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搬进新房第一天,我老公把煎蛋做成了炭。
晚上七点十二分,厨房里的烟雾报警器响了第三次。
我冲进去时,裴砚舟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面前的平底锅冒着一股焦糊味。锅里的鸡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边缘黑得发亮,中间还黏着一块不明物体。
我指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你先告诉我,它进锅以前是什么?”
裴砚舟低头看着锅。家居服的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锅里的东西跟这双手倒像是两个人管的。
“煎蛋。”
“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把它煎成这样?”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火候没控制好。”
他说得格外平静。听那口气,鸡蛋只是出了点数据偏差,下午开会就能查清。
我伸手关掉燃气。
“你先把窗户打开。”
他放下锅铲,走过去开窗。我又关掉抽油烟机,确认没有明火,才把平底锅从灶台上端下来。
那颗鸡蛋已经牢牢粘在锅底。我用铲子试着碰了一下,没动。再用力,还是没动。
“你放了多少油?”
“按照网上的步骤。”
“多少?”
“两勺。”
我转头看他。
“你确定是两勺?”
裴砚舟想了想。“可能三勺。”
我看着锅底那层油和黑色残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小时前,他说要给我做婚后第一顿饭。
当时我还挺感动。毕竟裴砚舟平时工作很忙,能主动提出下厨,我觉得这段婚姻的开局不错。
现在看来,我高兴得太早了。
“你以前到底做过饭吗?”
裴砚舟把窗户开到最大,这才回头:“没做过。”
我指指那团还黏在锅底的东西:“煎蛋算你头一回。面条呢,总下过一把吧?”
他还是摇头。
“那……方便面?”
“会泡。”我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他又十分认真地补充,“不过水加多少,调料该放多少,我还不太确定。”
我闭上眼睛。敢情他最拿手的那道菜,还得我给个配方。
我和裴砚舟认识四个月,恋爱四个月,一周前才登记结婚。
这四个月里,我们一起吃过饭、看过电影、逛过商场,也去过双方父母家。
我知道他工作能力很强,知道他习惯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知道他不喜欢香菜,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我甚至知道他开车时会把车内温度固定在二十四度。
唯独不知道,他不会做饭。
而且是从来没做过的那种不会。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过。”
“你也没说过你会啊。”
裴砚舟看着我,认真解释:“我以为做饭不难。”
我盯着他。
“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看了一眼锅。
“需要练习。”
我差点笑出来。
这男人在公司到底是怎么带团队的?
裴砚舟拿起锅,准备往水池里放。我赶紧拦住他。
“先别放,锅还烫着。”
他停下动作。
我把锅放到隔热垫上,拿出清洁剂和海绵。
“今天你做饭,厨房也是你收拾。”
裴砚舟点头。“应该的。”
我本来以为他会把锅推给我。毕竟他连煎蛋都不会,洗锅估计也不熟练。
没想到他真的挽起袖子,开始清理台面。
只是那块焦黑的鸡蛋实在难处理。他换了两次海绵,又找来小苏打,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锅底清理干净。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忙碌。
“裴砚舟。”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工作上有能力,生活里什么都能解决?”
他把洗干净的锅放到沥水架上。
“以前确实没考虑过这些。”
“现在呢?”
“现在发现,厨房和会议室不太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
“哪里不一样?”
“会议室里出了问题,可以暂停会议。”他看了一眼那口锅,“厨房里出了问题,可能得先灭火。”
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晚上九点,我们最终决定点外卖。
裴砚舟主动承担了清理厨房的全部工作。外卖送到时,他把我的那份餐盒打开,顺手将筷子递过来。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夹了一块肉。
“这倒没有。”
他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心疼那颗鸡蛋。”
裴砚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明天还做吗?”
我差点呛到。
“你还想做?”
“总得学会。”
我看着他那张平时在公司能把人冻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不过先从煮鸡蛋开始。”
他点头。“好。”
我以为这次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刚走进厨房,就看见裴砚舟已经穿好了围裙。灶台上摆着鸡蛋、锅和一只量杯。
他拿着手机,正在看一段教学视频。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乔麦,我有个问题。”
“什么?”
他指着锅里的冷水。
“煮鸡蛋,应该先烧水,还是先放鸡蛋?”
我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足足五秒。
这盲盒,看来还没开完。
2
裴砚舟的第二次厨房行动,最终以一锅煮裂的鸡蛋告终。
他照视频把鸡蛋放进冷水,拧开燃气。视频倒是看得仔细,手指一点就暂停,锅底那圈火可一直没停。等他记起抬头看锅,水已经大开了。
我赶过去关火。
锅里的三个鸡蛋裂了两个,蛋白从裂缝里挤出来,黏在锅边。
裴砚舟拿着漏勺,神情比昨天面对黑色煎蛋时还要严肃。
“视频里没说会裂。”
我看了眼手机。
“你是不是中途暂停了?”
“暂停了三次。”
“为什么?”
“想确认步骤。”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人家视频里用的是冷水煮,后面还调过火?”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遍。
“我漏看了。”
我拿过漏勺,把鸡蛋捞出来。
“先吃吧。”
他看着盘子里的鸡蛋。
“还能吃?”
“蛋白都熟了。”
“那就好。”
我把其中一个剥开。蛋黄有些老,但不影响食用。
裴砚舟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还可以。”
“这是鸡蛋本来的味道。”
他点头,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吃完早餐,我把餐桌上的纸巾推到他面前。
“我们得谈谈。”
裴砚舟放下筷子。
“谈什么?”
“家务。”
他坐直了些。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
“我们已经结婚了。以后不可能一直点外卖,也不可能每天靠我做饭。”
“我可以学。”
“我知道你愿意学。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分工。
“我会做饭,是因为我喜欢,也因为这是我的专业。可我不希望以后家里的所有厨房工作都默认归我。”
裴砚舟看着纸面。
“你具体说。”
“谁做饭,谁负责自己的操作区域。谁用过东西,谁负责归位。不会做可以学,但不能因为不会,就把事情交给另一个人。”
我停了一下。“还有,我加班的时候,你不能默认我回家以后还要做饭。”
裴砚舟点头。“合理。”
“你答应得倒是快。”
“这件事没什么好争议的。”
我问:“你确定?”
“确定。”
他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一行。
“如果当天双方都忙,就提前商量解决方式。可以点外卖,也可以简单做饭,不能默认由一个人承担。”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舒服了不少。
“行。”
裴砚舟把纸推到我面前。
“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暂时没有。”
“那我负责把这份公约贴到冰箱上。”
我笑了。“你还挺有仪式感。”
裴砚舟拿着纸往冰箱跟前一站。我等着他随手一贴,他却摸出把水平尺,贴着冰箱门比了半天。
我站在旁边看着。
“你贴个家务公约,还要测水平?”
“歪了不好看。”
“那你昨天煎蛋的时候,怎么没先测一下锅的水平?”
裴砚舟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转头看我。
“锅是平的。”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他没反驳。
贴好纸后,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家庭厨房。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里面已经有三个文档。
《煮鸡蛋失败记录》。
《煎蛋失败原因分析》。
《厨房基础工具清单》。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总,你这是准备把厨房当项目做?”
“先把流程理顺。”
“那你可得小心,厨房不接受延期交付。”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当天晚上,裴砚舟又尝试煮面。
这次他没有开火后再去看视频。食材提前准备好,水烧开后才下面。
我坐在餐桌旁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切葱的时候,刀工依旧很差。几根葱被切成了不同长度,面条也煮得稍微软了些。
但至少没有发生意外。
他端着两碗面出来时,脸上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期待。
“尝尝。”
我拿起筷子。
面条偏软,汤底味道淡了些。我吃了两口。
“还行。”
裴砚舟看着我。“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吃。”
“那就是合格了?”
“你对合格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他拿起筷子,自己尝了一口。
“确实有点软。”
“下次少煮两分钟。”
“好。”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
我没跟进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在洗碗。洗洁精挤得有些多,泡沫几乎盖住整个水池。
“你放多少洗洁精?”
裴砚舟抬头。“按照瓶身说明。”
“瓶身说一泵,你挤了几泵?”
他看了一眼瓶子。
“三泵。”
我靠着门框。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都能靠增加用量提高效率?”
裴砚舟关掉水龙头,认真看了看瓶身。
“下次一泵。”
我笑着回了客厅。
晚上十点,我准备睡觉。裴砚舟还坐在书房里看资料。经过门口时,我听见他在电话里交代工作。
“明天上午把测试方案发给我。用户体验部分不要只看设备参数,操作过程也要记录。”
我停了一下。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见我。
“还没睡?”
“准备睡了。”
我指了指他的电脑。
“别熬太晚。”
“好。”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明天不用煮鸡蛋了。”
“为什么?”
“家里鸡蛋不够你练习了。”
裴砚舟看了眼冰箱。
“我明天去买。”
我忍着笑进了卧室。
第二天下午,我刚到工作室,蒋予宁就把一份项目资料放到了我的桌上。
“乔麦,这个项目你来负责前期方案。”
我翻开文件。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简灶科技。
3
“简灶科技?”
我把项目资料翻到第二页,又确认了一遍公司名称。
蒋予宁端着咖啡,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你听说过?”
“听说过一点。”
“那正好。”
她把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口智能料理锅,会控温、能计时,还能一步步提示怎么做菜。简灶下个月推新品,要找人替新手写套家常菜谱。写完还得交给普通家庭,看看人家照着能不能真做出一盘菜。
一味工作室接过这类活。简灶给的预算够我们好好做一轮,还留了后续合作的余地,我想争一争。
“目前有三家团队参加竞标。”蒋予宁说,“客户希望在一周内确定合作方。你先看需求,下午我们开会。”
我继续往下翻。
菜谱数量十二道,覆盖早餐、午餐和晚餐。用户测试要求至少六户家庭,每户家庭都要记录烹饪时间、操作困难和成品情况。
我看了一遍,问道:“客户最看重什么?”
