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县里的放映员,去公社放电影,侄子却被个姑娘抱回了家。
我连夜骑车找去,她攥着断腿眼镜,手直打哆嗦。
我掏出大白兔奶糖:“娃没事。就想问问,你愿不愿给他当个婶子?”
窗户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第一章】
那声咳嗽,是我亲哥发出来的。
“周有成,我让你看孩子,你拿孩子换媳妇?”
我手里的糖还没递出去,先掉了一颗。
小满趴在姑娘家的炕沿上,嘴边沾着鸡蛋黄,伸手就捡。
我哥指着他:“你也有脸吃?”
小满把糖往怀里一藏。
“我没换,我跟叔还是一家。”
姑娘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副断腿眼镜,指节发白。
“是我抱错了。你们要骂就骂我,别骂孩子。”
“没人骂你。”
我刚说完,我哥的眼睛就转了过来。
“你闭嘴。你现在不配代表咱家。”
这事得从两个钟头前说起。
那年秋天,我在县电影队当临时放映员。
临时的意思,就是电影少放一场,工钱跟着少;机器磕一道口子,队长先找我。
转正式工的考核还剩三天。
那天,我推着自行车进槐树公社,车后架绑着胶片箱,车把上挂着扩音喇叭。
赵守财蹲在文化站门口,拿指甲剔牙。
他是文化站的副站长,也是公社放电影的联络人。
“周师傅,今儿来得够早。”
我把车停好:“先试机器,省得耽误大家看。”
他脚没挪。
“场地费交了没有?”
“县里不是拨了下乡放映补助?”
“县里管县里,公社管公社。你要不懂,我给你写到考核意见上。”
我扶着车把,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收据。
“二块。你个人交。我给你找人拉电线、搬长凳,不用花钱?”
墙根底下,帮忙抬银幕的民兵正啃窝头。
我问了一句:“大顺哥,你们搬凳子还有钱拿?”
马大顺嘴里的窝头停了。
赵守财伸手来挡收据。
我先掏出两块钱,把收据接住。
“有票就行。我回队里问问,这钱能不能报。”
他盯着我把票折好。
“你这人,事不少。”
我也没料到,他这句话能管住后面好几天。
电影放到一半,我哥来找我。
渠口塌了,大队喊人抢修,他得去。
嫂子回娘家照顾生病的老人,他把五岁的小满往我旁边一放。
“我一个钟头回来。让他坐箱子边,别乱跑。”
我给小满抓了把炒豆子,叫他坐在凳子上。
第一卷放完,我转身换片。
等我拧好片门,凳子上只剩豆子皮。
我脑门上的汗当时就下来了。
我拔掉扩音机的话筒线,喊马大顺替我守机器,拿着手电往人堆里钻。
“谁见着一个蓝褂子、褐领口的小娃?”
前排的大娘抬头:“是不是叫小满?”
“对!”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接走了,娃还喊姨呢。”
我腿肚子绷了一下。
马大顺跟过来:“是不是供销社帮着抄账的许知禾?她外甥也叫小满。”
赵守财从屋里出来,先看了眼停住的银幕。
“群众都坐着呢,你跑了,算放映事故。”
“孩子丢了。”
“先把电影放完,再找。”
我把手电递给马大顺。
“借辆车,去许家问。我在门口等回信。”
赵守财横过半条胳膊:“谁准你停的?”
我盯住他。
“赵站长,孩子找回来,我写检讨。孩子要找不回来,你现在这句话,我请全场人替你记住。”
前排几个大爷都站起来了。
赵守财把胳膊收了回去。
不到一刻钟,马大顺骑回来,喘得说不成整句。
“找着了!在许家,吃蛋呢!”
我腿一软,先坐到了装胶片的木箱上。
我哥正好赶到,一听孩子找着,推着车就要走。
我拉住他,接好话筒。
“孩子找到了。耽误大家看电影,是我的错。这一卷重放,散场我再给大伙放套卫生幻灯片。”
底下有人喊:“有成,别放蛔虫了!我上回看完,半个月没敢吃面条!”
满场笑起来。
我抹了把脸,接着转机器。
电影结束,我连胶片都没顾上还站里,绑好箱子就跟我哥骑去了许家。
门一开,我先看见小满。
再看见许知禾。
我那口气刚落回肚子,嘴就没归我管。
那包糖原本是准备托人说亲用的。
想托的人,恰好就是她。
可我打算说的是,许姑娘,咱们能不能先认认门。
真到嘴边,却直接越过了认门,奔着我侄子的辈分去了。
我哥从窗外绕进来,抓起我那包糖,塞回我兜里。
“先找回你自己的脑子,再找媳妇。”
许知禾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刚想给自己找补,院门被人推开。
赵守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
“笑什么呢?”
“周有成,你擅自中断放映,许知禾擅自把孩子抱走。明早都到文化站来,把事情说清楚。”
他冲我的胶片箱抬了抬下巴。
“东西先扣在站里。你那正式工,也先别惦记了。”
【第二章】
我把胶片箱往身后挪了一步。
“胶片是县电影队的,机器也是。要收,开交接单。”
赵守财的手停在半空。
“我还能吞了你的东西?”
“那更该写。省得东西少了,算我吞的。”
我哥立刻堵住门边。
他平时骂我归骂我,真有人伸手往我饭碗里掏,他比我先伸手。
赵守财翻开登记册,啪地拍在桌上。
“明早八点。你们一个也别少。”
他走后,许知禾去柜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让她去公社接外甥,底下按着个指头印。
“我姐托人捎来的。她临时去卫生院陪我姐夫,让我把小满接回来。”
她把眼镜放到桌上。
“场上挤,我弯腰捡票,眼镜掉了,叫人踩了一脚。我喊小满,这孩子就答应。我问是不是等姨来接,他点头。”
我哥扭头看小满。
小满把鸡蛋往我身后藏。
“她说有蒸蛋。”
我哥深吸一口气。
“一个蒸蛋,你就把亲爹卖了?”
