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三年榜首雇佣兵,第一次向人低头,是因为她不肯续饭。
我前脚骂她在末世开火锅店找死,后脚端着锅底问能不能打包。
后来,有人要砸她的店。
我把全基地的猎人都叫来了。
别误会。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我们是来保卫饭碗的。
【第一章】
我的账户里只剩两块七。
猎人大厅的榜首照片还挂在墙上,底下写着年猎杀积分第一,陆骁。
照片上的我扛着枪,目光越过镜头,嘴角压着。
照片下面的我蹲在收费口,问会计能不能把营养棒的包装也给我。
“上面还粘着一点。”
会计把纸推过来,没敢看我。
郑有粮在旁边捂住脸。
“哥,你别这样。咱们穷归穷,你还要带队呢。”
我把包装纸折好。
“带队不费钱,带饭才费。”
刚完成的任务,佣金四千六。
扣掉枪械租赁、弹药、车辆、保险和上一趟的维修费,账面倒欠商会一百九十二。
我指着收费单。
“心理安抚费是什么?”
会计缩了缩肩。
“罗会长说,这次你回来,脸色不好,影响大厅其他客户的情绪。”
“他看见我了?”
“没有。他看了监控。”
我把单子拍回去。
“告诉他,下次再看,要付观赏费。”
门口两个护卫把手按在枪套上。
郑有粮拖着我的腰往外走。
“冷静,哥。你打他一拳,咱俩得给他安抚到退休。”
我咬着最后半根营养棒出了大厅。
那东西刮过舌头,粉末卡在嗓子里。咽了两次,没下去。
第三次,一股辣香钻进鼻腔。
我停了。
郑有粮也停了。
街角那间废弃修鞋铺开了门,窗上贴着四个字。
穗穗火锅。
门口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开业,试吃一片。
我盯着那个片字,确认没有看成盆。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
一个扎着头发的姑娘端着铁锅出来,袖口挽到手肘,腕上套着旧手表。
她把锅往炉上一放,红油翻起来,花椒撞着锅边,发出细响。
我第一句话很有榜首风范。
“在这儿开饭店,你找死?”
她看了眼我手里没咽下去的营养棒。
“你先活着把这口吃完,再管我。”
郑有粮当场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我把营养棒塞进兜里。
“兽潮刚过,粮价一天一个数。你这锅东西,能卖给谁?”
“嘴里有牙的。”
“没人买呢?”
“那就换个牌子。”
她指了指柜台底下。
那里真有另一块牌子。
修鞋。
我没话了。
做生意还能带备用职业。
姑娘叫许穗。
她夹起一片肉,放进小碟里,推到我面前。
“检验单在墙上。可食用灰背兽后腿肉,今天早上送检。怕辣先吹。”
我没吹。
我一个能在兽群里杀进杀出的男人,能怕一片肉?
三秒后,我扶住桌沿,眼泪砸进了碟子。
郑有粮脸色都变了。
“有毒?”
“有饭吗?”
许穗把一碗米饭放过来。
我拿起筷子,夹空了两次。
米粒进嘴的时候,我没忍住,往锅里又看了一眼。
她伸手护住锅。
“试吃结束。”
“我再替基地检查一片。”
“检查收费。”
“我榜首。”
“榜首不送第二片。”
我把两块七拍在桌上。
“能吃多少?”
她低头数完钱,把其中七毛推回来。
“两块一份,饭管够。”
郑有粮拽住我。
“哥!说好的宁愿嚼靴子,也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呢?”
我脱下一只靴子,往他面前一放。
“你的菜。”
饭吃到第三碗,门被踹开了。
商会的收购员曹贵带着两个人进来,手里拿着回收单。
“陆骁,今天那头灰背兽呢?”
我指了指门外拖车。
兽尸还绑在上面,四条腿各朝一个方向。
曹贵拿出笔。
“残体折价两块,抵债。”
许穗的锅铲停在半空。
“七十六斤合格食用肉,你收两块?”
曹贵看了她一眼。
“商会统一回收。你有意见,去申请。”
我咽下饭,把任务合同从内袋抽出来。
“合同写了,任务交付物是毒腺。尸体归执行者。”
曹贵笑出声。
“你跟商会谈合同?”
我把合同转向门口的公共摄像头。
“对。顺便请它听听。”
他的嘴角停住了。
我指着条款,一字一字念完。
曹贵伸手要抢。
我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扣住他的手腕,按在桌上。
汤洒一滴,我今天都得记他的仇。
“统一回收的补充协议,拿出来。没有,就别摸我的饭。”
他的脸贴着桌面,鼻尖离辣椒只有一寸。
郑有粮举起终端。
“我录着呢。你说话算数啊,别回头收我们心理安抚费。”
曹贵抽回手,袖口蹭了一层油。
“行。陆骁,你有种。下次别求商会给你任务。”
我还没开口,许穗先问了。
“这肉卖我吗?按检验后的净肉计价,五百四十。”
我筷子掉了。
曹贵也不走了。
她把计算器转过来。
“扣掉分割、冷藏和检验费,算过了。钱货两清。”
我看了看五百四十,又看了看曹贵那张两块钱的脸。
“有粮。”
“在。”
“把我的靴子拿回来。”
我重新坐下,端起碗。
“今天请你吃点人吃的。”
【第二章】
第二天,我的照片出现在火锅店门口。
不是墙上那张。
是我端着锅,把最后一点汤汁往饭里倒的那张。
照片旁边写着一句话。
榜首亲口评价,开这种店就是找死。
下面还有一行。
现已续饭七碗。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长刀半天没插回鞘。
许穗从我身边经过,往牌子上补了一个字。
昨。
昨已续饭七碗。
“今天的数据还没出来。”
我按住她的笔。
“你这是侵犯我的肖像。”
“昨天你拿最后一碗饭的时候,我问能不能做宣传,你点头了。”
“我当时在嚼。”
“所以我还问了一遍。”
“我以为你问还要不要。”
她翻出终端。
录音里,我的声音比开作战会议还坚定。
要。
我站了两秒,伸手把牌子摆正。
“至少挑张我闭嘴的。”
郑有粮从店里探出脑袋。
“没挑出来,你全程没停。”
我把他按回去了。
这一上午,店里来了十三个猎人。
十二个是来看我丢人的。
剩下一个带了自己的碗。
大家起初都站着。
许穗把第一盘肉下锅,门口就没人说话了。
油泡在汤面破开,辣味往外钻。一个大胡子把手套摘了,又套回去,最后用牙扯掉。
“真能吃?”