“新手友好。”
蒋予宁敲了敲桌面。
“他们的宣传重点就是让不会做饭的人也能用智能锅完成家常菜。你做菜谱研发这么多年,这次正好发挥。”
我点头。“我想先确认一下,他们说的新手具体是什么程度。”
“你准备怎么确认?”
“完全没有做饭经验的人,和会煮面但不会炒菜的人,操作难度差别很大。测试样本不能全找有厨房经验的用户。”
蒋予宁看了我一眼。“这个可以写进方案。”
我把资料合上。
“还有,菜谱不能只看成品。每一步都要记录。”
“为什么?”
“因为一道菜做出来,不代表新手能重复做出来。”
蒋予宁笑了一下。“行。方案你来写,我给你协调人手。”
下午的方案会开了一个小时。
我提出六户家庭测试计划,要求参与者至少有三名完全没有独立做饭经验。测试不只记录菜品是否成功,还要记录每个步骤的耗时、理解难度和失败原因。
有同事担心这样会增加成本。
我解释:“如果我们只拍一段成品视频,客户当然会觉得很好。但真正买回家的人,不会只看视频。他们会按照说明操作。我们要对最终使用效果负责。”
蒋予宁没有立即表态。她看完我做的流程表,问了几个细节。确认人员和时间能够安排后,她点头。
“按这个方向做。”
我回到座位,继续完善方案。
直到晚上回家,我才想起一个问题。
裴砚舟所在的公司,似乎就是做智能厨电的。
我把电脑放到餐桌上,打开简灶科技的产品官网。首页的产品介绍里,正好有一张智能料理锅的宣传图。
我看着图片,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昨天裴砚舟在厨房里研究煎蛋时,手机上好像也出现过类似的产品界面。
我没有立刻问他。
等他回家,我才把电脑转过去。
“你们公司是不是准备上市一款智能料理锅?”
裴砚舟刚脱下外套。
“你怎么知道?”
“工作项目。”
他走过来,看了眼屏幕。
“简灶的?”
“嗯。我们工作室参加了菜谱研发项目的竞标。”
裴砚舟拉开椅子坐下。
“这个项目我负责产品体验。”
我有些意外。
“你负责?”
“产品体验和用户测试方案。”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你们公司是不是有很多会做饭的人?”
“研发团队里有专业厨师顾问。”
“你呢?”
裴砚舟抬头。“我负责产品,不负责做饭。”
我笑了。“那你们公司怎么验证新手能不能用?”
“会安排用户测试。”
“测试人员会做饭吗?”
“有不同经验层级。”
我把项目资料推到他面前。
“那我先提醒你们,别把测试做成演示。”
裴砚舟翻了两页。
“什么意思?”
“演示是为了让产品看起来好用。测试是为了知道它到底哪里不好用。”
他抬眼看我。
“你们的方案已经定了?”
“还在竞标。”
“如果你们中标,我会主动向公司申报利益关系。”
我问:“什么利益关系?”
“你是我妻子。”
他说得很自然。
“我不会参与供应商评分,也不会接触你们团队的商务谈判。”
我点点头。“那就好。”
他把资料合上。
“不过,产品体验部分如果有问题,我会按工作流程处理。”
“当然。”
我收回文件。
“我也不会因为你是我丈夫,就在报告里写好话。”
裴砚舟看了我片刻。
“我希望你这样做。”
第二天上午,工作室收到了简灶科技的通知。
一味工作室进入最终测试名单。
蒋予宁把邮件转发给我时,特意加了一句:“乔麦,这次机会很重要。测试现场由客户产品体验部门负责,准备充分一点。”
我回复收到。
下午,我带着初步方案去了简灶科技。
前台核对预约信息后,带我进入产品体验中心。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我刚推门,就看见了裴砚舟。
他穿着深色衬衫,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与家里那个对着鸡蛋束手无策的男人相比,此刻的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桌上的产品资料整齐摆放,几名研发人员正在等他确认测试流程。
裴砚舟抬头看见我,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乔麦。”
他站起身。“这边请。”
我在对面坐下。
一名负责项目对接的工作人员开始介绍产品。
“这款料理锅主要面向年轻家庭和烹饪新手。我们希望通过智能温控和分步提示,降低家庭烹饪的门槛。”
屏幕上出现产品宣传语。
新手也能轻松做出家常菜。
我看着那行字,翻开手里的方案。
“我有两个问题。”
工作人员示意我继续。
“第一,产品提示里的食材分量,是按重量计算,还是按常见家庭用量计算?”
对方回答:“目前主要以标准份量为准。”
“第二,菜谱里如果出现‘适量’‘少许’这类词,产品能不能提供更明确的操作提示?”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
“这部分需要看具体菜品。”
我把自己的测试方案递过去。
“那我们希望第一轮测试时,把这两个问题列为重点观察项。”
裴砚舟接过方案,快速翻阅。
他没有当场表态,只问了一个问题:“六户家庭里,完全没有独立做饭经验的有几户?”
“三户。”
“另外三户呢?”
“会做简单的早餐和面食,但没有稳定炒菜经验。”
裴砚舟点头。“可以。”
会议结束前,他补充了一句:“测试期间,所有失败记录都保留。不要为了成品展示删掉操作问题。”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是和我的想法一致。
离开会议室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裴总,下午的内部演示还需要您确认。”
我脚步顿了一下。
裴总?
我回头看他。
裴砚舟正在和对方交代工作。那人离开后,他走到我身边。
“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
“你在公司这么有威严?”
他看了我一眼。“正常工作。”
我想起昨天那颗黑色煎蛋,差点笑出声。
“那你可得注意。”
“注意什么?”
“别让他们知道你连煎蛋都不会。”
裴砚舟沉默了两秒。
“我会继续练习。”
我忍着笑走进电梯。
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乔麦。”
“嗯?”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
“可以试试。”
我想起厨房里那只被洗了三遍的平底锅。
“今天先吃外卖吧。”
他点头。“好。”
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项目资料,忽然觉得这次合作可能会比我预想的更有意思。
毕竟,我负责教普通人怎么用智能料理锅。
而我家里,刚好住着一个最真实的新手用户。
4
正式测试开始前,简灶科技安排了一场内部体验演示。
我和工作室另外两名同事提前半小时到了现场。产品体验中心比我想象中大,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台不同型号的料理锅,操作台上准备了番茄、鸡蛋、青菜和肉类。每台设备旁边都有一块触控屏。
负责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叫小林。
她把资料递给我。
“今天主要是了解设备的基础操作。裴总会亲自演示一道菜。”
我翻资料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亲自演示?”
“对。裴总对这款产品最熟悉。”
我看着她。
产品最熟悉,和做饭熟悉,应该是两回事。
没等我开口,裴砚舟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操作流程表。
“各位先熟悉设备,十分钟后开始。”
几名研发人员围过去。
我和同事站在操作台旁边,观察屏幕上的功能。
裴砚舟先介绍了温度控制。这款料理锅可以根据菜品预设烹饪程序,用户选择对应菜谱后,设备会分阶段提示操作。需要用户手动加入食材时,屏幕会出现提醒。
整个流程听起来很简单。
至少在产品介绍里是这样。
“今天演示番茄炒蛋。”
裴砚舟站到操作台前。
小林递给他围裙。
他接过来,系在腰上。
我看着他熟练地打开设备,心里忽然有点期待。
毕竟,他在家里连煎蛋都能烧黑。也许到了公司,有专业设备辅助,他能发挥得好一点。
裴砚舟在屏幕上选择菜谱。
机器开始预热。
屏幕提示:请准备番茄、鸡蛋及调味料。
他打开旁边的食材盒。
鸡蛋已经放好,番茄也在。
但他拿起菜刀时,才发现番茄还没有切。
他看了眼时间。
屏幕已经进入下一步提示:请将准备好的番茄切块。
我低头看了眼操作台。
这款产品的设计里,有一个明显的问题。
机器知道自己几分钟能热起来,可它哪知道站在案板前的人切一根胡萝卜得多久。
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可对于新手来说,屏幕提示和实际操作很容易脱节。
裴砚舟把番茄放到砧板上,拿起刀。第一刀下去,番茄向旁边滑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第二刀切得太大,第三刀终于切出一块相对完整的番茄。
负责产品演示的同事看了眼屏幕。
“裴总,设备已经预热完成,可以继续了。”
裴砚舟放下刀。
“稍等。”
他还剩半个番茄没有切完。
我忍住笑,走近一步。
“系统能不能在预热完成后,保留一个待机状态?等用户确认食材准备好,再进入下一步。”
小林看向研发人员。
对方解释:“目前程序会按照预设时间运行,待机功能还没有完全开放。”
我指了指屏幕。
“那对新手不太友好。有人切菜慢,设备等不了,人就只能赶着操作。”
裴砚舟把剩下的番茄切完,放进盘子。
接下来是打鸡蛋。
他拿起两个鸡蛋,在碗边敲了一下。第一个顺利打开,第二个用力过猛,蛋壳掉进去一小块。
他用筷子夹了两次,才把蛋壳捞出来。
我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裴砚舟抬眼。
“有问题?”
“没有。继续。”
他把鸡蛋倒进锅里,选择自动炒制程序。
设备开始运行。
几分钟后,屏幕提示加入番茄。
他把番茄倒进去。
机器继续加热。
这一轮操作终于完成。
菜品端出来时,卖相还不错。
小林尝了一口。
“味道挺好的。”
裴砚舟也尝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盘子放到桌上。
我走过去,夹了一块番茄。
鸡蛋有些老,番茄的出水量也偏多。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能吃。”
裴砚舟看了我一眼。“又是能吃。”
“你还想听什么?”