“没卖。”
小满竖起两根手指。
“她给了俩。”
我哥把手抬起来,又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许知禾连忙挡了一下。
“是我该认清人。进门点了灯,我就看出不对,问他爹叫什么,他说周有田。我立刻抱着他往回走。”
我抬头:“那怎么没回去?”
“在公社门口碰到赵站长了。他说孩子家里已经知道,让我原路回家等。说我抱着娃到处跑,更说不清。”
屋里静了片刻。
我哥攥住桌沿。
“他知道孩子在哪,还叫你先放完电影?”
许知禾看向我:“他没告诉你?”
我把那张收据从兜里掏出来,展平。
“看来我今天交的二块钱,不够买他一句实话。”
许知禾伸手按住收据。
“这票,你别丢。”
她指尖压在右下角的编号上,嘴唇抿住了。
我没催她,先把小满拎到面前蹲好。
“以后谁说给吃的,都不能跟人走。认识的也要先问爹娘,记住没有?”
小满点头。
“那我婶呢?”
我哥当场扭头。
许知禾拿起那包糖,朝我胸口一塞。
“你先教好这个,再说别的。”
我接住糖,耳朵尖发烫。
“刚才那话,是我冒失。你别当真,更不用因为抱错孩子,觉得欠我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孩子的事,我会认。别的事,不混着认。”
“成。”
我哥抱起小满,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糖留两颗。孩子不能白吃人家俩蛋。”
我咬着牙掏糖。
他拿走四颗。
“还有我跑这半宿。”
第二天,我天不亮就去找马大顺。
他正拿刷子刷牙,听完我的话,满嘴泡沫往外喷。
“我去借车时,赵守财就在门口!他还问我去干啥!”
“这话,到站里你敢说不?”
马大顺把牙刷往碗里一扔。
“敢。昨儿他收你钱,我就想问了。我们搬凳子,搬完就让走,连口水都没捞着。”
八点没到,文化站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赵守财端着搪瓷缸,见我进门,先把一张纸推过来。
“检讨写好了,签字。”
我低头看。
上头写着我擅离岗位,长时间停映,因私人关系包庇许知禾,造成群众意见。
我拿起笔,赵守财嘴角往上提。
我把纸翻过来。
“正面不够写,我用背面。”
他伸手要拦,我已经落了笔。
我写停映的时间,发现孩子不见的时间,马大顺回来报信的时间。
最后写,请核实赵守财是否提前知道孩子去向。
赵守财的搪瓷缸磕在桌角,茶水溅到袖口。
“你什么意思?”
“检讨。该我认的,我一个字不少认。不该我认的,您也别替我写。”
门口响起一串脚步。
一个穿新中山装的男人挤进来,把一只饭盒放到赵守财面前。
“哥,鸡蛋给你剥好了。”
赵守财瞪了他一眼。
那人转头看见我,又看见许知禾,嘴一下撇开。
“就他啊?放个电影,孩子都看不住。”
马大顺从我背后探出头。
“赵金宝,你去年放幻灯片,把猪肉绦虫倒着挂了四十分钟,还有脸说别人?”
赵金宝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截。
我这才知道。
惦记我那个正式名额的人,饭已经送到桌上了。
【第三章】
赵守财把饭盒推到一边。
“别扯闲话。许知禾,你先说,抱错孩子是不是事实?”
“是。”
“给放映工作造成影响,是不是事实?”
“是。”
“那就签这个。”
他抽出另一张纸。
许知禾没有伸手。
“先念给大家听。”
赵守财眉头拧起来。
“你识字,自己不会看?”
“我眼镜坏了。既然请大家来作见证,大家总得知道见证什么。”
马大顺凑过去,直接念出声。
“本人因作风轻浮,私自带走儿童,与周有成私相……”
他停住,抬头看赵守财。
“后头这几个字,你趴人家窗户底下看见的?”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哥把小满往椅子上一放。
“我昨儿也趴窗户了。我就听见我弟犯浑,没听见她答应。”
我扭头看他。
他一抬下巴。
“实话。你要不爱听,我再说细点。”
许知禾伸手拿走那张纸,放在桌上压平。
“我愿意写抱错孩子的经过,给周家赔礼。但这些话,我不签。”
赵守财冷笑。
“你家什么情况,你自己没数?供销社肯留你抄账,是谁替你说的话?”
她手指收紧,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刚要开口,许知禾先说了。
“做工拿钱,我没少抄一页账,也没多领一天工钱。您帮忙介绍,我记着。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您没看见的事写成我认过的事。”
赵金宝靠在门框上笑。
“还挺会讲。你家欠着一百八十六块,腰杆倒挺直。”
许知禾的肩背绷住了。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尺。
“赵站长,先说昨儿的事。您几点知道孩子在许家?”
“我哪记得。”
马大顺抬手:“我记得。我去推车的时候,站里挂钟才过八点一刻。许知禾说她在钟响八点前就碰见你了。”
赵守财敲了敲桌子。
“她说你就信?”
门外有人应声:“我也见着了。”
许家隔壁的郭秀兰挎着个菜篮子进来。
“知禾抱着娃往公社去,我在门口择菜。你骑车回来,把她拦住,说家里人正往许家赶,叫她回去等。”
赵守财站起来。
“郭秀兰,你别听个半截就乱说!”
郭婶把菜篮子放上桌。
“我耳朵没坏。你要说坏了,咱现在去卫生院验,钱你出。”
屋里几个人低下头,肩膀跟着抖。
赵守财的手往搪瓷缸上摸,摸了个空。
马大顺已经把缸挪远了。
“怕你摔,公家的。”
我把自己写的经过推过去。
“电影没放完,我没走。孩子找到后,我重放了那一卷。许姑娘认她的错,我认我的错。您知道孩子在哪却没告诉我,这段也写上。”
赵守财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笔。
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他终于扯过登记册。
“行。抱错孩子的事,就按实际经过记。”
我想伸手拿那张污人名声的纸,他先压住了。
“这个作废。”
“作废也留着。”
我看着他。
“我考核的时候,要知道您到底报了什么。”
他的下巴绷出一条线。
许知禾从桌上拿回纸,折好,塞进布袋。
出文化站时,赵金宝追了两步。
“知禾,我早说了,你家那笔钱,我能替你想办法。你非跟个临时工搅和,他自己都保不住。”
许知禾脚步没停。
“我家不借你的钱。”
“我说要你还了?”