许穗敲了敲墙上的检验报告。
“这三个部位可以。其他部位不收。检测不合格的,一斤也不要。”
“那以前收购站为什么说灰背兽不能吃?”
“你去问它。我只对我锅里的负责。”
她拿出进货记录,每一批肉都有编号。
有个猎人还想问。
我把空碗放在桌上。
“你问完了吗?问完往旁边站,我续饭。”
他一屁股坐下。
“给我也来一份。”
半个小时后,店里增加了两个蹲着吃的。
大胡子抱着碗,眼眶里挂着水。
郑有粮问他辣不辣。
他摇头。
“我就是想起我妈。”
我们都停了一下。
他夹起一片肉,又补了一句。
“她以前就这么说,饭管够。我当年居然还嫌她烦。”
我把纸递过去。
他擦完鼻子,举起碗。
“再来一份。”
纸白递了。
下午,商会的人又来了。
这回没带收购单,带了一摞收费通知。
火源使用费、街区经营保障费、招牌视觉管理费。
最下面还有榜首聚集风险费。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合着我坐这儿,比煤气罐还危险?”
来人敲着柜台。
“罗会长说了,做生意得懂规矩。”
许穗没吵,拿出一个本子。
“哪条管理办法?”
“新办法。”
“批准部门?”
“商会。”
“公示日期?”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拿起笔。
“报税。重复收费我要申请抵扣,麻烦签名。”
来人的手缩回去了。
我把门拉开。
“唐队,正好你路过,帮着看看?”
街区巡查队长唐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份打包盒。
他没路过。
他排了二十分钟队。
唐衡接过单子,翻到末页。
“基地批准的收费项目,统一有编号。这张没有。”
来人往后退。
“可能拿错了。”
许穗拽住纸角。
“别急。拿错的也给我留个复印件。”
那人看我的手,又看唐衡的制服,额头开始往下滴汗。
我替他把椅子拉开。
“坐。别站着。”
他没敢坐。
“影响客户情绪,收费的。”
店里有人把饭喷了。
当天傍晚,商会公告栏贴出通知。
凡使用商会设备的猎人,参与未经认可的私人交易,需在四十八小时内补足设备保证金。
否则暂停任务资格,收回设备。
我的名字排第一。
金额八千。
郑有粮盯着通知,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哥,八千,够买多少碗饭?”
我把他的下巴推上去。
“你别算。”
“为什么?”
“算完我容易犯法。”
【第三章】
我没去砸商会。
我先去翻了合同。
保证金条款确实有。
以前不用补,是因为我的佣金一直留在商会账上滚动结算。
现在罗振业卡住结算,再让我补钱。
两头一夹,我连裤腰带都得留下做抵押。
郑有粮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我的签名上。
“哥,你当时怎么签的?”
“他给我看了枪。”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签了。”
他把合同合上。
“你这毛病跟现在没变,就是枪换成锅了。”
许穗正在后厨分肉。
我把全部家当摊到她柜台上。
六百一十七块,三张没结的任务单,还有一枚二等救援章。
“能不能商量个事?”
她的刀停了。
“借钱?”
“赊饭。”
她看着我。
我把救援章往前推了一点。
“真章。拿命换的。”
她没碰章,拿起那几张任务单。
“这些钱为什么不结?”
“说是等复核。”
“最长一张等了多久?”
“七个月。”
她翻单子的手停住了。
我以为她要骂我傻,先开了口。
“基地只有商会能长期供应弹药,车和冷库也在他们手里。我不干,队里的人也得吃。”
门外的郑有粮低下头,拿靴尖磨地。
许穗把任务单放平。
“原始任务发布方是谁?”
“基地建设处。清理北线水管。”
“你去问过他们付款没有?”
我没说话。
她把手洗净,拎起外套。
“走。”
建设处的人在柜台里翻了五分钟档案。
“这笔七个月前就付了,走的委托结算账户。”
我的手按在玻璃上。
对方抬头,往后挪了半张椅子。
“别拍,玻璃报修要走流程。”
许穗伸出手。
“麻烦给份付款回执。执行人本人申请,身份证明在这里。”
出了门,我把回执折了三遍,纸边扎进掌心。
郑有粮给我打来电话。
“商会刚发补充通知,其他猎人也要补。现在大厅全是人。”
终端里有人拍桌子,有人骂,还有人问能不能先还一半。
我听见大胡子的声音。
“我儿子今天要换药,你们先结三百都行。”
接着是罗振业。
“当初求着用设备的时候,怎么不讲条件?嫌贵就别活。”
我转身往商会走。
许穗拽住我的衣角。
“打完呢?”
“先打再说。”
“你被关进去,他拿你的违约金给自己换张桌子。你队友呢?”
我脚下停住。
她把回执从我手里抽出来,压平。
“要开的是粮仓,不是你的拘留室。”
我看着她。
“你开个火锅店,怎么连结算程序都知道?”
