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我妈说我不能吹空调。
碰一下就会死。
十八年,我没用过一次空调,没进过商场。
三伏天考试,我中暑晕倒在考场。
高考那年夏天,宿管阿姨偷偷开了空调。
我吹了一整夜。
什么事都没有。
不头疼,不发烧,不休克。
我正发愣,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吹空调了?”
我浑身发冷。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你外婆家的房产证在我床头柜里。”
“上面写的户主名字,你自己看。”
1
高考结束那天,我妈在家里装了三台空调。
客厅一台,卧室两台。
师傅扛着外机上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妈,你不是说我不能吹空调吗?”
我妈正在厨房切西瓜,头也不抬。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都成年了,体质变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台崭新的立式空调,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别人家孩子夏天吹着空调吃西瓜,我穿着短袖在房间里摇蒲扇。
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同学们冲进开着冷气的教室,我只能站在走廊上吹自然风。
每次问我妈,她就说:“你体质特殊,吹了会死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信了十八年。
结果现在告诉我,体质变了?
“妈,我去学校拿点东西。”
“这么热你还出去?”
我妈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
“回来再走,先把空调装好。”
我没理她,拎着钥匙就下了楼。
出了小区,我直奔学校。
高考结束,学校还没放假,宿舍楼还开着。
我上了三楼,推开宿舍门。
宿管阿姨正在拖地。
“小李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姨,我想问你件事。”
我走到窗边,指着墙上的空调。
“这台空调,高考那几天开过吗?”
阿姨愣了一下。
“开过啊,你们考试那几天热得要命,我怕你们中暑,每天晚上都开。”
“你不知道?”
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走出宿舍楼,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夜晚。
凉风吹在脸上。
我没头疼。
没发烧。
没休克。
什么事都没有。
回到家,空调已经装好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正拿着遥控器研究。
“回来啦?快来试试,这空调制冷可快了。”
我走过去,一把夺过遥控器。
“妈,你为什么骗我?”
我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骗你?”
“空调。”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吹过空调,什么事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骗我十八年?”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运转,冷风呼呼地往外吹。
我妈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裤子。
“你爸当年…”
“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
“你外婆家有套房子,本来说好过户给你的。”
“但你爸出事那年,我把房子卖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
“所以你不让我吹空调,是怕我去外婆家?”
我妈没说话。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真厉害。”
“编个理由,就能骗我十八年。”
“你有没有想过,我高考那年夏天,差点中暑死在考场上?”
我妈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也是没办法…”
“行了。”
我打断她。
“我现在就去外婆家。”
“你别拦我。”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在身后喊:“你外婆已经不在了!”
“房子早就卖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2
我外婆家在老城区。
那片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红砖灰瓦,楼道里永远是潮湿的霉味。
我记得小时候,外婆总喜欢抱着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说这房子以后是我的。
等我长大了,结婚了,就住进来。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这话的分量。
只记得外婆的手很粗糙,但抱着很暖和。
外婆走的时候,我刚上初一。
我妈说外婆是心脏病突发,走得很急。
葬礼上,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妈倒是挺平静的。
全程没掉一滴眼泪。
我当时还想,可能是她太伤心了,哭不出来。
现在想想,可能是心虚。
站在外婆家楼下,我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户。
窗帘换了。
不是外婆那块碎花布了。
是新式的遮光帘。
有人住进来了。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
“你找谁?”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房子是你们买的吗?”
女人警惕地看着我。
“是啊,怎么了?”
“能问一下,你们是什么时候买的吗?”
“六年前吧。”
女人皱着眉。
“你到底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没事,打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六年前。
那年我十二岁。
刚上初一。
外婆刚走。
我妈就把房子卖了。
我站在楼下,掏出手机,拨通了我舅舅的电话。
舅舅接得很快。
“小李啊,高考考得怎么样?”
“舅舅,我想问你件事。”
“外婆的房子,是我妈卖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房子不是说好留给我的吗?”
舅舅叹了口气。
“你妈当年说你爸欠了钱,要还债。”
“你外婆临走前立了遗嘱,房子归你。”
“但你还没成年,房子在你妈名下代管。”
“她要卖,我也拦不住。”
我闭上眼睛。
“那笔钱,真的是用来还债了吗?”
舅舅又沉默了。
“小李,有些事你别问了。”
“你妈不容易。”
我挂了电话。
不容易?
编个理由骗我十八年,叫不容易?