“那就更不能要。”
我跟出去,把收据递到她眼前。
“昨儿你让我收好这张票,是知道什么?”
她停在墙根,先看了看文化站的门。
“这几个月的放映收款,我都抄过。县里拨一次,下面又收一次。有些钱记了,有些没进账。”
“你能拿到原账?”
“原账拿不到。我有自己抄过的复写底纸。”
她把布袋里的算术课本拿出来,翻到后半本。
两张蓝字薄纸夹在书页中间。
我接过第一张,看到一百八十六元。
第二张上有一行领款人姓名。
许知禾的手压住纸角。
“他们说我爹欠公家一百八十六块,逼我认。”
我看向日期。
今年三月。
她声音压得更低。
“可我爹,去年腊月就没了。”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去找赵守财。
我把纸递回去,先问许知禾:“这底纸怎么来的?”
“赵站长叫我誊账,旧底稿放旁边让我对。这里写的是我爹,我就拿复写纸多垫了一张。”
“他知道?”
“我问过日期。他说是补记,还说我爹生前签过字。”
“签过吗?”
她摇头,又从课本里取出一张旧借条。
“这是我爹给生产队写的借车单。小时候他教我写字,我认得他的笔顺。那张领款单上的名字,不是他写的。”
我蹲到墙根,把两张纸铺在膝盖上。
背后忽然有人吸了口气。
我哥站着,怀里夹着小满。
“你俩蹲这儿算彩礼呢?”
我把纸一收。
“哥,先把孩子送回去。”
我哥看了眼许知禾的手,又看我。
“要帮忙就吱声。别干打架那事,你那两条腿还没自行车杠结实。”
说完,他把小满扛上肩。
小满还朝我招手。
“叔,婶家鸡蛋好吃!”
我哥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叫姨!你叔还没混上那个辈分!”
许知禾用课本挡住半张脸。
我等他们走远,才指了指去县城的路。
“这事得找能查原账的人。单凭底纸,赵守财一句补记,就能拖住。还得找钱从哪儿来、拿去干什么了。”
她把书塞进布袋。
“我去。”
“先说好,我不是替你把所有事扛了。”
她抬眼。
“我也没打算让你扛。”
“那就成。你管账上的字,我管放电影的路。哪天我在哪个大队,队里都有派片登记。”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怕正式工没了?”
我拍了拍兜里的那张收据。
“我不去,这正式工也未必是我的。二块钱都要收,这份人情,我养不起。”
去县城十五里土路。
我把自行车后架擦了三遍,正准备让她坐,许知禾推来一辆旧车。
“供销社的。送账可以借。”
我扶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后架,点了点头。
“挺好,两个人两辆车,不挤。”
她扫了眼我后架上的棉垫。
“你平时给胶片垫这么厚?”
“胶片金贵。”
“那棉垫上怎么还绣着鸳鸯?”
我把垫子翻过去。
“我嫂子说,这是两只鸭。”
许知禾扶住车把,笑得没骑上去。
进县电影队时,队长唐正山正站在库房门口骂人。
“谁把镜头布拿去擦饭盒了?”
马大顺不在,我不用担心认领。
可唐队长一看见我,火就换了方向。
“周有成,你出息了!放场电影,连孩子带对象,一块儿捎回来了?”
我脚下一顿。
“谁说的?”
“赵守财一早打来的电话。说你停映闹事,还带着人到他办公室逼签字。”
我把昨夜的放映记录、收据、经过纸,一张张放到他桌上。
“队长,先看。看完该骂再骂,我站着不跑。”
唐正山看了两页,手里的茶盖没再扣下去。
许知禾把复写底纸放上去。
“这是我抄账时留的,原账在文化站。我愿意写明取得经过。”
唐正山看完,先把门关了。
“这钱不是我能查清的,我带你们去公社会计那儿。电影这头,我先对派片记录。”
他搬出一本登记簿,叫来管库房的老钱。
一条条核到九月十二。
老钱翻着记录:“那天机器在队里换齿轮,周有成没下乡。”
许知禾的底纸上,那天却写着槐树公社放映一场,收取各队宣传分摊款。
唐正山抬头。
“片子谁送过去的?”
老钱把手一摊。
“没派片。拿墙皮放的?”
我想笑,牙关却咬住了。
唐正山拿起电话,拨了几圈。
“槐树公社?请苗会计接。”
他等了片刻,指尖敲着那条空白的派片记录。
“你们文化站有一场电影,我这儿找不着。不是片名找不着,是整场都没有。”
【第五章】
苗桂枝会计当天就去了文化站。
唐队长没让我去围着看。
他把一份情况说明推过来。
“临时停映找孩子,可以解释。你自己带娃上岗,也得写清。不能拿别人有问题,抵你自己的错。”
我拿笔写。
“认。”
“还有,那姑娘的事,别到处嚷。证据没核完,你一句,人家十句,最后遭议论的还是她。”
我点头。
许知禾在旁边把借来的车锁好,走进来。
“我也有一份要写。孩子认错,是我的错,不推给眼镜。”
唐队长看看她,又看看我,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行。你们两个,字写得都比赵守财规矩。”
我还没把腰杆挺直,他又补了一句。
“就是办事,一个眼睛不够用,一个嘴不够用。”
我这回没敢反驳。
我们在县里等到下午。
苗会计打电话过来,说文化站的账、收据存根和印章使用登记都已经封存,当着赵守财的面列了单子。
领款单的原件也找到了。
但赵守财说,那笔钱是替死者补办手续,实际交给了家属。
我把听筒递给许知禾。
她攥住电话线。
“我娘没有领过,我也没有。请把谁交的钱、哪天交的、谁在场,都记下来。我带我娘去对。”
她说完,额前的头发湿了一小片。
我把桌上的水杯推过去。
她喝了一口,才发现那是我的。
我刚想说没事,唐队长从门外进来。
“那杯子我刚泡过镜头刷,谁动了?”