她没立刻答,带我回店里,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箱。
里面没有枪,也没有钱。
全是票据。
她抽出一张,摊在我面前。
“去年十一月,东仓三号库,报损粮食四十八吨。你护送过?”
我的名字就在运输护卫栏。
那一趟我记得。
商会说粮食污染,要送出基地销毁。我带着车队走了半天,在旧砖厂外围警戒,直到天黑才撤。
许穗又放下一只空面粉袋。
“这是我上个月从商会零售点买的。”
她剪开袋口的二次封线,翻出里面那层旧标签。
批次与报损单一致。
我低下头,两个编号看了三遍。
她又拿出自己当年的工作证。
基地食品检验所,许穗。
“我负责过那批粮食的检验。结果合格。报损申请里的不合格报告,用了我的签名,章却不是那天的章。”
“你没告?”
“告了。原样本被换,库存说已经销毁,我只保住了送检登记。证据不够,我也丢了工作。”
我捏住那只面粉袋。
“你确定里面装的还是原来那批?”
“现在只能证明包装不对,不能证明粮食来源。所以我得让他们愿意卖,愿意调货,愿意把藏着的库存搬出来。”
她把铁箱推回床底。
“陆骁,你护送销毁的粮食,可能根本没烧。”
我后背贴住了门板。
许穗抬起头。
“而你这一年买的高价口粮,可能就是它。”
【第四章】
我在店门口坐到锅底烧开。
许穗端来一碗面。
“先吃。”
“我现在吃不下。”
她伸手要端走。
我按住碗。
“你也太信我了。”
面里放了碎肉,葱末浮在汤上。
我挑起一筷子,热气扑到眼皮,眼睛被熏得发涩。
“我在旧砖厂守了六个小时。那地方有灰尾兽,天黑之后会围人。我当时还觉得,烂粮食也得按规矩烧,不能害基地。”
许穗在我对面坐下。
“护送记录能申请调出来吗?”
“我的终端里还有路线。车队装了统一定位,护卫只能看自己的。”
“先保存,不要改,不要发到网上骂。”
我把终端递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打好字了?”
她看着屏幕上第一行。
罗振业,你祖宗。
她把终端推回来。
“主要是看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罗振业亲自来了。
皮鞋踩进门,他先掏手帕擦了擦凳子,才把手搭上去。
身后跟着一个提检测箱的男人,还有两个商会摄影员。
“许老板,听说你这里卖变异兽肉。”
许穗指了指墙。
“品种、部位、批次,都贴着。”
“墙上贴什么都行。吃出事,谁负责?”
他转头看我。
“陆骁,你想挣外快,我理解。可拿基地居民的命挣钱,就不合适了。”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许穗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我看她。
她朝门外偏了偏头。
唐衡带着检验所的人进来了。
那人我见过,昨天正蹲门口吃饭,碗比别人深半寸。
罗振业嘴角一动。
“你们也来了,正好,一起见证。”
提箱子的男人立刻取出试剂,夹了一块肉放进去。
不到半分钟,液体变色。
他抬高声音。
“污染超标!”
门口一个猎人刚把肉送到嘴边,手猛地一抖,肉掉在裤子上。
郑有粮已经把盆端来了。
“吐这里,别吐桌上,桌子还得吃饭。”
许穗没看那管试剂。
她问提箱子的男人。
“方法编号?”
“这是最新快速检测法。”
“适用样品?”
“食品都能测。”
“空白对照呢?”
男人的手盖住了箱盖。
我把筷子放下。
“别盖。最新的,让我们长长见识。”
检验所的人戴上手套,接过未开封试剂。
他按照同样步骤,把一份随身携带的合格标准样品放了进去。
也变色。
门口没人说话了。
大胡子把裤子上的肉夹起来,吹了吹。
检验员按住他的手。
“掉裤子上这个还是别吃了。”
罗振业的手帕攥成了一团。
“试剂可能运输中受损。谨慎一点,总没错。”
唐衡把箱子扣上封条。
“那就查运输,也查采购。店里的肉另取样复检,结果出来前暂停这一批销售。”
许穗点头。
“留样一直在,封签你们贴。”
罗振业看着她,伸手理了理领口。
“许老板,经营不容易。你要是愿意加入商会,采购和检测都能省不少麻烦。”
“抽多少?”
“营业额的六成。”
我差点把筷子咬断。
许穗拿出账本。
“肉钱三成,人工和燃料两成,房租设备一成。”
她把笔递过去。
“再给你六成,剩下负两成。罗会长,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打钱?”
郑有粮蹲到了桌子底下。
他实在没憋住。
罗振业没接笔。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门就在你后面,挺宽。”
他的皮鞋往后挪了一步。
我提醒他。
“门槛高,别摔。你再摔一次,基地的心理安抚费又得涨。”
他出了门,回头盯了我一眼。
我端起碗,敬了他一下。
当天下午,复检结果合格。
店门口开始排队。
许穗的营业许可本就齐全,这下连最爱问的人都只剩一句。
“还有座吗?”
我们刚把炉子点上,燃料车却没来。
供应商发来消息,合同终止,押金等审核。
冷藏柜的出租方也来了,要收设备。
接着是我的枪。
商会装备员拿着收回通知,站在门口朝我伸手。
“陆队,别让我们难做。”
我把枪卸下,退弹,交回去。
郑有粮站起身。
“哥!”
我摘下商会配发的护甲,也放上柜台。
只剩里面那件洗白了的旧背心。
罗振业站在街对面,朝我举了举茶杯。
我没看他。
我问许穗。
“你后厨缺人吗?”
她递过来一条围裙。
“缺。会干什么?”