我指了指操作台。
“设备能把温度和时间控制好,这点不错。但用户准备食材的时间不固定,系统提示和实际操作可能脱节。”
一名研发人员接话。
“这属于人工准备环节,设备没办法完全替代。”
我点头。“我知道。但你们宣传的是新手也能轻松完成家常菜。新手可能连番茄切多大都不知道。”
“菜谱里会有说明。”
“说明在哪里?”
对方指了指屏幕。
我凑近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文字是:番茄切块,大小适中。
我抬头。“多大算适中?”
研发人员顿了一下。
裴砚舟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这个问题可以记录。”
我继续说:“还有,鸡蛋数量、番茄重量、食用油用量,都需要明确。你们现在的提示更像是给有经验的人看的。”
裴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平板,在测试记录里加了一项。
“新手操作提示不够具体。”
旁边的小林问:“需要修改整个菜谱吗?”
“先把问题记录下来,等第一轮测试结束再判断。”
我问:“如果四户以上的人在同一个步骤失败呢?”
裴砚舟抬眼。
“那就不能只当成个别操作问题。”
我点头。
这才是一个产品负责人应该有的判断。
演示结束后,我们回到会议室。
我提交了最终测试方案。
裴砚舟作为产品体验负责人,确认了测试范围和时间。由于我与他存在夫妻关系,公司安排其他人员负责供应商商务评分和合同审批。裴砚舟只负责设备体验和技术问题对接。
这样一来,双方的工作边界也算明确。
离开时,他把一份设备操作资料递给我。
“这是公开版本的使用说明。你们可以先熟悉。”
我接过来。
“谢了。”
“测试过程中发现问题,直接提交记录。”
“知道。”
走到电梯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砚舟已经回到操作台。他拿着刀,似乎准备再切一次番茄。
我忍不住笑了。
看来这位产品总监,最近确实挺忙。
既要解决智能料理锅的问题,还得解决自己的厨房问题。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手机上同时收到工作室的正式通知。
一味工作室获得了这次菜谱研发项目的合作资格。
接下来,就是第一轮真实家庭测试。
5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裴砚舟已经在厨房了。
餐桌上放着两只番茄、一盒鸡蛋,还有一小袋葱。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番茄炒蛋的教学视频。
我把包放到沙发上。
“今天准备做什么?”
“番茄炒蛋。”
我走到厨房门口。
“你确定?”
“嗯。”
他把手机放到支架上。
“今天不做复杂的。”
我看了一眼食材。番茄已经洗过,鸡蛋也提前拿出来了。至少准备工作比第一次充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裴砚舟拿起菜刀。
“你可以在旁边看,但不用指导。”
我笑了一下。“行。”
他开始切番茄。
刀落得很慢。第一块太厚,第二块又太薄。切到最后,盘子里的番茄大小差了将近一倍。
他看了几秒,没说什么。他另外拿了个小碗,先磕一个蛋,凑近看看,才往大碗里倒。第二个也如法炮制。
我把伸出去要拿筷子的手缩了回来。上回掉进去的那片蛋壳,他倒记住了。
锅烧热后,他倒入食用油。
油刚刚铺满锅底,他就准备倒入蛋液。
我看见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
“等一下。”
裴砚舟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油温太高了。”
他看了眼锅。
“现在怎么办?”
“先关火。”
他立刻关掉燃气。
我走过去,指着锅边。
“油已经冒烟了,别急着继续。等锅降一点温度,再重新来。”
裴砚舟站在旁边等着。
几分钟后,他重新开火。
这一次,他没有把火开得那么大。
蛋液倒进锅里,终于没有立刻焦黑。他用锅铲翻动鸡蛋。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鸡蛋总算成形了。
接下来放番茄。
他按照视频里的步骤翻炒。
问题又来了。
小块番茄已经炒出了汁,铲子碰上大块的,竟还能把它整个翻过来。
裴砚舟看着锅里,问我:“需要加水吗?”
“看你想要什么口感。”
“你平时怎么做?”
“我喜欢番茄炒软一点,汤汁多一些。”
他点头,往锅里加了少量水。
几分钟后,他关火。
整盘番茄炒蛋端上桌。
颜色不算漂亮。鸡蛋有些碎,番茄也有一部分没完全炒软。
但没有糊锅。
我夹了一筷子。
“怎么样?”他问。
“鸡蛋还可以,番茄有点生。”
“下次多炒两分钟。”
“还有,切番茄的时候尽量大小接近,不然熟得不均匀。”
裴砚舟拿出手机,记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动作。
“你真的打算把做饭做成工作项目?”
“记录问题,下次调整。”
“那你今天的总结是什么?”
他想了想。“油温不能太高,食材要提前准备,番茄尽量切得大小一致。”
我笑了。“还有呢?”
他抬头看我。“不能一边看视频,一边让锅一直烧着。”
我点头。“这条最重要。”
晚饭吃完,裴砚舟把盘子收进厨房。
我本来准备回卧室,经过餐桌时,发现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份备忘录。
标题写着:《乔麦的饮食习惯》。
我停下来。
里面只有几行字。
不喜欢葱花。
番茄喜欢炒软。
不喜欢太咸。
不吃香菜。
我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记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裴砚舟走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
“前几天。”
“这些你都记下来了?”
“平时吃饭注意到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
“那你还挺细心。”
他接过手机,没多解释。
“你平时工作忙,吃饭经常凑合。我想以后在家能多做几顿。”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用为了我把自己逼成厨师。”
“我没打算当厨师。”
裴砚舟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他说得很平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厨房的灯还亮着。
裴砚舟正在清理灶台。
他把锅放进水池,挤了一点洗洁精。
这次只有一泵。
我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裴砚舟。”
“嗯?”
“今天这顿饭,算你及格。”
他回头。
“多少分?”
“六十分。”
“刚好及格?”
“对。”
他把锅冲干净,放到架子上。
“下次争取七十分。”
我笑着回了卧室。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第一轮用户测试资料去了简灶科技。
六户家庭的预约已经确认。测试正式开始前,裴砚舟把产品操作流程交给了我。
我翻到其中一道番茄炒蛋的菜谱。
上面写着:准备一小碗切好的番茄。
我用笔圈住了这句话。
这个问题,恐怕很快就会有人遇到。
6
第一轮测试安排在简灶科技的体验中心。
六户家庭分批到场。我们没有提前告诉他们具体操作步骤,只向每个人介绍了设备的基本使用方法。
参与者中有三名完全没有独立做饭经验,另外三名平时会煮面、热菜。但很少自己炒菜。
我负责记录操作情况,裴砚舟负责设备问题。
第一位测试者是一名年轻女性。
她选择了番茄炒蛋。
屏幕上弹出提示:请准备两个鸡蛋、一小碗番茄及适量食用油。
她看了看旁边的食材。
“这个小碗是多大的?”
工作人员没有直接回答。
“按照您平时吃饭使用的碗就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饭碗。切好的番茄装了大半碗。
设备开始运行。
等到加入番茄的步骤时,她把整碗倒了进去。锅里的温度下降得很快,系统仍然按照原定程序计时。
最后做出来的番茄炒蛋,水分明显偏多。
我在记录表上写下:食材分量不明确,导致成品差异。
第二位测试者遇到的问题类似。
他拿的是家里常用的小碗,番茄只装了半碗,炒出来的菜量明显不足。
第三位测试者在加入食用油时犯了难。
屏幕提示的是适量。
她拿着油瓶问:“这个适量,到底是多少?”
旁边的工作人员只好解释。
我看了眼记录表。
同一个问题,已经出现了三次。
第四位测试者更直接。
她看完屏幕提示后,转头问我:“你们说新手也能用,那我是不是只要跟着屏幕做就行?”
“对,按照提示操作。”
她指着屏幕。
“可这里写着番茄切块,大小适中。我不知道多大算适中。”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切好的番茄有大有小。
“你平时会做饭吗?”
“不会。我平时都在公司吃,偶尔回家也是点外卖。”
她把刀放下。
“我现在连番茄炒蛋都不知道怎么切。”
我没有替她完成,只告诉她,可以先把番茄切成容易入口的小块,尽量保持大小接近。
她重新拿起刀。
切完后,她看着自己那盘番茄,问:“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试试。”
她继续操作。
最终成品不算完美,但顺利完成了。
测试结束后,我把记录表整理出来。
六户家庭中,有四户在食材分量和操作提示上遇到相同问题。
我把数据交给裴砚舟。
他站在会议室里看了一遍。
“目前能确认的是,用户对分量提示理解不一致。”
“还有操作语言不够具体。”
“这个需要区分。”
他把其中两份记录放到桌上。
“有人是食材量太多,有人是食材量太少,导致结果不同。设备本身按照程序完成了温度控制。”
我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它归到产品体验问题?”
我看着他。“因为你们的菜谱写的是一小碗。不同家庭的碗大小不一样。用户不知道该用多大的碗,就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操作。”
裴砚舟没有说话。
我又拿出另外几份记录。
“还有这个。用户问工作人员适量是多少,工作人员回答按照平时习惯。可我们找的就是不会做饭的人。他们没有所谓的平时习惯。”
裴砚舟翻看记录。
“如果把所有分量都改成克数,用户还需要称重,操作门槛也会增加。”
“所以不能只改成克数。”
我把自己的方案拿出来。
“可以同时提供重量和常用量参考。比如一个中等大小的番茄约多少克,两个鸡蛋适合搭配多少番茄。用户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至少有一个明确范围。”
裴砚舟看着方案。
“你考虑过不同食材大小的差异吗?”
“考虑过,所以我们会在测试里标注适用范围。不能要求每个番茄都长得一样,但可以给出一个合理区间。”
他把方案放到桌上。
“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
我指向屏幕上的操作提示。
“这里写着加入准备好的食材。对你们来说,准备好就是切好、打好蛋、放在旁边。可对新手来说,准备工作本身就是一道需要学习的步骤。”
“你希望增加预处理说明?”