把外婆留给我的房子卖了,叫不容易?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
“我今晚不回家。”
然后关了机。
3
我去了高中同学家里借住。
同学叫张阳,是我关系最好的哥们儿。
他家里人知道我高考完了,还特地做了一桌子菜。
“小李啊,高考考得怎么样?”
张阳他妈端着菜,笑得特别热情。
“还行,应该能上个一本。”
“哎呀那不错,有出息!”
吃饭的时候,张阳偷偷问我:“你跟你妈吵架了?”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我猜也是。”
张阳啃着鸡腿。
“你妈那人,我早就看出来了,挺能装的。”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张阳放下筷子。
“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学校组织去游乐园吗?”
“记得。”
“那次你没去,说是你妈不让。”
“对。”
我点头。
“我妈说那天天气热,怕我中暑。”
张阳笑了。
“扯淡。”
“我那天在游乐园门口,看见你妈了。”
“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挎着胳膊,有说有笑的。”
我筷子一抖,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真的。”
张阳看着我。
“我当时还想着要不要告诉你,后来想想算了。”
“毕竟是你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看清那个男的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戴着帽子。”
张阳摸了摸鼻子。
“不过看着挺有钱的,开的是奥迪。”
那天晚上,我躺在张阳家的客房里,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我妈挎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
我妈笑得特别开心。
我妈把外婆的房子卖了。
我妈骗了我十八年。
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
未接来电99+。
全是我妈打的。
还有十几条短信。
“你在哪?”
“快回来。”
“你别吓妈。”
我没回。
直接拉黑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派出所。
“你好,我想查一份房产过户记录。”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
“你是房主吗?”
“不是,但房子原本是我外婆的,遗嘱上写的是留给我。”
民警看了我一眼。
“那你得拿着遗嘱去房产局查。”
“派出所查不了这个。”
我又去了房产局。
工作人员让我出示证件和遗嘱。
我说遗嘱在我妈那里。
工作人员说那没办法查。
我站在房产局门口,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外婆留给我的房子。
遗嘱在我妈手里。
房子被我妈卖了。
我现在连查的资格都没有。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外婆的遗嘱,你那有复印件吗?”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小李,你别折腾了。”
“房子都卖了六年了,你现在查这个有什么用?”
“我就想知道,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舅舅叹了口气。
“你妈没告诉你?”
“她说是还债。”
“狗屁还债。”
舅舅突然爆了粗口。
“你爸当年是欠了点钱,但没那么多。”
“那笔钱,你妈拿去开店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开店?”
“对,在南区开了个服装店。”
“后来黄了,赔了不少。”
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切都是骗人的。
4
我在外面待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张阳他妈问我:“小李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你妈都来找好几次了。”
我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
“她来了?”
“对啊,今天下午刚来的。”
张阳他妈看着我。
“哭得挺伤心的,说你不接她电话,也不回家。”
“你们娘俩到底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
“阿姨,谢谢你们收留我这几天。”
“我明天就走。”
“哎,你这孩子…”
当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
我妈正在客厅里坐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看见我进门,她腾地站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
“行了。”
我打断她。
“我知道房子的事了。”
我妈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都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把外婆的房子卖了。”
“我知道那笔钱不是用来还债的。”
“我还知道,你那几年在外面开了店。”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就想问你一句,外婆留给我的房子,你凭什么卖?”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说啊!”
我吼了出来。
“你骗了我十八年,编了个破理由,就为了不让我发现房子被你卖了!”
“你还是人吗!”
我妈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哭起来。
“我也是没办法…”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你,能有什么办法…”
“那笔钱是我想做点生意,给你攒点学费…”
“够了!”
我转身往房间走。
“你别演了,恶心。”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外面传来我妈的哭声。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李子墨吗?”
“是,你哪位?”
“我是你外婆的律师,王律师。”
“我有件事需要跟你谈谈。”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关于你外婆的遗嘱。”
“你有时间的话,明天来我律所一趟。”
“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律师?
遗嘱?
外婆留了遗嘱,我妈怎么从来没说过?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所。
王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挺严肃的。
“李子墨是吧,坐。”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你外婆生前立的遗嘱,公证过的。”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遗嘱上写得很清楚。
外婆在老城区的那套房子,还有银行里的二十万存款,全部留给我。
由我妈代管,等我成年后过户。
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万?”
“对。”
王律师点头。
“你外婆当年在银行有笔定期存款,利息加本金,差不多二十万。”
“但这笔钱,在你十二岁那年,被你妈取走了。”
我手里的纸开始发抖。
“她取走了?”