我把围裙往腰上一系。
“杀过六百多头变异兽。”
她往我手里塞了半袋土豆。
“挺好,先从不会动的开始。”
【第五章】
我削了二十分钟土豆。
削完一看,土豆少了半袋,皮多了半盆。
许穗拿起来掂了掂。
“陆骁,你跟土豆有仇?”
“习惯了。留得太多,怕它反扑。”
她把削皮器递给我。
“换武器。”
郑有粮靠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下一秒,许穗把一盆蒜放到他面前。
他也不笑了。
没有冷藏柜,店里只做当天采购的限量份。
没有商会燃料,我们去居民供销点买小罐装燃气,成本高了一截。
许穗把价格牌摘下来,又挂了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不涨。
她指了指坐在门口的大胡子。
他把碗里的肉挑了三片出来,装进自带的饭盒。
“涨一块,他可能就不点了。先撑三天,三天后再算。”
我把一盘土豆送过去。
大胡子抬头。
“我没点。”
“店里新活动,夸老板送土豆。”
他扭头就喊。
“许老板,你人真好!”
许穗从厨房探出头。
我抢在她开口前补了一句。
“今天限送一份。”
门外已经张嘴的六个人,全把声音咽了回去。
午后,唐衡来吃饭,顺手放下一张公告。
基地西线农场要恢复运输,公开招募护运队。
道路评估通过,装备由基地仓库提供,任务款走直接结算。
押金按人收,三百。
往返四天,护运报酬一万八,另有合规猎获收购和道路清障奖励。
郑有粮的眼睛贴到了纸上。
“直接结算?”
唐衡夹了块土豆。
“之前一直委托商会组织。他们这次报价太高,建设处改了公开招募。”
我抬起头。
“西线最后一次道路评估,谁做的?”
“商会承包的勘察队。”
我把公告翻过来。
“报告能看吗?”
“报名后可以。”
我扯下围裙。
许穗拿着勺子站在门口。
“你那点钱,够几个人的押金?”
“我先去问。”
“问完回来。别把章抵了。”
她把那枚救援章塞回我兜里。
章在柜台上摆了两天,她一直没收。
报名处只坐着两支队伍。
一支是商会的人,另一支是临时凑起来的居民护运队。
商会队长周峻看见我,先看了我的腰。
没有枪。
他笑了。
“陆榜首,来给我们做饭?”
我拉开椅子。
“做过。怕你吃不起。”
他敲了敲桌上的报名表。
“十五个人,押金四千五。你有吗?”
我掏出六百一十七。
他笑声更大了。
门外接着响了一声。
“我有三百。”
大胡子把皱巴巴的钱放在桌上。
郑有粮跟在后面,抱着一个铁盒。
“我二百四,剩下六十借的。”
许穗拎着布袋进来。
她把钱一沓一沓摆开,每沓都夹着名字。
“十一位猎人自己交押金。还有两位缺额,我以店铺名义预付合格肉类采购款,合同在这里。”
我看着她的布袋。
“店不开了?”
“所以你们得带东西回来。”
她把最后六十放到郑有粮的钱上。
“借款写了,别装失忆。”
郑有粮把头点得快掉下来。
周峻起身,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拍。
“队伍不是凑够人数就行。陆骁,你带这些散兵出去,出了事,锅你背?”
我还没回答,大胡子先把衣服拉开了。
旧伤横过肋下。
“我给他挡过两次。”
另一个猎人把左手伸出来,少了半截小指。
“他从兽嘴里把我拖出来的。”
郑有粮举起剥蒜剥皱的手。
“我跟他一起干过后厨。”
前面两个人都回头看他。
他把手放下。
“也是过命的。老板不让吃生蒜,我差点馋死。”
报名处的工作人员把笑咽下去,核验完资格,盖了章。
我们领到了勘察报告。
我翻到兽群活动那一页,手指停住。
西线三号桥附近,连续十天没有发现大型变异兽踪迹。
报告附图里,河岸边有一排倒伏的芦苇。
不是风压的。
缺口的高度,刚好够一头成年裂角兽穿过去。
我把照片推到唐衡面前。
“这条路不能按原方案走。”
【第六章】
建设处给了我们半天复核。
再拖,农场那批货就得另付一周仓储费,基地市场的粮价也撑不住。
罗振业来旁听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
他不吭声,只转着手里的戒指。
周峻指着报告。
“专业勘察结果摆在这儿,你凭一张照片就要改路线?”
我调出放大的图片。
“泥里有趾痕。裂角兽喜欢沿水走,十天没有踪迹,不代表没有兽,也可能是勘察队十天没下车。”
勘察负责人猛地站起来。
“你污蔑!”
“原始影像拿出来。”
“设备存储故障。”
我看向建设处主任。
主任拿笔的手停了。
罗振业这时才开口。
“陆骁经验足,谨慎是好事。那你准备怎么走?绕南线多两天,冷链费用谁出?”
他把问题递过来,等着我接不住。
我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不绕。分段探路,空车先过桥,货车后压。工程队带桥板,申请两台重型牵引车。沿线留救援点。”
“预算呢?”
