上很好看。那时候的喜欢很轻,几句歌词、一次牵手就以为能走很远。后来他离开,我舍不得的可能不是他,是那个没被好好告别的自己。”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一首歌好不好,得听完。”
沈今棠转过脸。
“一个人也是。”
我低头吃掉那个已经凉了的卤蛋。
咸得过分,耳朵却莫名有些热。
第二天上午,学院、醒声娱乐和大赛组委会开了联合听证会。
罗韬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他四十岁上下,戴着金属框眼镜,说话始终不紧不慢。
“旧工程的字段修改只是公司版权管理的常规流程。陆同学擅自缓存内部文件,反而涉嫌违反保密要求。”
“共享链接是裴渡主动发给我的,没有保密协议。”
我把邮件、版本记录和录像依次放上投影。
“你也不是统一修改,而是在发现我登录后三分钟,只改了《旧门牌》一个项目。”
罗韬推了推眼镜。
“工作人员操作失误不能证明公司有恶意。”
“那份凌晨两点发布的声明呢?”沈今棠问,“你们明知《不借光》和《归巷》无关,却故意用模糊措辞引导网暴,也是失误?”
“公司有保护艺人的义务。”
“所以学生就不需要保护?”
沈今棠把打印出的恶评和人身攻击摔在桌上。
“你用陆声三年的负面印象做燃料,给裴渡的新歌点火。现在火烧到人身上,你说只是营销?”
裴渡一直坐在罗韬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屏幕上是公司声明的后台操作记录。
“声明发布前,我没有审核。罗韬,修改工程文件也是你安排的,对吗?”
罗韬终于转头看他。
“我是在替你保住专辑。三年前你告诉我,那些素材已经归你,我只是完善权属链。”
“完善不是造假。”
裴渡的声音不大,却把每个字都压得很重。
“撤掉声明,公开道歉。《归巷》暂缓发行,重新确认创作比例。”
“你知道暂停主打歌会损失多少?”
“损失记在我账上。”
罗韬沉默很久,拿起文件离开会议室。
裴渡转向我。
“旋律署名归你,歌词按实际贡献共同署名,版税请第三方核算。可以吗?”
“还差一条。”
“什么?”
“公开说明不是我盗用你的素材,也不是你念旧才施舍署名。”
我把四年前的视频定格在那个穿校服的少年身上。
“写清楚,是你用了陆声的旋律。”
裴渡的下颌绷紧。
几秒后,他点了头。
“好。”
散会时,他在门口拦住我。
“你赢了。”
“这不是比赛。”
我越过他,又停下。
“裴渡,你真正该道歉的不是现在的我,是那个把硬盘给你还以为你会记得他的人。”
他看向投影上没来得及关掉的旧画面,第一次没有回答。
8
醒声说当天就会发更正,直到下午四点,我才在声明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完整的,陆声,排在第四段。
前面三段分别感谢乐迷、体谅工作人员,以及解释公司如何重视原创。
我把鼠标往上滚,点开昨天那条旧声明。
旧声明只用了两句话,就告诉所有人有个姓陆的偷东西。
“他们道歉的时候倒有耐心。”
周放端着两杯豆浆从我椅背后探头。
“签和解了吗?”
“没签。这是他们自己发的。”
我把裴渡拉进语音通话,没寒暄,直接念最后一段。
“‘双方曾有共同创作经历,经复核,无充分依据认定陆声在此次演出中存在侵权。’你上午答应的是这句吗?”