“对,她当时拿着代管证明,把钱取走了。”
王律师看着我。
“按照法律规定,这笔钱应该在你十八岁时,连本带利还给你。”
“但你妈没有。”
“所以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起诉她。”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房子。
二十万。
全没了。
我妈全拿走了。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可以。”
王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
“你考虑清楚了,随时联系我。”
走出律所,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房子当年卖了八十万。
存款二十万。
一百万。
全没了。
我妈拿着我的钱,开了个店。
黄了。
赔了。
然后骗了我十八年。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我想问你,外婆的存款,你知道吗?”
舅舅沉默了几秒。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李,你那时候还小,说了也没用。”
舅舅叹了口气。
“你妈当时跟我说,她要拿那笔钱做生意,给你攒学费。”
“我想着她也是为了你,就没拦着。”
“谁知道她能赔得那么惨。”
我闭上眼睛。
“舅舅,如果我起诉她,你会帮我吗?”
舅舅沉默了很久。
“小李,她到底是你妈。”
“你真要闹到那一步?”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
5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
“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你先去洗洗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穿着围裙,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笑。
看起来跟个普通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妈,我问你件事。”
我妈愣了一下。
“什么事?”
“外婆留的那二十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锅铲掉在地上。
我妈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律师告诉我的。”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外婆生前立了公证遗嘱,房子和存款都是我的。”
“你拿走了,按法律得还。”
我妈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我…我当时是想做生意…”
“结果呢?”
我打断她。
“结果你赔了,然后编了个理由骗我,怕我知道真相。”
我妈蹲了下去,抱着头。
“我也不想的…”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你,我能有什么办法…”
“够了。”
我站起来。
“你别再演了。”
“你要真为了我,就不会拿我的钱去赌。”
“你要真为了我,就不会骗我十八年。”
我妈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那你想怎么样?”
“你要告我吗?”
“你要把你妈送进监狱吗?”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女人。
是我妈。
但我好像从来不认识她。
“我没说要告你。”
我转身往房间走。
“但这笔账,我记下了。”
“从今天开始,咱俩两清。”
“我的学费我自己赚,你的生活你自己过。”
“以后别再管我。”
我妈在身后喊:“你疯了吗!”
“你还没上大学,你拿什么赚学费!”
我没理她。
关上了房间门。
坐在床上,我打开手机。
搜索了一下本地的招聘信息。
暑假工。
服务员,送外卖,家教,什么都有。
我挑了几个工资高的,投了简历。
第二天,就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是一家火锅店,招暑假工,包吃住,一个月三千。
我去面试了一下,当场就录用了。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着挺和气的。
“小伙子,能吃苦吗?”
“能。”
“那行,明天就来上班。”
我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真要去打工?”
“嗯。”
“你疯了吗?”
我妈站起来。
“你还有一个多月就上大学了,你现在去打工,学费能赚够吗?”
“赚不够也得赚。”
我拎着行李往外走。
“反正我不会再用你的钱。”
我妈冲过来,拦在门口。
“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可以去找那个开奥迪的男人。”
我妈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我推开她。
“有人看见了。”
“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你给我回来!”
“你这个白眼狼!”
“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就这么对我!”
我关上了门。
6
火锅店在商业街,生意特别好。
我每天从早上十点干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
端盘子,洗碗,收拾桌子,什么都干。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工资日结。
每天晚上收工,老板就把一百块钱塞我手里。
我攥着那张红票子,觉得特别踏实。
这是我自己赚的。
不是我妈给的。
不是偷来的。
不是骗来的。
是我自己的。
干了半个月,我攒了一千五。
加上之前的一点零花钱,差不多两千。
离学费还差一万。
老板看我干活卖力,挺喜欢我的。
“小李啊,你干得不错。”
“要不要考虑留下来?我给你涨工资。”
我擦着桌子,笑了笑。
“老板,我还得上大学。”
“上大学有什么用。”
老板点了根烟。
“你看我,初中没毕业,现在不也开了三家店。”
“读书啊,没用。”
我没说话。
继续擦桌子。
晚上收工,我躺在员工宿舍的床上,拿出手机。
我妈发了好几条短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妈?”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没什么波动。
删了。
拉黑了。
第二天,舅舅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李,你妈住院了。”
我正在后厨洗碗,手一抖。
“住院了?”
“对,高血压,晕倒了。”
舅舅叹了口气。
“你再怎么生气,她也是你妈。”
“你去看看她吧。”
我沉默了几秒。
“我下午去。”
挂了电话,我跟老板请了半天假。
老板看着我。
“家里出事了?”