“少租你们两台商务护卫车,够了。”
周峻的脸绷住。
我把报价单翻到车辆那栏。
“我不需要带真皮座椅去挨咬。”
主任把笔放下。
“按陆骁的方案,追加复核人员。勘察原始资料缺失,另立案检查。”
罗振业没有再转戒指。
出发前,许穗往车里塞了两桶饭。
“第一天吃。后面按正规配给,别拿剩饭赌肚子。”
郑有粮趴在桶边闻。
“有肉。”
“每人一样多。”
她扭头看我。
“尤其你。”
我把刚伸出去的勺子放回去。
“我检查密封。”
她在桶盖上贴了封条,签上名字。
检查通道也封了。
西线比报告里难走。
第一天,我们就清了两处落石。
第二天到三号桥,前导车刚上桥,桥下响了一声刮擦。
我抬手,整支车队停住。
车载喇叭里传来郑有粮的声音。
“哥,下面有东西。”
“看见了。按预案,人员退回安全线,别挤。”
裂角兽从桥墩后抬起头,角上挂着半截铁丝。
它后面还有三头。
大胡子的手在枪托上收紧。
我盯着它们的腹部和步幅。
一头带伤,两头成年,还有一头未长足。
不是迁徙过路。
它们把桥洞当窝了。
“工程车后撤。牵引车稳住,别急刹。”
我刚把信号枪举起来,桥面突然往下一沉。
前导车右轮陷了进去。
驾驶员隔着挡风玻璃看我,嘴唇已经没了颜色。
钢索绷紧的声音扎进耳朵。
我扑到车门旁,掌心按住碎玻璃,指根被划开。
车里一股焦糊味,仪表盘不停闪红。
“看我。”
驾驶员摇头。
“门卡了。”
“脚松开,别踩死。跟着我数。”
裂角兽撞上桥墩,车身又往下一滑。
我把救援绳扣到他身上,拍了两下车门。
“有粮,拉!”
牵引车发动,绳子一点点吃力。
人从变形的门框里挤出来,裤腿被铁皮扯开。
下一秒,前导车翻了下去。
桥下轰的一声。
郑有粮跪在地上,抱住驾驶员的肩。
“没事了,没事了。你喘气,别跟我们客气。”
我退回安全线,手里的血顺着枪托滴。
第一头裂角兽爬上断口。
我开了一枪。
它偏头,角撞进护栏。
大胡子补上第二枪,队伍按提前划好的位置散开,没有人往后乱跑。
枪声停下时,我的耳朵还在嗡。
工程队长抓住我的胳膊。
“桥要加固,最快六个小时。”
负责冷链的技术员翻着记录。
“回程装货后按新路况算,电量余量不足。得在农场补满,还要借备用电源。”
我拿过地图,把原定返回时间划掉。
“先救路,不抢时间。货物温控有一项不合格,就不交食品,按程序处理。”
郑有粮看着费用表,嘴角往下掉。
“这样一折腾,咱们还能挣多少?”
我伸手给他看。
掌心里嵌着两片玻璃。
“至少不赔人。”
他闭嘴,打开医药包。
大胡子带人去登记猎获物。
过了十分钟,他跑回来,终端差点摔我脸上。
“陆队,这几头在建设处的道路清障名单里!有额外奖励,按头算!”
我看了一眼金额。
又看了一眼。
郑有粮拽开我的手。
“先别握拳!缝线崩了你还得付钱!”
我忍住了。
“通知农场,货照装,备用电源按价租。”
我靠着车轮,把终端里许穗的名字点开。
发出去的第一句话是报平安。
第二句才是。
老板,我可能要吃上贵宾席了。
【第七章】
回城那天,火锅店门口排到了修理铺。
郑有粮站在车顶,手里举着验收回执。
“合格粮食!合格肉!温控记录齐全!”
后面有人喊。
“知道了,你下来,挡着我们看肉了!”
他扶着车顶,笑容一点点收回去。
“人还没肉值钱。”
我拍了拍他的腿。
“想开点,肉也不需要会说话。”
全部货物先过基地验收。
属于公共采购的粮食入公仓,私人合规采购的食材单独交付,清清楚楚。
许穗早联系好了三家小食堂和两个粮铺。
她一边核对单据,一边分货。
我站在旁边等夸。
她看见我的手,笔尖停了。
“怎么弄的?”
“救人,小伤。”
“医生怎么说?”
“他说我体质好。”
郑有粮从后面插嘴。
“后面还有一句,再乱动就把他手绑裤腰上。”
我用没伤的那只手,把他推去卸空箱。
许穗把我的验收单拿走。
“今天不许碰刀,坐着记数。”
她往我面前放了一张椅子,椅背上还垫着折好的外套。
我刚坐下,大胡子抱着一袋面跑过来。
“哥,你看!”
“我识字,面。”
“十斤!原来在商会只能买四斤!”
他把袋子抱紧,嘴咧开,牙上还粘着中午那口饼。
“我儿子今晚能吃面条了。”
后面几个猎人挤过来,争着报自己的分成。
有人补齐了药钱,有人赎回了修了一半的旧车。
郑有粮蹲在我的椅子旁,数了四遍钱。
我问他怎么不走。
“我想去买双新鞋,又怕回来这些钱就没了。”
我踢了踢他开胶的鞋底。
“去。钱不跑,脚再泡就跑了。”
第一笔护运款到账的时候,我盯着账户看了很久。
不是商会内部记账。
不是待审核。
能取,能花。
我先把许穗的预付款结清,又把所有人的分成发出去。
属于我的那份,加上公开悬赏奖励,终于足够补保证金。
我没补。
我去了装备结算处,要求按合同终止租赁,核对欠款,并申请清算商会拖欠的任务报酬。
柜台后的姑娘看见我,先把心理安抚费那张纸收了。
我敲了敲玻璃。
“别收,一起算。”
她的手停在抽屉边。
身后的罗振业走出来。
“陆骁,一趟运气好,就觉得自己能单干了?”
“运气是不太好,桥塌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事故复核通知推过去。
“勘察队收了钱没干活,这账也有人算。”
他没有碰纸。
“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我以前脸皮厚,主要是饿的。现在吃饱了,想讲点道理。”
他朝柜台靠过来,声音压低。
“做饭靠粮,运输靠路。你护得了一趟,护得了每一趟?”