裴渡那头很安静,偶尔有电梯报楼层的声音。
“法务说撤原文,发这版,其他的留到协议里。”
“那就别拿协议来找我。”
我刚要挂,他叫住我。
“我在学院门口。能过来一趟吗?这次只有我。”
裴渡在那棵垂到地上的老柳树下等我,脚边放着一只贴满车站行李签的琴箱。
上面没有羽毛,箱锁的铜色也被磨掉了一块。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高中时陆声和他合买的第一把琴,两个人凑了八百,陆声出了四百七,后来搬家都没舍得把那张收据丢掉。
“硬盘还在公司走手续,这个我自己收着。”
裴渡拍了拍琴箱。
“你把盘给我那天,也把它扔过来了。”
记忆随着箱盖掀起一点点回来。
那天他们吵了架,因为裴渡要去海城,面试的时候交了一首共同写的歌,却只报了一个人的名字。
裴渡说那边只收一个人,先进去,以后总能再拉他一把。
陆声站在楼梯下面问,那为什么走之前连看我一眼都得我求你。
那句话究竟有多难听,已经无从分辨。
我却能记起陆声跑到便利店,买回一瓶他根本不会喝的酒,贴在硬盘边的电源线上怎么也找不到缺口。
他丢掉这些东西的时候,还等着裴渡回来捡他。
裴渡没回来。
后来陆声看见沈今棠手机上有一条来自海城的语音。
他大概以为,只有变成裴渡那样的人,才有资格让谁留下。
“你听过原盘那么多次,真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问裴渡。
“我知道你先弹的。”
他把箱扣打开又扣上。
“公司问我有没有能独立署名的歌,我说有。说的时候我想,你还在台上唱《南风巷》,早把那些东西忘了。”
我把手搭在琴颈上,木头底下那道豁口扎着指腹。
“你知道他记得。”
裴渡眼睛红了,猛地抬头,又在我面前慢慢垂下去。
“对。我知道。”
街对面有乐迷认出了他,举着手机要过来。
他往前走一步,把我和琴箱挡在背后,自己抬起手机,对准了脸。
“我就录一遍,你帮我听听少了什么。”
他讲得断断续续,几次在该说陆声的地方卡壳。
最后一遍,他没说陆同学,也没说老友。
“《归巷》采用了陆声创作的旋律。我之前以独立作曲人申报,是我做错了。《不借光》跟我的作品没有关系,醒声昨天的指控伤害了陆声,我今天向他道歉。”
他把视频发了出去。
评论跳得很快,他按灭屏幕,帮我拎起琴箱走到校门里。
“你要是还愿意弹它,琴弦我换过了。”
我伸手接过琴箱。
“你那四百七我可以退你。”他说。
“你记岔了,那是我出的。”
裴渡一下没绷住,笑到一半,手掌压住了眉骨。
我等他自己转过身,才往教学楼走。
过了桥,沈今棠给我发消息,说我有份快递落在录音室,还拍了张照片。
那是一张很薄的透明唱片,唱片套上贴着她手写的便签。
店里有台老刻录机,王叔帮忙试刻了《不借光》的现场音轨。
套子正面只有歌名和我的名字。
才过了几天,我已经在手机里看过不知道多少遍陆声。
大部分时候跟在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要么就在“疑似”“盗用”底下。
我在那棵柳树旁站了好久,把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我问她,有没有多刻一张。
她回得很快。
“只有这一张。你要送谁?”
我抱住重得坠手的琴箱,嘴角压不下去。
“我想留两张。一张听,一张以后搬家舍不得扔。”
9
王叔去盘库了,沈今棠把铺门开了一条缝,我扛着琴箱侧身钻进去。
她站在梯子上换灯管,让我扶稳,先别惦记唱片。
我一只手搭梯子,一只手托着她几次摸空的纸筒,闻见她毛衣袖子上沾的灰味。
新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她低头问我好不好看。
我盯着她的脸看得太久,直到她指了指头顶,才说好看。
“你那天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沈今棠下来,把梯子折拢。
“作为合作方,我把你晾了一个下午。作为同学,你说话也挺伤人的。”
“我记得。”
“你还没道歉。”
我给她的直球砸得愣了好几秒。
在档案馆里我只顾高兴,吃完卤蛋就把自己当成了被哄好的那一个。
“对不起。那天我听见你说交证据,觉得你迟早会信他。我既没问你在做什么,还拿撤歌刺你。”
“迟早?”
她抓住这两个字,手上的活也停了。
“陆声,我究竟什么时候给过你这种印象?”
我没法告诉她,我看过她在别人的笔下做了什么。
那些文字至今没有解释过原身跟裴渡的高中三年,也没提过这个在周末帮王叔换灯管的沈今棠。
“我做过一个挺长的梦。”
我借了这个说法。
“梦里你一直在等裴渡,我只要试着闯进去,就会弄得鸡飞狗跳。”
沈今棠一脸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的表情。
她把梯子立在墙边,拍掉手背上的灰,忽然问:“我欠你梦里的陆声几句道歉,那他欠我什么,你能分清吗?”