“至少把关键步骤写清楚。”
裴砚舟看着我。“那会增加菜谱长度。”
“长度不是问题。让用户看不懂才是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旁边负责研发的同事开口。
“如果所有步骤都写得很细,用户可能会觉得操作复杂。”
我转头看他。
“复杂和清楚不是一回事。步骤可以多,但每一步要让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裴砚舟重新翻开测试记录。
他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报告上标出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第一轮测试先到这里。”
他看向研发人员。
“把食材分量、预处理步骤和操作提示列为整改项。下一轮先测试这六道菜,不要急着扩充数量。”
对方点头。
我收好资料。
“另外,原定十二道菜的计划,我建议先缩减到六道。”
裴砚舟抬头。“为什么?”
“现在连六道菜都没有验证完整。继续增加数量,只会把问题扩大。”
他想了几秒。
“可以。先把六道做扎实。”
会议结束后,我把六户家庭的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
其中一位测试者在最后的反馈栏里写了一句话:我不是不想做饭,是不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开始。
我把这句话单独标了出来。
它比一串成功率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裴砚舟走进来时,我还在看那张表。
“还有遗漏?”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值得留下。”
他看了一眼。
“可以放进用户反馈摘要。”
我把文件保存。
第一轮测试结束了。
锅能看住温度,也替人算好了时间。可屏幕要是只交代一句“适量”,站在锅前的人手里那勺东西,到底该不该往下倒?
新手在哪一步停住,得让人家上手做一次才看得出来。
离开会议室时,我收到蒋予宁的消息。
她问第一轮测试情况怎么样。
我简单回复了测试结果,并告诉她需要重新调整菜谱。
刚发出去,裴砚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走廊接听。
我没听清电话里的内容,只听见他回应了几句。
“我知道时间。”
“报告会按实际测试结果提交。”
“修改方案需要研发评估,不能现在承诺。”
电话挂断后,他回到会议室。
我问:“公司那边有时间要求?”
裴砚舟把手机放进口袋。
“上市计划已经排好了。”
“他们不想延期?”
“当然不想。”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测试报告。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要不要延期。”
我点头。
这次测试只是第一轮。
后面还有修改、复测和正式验收。
事情远没有结束。
我拿着资料走出体验中心时,裴砚舟送我到门口。
“晚上几点回家?”
“可能八点以后。”
“我买了番茄。”
“你又要做饭?”
“今天想练一下。”
“别忘了看火。”
他点头。“知道。”
我走出大门,手机里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蒋予宁发来的:客户要求下周提交第一版正式测试报告。
时间,比我预想的紧得多。
7
裴砚舟第一次主动给我煮面,是在我连续加班的第四天。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我打开家门时,屋里没有开客厅的灯,厨房倒是亮着。
我换好鞋,闻到一股淡淡的葱香。
走过去一看,裴砚舟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面,旁边放着一盘切好的青菜。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我。
“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早?”
“今天会议结束得早。”
他把火调小。
“先洗手,马上可以吃。”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你做了多久?”
“二十分钟。”
我有些意外。
以前他做一道番茄炒蛋,光是准备食材就要折腾半天。今天居然能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一顿饭。
我把包放到餐椅上,走到厨房边。
“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把面捞进碗里,又将青菜放进去烫熟。动作依旧不算熟练,但至少没有手忙脚乱。
两碗面端上桌。
我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汤。
咸淡刚好。
面条有些软,但还没到糊成一团的程度。
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可以啊。”
裴砚舟坐在我对面。
“哪里可以?”
我抬头。“汤不错。”
“面呢?”
“有点软。”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确实。”
“下次少煮两分钟。”
“好。”
我低头继续吃。
裴砚舟没有像以前那样拿出手机记录。他只是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那份。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今天的报告提交了吗?”
我放下筷子。
“第一版已经交了。客户那边还没给正式反馈。”
“数据完整吗?”
“完整。”
“有没有要求补充?”
“暂时没有。”
他点头。
我看着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产品部开会,提到了第一轮测试。”
我心里一紧。
“他们觉得报告有问题?”
“目前没有。”
他停了一下。“只是对部分结论还需要复核。”
我夹起一根面条。
“比如?”
“食材分量不统一,可能同时受到用户操作差异影响。”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不能直接把问题归到产品身上?”
“对。要区分产品提示和用户操作,不能只看最后成品。”
我点头。“这个我也同意。”
裴砚舟看着我。“那就好。”
我们没有继续讨论工作。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我坐在餐桌边整理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水声响了几分钟。
裴砚舟出来时,我已经把电脑合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在我对面坐下。
“累了?”
我点头。“有一点。”
“工作室的项目压力很大?”
“新项目刚开始,很多东西要重新整理。蒋姐希望我能独立负责后续研发,但现在还要看客户反馈。”
裴砚舟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做负责人?”
“想。”
我说得很直接。
“我做菜谱研发已经很多年了。以前更多是按别人定好的方向执行。这次我想自己决定测试方法、菜谱标准和最终交付。”
“那就去争取。”
“你说得容易。”
我看着他。“如果项目失败,工作室的收入也会受影响。蒋姐要考虑团队,不可能只考虑我的职业发展。”
裴砚舟点头。“那你就把能控制的部分做好。”
我笑了一下。“你们做产品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种话?”
“什么话?”
“把能控制的部分做好。”
他也笑了。
“因为确实有用。”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一直有点好奇。”
“什么?”
“你为什么从来不做饭?”
裴砚舟靠着椅背。
“小时候家里不让进厨房。”
“为什么?”
“我妈觉得厨房危险。”
他说得很平淡。
“小时候我拿过一次菜刀,切菜时划伤了手。后来她就不让我碰刀具。再大一点,她觉得我学习和工作更重要,也没必要把时间花在做饭上。”
“那你父亲呢?”
“他会做一些简单的东西,但家里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妈负责。”
我想了想。“所以你从小到大,都有人给你准备好饭?”
“差不多。”
“后来上班呢?”
“公司附近吃,或者叫外卖。”
难怪他连旋钮怎么拧都要琢磨。过去饿了,下楼就有饭馆,手机点两下也有人送上门。
“你妈知道你现在学做饭吗?”
“知道一点。”
“她怎么说?”
“她说你会做饭,以后家里不用担心。”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也会学。”
他看着我。“我不希望以后所有吃饭的事情都由你负责。”
我心里有些发热。
我没指望哪天下班回家就能吃上满桌好菜。有一碗面也成。要紧的是推开门,我可以先坐下来喘口气,不用时时记着还有两个人的饭等我做。
“裴砚舟。”
“嗯?”
“你以后做饭失败,我不会笑你。”
他看了我一眼。“你已经笑过很多次了。”
我没忍住笑了。
“那是因为你真的很好笑。”
他伸手拿走我面前的空碗。
“我尽量少给你笑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们难得没有各自回房间处理工作。
裴砚舟坐在沙发上看一份产品报告,我靠着他看手机。他的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偶尔会碰到我的肩膀。
快十一点时,我靠过去,枕在他肩上。
他把平板放到一边,侧头看我。
“困了?”
“嗯。”
他伸手替我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抬头亲了他一下。
裴砚舟明显怔了一瞬。
随后,他低头吻住我。
这个吻很轻,没有刻意营造什么气氛。只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忙碌的日常里,主动停下来靠近彼此。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明天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我睁开眼。
“怎么?”
“想再练一道菜。”
“你先把面条练好。”
他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工作室,就收到客户发来的邮件。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第一轮测试报告的修改意见。
8
客户要求修改报告的邮件,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发来的。
我把附件下载下来,逐项查看。
前面几条都是格式和表述问题。真正需要修改的是最后两项。
第一,关于食材分量不明确的描述,希望调整为用户个体操作差异。
第二,关于菜谱操作提示不够具体的结论,希望删除。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蒋予宁走进办公室。
“看见邮件了?”
“看见了。”
“客户希望今天下班前给修改意见。”
我把电脑转过去。
“蒋姐,这两项不能删。”
蒋予宁拉过椅子。
“我知道。你先说说理由。”
我点开测试记录。
“六户家庭里,有四户在同一个操作环节出现理解问题。我们有现场记录,也有用户反馈。这个问题不是某个人偶然操作失误。”
“客户的意思是,食材分量确实存在个体差异。”
“有差异不代表提示可以模糊。”
我翻出其中一份记录。
“这位用户问工作人员,一小碗究竟是多少。工作人员没有给出标准,只让她按照自己平时的习惯。可她本来就没有做饭经验。”
蒋予宁看完记录。
“这个情况我理解。”
她把资料放到桌上。
“但我们也要考虑合同。项目刚刚开始,如果客户认为我们在否定产品,后续合作可能会受到影响。”
“那我们可以调整措辞,但不能改变事实。”
我在电脑上打开报告。
“比如把‘产品无法满足新手使用需求’,改成‘现有提示方式对部分新手用户不够明确,需要进一步优化’。这样更准确,也给了整改空间。”
蒋予宁看着我。“你可以再整理一版。”
“数据不动。”
“我没让你动数据。”
她站起来。
“乔麦,我要的是能交付的报告,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你把证据和建议整理清楚,我去和客户沟通。”
我点头。“好。”
中午,我把修改后的报告交给蒋予宁。她带着资料去和客户开会,我继续整理第二轮测试计划。
下午三点,裴砚舟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公司商业部门正在讨论报告表述,希望我先不要正式提交。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复:“蒋姐正在和客户沟通。报告只调整表述,不删除真实数据。”
过了几分钟,他打来电话。
我走到走廊接听。
“你们那边收到修改意见了?”
“收到了。”
“公司希望怎么处理?”
“赵总认为,目前的测试样本数量有限,不能直接认定是产品问题。”
我听着,没说话。
裴砚舟继续解释:“他希望我们先完成第二轮测试,再确定哪些问题属于产品设计,哪些问题属于用户操作差异。”
“这个我同意。”
“但他不希望第一版报告出现过于绝对的结论。”
“我也没有写绝对结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看过你的报告。”
我靠着墙。
“那你觉得哪里需要改?”