我把终端放到桌上。
录音指示还亮着。
“你再说一遍,刚才有点杂音。”
他盯了我两秒,转身走了。
我带着盖章的清算申请回到店里,刚跨过门槛,闻见了一股烧焦的塑料味。
后巷有人喊着火。
我冲过去,店后的空纸箱正冒烟。
郑有粮提着灭火器,对准火根喷了一层白粉。
火没烧进屋。
许穗蹲在冷柜旁,手里捏着半截被剪断的电线。
我伸手要碰,她拍开。
“断总电了,先等巡查队。”
几乎就在这时,街头响起喇叭。
有匿名举报,私人运输队混入未检疫兽肉,相关批次货物全部暂存,等待复核。
一辆原本不在我们车队里的货车停在街口。
车厢里摆着两个封闭运输箱。
箱子外侧贴着我们的运输编号。
郑有粮的灭火器咣当落地。
“这不是咱们的车!”
罗振业从另一侧走过来,身后跟着摄影员。
“我早说过,饭不是谁都能卖的。”
围着粮铺的人往后退。
大胡子抱着面袋,站在人群中没动。
他的手指把袋角攥出了褶。
我走到他面前,按住他要撕开的袋口。
“先封存。该检查就检查。”
他抬头看我。
我看向唐衡。
“但那辆车,也别让它走。”
【第八章】
仓库落锁时,街边安静了。
许穗预售的饭票第二天开始兑付。
三家食堂也收了居民订餐款。
货被封住,大家手里的钱就都压在里面。
罗振业站在警戒线外,递来一张收购协议。
“食材、设备、店铺,商会可以接手。你们欠居民的钱,我替你们还。”
许穗没接。
“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
还不到刚运回来那批私采货物货值的两成。
郑有粮想冲过去,又被警戒线挡住,脚尖硬生生停在边上。
罗振业看着他的脚,笑了。
“别急。明天领不到饭的人来了,你们再好好解释。”
我把协议拿过来。
他抬起下巴。
我翻到背面,用笔写了一行字。
申请对涉事车辆单独封存,调取入城时间、车牌和货物申报记录。
写完,我把纸递给唐衡。
罗振业的手还伸着。
“陆骁,你耍我?”
“纸挺厚,别浪费。”
唐衡接过申请。
“那辆车已经扣了。现场的人都登记,检验人员在路上。”
我转向围着店门的人。
“有急用钱的,凭原始订单登记退款。我个人先垫,店里和运输队分别记账。”
许穗抓住我的手腕。
“你刚拿到的钱。”
“钱能再挣。”
她看着我。
我把后半句补上。
“他们今天没饭,我明天也没锅。”
她松开手,去搬桌子。
退款登记从下午做到天黑。
有人领走钱,也有人把票塞回来。
一个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就是吃七碗那个?”
我握笔的手一紧。
“现在是退款窗口。”
“我知道。我不退,给你改一下票。”
她推来两张饭票。
“我胃口小,一份分两次拿,可以不?”
许穗接过来,给她写了备注。
“可以,来的时候说一声。”
老太太走出两步,又回头。
“别让他碰我的那份。”
她指的是我。
我坐在那儿,凭一己之力降低了全店的信誉。
夜里九点,第一份结果回来。
我们的留样与封存货物没有问题。
那辆外来车辆里的肉,确实不合格。
但编号标签是后贴的,纸张与我们的运输标签不同,申报入城时间也晚了两个小时。
郑有粮直接站到了凳子上。
“我就说!”
唐衡把他拽下来。
“车是谁派的,还在查。先别替我宣布结案。”
许穗把封存清单翻到第二页。
“我们的货什么时候能放?”
“检验程序走完,最早明天上午八点。”
她看向墙上的钟。
第一批饭票,九点兑付。
我起身,把围裙穿上。
“还有一个小时备菜,够不够?”
“够。但炉子的线被剪了。”
门外立刻响起一个声音。
“我会修。”
修理铺老板拎着工具箱进来。
大胡子跟在后面,背了两袋合格的公共储备米,附着粮铺的购货凭证。
“先垫着。别断饭。”
郑有粮看了看米,又看我。
“哥,今晚咱们是不是又得打工?”
我把半盆蒜推到他面前。
“你升职了,蒜组组长。”
他蹲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
“带编制不?”
我们忙到十一点,唐衡第二次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瘦男人。
我认出他,是去年那趟销毁车队的司机,孙成。
他的帽檐捏在手里,皱成一团。
他看见我,脚往后挪了半步。
“陆队。”
我把刀放下。
“那天,粮食拉去哪儿了?”
他的喉结动了几次。
“旧砖厂后面有条路,通西仓。你们守的是前门。”
许穗从灶台前转过身。
孙成不敢看她。
“我以前不敢说。车贷、家里的粮票,都压在商会。他们说那批只是手续有问题,回仓重新登记。”
唐衡把记录仪放到桌上。
“你把刚才提供的材料,再确认一遍。”
孙成拿出一本旧行车账。
“我每趟都记油耗和过磅数,怕他们扣我的油钱。西仓的卸货回执,我留了。”
我翻到那一天。
车牌、重量、入仓时间。
每一个数都在。
许穗的手撑住桌沿,指甲刮过木头。
她没说话,伸手把自己的送检登记放在旁边。
两份日期接上了。
唐衡收走原件,给我们开了接收凭证。
“还要核仓。单据能指路,不能代替查验。”
孙成抬起头。
“明天商会有一场应急粮拍卖。西仓会开门,他们要把剩下那批货换包装出掉。”
我看着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离开仓,还有九个小时。
【第九章】
天亮前,罗振业给我打了电话。
第一句不是骂。
“陆骁,你那几张任务单,可以结了。”
我正在搬炉子。
把炉脚放稳,才把终端贴到耳边。
“一共多少?”