我摸了摸琴箱的提手。
“能。堵过你三次楼梯口,你明确说过不收礼物,他还是往你抽屉里塞。最难看的一次在你剪片时拔了耳机,非要你听他说完。”
她的肩膀慢慢塌下来。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敢戴降噪耳机。哪怕在自己宿舍,背后没声音我就会回头。”
我曾记得那些事,却从没想过那只突然伸出去的手会留在她的生活里。
我向柜台边退了一步。
“这些事让你害怕了。对不起,以后你说停,我会听。”
沈今棠眼里有些湿,弯腰在柜子里摸索,一阵唱片套磕碰的响声之后,她拿出一张椅子。
“坐过来吧。王叔又给你刻了一张,镶边的那张你自己收好。”
我坐到那把椅子上,她坐地上,膝盖抵在我鞋边。
我们听了刻下来的现场音轨。
台上那套设备没怎么收观众声,留下的笑声其实很轻,戴上耳机才发现自己第一句唱得有些急,咬字也狠。
沈今棠到第二遍才告诉我,她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我会直接把麦摔了。
“你眉头皱得吓人,本来台下老催你开口的那几个都安静了。”
“你以为我脾气很好?”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高兴就调琴,一首歌之前转了六次弦钮。”
我下意识摸向琴头,她笑得额头撞在我的膝盖上。
玻璃门忽然被推响,王叔抱着一叠纸箱回来,奇怪地扫了我们一眼。
沈今棠立刻站起来,去端那架刚才换过灯的梯子。
我只好把脚从她坐过的位置挪开,跟王叔谈借录音棚的价钱。
两人谈到一半,巷口有人喊收废品,金属车铃一路响过去。
店里隔得并不严,琴架上的空弦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我把钱付了,转身翻出一张空纸。
陶闻要清清楚楚的新歌,我先记下刚才的车铃和它尾巴上那点乱响。
沈今棠凑上来看,问我要写什么。
“我以前写不过去的地方,会让所有乐器一起响。”我捏住触弦的手指,“今晚想试试空四拍,听听前一句还能留下什么。”
“歌名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
唱片刚播完,唱针还在空空地转,沈今棠伸手抬了一下,店里忽然只剩我们的呼吸声。
我在空纸顶上写了四个字。
《请听到这》。
她比我先念完。
“到哪?”
我看着她靠过来时撑在桌上的手,一时脑子比屋子还安静。
“先到这儿。”
10
报名截止的那天,周放抱着一只坏掉的军鼓来试歌。
我让他照着废品车铃的声音起节拍,他听完就把鼓翻过来,敲鼓背上一块松动的铁皮。
先是两下短的,接着拖出一下抖得直打颤的长音。
我昨晚在电脑上挪了一小时也挪不出来的东西,他当着我的面敲了四下。
“怎么样?”
周放还以为我嫌吵,已经把手抬起来了。
“别动。”
我按住他胳膊,弯腰把立在琴边的麦克风扯过来。
“再照刚才那样敲一遍,长的那一下接我的尾音。”
他敲了七八遍,到我们都满意的时候,隔壁排练室的人过来敲门,问里面杀的是猪还是羊。
周放抱着铁皮鼓可怜兮兮地说,我们在创作。
我站在门后,捏着已经打印出来的报名表。
上面作曲和编曲都写着陆声,周放只在演出人员一栏里。
我昨晚一个人弄完了主歌和副歌,交表前,我们才一起把中间空着的四拍补齐。
一开始我觉得它就是几下伴奏。
来敲门的人走后,我却把那四拍循环了几遍,越听越觉得自己原来那一版软塌塌的,像下定了决心要出门,脚还没从拖鞋里伸出来。
“周放,你身份证后四位是多少?”
“你要借高利贷?”
“给你填编曲。”
他跑过来看,头上还顶着那只坏鼓。
“整首才几分钟,我出了四拍,你写我干什么?”
“你把它拿走试试。”
我关了鼓那条音轨,从主歌末尾放给他听。
吉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后面那四拍只剩气流推着空空的麦。
周放伸手按了下桌面,没敲出声,仿佛自己才知道那点本事值什么。
他把鼓放下来,站到我身后,催我把刚印好的表撕掉重打。
打到一半,他又去翻自己的钱包找身份证。
到教学楼的时候,离截止只剩八分钟。
陶闻老师看完表,让我去楼上补一份两人签字的确认书。
“音乐节之后,你现在的歌每一份都会多看两遍。”他把空白表格找出来,“你们也多看两遍,合作的时候说得清楚点,省得做完再猜。”
周放蹲在楼梯上写,我们磨到截止前一分钟才交过去。
回去的路上,醒声的正式更正在校园论坛置顶了。
这一次写得清楚,撤回此前指控,确认《不借光》与裴渡作品无关,也宣布停止和罗韬的项目合作。
原先跟着起哄的人删了不少帖子,删不了的截图还在。
有个骂我偷歌的人在原贴最后追加了一句道歉,账号后面挂着琴房预约名单里见过的名字。
我对着那句道歉出了一会儿神,最终点了个赞。
周放贴过来看见了,立刻嚷嚷他今晚也得发帖,说第一回靠四拍争取到正式署名,请全校父老乡亲到时候来检验。
“先等过初审。”
“你不紧张?”