“关于四户用户在同一环节遇到困难的描述,可以保留。但建议补充食材实际重量和操作过程,方便研发分析。”
我点头。“可以。”
“还有,设备按照程序完成了温度控制,这部分也应该写清楚。”
“已经写了。”
裴砚舟没再提出其他意见。
挂断电话前,他说:“我会把你的建议转给研发团队。”
我收起手机,回到办公室。
同事小林正抱着一摞文件从打印机旁经过。
“乔麦,客户那边是不是要我们改报告?”
“嗯。”
“要是他们坚持删数据怎么办?”
我把刚整理好的记录放进文件夹。
“那就按合同处理。”
小林有些担心。
“项目款还没结呢。”
我问:“这钱我也想拿。可报告上每一行,你敢不敢当着那天做饭的人念一遍?”
她点了点头。
下午六点,蒋予宁回来了。
她把会议记录放到桌上。
“客户接受了部分修改。”
我抬头。“哪些?”
“可以调整表述,补充操作数据,但不接受删除失败记录。”
我松了口气。
“那就按这个版本提交。”
蒋予宁点头。“还有一件事。项目的第二阶段要看整改结果。如果效果不好,后续合作可能暂停。”
“我明白。”
“你负责跟进。”
她看着我。“这次报告写得不错。后面也要保持这个标准。”
我点头。
晚上回家时,裴砚舟已经到了。
厨房里放着一盘洗好的青菜。他正在整理明天要用的食材。
我换好鞋,走过去。
“今天做什么?”
“青菜肉丝面。”
“你还挺执着。”
“昨天的面条有点软。”
“所以今天准备重新挑战?”
“嗯。”
他把切好的肉丝放进盘子里。
我发现他的刀工比上次好了不少。
“有进步。”
“练了两次。”
我洗完手,坐到餐桌边。
裴砚舟把面煮好端出来。
这次面条没有煮得太软,肉丝也没有老得嚼不动。
我吃了几口。
“不错。”
他坐下来。
“报告的事怎么样?”
“修改了表述,保留了真实数据。”
“那就好。”
我问:“你们公司那边呢?”
“研发已经开始评估。”
“赵总还坚持上市时间?”
“坚持。”
他夹了一筷子面。
“但产品是否能通过复测,还要看整改结果。”
我没有继续追问。我知道他夹在中间也不轻松。可工作归工作,不能因为我们是夫妻,就要求其中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判断。
吃完饭,我把碗放进水池。
裴砚舟走过来接过我的碗。
“今天我洗。”
我没有和他争。
回到客厅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程敏。
我接通电话。
“妈。”
“乔麦,周末有空吗?”
“有,怎么了?”
“回来吃饭吧。我买了不少菜。你们结婚后还没正经回来吃过几次饭。”
我正准备答应,程敏又补了一句:“砚舟说你现在工作挺忙。没事,周末回来休息就行。你不是会做菜吗?到时候给家里露两手,我也尝尝你的手艺。”
我看向厨房。
裴砚舟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
“好啊,妈。”
“那我提前准备食材。”
“不过这次我们一起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程敏笑道:“你做主菜就行。砚舟从小就不爱进厨房,让他帮忙也是添乱。”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砚舟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妈。”
程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怎么了?”
“周末我和乔麦一起做。”
“你?”
“嗯。”
“你会做什么?”
裴砚舟看了我一眼。“现在会做番茄炒蛋和面。”
程敏显然不太相信。
“你可别把厨房弄坏了。”
裴砚舟语气平静。
“不会。我会收拾。”
电话挂断后,我忍不住笑了。
“你妈好像对你的厨艺没什么信心。”
裴砚舟拿起桌上的水杯。
“她以前不让我碰厨房。”
“那你这次可得好好表现。”
他看了我一眼。“我会负责自己的部分。”
我点头。“这就对了。”
9
周六上午,我们提着水果和礼盒回了裴家。
刚进门,程敏就迎了出来。
“回来了?快进来。”
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果,往厨房看了一眼。
“我买了排骨、鱼和虾。你看看还缺什么,等会儿做起来方便。”
我换好鞋,走到厨房。
操作台上摆着不少食材。排骨已经焯过水,鱼也处理好了。程敏正在洗青菜。
看见我进来,她把围裙递给我。
“你先看看这些菜怎么做。我去切点水果。”
我接过围裙,却没有立刻系上。
“妈,今天我们一起做吧。”
程敏转过头。
“你和砚舟一起?”
“对。”
“他会做什么?”
裴砚舟正好从客厅进来。他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
“我可以负责切菜和做番茄炒蛋。”
程敏看着儿子,明显有些不放心。
“你切菜?”
“嗯。”
“你小时候拿刀都能把手划伤,现在还敢切?”
裴砚舟伸手拿起菜刀。
“已经很多年了。”
程敏赶紧把刀拿回来。
“行了行了,别逞强。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
我看了眼裴砚舟。
他没有和母亲争,只是把手里的围裙拿过来。
“妈,今天我来做。”
程敏皱眉。
“你做什么?你连菜都不会切。”
“我现在会一点。”
“你别添乱了,乔麦会做就让乔麦做。你去客厅坐着。”
我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以前在家里,程敏应该就是这样照顾他的。怕他受伤,怕他添乱,索性把所有事情都替他做了。
可现在,他已经有自己的家庭。
我不想让他因为母亲的一句话,就把厨房里的责任重新推给我。
裴砚舟把围裙系好。
“妈,我和乔麦已经商量好了。家里的饭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程敏愣了一下。
“我也没说让她一个人做。”
“你刚才把围裙递给她了。”
程敏看向我。
我没有刻意表现委屈,只是把围裙系好。
“妈,我愿意做饭,也喜欢做饭。但砚舟学着做一点,家里以后会轻松很多。”
程敏张了张嘴。
“他工作那么忙……”
“我也忙。”我笑着说,“所以我们俩都得会一点。”
程敏没再坚持。
她把菜刀递给裴砚舟。
“那你先切黄瓜,别切太厚。”
裴砚舟接过刀。
“好。”
我负责处理排骨和鱼。
程敏在旁边准备配菜。
厨房里一下子挤了三个人。
裴砚舟切黄瓜的动作很慢。第一片切得太厚,第二片薄了一点,第三片终于接近正常大小。
程敏忍不住伸手。
“你这样切,什么时候才能切完?”
裴砚舟把刀放稳。
“慢慢来。”
“我来吧。”
“妈,你去洗青菜。”
程敏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转身去水池。
我在旁边处理鱼,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别着急,慢慢切。”
裴砚舟抬头。“我没有着急。”
“那你为什么把黄瓜切得像量产零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砧板。
几片黄瓜确实整齐得有些过头。
程敏在水池边笑出了声。
“你看,我就说他不会。”
裴砚舟没反驳。
他把切好的黄瓜放进盘子,又继续处理剩下的食材。
午饭准备得比我预想的慢,但没有出现任何厨房事故。
裴砚舟负责的番茄炒蛋虽然卖相普通,味道却比第一次好了很多。
排骨汤是我炖的,鱼由程敏负责蒸制。三个人一起把菜端上桌。
程敏尝了一口番茄炒蛋。
“这个是砚舟做的?”
“嗯。”
她又夹了一筷子。
“还行。”
裴砚舟看着她。“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他以前问过我。
程敏放下筷子。
“就是能吃。”
裴砚舟点头。“那就行。”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吃饭时,程敏问起我们的工作。
我简单说了第一轮测试的情况。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还是认真听着。
“那你们是不是天天都要在厨房忙?”
“差不多。”
“那挺辛苦的。”
程敏看向儿子。
“砚舟,你工作忙,也别总让乔麦一个人做饭。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
裴砚舟点头。“我知道。”
程敏又看向我。
“你也别什么都自己做。家里有事就让他做。”
我笑着答应。
饭后,程敏准备收拾餐桌。
裴砚舟站起来。
“我来。”
“你坐着吧,刚吃完饭。”
“我洗碗。”
他说着,已经把盘子端进厨房。
程敏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帮她收拾剩下的碗筷。
她忽然说:“以前他小时候,我就不让他进厨房。”
我看向她。
程敏把桌上的纸巾收进垃圾桶。
“那时候我觉得,男孩子把书读好就行。厨房这些事,有我在,不用他操心。”
她停了一下。“后来他上班,吃饭也不回家。时间长了,我也没想过让他学。”
我说:“那就从现在学呗。”
程敏笑了笑。
“是啊。”
厨房里传来裴砚舟的声音。
“妈,洗洁精放在哪里?”
程敏下意识要过去。
我拦住她。
“让他找找。”
她停下脚步。
过了一会儿,裴砚舟自己找到了洗洁精。
他又问:“抹布是哪一块?”
程敏张嘴想回答。
我笑着看她。
“您看,他能找到。”
程敏终于没有过去。
她转身去客厅拿水果。
我走进厨房时,裴砚舟正拿着抹布擦台面。
“怎么样?”
我问。
“碗洗完了。”
他指了指水池。
“还有两个锅。”
我看了一眼。
“那两个锅也归你。”
“知道。”
他把锅放进水池。
我没有帮忙,只是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旁边的水渍。
“今天表现不错。”
裴砚舟低头洗锅。
“比第一次好?”
“好很多。”
他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裴砚舟开车,手机连接着车载蓝牙。
刚驶出小区,电话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赵启成。
裴砚舟按下接听。
“裴砚舟,明天来公司一趟。”
赵启成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
“原定下周的公开试做活动,提前到三天后。”
裴砚舟看了眼前方。
“为什么提前?”
“市场部已经安排了宣传资源,场地和用户也通知好了。现在取消会产生额外成本。”
“整改方案还没完成。”
“所以才让你尽快处理。”
赵启成停顿片刻。
“这次活动很重要。你负责现场演示,产品必须顺利跑完流程。”
电话挂断。
车里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他。
“提前三天?”