“账面上给你按三万算,零头不扣了。”
“可我核过,至少五万六。”
他停了一下。
“有些费用,没必要掰扯那么细。”
我看了眼掌心新换的纱布。
“我这双手挣的钱,不细。”
电话里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许穗能给你什么?一口饭?你是榜首,非要给一个卖饭的看门?”
许穗正踮脚挂菜单,听见我的终端响,回头看了一眼。
她嘴里叼着笔,手指上沾着面粉。
我伸手替她把菜单挂上去。
“她给我五百四十。”
罗振业没听明白。
我说。
“同一头兽,你的人给两块。她按斤算,给五百四十。”
“你就为了这个?”
“对。”
我把菜单扶正。
“她拿我当人算账。”
罗振业的呼吸开始变重。
“你别后悔。”
“这句话你说了好几回了。要不换一句,我都快会背了。”
电话断了。
八点,仓库解封。
检验员当着居民的面逐项说明复核结果,涉事外来车辆仍被扣留,我们的货正常放行。
郑有粮带人往店里搬。
我去西仓。
商会把拍卖会布置得很气派。
桌上摆着瓶装水,每个座位前都有一块印着商会标志的牌子。
我拿起水看了看,放回去。
罗振业站在台上,正在介绍应急粮源。
“商会这些年承受了多少压力,各位都知道。外面有人靠几碗饭,就想毁掉基地多年建立的供应秩序。”
前排有人点头。
后排有人低头看终端。
火锅店已经开始叫号了。
他们的胃比立场先响。
罗振业看见我,话停了一拍。
“陆骁,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我拿出旁听登记。
“公开拍卖,登记入场。票没逃。”
他盯着我手里的纸。
“许穗呢?不敢来?”
“忙。她做饭得靠自己,不靠你张嘴。”
台下有人咳了一声。
罗振业把话筒握紧。
“嘴皮子解决不了粮食问题。今天这批粮,低于商会指导价一成出售,已经是给基地让利。”
仓库侧门在这时打开。
唐衡先走进来。
后面是审计处、食品检验所和仓储管理部门的人。
仓管员跟在最后,腰间的钥匙已经摘了。
罗振业从台阶上下来。
“查验手续可以会后补,别耽误供应。”
审计员把文件递过去。
“不是补手续。接到涉嫌虚假报损及侵占委托结算资金的举报,依法调取相关库存和账户资料。”
他的手没伸出来。
摄影员刚想关设备,唐衡抬手拦住。
“现场资料保留,按要求配合。”
我没去抢话筒。
我站到一边,把路让开。
查仓的人推来第一只托盘。
外包装写着新入库。
拆开外层,里面原有的袋封和批次还在。
检验员核对编号,又调出许穗当年的送检登记。
不是只对上一个袋子。
整排都对得上。
罗振业把手帕拿了出来。
“旧包装重复使用,节约物资,没什么好奇怪的。”
审计员没接这句话,展示了仓储台账。
“这批货的实际入库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内部记录备注,东仓转西仓。”
罗振业抬头。
“谁录的?记录有误,找仓库负责人。”
仓管员站在门边,嘴唇抖了一下。
“你的办公室批的。”
“你胡说!”
唐衡往前一步,隔开两个人。
审计员翻出下一份。
“另有销毁申报,涉及库存损耗补偿。申报销毁数量与转仓数量一致。”
大厅里有人站起来了。
是粮铺老板。
“所以你一边领损耗补偿,一边把粮压着涨价?”
罗振业的手帕掉在地上。
他没捡,朝我走了一步。
“陆骁,你也签了护送单!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我的指节绷紧,又松开。
我把个人任务记录交给审计员。
“我签的是外围护送,路线、时间、现场影像都在。我有没有失职,接受查。没有签过现场销毁确认。”
许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的名字被用在虚假检验报告上,我也申请过核查。”
她脱了围裙,手背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面粉。
郑有粮跟在后面,举着她的外套。
“她跑得太快,我差点没追上。”
许穗走到桌前,拿出当年的申诉回执。
“签名可以查,印章可以查,原始留档也可以查。今天别再用一句已经烧了,把所有问题盖过去。”
罗振业看着她,嘴角抽了两下。
“你不就是想回检验所?职位可以谈。店也可以谈。你们要多少钱?”
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把目光转向前排的商会成员。
刚才还点头的几个人,已经把椅子往后移开。
其中一个直接摘了胸前的商会徽章,放在桌上。
罗振业弯腰去捡手帕,膝盖撞到台阶,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扶着地,连着站了两次,都没站稳。
唐衡让人把他扶起来。
他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设备、车、仓库,哪个不是我弄来的?没有我,你们早饿死了!”
我低头看他的手。
“这些钱,从谁的佣金里扣的?”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了。
郑有粮掏出自己的结算单。
大胡子从后门进来,也掏了一张。
接着是三张、五张。
纸放满了桌面。
罗振业嘴唇翕动,先说下属乱收费,又说都是行业惯例,最后只剩一句。
“给我点时间,我能补。”
审计员合上记录本。
“先保全账户和库存。拖欠款逐笔核定,违法事项另行移交。”
他的肩膀垮下去,眼泪砸在膝盖上。
没有人上去安慰。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
许穗也在看表。
我问她。
“第一批饭呢?”
“出完了。第二批十点。”
我转身就走。
郑有粮没反应过来。
“哥,咱们不再看看?”
“看什么?”
我把外套从他手里拿走,搭到许穗肩上。
“锅还在等。”
【第十章】
那天中午,火锅店的四张桌子不够用了。
修理铺借来两张工作台,洗净,铺上台布。
大胡子把儿子抱来,孩子坐在靠墙的位置,捧着小碗,吹一下,吃一口。
我路过时,他拽住我的围裙。
“你就是第一名?”