“我妈住院了。”
“那你快去吧。”
老板拍了拍我肩膀。
“工资照发。”
医院在市中心,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才到。
舅舅在病房门口等我。
“你妈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我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
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特别白。
手上插着输液管。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个女人。
前几天还在家里骂我白眼狼。
现在躺在这儿,看着可怜兮兮的。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妈。”
我妈睁开眼,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还知道来看我…”
“舅舅说你高血压。”
我看着输液瓶。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得住几天院。”
我妈抹了把眼泪。
“你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
我妈突然激动起来。
“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出去打工,能挺好?”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辛苦?”
“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你?”
我看着她。
“你担心我?”
“你要真担心我,就不会拿我的钱去赌。”
“你要真担心我,就不会骗我十八年。”
我妈脸色一白。
“你还在怪我那件事…”
“不是怪。”
我打断她。
“是失望。”
我站起来。
“你好好养病吧,我走了。”
“你站住!”
我妈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是你妈!”
我转过身。
“你是我妈,但你做的那些事,配吗?”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走出医院,我深吸了一口气。
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医院门口,突然觉得特别轻松。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7
我继续在火锅店打工。
每天干到晚上十一点,回宿舍倒头就睡。
累得连梦都不做。
一个月后,老板给我结了工资。
三千整。
我攥着那叠钱,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老板,谢谢你。”
“谢什么。”
老板拍了拍我肩膀。
“你干得不错,下次放假还来吗?”
“来。”
离开火锅店,我去了银行,把钱存了起来。
加上之前的两千,现在有五千了。
离学费还差七千。
我在街上走着,看见路边有个招聘广告。
“暑期家教,一小时一百,包吃住。”
我打了电话过去。
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听着挺温柔的。
“你好,我看见你们的招聘广告。”
“你是大学生吗?”
“我刚高考完,考了六百多分。”
“那可以,你明天来面试一下吧。”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地址。
是个别墅区,看着挺高档的。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化着淡妆。
“你好,我是王女士。”
“你好。”
“进来吧。”
客厅特别大,装修得特别豪华。
王女士给我倒了杯水。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六百二十一。”
“不错。”
王女士点点头。
“我儿子今年上初三,成绩不太好,想找个人辅导一下。”
“你能教吗?”
“可以。”
“那你先教几天试试,如果效果好,我按一小时一百给你结算。”
“包吃住,一天四小时,一个月一万二。”
我心里一喜。
“好。”
就这样,我住进了别墅。
王女士的儿子叫小宇,十四岁,挺聪明的,就是不爱学习。
我每天教他四小时,从数学到英语,什么都教。
小宇刚开始还挺抗拒的。
“我不想学,学这些有什么用。”
“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当网红。”
我笑了。
“当网红也得有文化。”
“你看那些大网红,哪个不是有才艺有文化的?”
“你现在不学,以后怎么跟人竞争?”
小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慢慢地,他开始认真听课了。
王女士看见儿子的变化,特别高兴。
“小李,你教得真好。”
“我儿子以前死活不肯学,现在居然主动做题了。”
“应该的。”
“对了,你家在哪?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
“我家在本地,我妈…她是开店的。”
“开店啊,那挺辛苦的。”
王女士笑了笑。
“你爸呢?”
“我爸…他不在了。”
“哦,对不起。”
王女士有点尴尬。
“没事。”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拿出手机。
舅舅又给我发了条短信。
“你妈出院了,她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没回。
第二天,王女士突然问我:“小李,你妈知道你在这儿吗?”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不告诉她?”
“不想告诉。”
王女士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们…吵架了?”
我沉默了几秒。
“不算吵架,就是有些事,我想不通。”
“什么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王姐,你相信一个人能骗你十八年吗?”
王女士愣了一下。
“十八年?那得多大的谎啊。”
“是挺大的。”
我笑了笑。
“大到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原谅她。”
王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小李,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我想说,父母也是人,他们也会犯错。”
“你现在还年轻,有些事情可能想不通。”
“但等你长大了,可能就理解了。”
我没说话。
王女士拍了拍我肩膀。
“别想太多,好好干,你妈肯定是爱你的。”
我笑了笑。
没接话。
8
在王女士家待了一个月。
小宇的成绩提高了不少,王女士特别满意。
结账那天,她给我转了一万五。
“小李,多给你三千,算是奖金。”
“你教得真好,我儿子现在都不玩手机了,天天做题。”
“谢谢王姐。”
“以后有时间,你还可以来。”
“我儿子挺喜欢你的。”
离开别墅,我去了银行。
把钱存了起来。
现在有两万了。
学费够了。
生活费也够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些钱,全是我自己赚的。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我攒够学费了。”
舅舅沉默了几秒。
“你这孩子,真倔。”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就不打算告诉她?”