许知禾盯住杯底。
我立刻站起来。
唐队长伸手把杯子拿走,看看她,再看看我。
“骗你们的。喝水就喝水,俩人盯一个杯子干啥?它能放电影?”
我忽然觉得,县电影队缺个管纪律的,尤其得管队长。
回公社的路上,许知禾骑在我前头。
下坡时,她停了车。
我以为链子掉了,赶紧下去。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小块油纸包。
“上午你没吃饭。”
里头是两个烤红薯。
我接过来,热气已经散了,掰开还软。
“你呢?”
“我买了四个。”
我刚咬一口,前头冲出来一个人。
赵金宝扶着路边的树,喘得裤腰都在动。
“许知禾,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说。”
许知禾把车支好。
“就在这儿说。”
“这人不安好心!他帮你,是图什么你不知道?”
我嘴里还塞着红薯,没赶上接话。
许知禾先问:“你帮我,又图什么?”
赵金宝往前凑了半步。
“咱们两家的事,要是成了,那笔账还能追你家?”
我把红薯咽下去。
“你哥说那是公家的钱。你娶个媳妇,就能把公账勾了?”
赵金宝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少挑字眼!”
许知禾伸手从车筐里拿出纸笔。
“你要真能勾,就写下来。写清这笔钱是谁出的,你凭什么免。”
赵金宝伸手去抢笔。
我把车往两人中间一横。
车铃被碰响,叮的一声。
他膝盖撞上脚蹬,蹲下去抱住了腿。
我也疼得龇牙。
另一头脚蹬,正撞在我小腿上。
许知禾看看我,又看看他,把笔收回去。
“你们别比了。一个也没赢。”
赵金宝扶着树站起来,指着我。
“你等着。明天的试放,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走后,我低头揉腿。
许知禾蹲下,卷起我的裤脚。
小腿上磕出一块青。
她伸手想碰,又把手收回去。
“回去拿凉水敷一下。”
“没事。我这腿结实。”
话刚说完,我站起来,腿一麻,又坐回路边。
许知禾把两个红薯都塞给我。
“先补补,结实人。”
等回到公社,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在看我们。
一个大娘端着饭碗追了两步。
“有成,听说你俩连孩子都有了?”
我车把晃了一下。
小满从我哥身后探出脑袋。
“大奶奶,我有爹。”
大娘看看我哥,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哥抡起扫帚就朝我走。
“周有成!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第六章】
我还没解释,郭婶已经把那位大娘拽住了。
“谁跟你说的?”
“赵家那个金宝,说他哥亲眼看见,男的半夜去,孩子在炕上,糖都拿出来了。”
我哥的扫帚在半空拐了个弯,插回墙角。
“糖是我拿走的,孩子是我生的。不对,是我媳妇生的!”
旁边几个端碗的人饭都顾不上吃了。
许知禾把车往墙边一靠。
我伸手拦了一下。
“我去找赵金宝。”
“先把这里说清。”
她往人群前站了半步。
“孩子是我认错了抱回家的,我当天就想送回去。周有成跟他哥哥一起来接,有郭婶在场。谁还有哪句没听清,现在问。”
那位大娘把饭碗往身后藏。
“我们也没说你什么。”
“那就劳烦您,把刚才听见的再告诉传话的人。尤其孩子有爹有娘,别拿他编。”
小满从我哥腿边钻出来。
“还有俩鸡蛋。”
我哥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段不传!”
我朝郭婶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文化站。
赵金宝正在门口擦一双皮鞋。
鞋面亮得能照出他那张嘴。
我没有伸手,先把在供销社门口听见话的两个人请到旁边。
“赵金宝,你说我跟许知禾有个孩子?”
他鞋刷停了。
“我啥时候说了?”
大娘把饭碗往台阶上一放。
“你中午在豆腐摊前说的。我买了二两豆腐,你还嫌豆腐切少了,跟人吵了半天。”
旁边卖豆腐的媳妇从窗里探头。
“可不是!买二两,想拿半斤。嘴里讲别人,眼睛净盯我秤!”
赵金宝站起来,皮鞋掉了一只。
“我就是说他们半夜见面!”
我把写好的经过摊开。
“我哥在,郭婶在,赵站长自己也去了。你可以说我嘴欠提亲,不能给人凭空添个孩子。”
他往屋里退。
赵守财从里头出来,先瞪了弟弟一眼。
“年轻人嘴上没把门,解释了就行。你还想怎么样?”
“在哪儿说的,在哪儿改口。”
我指了指供销社,又指了指文化站门口。
“今天。别等明天再长出个老二来。”
门口一阵笑。
赵守财嘴角抽了两下。
“金宝,去。”
赵金宝站着没动。
赵守财抬脚踢了一下他的鞋。
“你还嫌事不够?”
那天下午,赵金宝站在供销社门口,照着自己写的纸,把传错话的事说了两遍。
第一遍声音太小,郭婶说耳朵没带够。
第二遍,他把半条街的人都喊出来了。
小满坐在我哥肩头,听得直拍手。
“再来一个!”
我哥赶紧把他抱走。
再不走,我怕赵金宝先学会打孩子。
我以为这场闹剧到这儿就能歇一歇。
当天傍晚,赵守财拿着一张通知来找我。
原定三天后的考核,县里负责考核的技术员提前下乡,第二天下午就到槐树公社。
候选人除了我,还有赵金宝。
唐队长在通知下面写了字:设备检查、装片、故障判断、试映,现场评分。
赵守财指着最后一行。
“别到时候又拿孩子当借口。”
我接过通知。
“您放心。我哥明天连孩子带鸡蛋,一块儿锁家里。”
赵守财没接我的话,转身走了。
我把机器从库房搬出来,重新清点。
主灯泡在,备用灯泡在,皮带、接片器、胶水都在。
许知禾过来时,我正蹲着对箱盖上的登记表。
“能帮什么?”