“嗯。”
“第二轮测试还没开始吧?”
“还没有。”
我望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原先以为还有一个星期,如今只剩三天,第二轮测试甚至都没开头。
裴砚舟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我没问他三天来不来得及。家里那口锅试坏一道菜,关起门重做便是;三天后锅前站着的,可是买它回家的人。
10
三天后,公开试做活动如期举行。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现场。
简灶科技把体验中心重新布置了一遍。六台智能料理锅整齐摆在操作台上,后面是产品宣传屏幕。工作人员正在检查设备。
裴砚舟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流程表。
赵启成也来了。
他看见我,走过来打招呼。
“乔老师,今天辛苦了。”
“赵总客气。”
“今天主要是展示产品的使用体验。你们负责菜谱部分,现场不要太拘谨,尽量让用户感受到产品的便利。”
我点头。“我们会按照实际操作流程进行。”
赵启成笑了笑。“那就好。”
他转身去检查宣传屏幕。
我把手里的测试资料放到桌上。
这次活动邀请了几名真实用户。其中有第一轮参加过测试的家庭,也有第一次接触这款产品的人。
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大家入场。
活动正式开始后,裴砚舟先介绍了设备的基本功能。他重点讲了温度控制、定时程序和分步操作提示。
随后,主持人邀请一位参加过第一轮测试的用户上台。
那位女士姓刘,四十多岁。她之前参加测试时,曾经因为不清楚食材分量,做出过一盘水分过多的番茄炒蛋。
这次她主动选择了同一道菜。
裴砚舟站在一旁指导。
“先按照屏幕提示准备食材。”
刘女士把番茄切好,又打好鸡蛋。
设备开始预热。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到了加入食材的环节,刘女士忽然问:“我家里平时吃饭人多,能不能多放一点番茄和鸡蛋?”
裴砚舟看了眼屏幕。
“这款设备有建议食材容量。您可以适当调整,但不能超过标注范围。”
刘女士点头。
她拿起旁边剩下的番茄。
“那我再加一点,家里人多,少了不够吃。”
工作人员正准备提醒,刘女士已经把食材倒进锅里。
设备发出提示音。
屏幕上的温度数据开始变化。
几秒后,机器停止加热。
紧接着,界面弹出一条提示:
当前食材容量超出建议范围,请调整后重新操作。
现场安静下来。
刘女士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我放多了?”
裴砚舟走过去。
“您先别动,我看一下。”
他检查设备状态。
保护程序已经启动,设备没有出现故障。问题在于实际食材容量超出了这道菜的建议范围。
赵启成站在台下,朝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有人立刻走上前。
“可以重新启动,调整一下程序继续演示。”
裴砚舟没有按下重启键。
“先把多余的食材取出来,重新确认分量。”
工作人员低声提醒:“裴总,现场还有直播。”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转向刘女士。
“设备已经提示超出建议容量。继续强行操作,成品质量无法保证。我们先调整食材,再重新开始。”
刘女士点头。“那我把多余的番茄拿出来。”
她刚拿起工具,旁边的主持人就试图接过话题。
“这也说明我们的产品有智能保护功能,能够及时提醒用户操作问题。”
裴砚舟没有反对这句话,但他补充道:“保护提示是一项功能。用户能否提前理解容量要求,也是我们需要继续改进的地方。”
我站在旁边,立刻把记录本打开。
这是产品需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用户不知道一锅菜适合多少食材,那么保护机制启动得再及时,也意味着操作体验中断。
刘女士把多余的食材取出来。
设备重新启动后,操作恢复正常。
但整场演示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为了不让用户饿着,工作人员准备了普通灶具。
我带着刘女士过去。
“这部分我们用普通灶具完成,您可以继续按照菜谱操作。”
她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我们本来就是来测试真实使用情况的。”
我把锅放到灶台上。
“您按照刚才的分量继续做。”
刘女士这次没有再随意增加食材。
番茄炒蛋终于完成。
她尝了一口。
“这次还不错。”
我笑着点头。
“您觉得哪一步最容易出问题?”
她想了一下。
“我觉得主要是分量。平时家里做饭,我都是凭感觉放。今天看到屏幕提示,才知道原来不能随便加。”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活动结束时,赵启成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把裴砚舟叫到一旁。
我留在桌边收资料,跟同事一项项整理刚记下的现场情况。
十几分钟后,裴砚舟回到会议室。
他把一份设备运行记录交给研发人员。
“把刚才的暂停记录保存下来,核对保护机制是否正常。”
对方点头。
“设备没有故障。”
“那就把原因写清楚。”
裴砚舟看向赵启成。
“不能把它写成用户误操作就结束。”
赵启成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今天的活动花了多少成本?”
“知道。”
“直播、场地、宣传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调产品限制,后续宣传怎么做?”
裴砚舟没有回避。
“按实际能力宣传。”
赵启成盯着他。
“你负责产品体验,不负责给市场部添麻烦。”
“产品体验出问题,我就有责任处理。”
两个人对视片刻。
赵启成转身离开。
活动最终没有按照原定流程完整结束。
我和同事整理完测试资料,准备离开。裴砚舟送我到门口。
“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
我问:“设备没坏,对吧?”
“保护程序正常。”
“那就好。”
他点头。“我会把现场记录整理出来。”
我没有多说。
走出体验中心时,手机上收到蒋予宁的消息。她问我活动情况。
我把真实经过告诉了她。
几分钟后,蒋予宁回复:“先把记录保存好。不要急着判断责任,等完整数据出来再说。”
我走到玻璃门外,看见裴砚舟还站在设备运行记录前。赵启成折回会议室,他把那一页推给对方看。门合上了,我没留下来猜他们会说什么。
11
“乔麦,简灶想让我们补一份报告。”蒋予宁下午打来的这个电话,让我才弄清裴砚舟上午为什么没去开部门例会。他把公开试做留下的记录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补充什么?”
“昨天的设备暂停情况,还有用户实际操作过程。”
“可以。我们已经整理好了。”
蒋予宁停了一下。“客户还希望我们明确,昨天的问题主要来自用户超量添加食材。”
我翻开记录本。
“实际情况确实是用户超过了建议容量,但问题不能只写到这里。”
“我也是这个意思。”
蒋予宁说:“你把保护机制、提示方式和用户反馈分开写。不要把设备正常启动保护和用户不理解容量要求混成一件事。”
“好。”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整理补充报告。
刘女士的操作记录很清楚。
她看到屏幕提示后,仍然不确定具体容量范围。她希望一次做够一家人的饭,所以增加了食材。
设备检测到异常后自动暂停。
整个过程没有造成损坏,但操作中断,用户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调整。
我把这些情况逐一写进去。
下午四点,补充报告完成。
蒋予宁审核后,正式提交给客户。
与此同时,裴砚舟那边也在开会。
晚上回家,他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我正在餐桌前整理第二轮菜谱。
听见开门声,我抬头看他。
“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了两个会。”
他把外套挂好,走到餐桌旁。
我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什么?”
“内部产品风险评估。”
他把文件放下。
“昨天的情况,需要重新明确责任。”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列出了设备保护机制、食材容量范围、用户操作提示和现场处理过程。
裴砚舟没有把责任全部归到用户身上。他指出,设备本身的保护程序正常,但现有提示方式仍然存在改善空间。
赵启成希望他在结论中增加一句:“本次暂停主要由用户未按建议容量操作导致,不影响产品整体上市计划。”
裴砚舟没有接受。
他认为,用户操作超出建议范围是事实。但产品说明是否足够清楚,也应该一并评估。
“赵总怎么说?”
我问。
“他说我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你怎么回答?”
“我把第一轮测试和昨天的现场记录放到一起,让他看重复出现的问题。”
裴砚舟坐下来。
“他要求我今天下班前签署验收意见。”
我看着文件。
“你签了吗?”
“没有。”
“会有什么后果?”
“原定项目奖金可能取消,晋升考核也会延后。”
我放下手里的笔。
“你确定?”
裴砚舟点头。“目前项目已经出现延期风险。如果验收意见不能通过,责任会落到产品负责人身上。”
他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把文件重新收好。
我看着他。“你可以先想清楚。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正确,做超出职责范围的事情。”
裴砚舟抬头。“我知道。”
“我不是让你替我争取什么。”
“我明白。”
他把椅子拉开。
“报告是你写的,产品体验归我管。出了问题,他们就该来问我。”
我没有再劝。
另一边,蒋予宁也在处理工作室的合同问题。
第一轮测试已经完成。按照双方约定,工作室应当提交测试报告,并配合后续整改。
客户暂停项目,不意味着已经完成的工作可以不结算。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合同和交付记录去找蒋予宁。
“蒋姐,第一阶段的菜谱研发和测试已经完成。我们应该按合同约定的节点申请结算。”
蒋予宁看了眼文件。
“客户还没有确认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的交付内容已经完成。第二阶段是否继续,需要另行确认。”
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把已经提交的菜谱、测试记录和报告逐项核对。没有多算,也没有把尚未完成的工作写进去。
蒋予宁将资料整理好。
“我会让商务同事按合同走流程。”
我松了口气。
至少工作室不会因为产品整改,就把已经完成的工作全部承担下来。
下午,我收到裴砚舟的消息。
他说内部报告已经提交,验收意见暂时没有签署。
我回复:“按实际情况处理就好。”
他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回家,我们难得都没有打开电脑。
裴砚舟坐在沙发上,我靠着另一边。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乔麦。”
“嗯?”