当然紧张。
我在前一个世界习惯把合作者当甲方,连最心爱的旋律都想过要不要多卖点钱。
这一回比赛的头奖是三万元录制经费和一场校外演出的机会,足够我把两首歌录成像样的成品。
越想要,越怕连初审都过不了。
当夜我睡得很浅,凌晨五点听见隔壁床传来鼓槌碰床栏的轻响。
我喊了声周放,响声立刻停了。
“我尿急。”
“有本事你把鼓槌带厕所去。”
他掀开被子,果真抱着两根鼓槌下来,推开门前还回过头。
“陆声,我明天就去找个没人的地儿练。你那四拍好不容易舍得给我,我总得敲得配它。”
第二天下午,陶闻发来了入围名单。
姓陆的在第二页,曲名和两个人的署名排得满满当当。
我本想等周放回来一起看,忍了半分钟,还是走到窗边冲楼下喊他的名字。
满操场的人一齐仰头。
只有周放把鼓槌举过头顶,问我,几页第几行。
11
纪录片也赶在截止前送了审,用的是《不借光》的现场版。
送完最后一个文件,沈今棠关了剪辑室的灯,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一路跟着我走到食堂。
我以为她终于有空吃饭,哪知道两碗汤面刚端上桌,她就收到钟表铺老板发来的语音。
“沈同学,我闺女听说你要放我讲她的那一段,跟我吵了一架。她下岗的事,能不能别说得那么清楚?”
沈今棠搁下筷子,从头放了一遍。
她片子里最有分量的一段,是老板讲自己不肯关店的原因。
他女儿不让他接济,又每天在家里装着还要上班,于是他每天准点来开铺,替她在一条街上保留一个还可以进去坐坐的地方。
那是她的片名《留门》的来处。
“我有拍摄同意书。”
她小声说。
我以为她在对我解释,抬头才发现她目光盯着桌上的手机,一直没动。
“那是在她知道以前签的。”她把面碗往外推了推,“你先吃。”
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
沈今棠问的第一句是,叔叔,你女儿今天能见我吗?
她没带摄像机,也没让我陪,只说九点前回剪辑室,叫我到时帮个忙。
九点零五,她来了,两只手各拎着一袋栗子。
“他女儿买的,让我带给你。她在网上听过《不借光》。”
“那段呢?”
“得删。老板自己也同意了。”
她脱下外套,露出压在腮边一道围巾印子。
“我答应她,哪怕这回交不上片子,也会删。”
她拨通影展组委会的电话,问可不可以撤回重交。
对方说初选开始之后只能修技术问题,现有版本可以退出线下展映,改好的版本提交存档,不能再参评。
我在旁边看见她把报销单翻到背面,拿笔在纸上画了个方框。
半晌,方框里写进去两个字,撤片。
她挂掉电话,额头往桌沿上磕了一下。
我伸手垫得慢,指尖只擦到了她头发。
“奖也没了?”
“没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本来算过,入选就能申学校器材补助,亏本也就亏我那点打工费。现在下学期我得去接婚礼单,至少接十五场。”
这时劝她总会有下一次,大概只会让她更想磕第二下。
我剥了颗栗子放在她手边。
“先吃点,你中午也没吃。”
她吃了,含着栗子怔怔地看了会儿剪辑时间轴。
“你当初撤歌,觉得我会换一首直接往上铺,是吧?”
“是。”
“现在这一段剪掉,你觉得哪里还能落乐?”
我凑到屏幕前。
老板说话的画面往后,是他上完最后一只钟,伸手去关门。
画面先暗,门外有人慢了几拍走过去,他松开门把,把门重新拉开一尺。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在这儿。”我按住暂停,“外头要听见脚步。第一声钟响了再进琴。”
“那片尾怎么办?”
“《不借光》留着。《旧门牌》我只用陆声的旋律,重写词和编曲,跟裴渡那边把边界先谈清楚。”
她盯着我。
“我都没法按影展报价给你了。”
“约好的两千照算,我不退。新歌按另一份合同计,我可以先收一半。”
她手忙脚乱找便签,边找边问我到底哪半句是安慰人的。
“第一遍放出来,你坐我边上。”
她没接话,在还没来得及存档的片尾名单里,找到声音一栏。
钟表铺的名字仍然留在那里。
下方她添上我的名字,接着开始擦中午那张报销单上写得太重的两个字。
擦到第三下,纸破了。
她索性把纸翻过来摊平,请我照着原来的数再写一遍。
那晚上,我们第一次把改好的七十秒放给钟表铺老板和他女儿听。
听完之后女儿说,关门那一下听得太轻,再响一点吧,她爸每天在家关门都这么响。
我把音量推高一点,沈今棠在我旁边笑出了声。
12
新合同是在回声唱片店签的。
沈今棠穿着一件没见过的红外套,桌上只有两杯热茶,没有录音机,也没有她平日一定要背的电脑。
她自己先签了名字,等我签完,一把将两张纸推到桌子边上。
“公事完了。”
我以为她还有另一份工作要找我,往她空空的手边看了一眼。
“陆声,明晚有空吗?”