“帮我读。我报一件,你勾一件。”
她坐到桌边,拿起笔。
“灯泡两只。”
“对。”
“备用皮带两条。”
“对。”
“镜头布三块。”
我伸手摸了摸,只有两块。
正找着,马大顺从门口进来,拿块布擦嘴。
我和许知禾一起看向他。
他把布从嘴边拿下来。
“咋了?”
我捂住脸。
“没事。以后这块归你,算我孝敬你的。”
清点完,许知禾在登记表上签了名,马大顺也按了手印。
我把备用灯泡放进随身工具包,拿布裹了两层。
马大顺问:“不放箱子里?”
“备用的就跟人走。箱子归站里管,我明早才能来开。”
许知禾从布袋里拿出一条旧棉围巾,塞到包底。
“再垫一层。”
我摸着那条围巾,张了张嘴。
马大顺忽然伸头。
“有成,你那表上少记一件。”
“啥?”
“定情信物一条。”
许知禾抄起登记表,拍在他胳膊上。
“废话一箩筐,也给你记上?”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钟头去开库房。
赵金宝已经在里面。
他手里捏着个灯泡,见我进门,赶紧往桌上放。
“我哥让我先熟悉机器。”
我走过去,看了眼灯丝。
断了。
我没碰,先朝门口喊马大顺。
赵金宝伸手去收。
我按住他手腕。
“别动。叫管钥匙的人来。”
他脖子一梗。
“你啥意思?怕我偷你灯泡?”
“怕我赔你的灯泡。”
马大顺进来,一看桌上东西,嘴里的草根掉了。
昨夜锁库房时,主灯泡还好好的。
赵金宝说,他一开箱就这样。
管钥匙的老李站在门口搓手。
“赵站长说,金宝也要考试,让我先给他开门。我没一直在这儿。”
我把库房登记本拿过来,记下开门时间、在场的人和灯泡情况。
赵金宝去抢本子。
我把本子递给马大顺。
“你可以写自己的说法,不能把我的撕了。”
唐队长和技术员进院时,正撞见我们僵着。
赵守财从后头赶过来,抢先开口。
“周有成平时保养不到位,灯泡坏了。金宝帮着查,他倒怀疑人。”
我把昨夜的清点表递上去。
许知禾的字,马大顺的手印,都在。
唐队长没有当场认定是谁弄坏的。
他叫技术员检查,又把老李喊到旁边问开门经过。
赵守财看了一眼院里的挂钟。
“先考吧。乡亲们都等着,不能为这点事误了。”
他伸手指我那个打不开光的机器。
“有成,你看这……”
我把工具包放到桌上。
解扣。
拆布。
取出备用灯泡。
赵金宝的嘴慢慢张开。
我把灯泡举起来,让技术员检查规格和灯丝。
“备用件,昨晚登记了,随身带着。”
马大顺伸头补了一句。
“围巾也是原装的。”
我踩了他一脚。
他疼得把后半句话咽了。
技术员检查完,点了点头。
“会备东西,是本事。会换,也是本事。按规程来。”
我断电,等灯室散热,检查触点,再装灯泡。
手心出了汗,我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许知禾站在门边,朝我举了举水壶。
我摇头,继续合灯室盖。
赵守财抱着胳膊,没再说话。
接下来轮到故障判断。
技术员在我的机器上做了个不损坏设备的小故障,又让赵金宝去另一台练习机前。
赵金宝先拍拍胸口。
“这个我熟。我从小跟文化站打交道。”
他刚按开关,技术员就把他手按住。
“先查什么?”
“先查亮不亮。”
技术员盯着他。
“片路还没确认,你先开?”
赵金宝的手缩回去。
我在旁边查出传动皮带松脱,报告后重新调整,手转试走,确认无阻,再通电。
机器响起来,院里的人把脑袋都转了过来。
银幕上一亮。
马大顺带头拍巴掌。
我把腰背挺直,刚想往许知禾那边看,扩音器里忽然传出我自己的声音。
“知禾,等考完,我有句话……”
我头皮一紧。
话筒没关。
全院安静了一息。
我哥在后排举起手。
“先说,我替你看机器!”
人群顿时炸开。
许知禾握着水壶,转身想走,郭婶一把把她拽住。
“跑啥?听听。万一是借钱,咱们现在就走。”
我扑过去关了话筒。
唐队长在评分表上写了一笔。
我眼前一黑。
“队长,这也扣分?”
“扩音设备管理不规范,怎么不扣?”
赵金宝笑出了声。
唐队长把另一张表拍在他面前。
“你别笑。你连开机顺序都没过。”
赵金宝的笑卡在嘴里。
考核结束,我过了技术分,结果要跟出勤、放映记录和群众反馈一起报县里。
赵守财拿起笔,准备填公社意见。
苗会计从院外进来,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
“赵站长,先别填。你报的那几场放映,我们还没核完。”
她把一张单子放到桌上。
“尤其是九月十二。那天全公社停电抢修线路,你说周有成在礼堂放了两个钟头。”
赵守财笔尖戳破了纸。
“记错一天,有什么稀奇?”
苗会计又拿出一张。
“那就一场一场改。咱们今天有时间。”
【第八章】
赵守财没再坐回桌前。
他拿起搪瓷缸,说去添水。
苗会计侧身让开门。
“水我给你倒。账,你当面说清。”
他握着缸把,指头挪了两回。
院里刚才还在看我出丑的人,这回都收了笑。
唐队长把试映胶片收好,叫我跟许知禾一起进办公室。
公社分管文教的负责人也到了。
桌上放着封存后复印誊录的核查表,原账在旁边,由两名工作人员看着。
苗会计先问许知禾:“你家收到过这一百八十六块吗?”
“没有。”
“赵站长说,你娘在三月二十领的。”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
“我那天在县医院陪我闺女看眼睛!”
许知禾的娘走进来,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挂号票和交费单。
“知禾写信叫我找,我把床底都翻了。三月十九进县里,二十一回来,住的是她舅家。”
赵守财把缸放下。
“也可能是我记岔了,钱是她家别的人领的。”
苗会计把原领款单推到中间。
“你上午写的说明,说亲手交给她娘。这里还有你签字。”
赵守财舔了舔嘴唇。
“事情多,谁能记这么清楚。”
许知禾的娘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来我家要钱的时候,记得可清楚。说我男人拿公家的钱,说闺女不还,就让她没活干。你记钱一分不差,记人就记岔?”