“不打算。”
“唉…”
舅舅叹了口气。
“你们娘俩,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舅舅,有些事,不是闹不闹的问题。”
我看着银行卡。
“是对错的问题。”
“她错了,就是错了。”
“我可以不告她,但我也不会原谅她。”
舅舅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在街上走着。
天快黑了。
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
我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衬衫。
挺好看的。
我走进去,试了一下。
店员是个小姑娘,笑得特别甜。
“小哥哥,这件特别适合你。”
“多少钱?”
“三百九。”
我愣了一下。
“有便宜点的吗?”
“有啊,这边有特价区。”
我跟着她走到角落。
特价区的衣服都是一百以内的。
我挑了件最便宜的,五十块。
付完钱,我拎着袋子走出店。
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以前我妈给我买衣服,从来不看价格。
看上了就买。
现在我自己赚钱了,反而舍不得花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推开门,屋里黑着。
我妈不在家。
我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去你舅舅家了,冰箱里有饭,你自己热热吃。”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打开冰箱,里面放着几个保鲜盒。
红烧肉,炒青菜,米饭。
全是我爱吃的。
我盯着那些菜,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我关上冰箱。
没吃。
第二天,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是本地的一本,学费一年八千。
我看着那张红色的通知书,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终于考上了。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我录取了。”
“好啊!考上哪了?”
“本地的工业大学。”
“不错不错,你妈知道吗?”
我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
“不打算。”
舅舅叹了口气。
“小李,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到底是你妈。”
“舅舅,我知道。”
我看着窗外。
“但有些事,不是血缘关系就能抵消的。”
“她骗了我十八年,拿了我一百万。”
“我没告她,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舅舅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本该是最高兴的时候。
但我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
晚上,我妈回来了。
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在家啊。”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切菜声,炒菜声,水流声。
都是我熟悉的声音。
但现在听着,觉得特别陌生。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我盛了碗汤。
“多喝点,你这段时间瘦了。”
我没接。
“我吃饱了。”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你…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句话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想听我说原谅你?”
“想听我说没关系?”
我妈眼圈红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但我真的是为了你…”
“够了。”
我站起来。
“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为了我?”
“你要真为了我,就不会拿我的钱去赌。”
“你要真为了我,就不会骗我十八年。”
“你做的所有事,都只是为了你自己。”
我转身往房间走。
“别再自欺欺人了。”
身后传来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还有我妈的哭声。
我关上了门。
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突然觉得特别累。
9
开学前一天,我收拾好了行李。
我妈坐在客厅,看着我。
“你明天就走了?”
“嗯。”
“学费…够吗?”
“够。”
我妈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赚的。”
“你…你去哪赚的?”
我背起包。
“火锅店,还有当家教。”
“攒了两万,够了。”
我妈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
“你这孩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我看着她。
“说我没钱?然后让你再拿着我外婆的遗产去挥霍?”
我妈脸色一白。
“我没有挥霍…”
“你有。”
我打断她。
“你拿着一百万,开了个店,黄了。”
“这不叫挥霍叫什么?”
我妈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往外走。
“我走了。”
“你站住!”
我妈冲过来,拦在门口。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你妈!”
我看着她。
“你是我妈,但你不配。”
我推开她。
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你给我回来!”
“你这个白眼狼!”
“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就这么对我!”
我没回头。
关上了门。
大学报到那天,舅舅开车送我去的。
路上,他一直在劝我。
“小李,你真不打算跟你妈和解?”
“不打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舅舅叹了口气。
“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妈啊。”
“舅舅,我知道她是我妈。”
我看着窗外。
“但她做的那些事,我原谅不了。”
“至少现在原谅不了。”
舅舅没再说话。
到了学校,我下了车。
“舅舅,谢谢你。”
“跟舅舅还客气什么。”
舅舅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上学,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
我拎着行李,走进了校门。
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还站在车边,看着我。
我冲他挥了挥手。
转身走了。
大学生活很充实。
我每天上课,泡图书馆,打工赚生活费。
周末去火锅店,一天能赚一百。
寒暑假去当家教,一个月能赚一万多。
我再也没跟我妈联系过。
她偶尔会给我发短信。
“吃饭了吗?”