我刚喝下去的茶烫在舌尖上。
她把我的茶杯往外挪一点,抬眼看着我,一句一句说得特别认真。
“我想约你吃饭。想牵手的话,到时候两个人商量。地点你挑,账可以各付各的。”
我咽下那口茶,等舌头从麻里缓过来。
“上次我问你什么事,你回答得倒挺顺。”
“上次我约你就是为了工作。”
沈今棠用指头在玻璃桌上划拉了两下。
“这次我在楼下站了十五分钟,王叔问我要不要先去买张票,再进店。”
我看着她一点点红起来的手背,心里一阵得意,得意完又觉得慌。
“你喜欢我哪儿?”
“能说不好听的吗?”
“你先挑动听的。”
“你说我片子剪坏了的时候,连面子都懒得给我留,回去却替我听了七十八只钟,告诉我哪一只声音能用。”
“我计时收费的。”
“账单上只有四十六分钟,光等老板上弦你就等了一个小时。”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弯了下嘴角。
“还有你唱歌快唱完的时候,我每次都发现你乐得停不下来。你觉得自己写得好,也巴不得有人一块儿觉得好。”
我抬手盖住嘴,她就抓住我的袖口往下拉。
拉了一下她又松开,手停在桌子那端,等我自己决定。
我以前想过让她也站在一扇门口等我开口,最好比原身曾经等得还久。
现在她真在等,我想的竟然是怎么能快一点牵到她。
我把手翻过来。
“今天可以先牵,免得明晚紧张得夹不住菜。”
她的手比我想象的凉,食指有一块被硬盘边缘划过的薄痂。
我们牵了几秒,各自松开去拿茶,杯盖却一直碰。
约会定在第二天晚上六点半,一间离学校两站路的饺子馆。
我提早半小时到,点过菜才发现,那家铺子墙上贴着学生留下的小留言,最靠近厨房的一张写着裴渡和沈今棠,说以后要一起去海城。
在原书里,它夹在两个人和好的那一页。
沈今棠正好从外面进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她认得自己的字,一眼就认了出来。
“高考完写的,字还挺规矩。”
我问她要不要撕下来。
她走过去,从那张旧纸边上抽出一张崭新的便签。
“老板说都是留给以后看的。以前我写得认真,给以前的我留着吧。”
她回来坐下,问我要不要也给以后写一张。
桌边的人举起杯子,大声祝同伴留学顺利。
我捏着笔,看了她一会儿。
“如果我跟你说,陆声有些事情真的记不太清了,甚至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些年,也许跟你认识的这个人对不上,你会怎么办?”
沈今棠把两碟醋分开,一碟推给我。
“你愿意讲,我慢慢听。你还没想好,可以告诉我,今天能问到哪儿。”
我的记忆里有两个灶台、两口不同的锅,和两套永远没办法拼在一起的日子。
那天我第一次开口讲了以前替人写歌的自己,讲我的五千块和坏掉的声控灯。
她听完,拿纸巾包好饺子馆的半截铅笔,塞到我手里。
“那一段我记住了。今天这张你还写吗?”