“之前我不该在你问我报告的事时,一直强调还要复核。”
我转头看他。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当时觉得需要把责任分清楚,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他停了一下。“你可能以为,我在替公司说话。”
我没有否认。
“当时确实有一点。”
裴砚舟看着我。“我不是想让你修改数据。”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但我也不想因为你是我丈夫,就必须理解你所有的工作压力。”
他点头。“应该的。”
我看着他。“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会。”
他没有接话。
“但我也不想替你承担那些你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裴砚舟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明白。”
我没有抽开。
“工作上的事,你自己负责。家里的事,我们一起负责。”
他握紧了一点。
“好。”
第二天,简灶科技正式同意进行第二轮测试。
但整改时间只有六天,而且不能更换整套产品硬件。
裴砚舟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工作室核对新的菜谱。
我抬起头。“六天?”
“嗯。”
“来得及吗?”
“需要重新调整操作提示和菜谱流程。”
他看着我。“你们工作室愿意继续参与吗?”
我合上文件。
“只要按真实测试结果做,我们就继续。”
裴砚舟点头。“那就一起把这六天用好。”
12
第二轮,我们只留下六道菜,全是上一轮让人亲手试过的家常菜。简灶的人回去改界面和温度提示,一味这边得把六份菜谱重新写过。
第一天,我把六道菜谱全部重新拆解。
原来写着“适量食用油”的地方,改成明确的参考范围。
原来写着“一小碗番茄”的地方,补充重量区间和常见食材数量。
切块、打蛋、预热这些步骤,也全部增加了具体说明。
裴砚舟负责产品界面。
他把原来一整段操作提示拆成多个步骤。用户完成当前操作后,才能进入下一步。
如果食材分量超过建议范围,屏幕会提前提醒。
如果用户没有完成预处理,设备也不会直接跳到下一阶段。
这些调整不需要更换硬件,但需要重新设计操作流程,并完成多轮验证。
第三天,我们进行了内部测试。
裴砚舟亲自操作。
这回预热提示响了,他还低着头,把手里那点菜好好切完。
屏幕提示准备食材时,他就先把番茄、鸡蛋和调味料全部放好。
确认完成后,再启动程序。
我站在旁边记录。
“番茄多少克?”
他看了眼电子秤。
“二百克。”
“鸡蛋?”
“两个。”
“油呢?”
“十毫升。”
我点头。“可以开始。”
裴砚舟按下启动键。
设备开始预热。
到达指定温度后,屏幕提示加入鸡蛋液。
他按照提示操作。
几分钟后,番茄炒蛋完成。
这次成品比之前稳定得多。
裴砚舟尝了一口。
“怎么样?”
我也尝了一口。
“可以。”
他看着我。“这次有多少分?”
“七十五。”
“比上次多十五分。”
“因为你这次没把厨房弄得像事故现场。”
他笑了一下。
第四天,六户家庭重新到场。
测试开始前,我们没有提前告诉他们每一道菜应该怎么做,只让他们按照屏幕提示操作。
第一位用户顺利完成了番茄炒蛋。
第二位用户在食材分量上停顿了一会儿。但通过屏幕上的参考范围,最终完成了准备。
第三位用户切菜速度较慢。
预热结束,锅停在待机界面。她手里的食材还没理完,这回屏幕倒肯等,直到她自己按下确认。
我把这一点记录下来。
这正是我们之前提出的问题。
设备不能只考虑烹饪时间,也要考虑新手准备食材所需的时间。
第四位用户遇到了触控问题。
她不太熟悉屏幕操作,连续点错了两次。
裴砚舟没有直接替她操作。
他站在旁边观察。
“您刚才想选哪一项?”
“我想返回上一页。”
“您可以点这里。”
他指向屏幕上的返回图标。
用户重新操作,顺利返回。
但这个问题也被记了下来。
第五位用户完成了整道菜。
第六位用户在调整食材量时,发现自己准备的番茄超过了建议范围。
她看了一眼提示,把原本打算全倒进去的食材取出一部分,余下的才往锅里放。
六道菜的测试结果逐渐出来。
最终,五户家庭能够独立完成目标菜品。另外一户虽然也完成了烹饪,但在触控界面上需要工作人员进行一次说明。
我把所有数据整理出来。
裴砚舟站在我旁边,看着统计结果。
“比第一轮好很多。”
“是。”
“但还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
我看向他。“那就按实际情况写。”
他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一位试用者放下锅铲,我们先把各人的记录拿到一起,重新对了一遍。
五户独立完成,另外一户需要人工说明。
这个结果清楚地说明,产品的使用体验已经改善。但对完全不熟悉智能设备的用户,仍然存在一定门槛。
晚上,我把第二轮测试报告整理完。
裴砚舟还在办公室核对设备运行记录。
我走过去时,他正对着一份触控日志。
“还有问题?”
他指着其中一项。
“这位用户连续点错了两次返回键。虽然最后完成了操作,但说明图标的位置还不够直观。”
我看了一眼。
“能调整吗?”
“可以改界面提示,不需要换硬件。”
“那就写进后续优化。”
他把记录保存。
“这次不能只看成功率。操作过程也得留着。”
我笑了。“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们工作室的人了。”
“跟你们学的。”
“那你可得记住,不能只为了好看的数据删掉失败记录。”
裴砚舟看着我。“记住了。”
第六天上午,最终测试报告提交。
蒋予宁看完后,给我发来消息。她说客户已经认可第二轮结果,工作室的后续菜谱项目可以继续。
我刚放下手机,裴砚舟就打来了电话。
“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公司通知,产品发布会如期举行。”
“那不是挺好?”
“赵总要求我亲自做现场演示。”
我愣了一下。
“你?”
“嗯。”
我看了眼桌上的测试报告。
“你们公司没有别的人能做?”
“有。”
“那为什么是你?”
电话那头传来裴砚舟平静的声音。
“因为我是产品体验负责人。”
我笑了。“这次可不能再把番茄切成不同尺寸了。”
“我会提前准备。”
“也别忘了称重。”
“知道。”
我挂断电话,把六天的整改记录按顺序放好。剩下那场发布会,该裴砚舟自己上台。到时候底下的人只要问一句“到底还会不会停机”,他就得亲口回答。
13
发布会当天,我比裴砚舟早到了半个小时。
简灶科技的展示厅已经布置完成。六台智能料理锅摆在展示台上,后方的大屏幕播放着新版本的产品介绍。
我把工作室准备的六份菜谱放到展示区。
每份菜谱都经过两轮真实测试。
蒋予宁也来了。
她看了一眼现场,走到我身边。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
她翻了翻桌上的菜谱。
“这次准备得不错。你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现场不用替客户承担其他责任。”
我点头。“知道。”
裴砚舟正在后台和工作人员确认流程。
他今天穿了套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整齐。看见我,他走过来。
“资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设备也检查过了。”
我问:“番茄切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
“切了。”
“称重了吗?”
“称了。”
“油量呢?”
“十毫升。”
我满意地点头。
“看来这次不会出问题。”
裴砚舟看着我。“你是不是对我太没信心了?”
“我只是对过去的煎蛋事故记忆深刻。”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不会让你再收拾厨房。”
发布会正式开始。
赵启成先上台介绍产品。
他没有再使用之前那句绝对化的宣传口号。大屏幕上的宣传内容已经调整,重点放在智能温控、分步操作提示和新手家常菜谱上。
随后,裴砚舟上台。
他先介绍了第一轮测试中发现的问题,没有刻意避开失败记录。
“第一轮测试中,我们发现部分用户无法准确理解食材分量和预处理要求。设备虽然能够按照程序完成温度控制,但用户准备食材的时间和操作习惯存在差异。”
屏幕上出现了整改前后的操作界面。
“经过第二轮测试,我们调整了食材参考范围、操作提示和部分流程。六户家庭重新参与测试,其中五户能够独立完成目标菜品,另外一户在触控操作上需要工作人员进行说明。”
台下有人举手。
“照您这么说,一个从没开过火的人买回去,到底能不能自己做出饭来?”
裴砚舟没有急着回答。
“可以使用,但我们不能保证所有人第一次操作都能成功。”
他指向屏幕。
“我们能做的是降低操作难度,明确使用范围,并在出现异常时给出清楚的提醒。”
另一名观众问:“既然还需要用户自己准备食材,那智能料理锅的意义在哪里?”
裴砚舟解释:“您可以把火候和计时交给这口锅,可锅替不了您把整顿饭做完。一个头回进厨房的人,走到哪一步能看懂哪一步,我觉得这个忙就值得帮。”
我站在展示区旁边,看着台上的他。
他没有使用夸张的措辞,也没有把产品说成无所不能的机器。
这次,他终于没有试图维持一个完美的形象。
接下来是现场演示。
裴砚舟选择了番茄炒蛋。
他走到操作台前,先将准备好的食材摆出来。
两个鸡蛋。
二百克番茄。
盐和糖按菜谱给出的参考量准备好。
他按照屏幕提示,逐步完成预处理。
番茄切块,鸡蛋打散,调味料放在一旁。
设备开始预热。
现场的摄像机对准操作台。
屏幕提示加入鸡蛋液。
裴砚舟倒入蛋液。
随后按照程序提示完成下一步操作。
整个过程没有发生意外。
几分钟后,一盘番茄炒蛋端上展示台。
主持人邀请现场观众品尝。
有人尝了一口,点头表示认可。
我站在一旁,也夹了一块。
鸡蛋没有炒老,番茄的软硬程度也合适。
裴砚舟走过来。
“怎么样?”
“可以。”
“多少分?”
我看了眼盘子。
“八十分。”
他挑了下眉。
“比上次高了。”
“剩下二十分,等你把米饭也做好再说。”
他低头笑了。
发布会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整理现场。
赵启成走到裴砚舟面前。
“演示还算顺利。”
裴砚舟点头。“产品整改部分已经完成。”
赵启成看了一眼桌上的测试报告。
“之前你坚持不签验收意见,我确实不太理解。”
他停了一下。“不过这次的结果说明,提前把问题找出来,比上市后让用户投诉要好。”
裴砚舟没有接话。
赵启成继续说:“项目奖金按照制度处理,晋升考核也会往后顺延。你自己应该清楚。”
“我知道。”
“后续的体验改进项目还由你负责。”
裴砚舟点头。“好。”
赵启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后续工作。
我走到裴砚舟身边。
“怎么样?”