“天冷了,多穿点。”
“学习累不累?”
我都没回。
直接删了。
大一那年过年,我没回家。
留在学校,给一个小学生补课。
年三十那天,王女士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李,过年不回家吗?”
“不回。”
“为什么?”
“不想回。”
王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你妈?”
“嗯。”
“小李,我知道你跟你妈有矛盾。”
“但过年了,你总得回去看看吧。”
“她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啊。”
我看着窗外。
“她活该。”
王女士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好好的,怎么这么狠心呢。”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书。
外面传来鞭炮声。
还有小孩的笑声。
我坐在桌前,突然觉得有点冷。
年三十那天晚上,舅舅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李,你怎么不回来?”
“你妈一个人在家,哭了一天了。”
我沉默了几秒。
“舅舅,我不想回去。”
“你这孩子…”
舅舅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一年过得有多难?”
“她店黄了,欠了一屁股债。”
“每天出去打零工,从早干到晚。”
“就为了给你攒点钱。”
我心里一紧。
“她欠债了?”
“对,欠了十几万。”
“你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
“她没跟你说?”
“没有。”
“唉…”
舅舅叹了口气。
“你妈就是这样,死要面子。”
“自己再苦再累,也不愿意跟你说。”
“怕你担心。”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她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每天出去打工,回来还得躲债主。”
舅舅的声音有点哽咽。
“小李,你就不能回来看看她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妈欠债了。
欠了十几万。
她没跟我说。
怕我担心。
我突然想起那天,我去医院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特别白。
我以为她是装的。
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累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电话。
犹豫了很久。
还是没打。
10
大二那年,我在学校里拿了奖学金。
五千块。
我把钱存了起来。
寒假的时候,我去了王女士家当家教。
教了一个月,赚了一万五。
加上平时打工的钱,我攒了三万。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我妈现在还欠多少钱?”
舅舅愣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还。”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攒的。”
舅舅沉默了几秒。
“小李,你不用…”
“舅舅,还欠多少?”
舅舅叹了口气。
“还欠八万。”
“你给我个账号,我先转三万。”
“剩下的,我慢慢还。”
“小李…”
舅舅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长大了。”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给舅舅转了三万。
然后给我妈发了条短信。
“我帮你还了三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你好好照顾自己。”
发完,我就关了机。
第二天,我妈打了无数个电话过来。
我都没接。
后来她发了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点红。
但还是没回。
大二下学期,我在学校里做了很多兼职。
家教,发传单,做礼仪,什么都干。
攒了五万块。
加上之前的三万,我把我妈的债全还清了。
舅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激动。
“小李,你妈哭了。”
“哭了一整天。”
“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沉默了几秒。
“舅舅,你告诉她。”
“这钱不是白给的。”
“是我外婆留给我的房子和存款的一部分。”
“她欠我的,还有九十二万。”
“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她。”
舅舅沉默了很久。
“小李,你真的要这么绝?”
“不是我绝。”
我看着窗外。
“是她先绝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银行卡。
卡里还剩一千块。
我笑了。
又回到了起点。
但这次,我心里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欠任何人的。
包括我妈。
大三那年,我谈了个女朋友。
是同班同学,人挺好的。
她知道我家里的事,什么都没说。
只是陪着我。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恨你妈吗?”
我愣了一下。
“不恨。”
“只是失望。”
“那你以后会原谅她吗?”
我看着她。
“不知道。”
“可能会,可能不会。”
“但至少现在,我做不到。”
女朋友点了点头。
“我懂。”
“有些伤害,不是时间就能抹平的。”
我笑了笑。
“对。”
毕业那年,我找了份工作。
月薪八千,做程序员。
虽然不多,但够生活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妈来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我。
头发白了一大半,人瘦得不成样子。
我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我想看看你。”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你毕业了,妈高兴。”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过得还好吗?”
“好,挺好的。”
我妈擦了擦眼泪。
“你呢?”
“我也挺好的。”
我们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口。
“小李,妈知道错了。”
“妈对不起你。”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她突然跪了下去。
“妈求你了,原谅妈吧。”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蹲下去,扶起她。
“你起来。”
“我不起。”
我妈抓着我的手。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特别累。
“我原谅你。”
我说。
“但这不代表,我能忘了那些事。”
“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哭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知道…”
“只要你能原谅我,什么都行…”
我扶着她站起来。
“你回去吧。”
“照顾好自己。”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但我没停下。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