我在便签上写了八个字。
今棠今天来了两次。
店门口一次,等菜时一次。
后面那一次在我走神的时候,她敲了敲桌沿,提醒我抬头,然后从对面走到我身边坐下。
13
王叔把唱片店里三排货架腾空,借来一块白布,给《留门》做了一场小放映。
第一排的长凳是从钟表铺借的,老板认出来,进门先问谁把凳脚垫平了。
沈今棠举了举手。
“软木塞,一会儿您搬回去的时候别揭。”
她把写着工作人员的纸牌搁在第一排,我以为她留的是我们的位置,过去一看,写的是钟表铺老板和他女儿的名字。
我们的座位在最后面,两把高脚凳,开场后还要负责给迟到的人让路。
到点时来的人不到二十个,第三排中间留了四把空椅。
其中两张票送给学院老师,一张给给过器材的学姐,最后一张本来没有写名字。
裴渡拎着一袋没开封的矿泉水进门,问那张能不能给他。
沈今棠看了我一眼。
决定办放映的时候,她跟我讲过,要把重写的《旧门牌》现场放一遍。
裴渡那边已经签过确认,旋律归我,两首歌的歌词和编曲分开。
他只听过我发去的八小节对照片段,今天应该是第一次听见成品。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票递给他。
“坐吧,水留下。”
裴渡去后排落座,沈今棠蹲在插线板旁把灯关掉。
我先听见凌晨第一趟公交的报站,再听见有人拉开一扇很重的卷帘门。
她把原来采访里的钟表声放到了门外,后半段几条街的里外次序换了一遍,原先靠旁白解释的事,今天用脚步接了上去。
巷子没有一下子变得可怜,镜头甚至拍到老板把煮熟的花生倒进一只缺了口的茶碟。
第一排有人笑。
最后他去关门,画面里露出半截鞋跟,门重新打开一尺。
《旧门牌》的旋律从那一尺里出来,几乎听不清什么时候起的头。
我当初面对谱册只想把后半截续完,后来把整段重新唱过,才知道原身最初留下的停顿得原样留着。
少那一拍,屋子里都像一直无人应答。
钟表铺老板的女儿把自己的票攥成一个小卷。
银幕暗下去,她还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放到她爸椅背上。
片尾的《不借光》响了。
有个坐在地毯上的孩子跟着哼,找错了调,她妈伸手捂他的嘴,沈今棠在黑暗里牵了一下我的小指。
一直牵到片尾字幕播完。
灯亮之后,我看见裴渡还在慢慢折票根。
他过来问我:“你把那一拍留了?”
“你原先也知道那里空着?”
“我嫌它拖,后来填满了。”
他把票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装进口袋。
“陆声,这一版我会买。”
沈今棠从放映机后面探出头。
“要下载等发行,现场演唱另谈。”
裴渡笑了一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才说起来另一件事。
他提出退出大赛评审,学院昨天批了,决赛他会以观众身份坐台下。
“我退了以后,换的是做现场音乐的孟老师。”他说,“你那首新歌的预选录音我没听到。她很看重现场,有时候一句词能不能被人听清,比编曲多满重要。”
他走后,我才发现沿墙空着的椅子上多了三张五十块钱。
是晚来的观众借不到椅子,站着听完,在离开前买了三张票。
沈今棠把钱收起来,准备给钟表铺买一套不会掉屑的凳脚垫。
我帮她把放映的白布卷好,忽然问她,要是还能回去参评,她还会不会用旧版。
她低头把卷筒的带子拉紧。
“我舍不得那个奖。”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看了眼正在帮王叔收凳子的父女两个。
“明天问我,我也舍不得。”
我从她手里接过卷筒,她腾出双手,朝那边挥手说,片子做好了会单独给你们发一份。
老板女儿转过脸,用那张被她揉皱的票在空中挥了挥。
14
决赛那天,学校把预选的录音片段拿去做了十五秒预告。
音响里鼓响得很漂亮,我的尾音拖得也很稳。
我在看台边拿手机听了两遍,直到周放来叫我去彩排。
决赛和音乐节用的是同一个礼堂,灯架下面多摆了两只返送音箱。
我走到原先拔琴线的位置,听周放试踩了两下底鼓。
他那只修过又拆开的军鼓放在椅子中间,胶带上用粉笔写了个放字。
开头没出问题,轮到从第一段进第二段,我却连早两拍赶了两次。
我在棚里习惯了贴近耳朵的声音,台上的鼓一响,后面的挡板会送回来一层迟到的响动,第二段越唱越像在追那个回音。
周放以为是他敲错,当场就不敢再试原来的力度。
“我轻点,你顾你的。”
第三次唱到空拍,台下有老师勾手,示意音响师把歌声再推大一点。
我能听见自己的气息被返送推得很尖。
周放的第一声铁皮却几乎没有了。
我摘下吉他,想让音响师干脆放预选版的鼓轨。
那一份我能踩准,唱熟的歌不会输得太难看。
周放手里那根鼓槌还悬着,他问我,是不是等会儿他站旁边跟着比划就行。
我听出来那口气有多难受,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场务给我们五分钟,先去请后面一组准备。
我下台拿吉他包,看见沈今棠蹲在第一排边上,用手机给我们录了一遍。
她放给我听,头一句比预告里小,越到后头越靠吼。
我伸手要按停,她把手机拿开了。
“你能跟着唱这一遍吗?”
“我都听不清我唱了什么。”
“那就从你听得清的那遍找。”
她点开第一次试写的录音。
唱片店那盏刚换好的灯管在底下嗡嗡响,第一段唱完,中间那四拍等得人心里发毛。
我当时没急着填。
那四拍空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让人听清前一句。
我朝台上抬头。
周放还坐在鼓后,一下一下用掌心压住被震动的鼓皮。
我上去把吉他凳推到他斜前方,请音响师把返送里我自己的声音减半。
“放哥,你能看见我的手吗?”