她说到最后,声音劈了。
许知禾扶住她胳膊。
“娘,咱把票给会计。”
赵守财瞥了一眼门口。
“家属的话不能全信。这姑娘跟周有成的关系,你们也看见了。他们一块儿来,当然一块儿说。”
我刚要接话,苗会计敲了敲账页。
“所以我们没只问他们。”
她拿出四个生产队的收款证明。
上面记着为九月十二那场电影交的钱。
一共二十四块。
县电影队的派片登记是空的。
公社礼堂的使用记录也是空的。
负责线路抢修的电工签了字,停电从下午延续到次日中午。
赵守财扯了扯衣领。
“也可能是露天放映,用的发电机。”
唐队长抬起头。
“我们队的发电机,那周在县里修。维修单在这儿。”
赵守财的嘴张了张。
赵金宝站在门外,突然插进来。
“哥,你忘了?那钱后来补放过一场!”
赵守财朝他瞪过去。
苗会计已经提起笔。
“哪天?”
赵金宝吞了口唾沫。
“就……后来。”
“谁放的?”
“周有成。”
我把随身的放映日志拿出来。
“我每次领几本片,哪天归还,库房都有记录。你选个日子,我跟你对。”
赵金宝瞧着那本日志,手往裤缝上蹭。
屋里没人催。
他额头上的汗却往下滴。
赵守财突然拍了桌子。
“够了!为了二十四块钱,你们把一个老同志围在这里审?这些年我给文化站跑了多少事!”
搪瓷缸震到桌沿。
马大顺在门口伸手接住,抱在怀里。
“第二回了。你跟这缸有仇?”
我险些没绷住。
负责人没有笑。
“没人否认你做过工作。但钱要说清,假账要查清。今天起,你先停下手里的工作,配合核查。”
赵守财站着不动。
他往唐队长那边看,又往门口看。
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周有成,往后你还来不来这里放电影?”
我把日志合上。
“来。只要县里派片,我就来。乡亲们看的是电影,不是您的脸色。”
马大顺一拍大腿。
“这句好!下回拿喇叭说!”
我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非得让我再扣两分?”
傍晚,文化站换了人看守库房。
赵金宝蹲在院外,见许知禾出来,又站了起来。
“知禾,你劝劝你娘。闹成这样,对谁有好处?”
许知禾停下。
“对我爹有。”
她说完,扶着她娘走了。
赵金宝站在那儿,过了好半天才收回手。
我推车出门时,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别得意。你那二块钱收据,也不是我哥收的。”
我脚步停住。
收据右下角,盖的是文化站的章。
写票的字,却是赵金宝的。
我回身看他。
他已经意识到嘴快,扭头就走。
我推着车追了两步。
“等会儿。你刚这句,麻烦再进去说一遍。”
【第九章】
赵金宝不肯进去。
他绕着自行车想走,我没伸手拽,只喊了门口的工作人员。
“他对二块钱收据有情况要补。”
赵金宝瞪着我。
“谁说要补了?”
“你刚说不是你哥收的。”
“本来就不是!”
“那谁收的?”
他嘴唇一碰,声音没出来。
工作人员把他请回屋里。
我也进去,把收据原件交上去,只留了一份抄录编号的凭条。
这一回,赵金宝没再敢对着他哥说话。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说票是他写的,钱是赵守财让他收的,后来也交给了赵守财。
赵守财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胡说!我让你收的是自愿捐助!”
苗会计翻开收据存根。
“自愿捐助,为什么写场地费?”
“写错了!”
“从七月到现在,二十多张都写错了?”
赵守财猛地扭头看弟弟。
赵金宝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柜门。
“哥,你让我这么写的。你说周有成他们临时工,不敢问。”
屋里一下只剩翻纸声。
我看了眼赵守财。
他没看我,手掌在裤腿上来回擦,刚才拍桌子的那股劲不见了。
苗会计合上存根。
“剩下的逐笔核查。今晚先把这几笔涉及放映的收款,通知各队核对。群众的钱,有多少就清多少。”
我去搬银幕时,天已经黑了。
本来那天还安排了一场正式电影,考核结束也不能取消。
我检查线路,接扩音器,手指碰到话筒开关,专门来回看了三遍。
马大顺蹲在旁边,笑得牙都露出来。
“放心,今儿你就是放个屁,我也先替你关了。”
“你离机器远点,嘴里那点芝麻别掉进片门。”
他赶紧把烧饼塞完。
许知禾过来帮我整理宣传幻灯片。
她的眼镜修好了,右边镜腿接了一截细铜丝。
我伸手指了指。
“谁修的?”
“县里修钟表的。花了四毛。”
“修得还成。”
“你能看出来?”
我往前凑了点。
她没退,只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我喉咙发干,刚想把昨天没说完的话续上,马大顺在旁边拍了下铁皮箱。
“话筒关了!快说!”
许知禾拿起一张预防眼病的幻灯片,塞到我手里。
“先放这个。你们两个都该看看。”
正式电影前,苗会计拿着话筒,请四个生产队的经办人到前面核对收款。
不是开批斗会,也不叫大家跟着喊。
谁交过钱,交多少,票号是什么,挨个说。
原本看热闹的人慢慢收了板凳,往前挪。
三队的老队长从帽子里摸出一张纸。
“我这六块交了。说不交,下回不给派电影。”
二队的会计也站起来。
“我们交的四块。还收过一次凳子损耗钱。”
马大顺从板凳上跳起来。
“凳子是各家自己扛来的!我家那条缺腿的,他还嫌矮,没让摆前头!”
人群里有人喊:“我家凳子让金宝坐断了,还没赔!”