我把腰挺直。
“对。”
“第一名也洗碗?”
郑有粮端着盆从后面经过。
“洗得还没我快。”
我把盆接过来。
“你去剥蒜。”
他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下午,建设处派人来核验后续护运意向。
商会的供应业务没有凭空消失。
仓库需要重新登记,路线需要复核,装备也得有人维护。
我们不能把门一关,等别人把饭端过来。
我在店里拉了张桌子,让愿意继续跑运输的人坐下。
合同第一页就写分配办法。
任务款直接结算,公摊费用凭票,装备租赁单列,不许从佣金里乱扣。
郑有粮看了半天。
“没有心理安抚费?”
“没有。”
“我现在听见没有这两个字,需要安抚一下。”
我给他夹了块肉。
他立刻签了。
我把合同抽回来。
“看完再签。”
他举着筷子,嘴还没合上。
我把他手里的肉也夹走。
“尤其不能看见吃的就签。”
许穗站在柜台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装没看见。
审计处的初步核对单在傍晚送来。
我拖欠的任务报酬,比自己算的还多。
除了那几张长久挂账的单子,还有部分已经由委托方支付、商会却以临时损耗扣掉的费用。
并不是当天就全拿回来。
可以确认且账户资金充足的先退,其余按程序清算。
我盯着首批退款通知,足足看了半分钟。
郑有粮伸手在我眼前晃。
“哥,怎么了?”
“我以前真挺能挣。”
“现在呢?”
我把新收到的护运尾款、道路清障奖励和退款放在一起看。
“现在终于轮到我花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你先别冲动,商量着来,别把店买了,老板不一定卖。”
许穗从后厨走出来。
“卖也不卖他。”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别人买店挣钱,他买店清库存。”
一桌猎人笑得筷子都掉了。
我没跟他们争。
我先给自己买了一套合规登记的装备。
没有商会标志,没有租赁附加项。
付款时,老板问要不要再看看高配款。
我摸了摸枪托,摇头。
“够用。钱得留着吃饭。”
他张了张嘴,没继续推销。
可能第一次遇见这么有规划的客户。
回店以后,我把许穗叫到柜台边。
“你的贵宾卡,到底怎么办?”
她翻出开业时的小册子。
“吃满一百份,提前预约可以留座,每月送一份新品。不免排出餐,不插别人的号。”
“我吃了多少份?”
“二十三。”
郑有粮从旁边伸出脑袋。
“饭碗算的话,他已经够了。”
许穗把他的脑袋推回去。
“按份,不按碗。”
我拿起笔。
“剩下七十七份,我今天请。店里的人都算上,外面执勤的,登记好下班来吃。做不了就分几天,别赶。”
她没立刻开单。
“你确定?”
我看向门外。
那几个当初站着看热闹的猎人,正挤在借来的工作台边。
有人说起刚结下来的钱,声音越说越高。
有人把盘里的肉夹给同伴,又被同伴夹回来,最后两个人同时盯住郑有粮。
他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你们让来让去,我以为不要了。”
我把笔递给许穗。
“确定。记我账,直接付,不挂七个月。”
她低头开票,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那你再等十分钟。”
我以为她去做卡。
结果她先把后厨那锅菜出完,把两个要打包的饭盒装好,又给门口的老奶奶核了半份餐票。
十分钟后,她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硬卡。
上面写着。
穗穗火锅,第一位贵宾,陆骁。
下面有编号,有姓名,还有一行手写小字。
锅里有饭,出任务记得回来。
我捏着卡,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郑有粮凑过来看。
“写什么了?给我看看。”
我把卡塞进内袋。
“私人信息。”
他看着我的脸,眯起眼睛。
“哥,你耳朵怎么了?”
“辣的。”
“你还没吃。”
“闻的。”
许穗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我拉开专门给我留的那把椅子,刚准备坐,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猎人。
“陆队!猎人大厅更新结算榜了!”
他举着终端,差点撞到门框。
“你第一!公开登记的个人可支配收入,你现在全基地第一!”
店里安静了半息。
下一刻,郑有粮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爹。”
我把手抽出来。
“刚才还说我洗碗慢。”
“那是我年少无知。”
“你比我大两岁。”
“干咱们这行,主要看资历。”
大胡子抬起碗。
“陆老板,今天真你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卡,把椅子往前拉。
“请。都吃。”
门口围了一圈人,许穗敲了敲柜台。
“先登记,按出餐能力来。谁拿了号又不吃,以后不预约。”
大家立刻散开排队。
我终于坐稳,拿起筷子。
许穗端来一口小锅。
红油滚着,肉片铺了一盘,旁边是切好的土豆和青菜。
她又给我放了一碗饭。
“手还没好,别逞强,吃完休息。”
我看了看饭,又看了看她。
“现在信我不是来蹭饭了吧?”
她把围裙往柜台上一放。
“信。基地最富的打工仔,今天还欠我半小时工钱。”
“我都第一了。”
“第一也得把刚才搬出去的椅子搬回来。”
郑有粮笑出了声。
我拿筷子指着他。
“你跟我一起。”
他的嘴立刻闭上。
我往锅里下了一片肉。
店里的碗碰着碗,炉子烧得正旺。
许穗转身去忙,我叫住她。
“老板。”
她回头。
我把贵宾卡放在桌边,腰板挺得笔直。
“再来碗饭。”
她看了看我手里那碗。
“你这碗还没动。”
“提前预约。”
她盯了我两秒,从锅边端来一只更大的碗。
郑有粮看了一眼,筷子都吓掉了。
“哥,这不是刚才拌菜的盆吗?”
我把盆端过来,朝他点头。
“贵宾待遇。”
许穗刚走到后厨,里面就传来一声没压住的笑。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管它碗还是盆。
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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