几个月前原身还费劲巴结赵峻,真正替他买药的人倒一次都没听过这声哥。
周放拿鼓槌指指我的右手。
“那只。”
“唱完那句,我手离弦你再进,后面我跟你的速度。你就按排练时那样敲。”
“要是我也乱了?”
“你看我。”
我们来不及跑全曲,只够从第一段最后两句接进去。
我慢下来的第一拍里,周放屏住了气。
手一抬,鼓背那一下碰出一截短而糙的铁声,响在我侧后方,熟悉得像他每天晚上回宿舍把钥匙往桌上丢。
我笑了一下,接着唱完了那半段。
场务从后台跑出来,问怎么刚才又改走位。
“这回不动了。”
我用鞋底把凳子往后挪半寸,周放的鼓槌立刻从我身后伸出来,在凳脚边给我点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你每回说不动的时候,手还在动?”
我把手从凳子上拿开,举给他看。
走下舞台时,观众已经在后台的电视屏上排成两条队。
我看见校门口那个问会不会发完整版的秦苗,正在隔栏替同学刷票。
还有沈今棠,我以为她会挑一个适合拍全景的座位,她却把手机交给我,说请我演完还她。
“我今天想两只手都用来鼓掌。”
我把手机塞进琴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抽出来扫了一眼时间。
离上场还有三十七分钟。
我太想赢,手心全是汗,擦完一只,还有另一只。
她握住没来得及擦的那只,陪我听完后台第一声铃。
15
报幕的人看到我,条件反射般把话筒往胸口收了一下。
上回也是他。
这次他把纸给我看,问曲名和人名有无错漏,等我点了头,才走到光里念。
“下一首,《请听到这》。词曲,陆声。编曲,陆声、周放。”
周放跟在我身后出去,在看见他写了名字的鼓时,有点不好意思地去擦那个字。
越擦越白,擦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连我都能看见。
我重新拨了一次弦。
现场有人咳嗽,有人进门时踢了一脚门槛。
最慢的几个人还在找座位,我朝周放偏过头,示意他等一等。
直到大门合上,我才唱了第一句。
“你给我留了一个位置,叫我站着别动。”
那句话有半截被我唱得很轻,轻到我能听见周放把鞋尖从底鼓踏板上摘下来。
原身很熟悉那个位置。
右肩低一点,琴身抬一点,扫弦前手腕要先往里收。
他大概都不记得,自己松开手的时候,最舒服的是哪个角度。
我唱完第二句,没去看挂着计时的侧屏,把右手从弦上抬了起来。
头一拍很静。
铁皮声就在第二拍进来,短的一下像有人碰门,长的一下把前一句送到台阶上,原来还能走那么远。
周放越过我的肩膀看我,等我落手,他才开始踩鼓。
底鼓从脚下顶起一阵结结实实的回响。
我没急着去追它。
“请听到这,春天晚来两个钟头。我的位置,我往前挪。”
当时写完这句,我纠结过是不是过于得意。
此刻我坐在灯底下,只恨没有给自己写两遍。
第二遍唱到一半,观众席有人接上了预告里仅有的一句。
随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我循着那些声音看过去,第一排的沈今棠嘴也在动。
我便把最后一句放给台下,自己去接周放的四拍。
他的左手略快,一点点,把歌带到了预选录音里没有的地方。
尾音落下,我还坐在凳子上没动。
直到周放从后面用胳膊把我往上托,我才站起来,跟他肩挨肩鞠了躬。
掌声里有人叫陆声,有人叫周放。
我最想找的人果然两只手都举着,拍得隔老远都看见指尖发红。
等后面的两组也唱完,孟老师把评分单交给主持人,留在台上说了几句。
她嫌我的第二段歌词有点挤,周放在最后四拍太得意,场下跟不准。
顿了顿,她又说:“我还想听一遍这四拍,单放鼓。”
周放愣了一下,把鼓一转,敲给全场听。
最后那一下抖完,他脸红到了脖子。
主持人把一等奖信封拆开,叫了《请听到这》。
我耳朵里先响起周放猛吸气的声音。
接着才意识到三万元录制经费,那场校外演出,都是我们的了。
我伸手接证书,周放也伸手,两个差点把纸从中间抽开。
摄影师喊我们举高点。
我刚举到下巴那儿,忽然想起在另一个世界,曾有制片人把我从合影里叫出去,说等拍完再进来。
这回我把名字举到灯光下,手还按着证书的一角,舍不得移开。
下台前,裴渡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没往这边走,只跟所有人一样拍手。
我经过台阶,远远喊了声裴渡。
他抬头。
“下回上台,我想听你自己写的歌。”
裴渡怔了一会儿,认真点了下头。
我走到沈今棠座位跟前,把手机还给她,又把属于我的那半边证书递过去。
“看看,这次给你留的是原件。”
沈今棠接住很快,开口却晚了半拍。
“陆声,你们赢了。”
她看着我的脸,一边说一边笑。
我本来还能忍得住,一听见她把那个赢字念得这样认真,松手就抱住了她。
证书就在我背后,被她用力举高,周围那些要上来合影的人只好绕过我们。
过了那么几秒,我听见她在我肩头问,还可以抱多久?