赵金宝坐在前排,屁股抬了一下,又坐回去。
赵守财也在。
他起初还抬着下巴,等一张张票递到桌上,脖子便缩了下去。
苗会计拿出最后一张核对说明。
“许家那一百八十六元,目前查到的领款手续与实际不符,没有证据证明款项交给许家,原先要求家属偿还的通知先行撤回。后续查清资金去向,再作处理。”
许知禾的娘站了起来。
她攥着衣角,没往台前走。
“那我男人,没拿这钱?”
苗会计看着她。
“现有这张领款单,不能证明他领过,更不能凭它让你们还债。赵守财已经承认,上面的名字不是本人所签。”
许知禾的娘张了张嘴,坐回凳子。
凳子有一条腿短,她身子晃了一下。
许知禾伸手扶住她,把自己的凳子换了过去。
赵守财忽然站起身。
“许家的事,是我手续没做好。我愿意赔个礼,钱我先垫上,这事就……”
“就什么?”
许知禾的娘抬起头。
“你去我家三回。头一回叫我还钱,第二回说我闺女的工没了,第三回叫我答应你弟弟。你不是手续没做好,你是算盘打得太响!”
人群里哄地一声。
赵金宝把头埋到了膝盖前。
赵守财往许知禾那边挪了一步。
“知禾,咱们好歹……”
许知禾站起来,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抄过你的账,所以我知道我写了什么。你让我烧底稿,我没烧,是因为上面有我爹的名字。你不能一边拿我爹压我,一边指望我闭眼。”
她把那本算术课本放到桌上。
书皮磨得起毛,边角用旧报纸包过。
赵守财盯住那本书,嘴唇开始抖。
“你早就留着了……”
“留着了。”
“你早说,我也不至于……”
许知禾看着他。
“早说,你就能换一本账,是吗?”
赵守财的膝盖弯了一下,身子压回凳子。
凳子吱呀一声。
他两手捂住脸,过了片刻,手指缝里传出抽气声。
赵金宝伸手去碰他胳膊。
他猛地甩开。
“都是你!叫你少说话,你非到处说!”
赵金宝也站起来。
“我收的钱怎么给你,我都记着!你别想全推我身上!”
苗会计把话筒关了。
工作人员请两人回屋继续说明情况。
我没跟去看。
银幕已经挂好,孩子们坐在前排,手里捧着炒花生。
不能让一公社的人只看他们兄弟吵架。
我接上扩音器。
“各位,把凳子往后挪一点,马上放电影。”
小满在前头举手。
“叔,今天有鸡蛋吗?”
我哥一把把他抱到怀里。
“有电影!你再问蛋,我给你剃个光头!”
底下笑成一片。
我转动机器,银幕上跳出片头。
许知禾站在我旁边,抱着空下来的胶片盒。
她看着银幕,忽然问我:“昨天,你说考完有话讲。”
我手上一紧。
机器齿轮咔哒咔哒地响,机身的热气烘着指背,远处有人剥开橘子,酸味顺着风飘过来。
我先看话筒。
关着。
又看马大顺。
他被郭婶拽到前排去了。
我这才转过头。
“我头一回见你,是在供销社。有人少找我两毛钱,你追出来还给我。我说不要了,你说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账得平。”
她眼睫动了一下。
“第二回,你帮一个不认字的大爷写信,写了三张。他只寄了一张,你把另外两张的钱补进柜台。我就想着,这姑娘做事真有谱。”
她把胶片盒往怀里抱紧了点。
“第三回呢?”
“第三回,我买糖,准备托人去你家说一声。结果糖还没送出去,你先把我家小满接走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有谱?”
我也笑。
“你认错孩子,是有错。你知道错了就去送,别人逼你认没做过的事,你不认。这两件,我分得清。”
她没有接话,手指在胶片盒沿上停住了。
我把那包已经没剩几颗的大白兔拿出来。
“这回不问你给谁当婶子,也不拿帮忙说事。许知禾,我想跟你处对象。你愿不愿意?”
她抬眼看我。
我后背贴着机箱,汗顺着衣领往下滑。
片尾音乐突然响起来。
我慌忙转身,准备换卷。
她伸手,把那包糖从我掌心拿走了。
“先把电影放好。”
我回头。
她剥开一颗糖,塞到我嘴里。
“等散场,送我回家。”
【第十章】
那场电影,我最后一卷差点忘了换焦。
不是机器出毛病。
是我嘴里那颗糖太占地方,嘴角压不下来。
唐队长散场前绕到后头,看了我一眼。
“人逢喜事,手别发飘。对焦。”
我赶紧拧调焦钮。
银幕上的人脸清楚了,后排一个大爷喊:“刚才还以为我白内障了!”
许知禾背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我头一回知道,一个人笑起来能这么不讲情面。
散场后,我把设备逐件装箱,跟新接手库房的人办好交接。
唐队长喊我留下。
我以为他要说正式工的事,站得笔直。
他递给我一张新的工作安排。
“技术考核通过,出勤也核对过了。材料已经报上去,批下来之前,还得踏实干。”
“知道。”
“抱错孩子的经过,按事实附在材料后面。你上岗带娃,确实不妥,写个保证,以后不能这样。”
“我写。”
他看向许知禾。
“还有你,苗会计说,供销社正缺个能把账抄清楚的人,让你明天去参加识字、算术和记账考核。不是谁替你打招呼,考过了才算。”
许知禾点头。
“我带算盘去。”
唐队长把杯盖一扣。
“行,都走吧。别在我眼前杵着。看得我想起家里那口子,出门三天了,一句好听的话没捎来。”
我提起工具包。
“队长,要不您也买包糖?”
他抬头看我。
“她牙不好。”
“那买点软的。”
“周有成,你是不是正式工还没当上,就想当我师父了?”
我扭头就走。
许知禾跟在后头,笑得手里胶片登记单都没拿稳。
公社门口,我的自行车停在树下。
后架上还是那块绣着两只鸭的棉垫。
她伸手按了按。
“今天胶片不坐?”
“胶片进库房了。”
“金贵东西腾地方了?”
我扶住车把。
“给更金贵的腾。”
这回她没接话。
她侧身坐上后架,手先抓住车座底下的弹簧。
我骑出去两步,车轮压上石子,后头轻轻一晃。
她的手抓住了我衣服。
我车把跟着歪了一下。
“你会不会骑?”