“该承担的已经承担了。”
“可惜了奖金。”
“是有点可惜。”
他看着我。“不过也不能因为想拿奖金,就把不合格的东西交出去。”
我点头。“这倒是。”
另一边,蒋予宁正在和工作室的同事确认后续合作。
她看见我,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她把一份新的项目意向文件递给我。
“简灶希望我们继续负责后续菜谱研发和用户反馈整理。”
我翻开文件。
“还是我负责?”
“客户已经提出,希望你继续担任项目负责人。”
我抬头看她。
蒋予宁笑了一下。“这次你可以自己带团队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心里有些激动。
从最初参与竞标,到第一轮测试,再到公开试做和第二轮整改,我一直坚持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谢谢蒋姐。”
“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她拍拍我的肩膀。
“不过后面还有很多工作。别因为这次成功就放松。”
“知道。”
我收好文件。
离开会场时,裴砚舟已经在门口等我。
“工作室那边怎么样?”
“拿到后续合作了。”
“恭喜。”
“你呢?”
“继续负责体验改进。”
“奖金呢?”
“没了。”
“晋升呢?”
“延后。”
我有些心疼。
“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裴砚舟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遗憾。”
他拉开车门。
“但如果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提交那份报告。”
我坐进副驾驶。
他替我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我收到蒋予宁发来的消息。她已经把后续项目的人员安排发给我。
我看完,回复了一个收到。
裴砚舟侧头看我。
“晚上想吃什么?”
我收起手机。“你做?”
“嗯。”
我有些怀疑。
“今天不是刚开完发布会吗?”
“回家还早。”
“那你准备做什么?”
“番茄炒蛋。”
我问:“刚才发布会上不是已经做过了?”
“所以今晚可以再练一次。”
我笑了。“行。”
他把车开进主路。
我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段时间的生活,似乎已经慢慢回到了正常轨道。
工作上的事情有了结果。
家里的厨房,也终于不再是每天需要提防的地方。
只是我还不知道。
裴砚舟的厨艺,究竟能进步到什么程度。
14
一个月后,我正式接手了简灶科技的后续菜谱项目。
工作室给我安排了两名研发同事。蒋予宁把项目交接资料放到我桌上时,特意提醒:“这次你是负责人,客户沟通、测试安排和最终交付,都要自己把握。”
我点头。“我会安排好。”
“有问题及时找我。”
“好。”
新项目比第一轮测试复杂一些。除了原有六道菜谱,还需要根据用户反馈增加其他家常菜。
不过这次我们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测试流程。
裴砚舟那边也开始负责产品体验的持续改进。他没有因为发布会结束就停止记录用户反馈。偶尔回家,他还会拿出平板给我看新版本的操作界面。
我发现,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厨房里的基础工具。
虽然刀工依旧算不上好,但至少不会再把切菜当成一项高风险操作。
这天是周六。
程敏提前打电话,说想来我们家吃饭。
我刚接完电话,裴砚舟就从书房出来。
“妈要来?”
“嗯。”
“几点?”
“中午。”
他看了一眼时间。
“我去买菜。”
我有些意外。
“今天你做?”
“对。”
“准备做什么?”
“番茄炒蛋,清汤,还有一道青菜。”
我问:“就三道?”
“还有米饭。”
我笑了。“那你负责做,我负责吃。”
他点头。“可以。”
上午十点,裴砚舟拎着食材回来。
他把东西放到厨房,先把番茄和青菜拿出来。我坐在客厅整理工作文件。
厨房里偶尔传来切菜声。
这次没有烟雾报警器,也没有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忍不住走过去看了一眼。
裴砚舟正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盘子。
大小基本一致。
鸡蛋也已经打好。
他看见我,问:“怎么了?”
“检查一下厨房有没有安全隐患。”
他把刀放下。
“目前没有。”
我看了眼操作台。
“进步挺大。”
裴砚舟没有回答,只把番茄端到一旁。
“你去客厅等着。”
我没有继续打扰。
十一点半,程敏到了。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进门后先往厨房看了一眼。
“今天谁做饭?”
裴砚舟从里面探出头。
“我。”
程敏笑了。
“你还真做啊?”
“说好了我做。”
程敏把水果放到桌上。
“那我帮你洗菜。”
“妈,不用。你坐着休息。”
“我又不是客人。”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
我跟在后面。
“妈,今天您负责吃就行。”
程敏看了我一眼。
“你们现在倒是会安排我了。”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坐到了餐桌旁。
裴砚舟开始做菜。
他先处理番茄炒蛋。
锅烧热后,他倒入食用油。等油温合适,才把鸡蛋液倒进去。
鸡蛋慢慢凝固。
他用锅铲翻动几下,盛出来备用。
接下来放番茄。
这一套动作已经比一个月前流畅许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程敏也走了过来。
“砚舟,你现在还挺像样。”
裴砚舟没有抬头。
“还行。”
程敏笑了。
“以前你连煎蛋都能弄糊,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
裴砚舟把番茄炒软,重新把鸡蛋倒进去。
翻炒几下,调味,关火。
整盘菜端出来时,颜色很好看。
程敏夹了一口。
“这次做得不错。”
裴砚舟问:“比上次呢?”
“比上次好。”
我也尝了一口。
鸡蛋嫩度适中,番茄炒得很软。
“确实不错。”
裴砚舟看着我。“八十分?”
我想了想。“八十五。”
他笑了一下。“还差十五分。”
“慢慢练。”
清汤很快也做好了。
青菜的火候控制得不错。
唯一出现问题的是米饭。
我揭开电饭煲时,发现里面的米饭偏软。
裴砚舟走过来看了一眼。
“水放多了?”
我拿起饭勺。
“应该是。”
他看着锅里的米饭,认真解释:“我按照上次的刻度放的。”
“你这次米放得少,水还按上次的量加,当然会软。”
裴砚舟想了想。“下次调整。”
程敏在旁边笑出了声。
“饭都能煮成这样,你以前还真没少让家里人操心。”
裴砚舟把饭勺递给我。
“今天先吃。”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旁。
程敏一边吃,一边问起工作室的情况。
我告诉她,新项目已经开始,最近要做一批新的家常菜谱。
“那你现在是不是经常要试菜?”
“是。”
“那挺辛苦的。”
程敏看向儿子。
“砚舟,你现在能做饭了,平时多做几次。别总让乔麦忙。”
裴砚舟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知道。”
“她工作也不轻松。”
“我知道。”
程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们自己商量好就行。”
饭后,裴砚舟主动收拾桌子。
程敏拿着水果去了客厅。
我本来想跟进厨房帮忙,他却把我拦住。
“今天我来。”
“你一个人行吗?”
“行。”
“锅也洗?”
“洗。”
“灶台呢?”
“也擦。”
“那我就不管了。”
我转身回客厅。
厨房里传来水声。
程敏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听见动静,笑着说:“他以前在家,吃完饭就回房间。现在倒是知道主动收拾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苹果。
“他现在挺好的。”
“你们两个过得好就行。”
我笑着点头。
过了一会儿,裴砚舟从厨房出来。
“收拾完了。”
我看了眼时间。
“今天速度挺快。”
“熟练了。”
程敏把水果盘递给他。
“来,吃点水果。”
裴砚舟坐下。
我们三个人聊了一会儿。
程敏离开前,特意看了眼厨房。
灶台干净,锅具归位,台面也没有水渍。
她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裴砚舟送她下楼。
我回到厨房,把明天要用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
冰箱门上贴着当初那张家庭厨房公约。
纸张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上面的字还是当初写的。
谁做饭,谁负责自己的操作区域。
谁用过东西,谁负责归位。
不会做可以学习,但不能把不会变成别人的义务。
我伸手把纸重新压平。
裴砚舟回来时,正好看见我站在冰箱前。
“还留着?”
“当然。”
我指了指上面的字。
“这可是我们家的第一份正式协议。”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要不要重新打印一份?”
“为什么?”
“这张旧了。”
我笑了。“不用。旧的有纪念意义。”
裴砚舟没有坚持。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
“明天想吃什么?”
“你准备做什么?”
“还没想好。”
“那就换一道菜。”
他点头。“可以。”
我靠在冰箱旁边。
“不过先说好,做饭的人洗锅。”
“知道。”
“做失败了也不能让我收拾。”
“知道。”
“还有,不能因为你会做番茄炒蛋,就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厨了。”
裴砚舟看着我。“我没有这么想。”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那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
他认真想了一下。
“能独立完成几道家常菜。”
“挺谦虚。”
“事实如此。”
我笑了。
他把鸡蛋放回冰箱,顺手关上门。
我想起新婚第一天那颗烧黑的鸡蛋。
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男人,竟然会被厨房难住。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天生什么都会。
他只是愿意从不会的地方开始学。
我也不需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妻子。
我们都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也都有不擅长的事情。
只是从结婚以后,有些事情不再需要一个人独自承担。
裴砚舟走进厨房,把明天要用的菜板拿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砚舟。”
“嗯?”
“下周我们试一道新菜吧。”
他回过头。
“什么菜?”
“糖醋排骨。”
他沉默了两秒。
“需要先焯水吗?”
我笑着点头。
“需要。”
“好。”
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糖醋排骨的做法。
我看着屏幕上的步骤,故意提醒:“别光看视频,记得先把食材准备好。”
裴砚舟抬头。“知道。”
“火候也要注意。”
“知道。”
“锅糊了自己洗。”
他终于笑了。
“乔麦,你放心。”
我走过去,伸手抱住他。
“我放心。”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明天我做饭。”
“那我负责吃。”
裴砚舟笑了一声,把手机上的菜谱往回拖。刚才只顾说话,排骨下锅那一步他没看清。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陪他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