我把脸埋进她衣领里,笑得肩膀直抖。
“等周放数四拍。”
16
拿到录制经费后的第一张发票,是换琴弦,六十八块。
周放问我怎么用一把八百的琴录三万元的歌。
我跟他说,这把琴八百是十七岁的价,现在我不卖。
真正花时间的是录《不借光》。
第一遍我把人声修得很干净,自己听了一遍,到第二段还是按了暂停。
台下没人在笑,录音棚里的我却还唱得像有人要来抢麦。
沈今棠把那张透明唱片带过来,交给我,让我听完自己决定。
最后发出去的版本,第一句有一点哑,尾音也留了一点气声。
发行那天,秦苗在歌曲下面留了言,说等到了。
她原来只听过第一场视频里那四句,下课从教室走到琴房的路上,第一次听见我压在硬盘里很多年、没来得及唱的第二段。
我把那条评论读了两次,回她一句,谢谢你等。
醒声那边一个月后才把《归巷》发出来,从主打降成专辑里的第六首。
签协议时,裴渡同意把写了副歌旋律的我排在作曲署名第一位,编入商用版本的费用一次付清,版税明细按季度送一份。
预付的八千块打进账户时,我给周放看了三回,借他的那件灰卫衣也洗干净还了回去。
我的新歌《旧门牌》也同步发行,写明两个版本沿用了我早年的同一段旋律。
周放早起就爬到我床边,喊我看看那首歌的详情页。
我早看了。
十一月的天没亮透,我的拇指按在名字边上,一次也没往下划。
上辈子的我没看过这样一行字,十七岁的陆声也没看过。
桌边那本硬壳谱册摊开,我在涂黑的那页背面写下两首歌的发行日期,笔尖穿过一层旧纸,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裴渡当天发消息问,还记不记得高中校门口的大排档。
我回他,记得,老板家的醋不好吃。
他说那以后有机会换一家。
我说行,有机会再说。
他再没叫过我小声。
校外演出排在学期结束后的周五,地方是间靠河的小剧场。
我和周放先开了三首歌,唱完最后一首,他留在台上接受观众点名,要敲那四拍给人听。
去后台的路上,我看见沈今棠站在门边,一手抱着送给我们的花,一手拎着装器材的帆布袋。
她片子在唱片店加放了三场,后来又收到街道的放映邀约,拿到一笔制作费。
奖金已经没法补,婚礼单却可以少接五场。
她正准备下一个片子,婚礼散场后剩下的人和声音,有位给新人铺过二十年红布的阿姨愿意让她跟拍。
我过去想替她拎包,她把花分给我一半,指着袋子说,这个她自己拿。
“里面是我谈下来的第一份设备租赁合同,一式两份。我今天还想自己再拿一会儿。”
我改去扶楼梯的门。
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踮脚亲了我一下。
太快了,我只闻见一点橘子的气味,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进了后台。
我追到她放花的桌边。
“沈今棠,明晚有空吗?”
她还真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下日历。
“六点以后。什么事?”
“约你吃饭,想牵一路的手,回来的时候还想亲你。具体哪天算第一天,可以明晚再商量。”
她转身靠着桌沿,给了我一个很宽松的眼神。
“第一天就算饺子馆那天。亲的事可以现在商量。我男朋友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有不少要问。
比如她当时隔着一整排座位跑来叫我,究竟在跑到第几步的时候,决定把水瓶拧开的。
比如我到底在哪一刻开始盼着她来,从上台到唱完,中间又偷看了几次第一排。
想了一会儿,我只问她:“能不能再叫一声?”
她看着我,先笑,然后连名带姓地叫陆声。
我牵起她的手,随手关掉后台的顶灯。
外面周放还在鼓捣他那个铁皮鼓,敲一下,等三下,跟当初刚写完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今棠站着听完,又捏了捏我的手指。
“走吗?”她问。
我把琴箱拎起来,跟她并肩出门。
“走。明天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