“会。”
“那你往沟里去干什么?”
我赶紧转回来。
“试试车闸。”
后头传来一声笑。
“你们放映员,说瞎话也不用打草稿?”
到许家门口,她没立刻下车。
“有成,有件事先说。”
我一脚撑住地。
“你说。”
“我娘身体不算好。往后不管我在哪里做工,都得顾着她。”
“应该的。”
“我也不想为了嫁人,把账房的活辞了。”
“你考你的。我不认得的账,还得请教你。”
她松开抓着我衣服的手,跳下车。
我看见后座棉垫上掉了一颗奶糖,伸手去捡。
她先拿了起来。
“这是我的。”
“成,你的。”
“你往后还买不买?”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门槛前,手里捏着那颗糖,没再躲开我的眼睛。
“买。”
她抿了一下嘴角。
“那我等着。”
第二天,我送完放映日报,就在供销社门外等她考完。
我哥端着碗从街那头过来,一看见我,先把饭咽了。
“你这回挺像样,没趴窗户。”
“哥,你能不能别总提那事?”
他往我身边一蹲。
“行。那说点别的,咱娘知道了。”
我手里的车铃被按响。
“知道什么?”
“知道你问人家愿不愿给小满当婶子。娘叫我问问,你是自己没名字,还是娶媳妇也得借孩子的?”
我闭了闭眼。
我哥接着说:“她还说,既然认真,就请人家到家里坐坐。鸡留着,不给小满偷吃。”
正说着,许知禾从里头出来。
她手里拿着考核单,嘴角翘着。
我站起来,想问成绩,又怕她没考上,把话收回去。
她把单子递到我眼前。
算术满分,记账只有一处格式写错。
供销社主任跟着出来,指了指她。
“下周开始来试工。先干一个月,账没差错,再定。”
许知禾点头,把单子折进课本。
我哥在旁边咂了下嘴。
“弟妹……”
我和许知禾一起看他。
他立刻改口。
“许同志,晚上有空没?家里杀鸡。”
我瞪住他。
说好了不借孩子,这回倒好,又改用鸡了。
许知禾看着我,问:“你请不请?”
“请。连你娘一起请。”
她点了头。
我哥端着空碗,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折回来。
“有成,买点豆腐。鸡太小,我怕小满不讲情面。”
那天傍晚,我们去许家接她娘。
刚到门口,苗会计也来了。
她带着撤回催款通知的正式说明,交到许家母女手里。
“核查还在继续。赵守财承认把一笔不该记在你们家头上的支出,挂到了死者名下。责任由他承担,不再找你们要。”
许知禾的娘把纸看了又看。
她识的字不多,手指在丈夫名字上停住。
“能贴家里吗?”
苗会计点头。
“这是你们的,留好。”
她又说,赵守财已经被撤掉文化站的职务,乱收的费用逐笔清退;剩余款项的去向和责任,另行核查处理。赵金宝不再接触票据和库房,弄坏灯泡的事也查实了,他自己承认装卸时失手,按价赔偿。
我听见赔灯泡,先问了句:“什么时候赔?”
苗会计看我一眼。
“已经交了。”
我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队长昨天还盯着我的工钱看。”
许知禾的娘捧着那张纸,眼角渗出水,嘴角却往上抬。
“今晚都去吃饭。不能只叫你们帮着跑。”
我赶紧摆手。
“大娘,今儿说好去我家。”
她看向许知禾。
许知禾把课本装进布袋,替她娘扣好衣襟。
“去吧。他家鸡已经杀了。”
我听着这话,总觉得自己的亲事,也快跟那只鸡一块儿定了。
回家时,院里支了张方桌。
我娘从厨房出来,先看许知禾,再看她娘,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
“快进屋。别在门口站着,有成,倒水!”
我刚端起暖壶,小满就拖着自己的小板凳过来。
他把凳子摆在许知禾旁边,坐得笔直。
我哥一看,先警告:“今天不许乱喊。”
小满点头,扭脸问许知禾。
“姨,你啥时候当我婶?”
我手一抖,开水浇在了桌面上。
我娘抄起抹布拍过来。
“你倒水还是烫桌子?”
满桌人都笑。
许知禾把小满抱到另一张凳子上,离热水远一点。
“这得问你叔。”
小满立刻看我。
我放下暖壶,刚把腰板挺直,准备说句能镇住一桌人的话。
我哥从厨房端出鸡汤,冲我抬了抬下巴。
“先把工作干好,把聘礼攒上。别光拿嘴当自行车蹬。”
我又坐下了。
许知禾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大白兔,往桌中间一放。
小满眼睛一亮,刚伸手,她先拿起一颗,放到我面前。
“他还有一颗呢。”
我抬眼看她。
她也看我,眼镜后头的眼睛弯起来。
我娘看看糖,再看看我们,转身回厨房添碗。
我哥用筷子敲了敲小满的手。
“别抢,那颗是你叔挣来的。”
小满舔了舔嘴唇。
“那我呢?”
许知禾把另一颗塞进他手里。
“你这颗,算答应以后不跟人乱走。”
小满攥着糖,使劲点头。
我还没来得及剥开自己那颗,他又朝我伸出另一只手。
“叔,我给你找着婶子了。”
“咋?”
“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一颗?”
我把糖往许知禾那边一推。
“找你婶领。”
许知禾拿起糖,直接放进自己兜里。
“他叔这月的,先存着。”
我哥端着汤碗,笑得一口气没接上来。
我低头扒了口饭。
小满凑过来,拿沾着糖味的手指戳我胳膊。
“叔,你以后也得听话,才有糖吃啊?”
我没说话。
桌子底下,我的鞋尖往旁边挪了一点。
许知禾没躲。
她夹起一只鸡腿,放进我碗里。
小满瞪圆了眼,低头看自己碗里的半块豆腐。
“爹!”
我哥端着饭,头也没抬。
“叫啥?”
“我想把婶子换回来。”
我立刻把那只鸡腿压进饭底。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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