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被赶出家门哭着求情,我先找后妈要了张收据。
她收走房子,让我滚去荒坡喝西北风。
我照着前世学过的手艺,在坡上扣起菜棚。
等大雪封山,县城饭店抢着收我的菜,她举着户口本堵住了棚门。
“都是一家人,这钱得交给妈。”
我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先把你欠我的结了。”
【第一章】
田桂香把我的被子扔进鸡窝时,我正端着半碗面汤。
鸡扑棱着翅膀,踩了两个泥脚印。
我看着汤里那片葱花,又看了看她。
“扔完了?”
她愣了一下。
“没脸没皮的东西,还吃得下去?”
“吃得下。这碗里有我买的面。”
我把汤喝干,顺手从桌上拿了半个馒头。
刘志鹏伸手来抢。
我先咬了一口。
他手停在半空,扭头喊:“妈!”
我点头:“喊得不错,再用点劲,你妈就能帮你嚼了。”
田桂香一巴掌拍在桌上。
“周立冬,你少阴阳怪气!志鹏要订亲,女方来看房,你占着东屋算怎么回事?”
我把馒头咽下去。
“我住了二十二年的屋,今天成我占的了?”
“你有手有脚,出去挣钱啊!你爸养你这么大,你还想啃到什么时候?”
我看向门边。
我爸周守成蹲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我等了几秒。
他把烟塞到耳后。
“立冬,你先搬出去。等志鹏把亲订了,再说。”
我捏着碗沿,手指一点点收紧。
两天前,我从二十年后回到了这个秋天。
前世,也是这半碗面汤,也是这句先搬出去。
我背着被子走了,连工地上挣的两千四百块钱都没敢讨。
那笔钱是我爸替我领的。
他说替我存着。
后来变成了刘志鹏的订亲钱,变成了田桂香嘴里的养育费,唯独没再变成我的钱。
我去外地干活,从搬菜筐干到管温室,冬天趴在雪地里补过棚膜,夏天在四十多度的棚里修过水管。
最后一次给人修棚,我从湿梯子上摔了下去。
再睁眼,田桂香正催我给她儿子腾屋。
我松开碗。
“行。搬。”
我爸站起来,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田桂香嘴角刚抬起来,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先算账。”
她声音拔高:“算什么账?”
“我那两千四百块工钱。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在何师傅工地上挣的,你们代领了。”
“你在家吃饭不花钱?”
“我回来半个月,吃了你两千四?”
刘志鹏在旁边插嘴:“还有住宿呢。”
我看着他脚上的新皮鞋。
“你在我家住了八年,照这个价算,今天你得给我抬两箱钱来。”
他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
我爸终于开口:“钱暂时拿不出来。”
“那就写欠条。”
田桂香上前一步:“自家人写什么欠条!”
“赶我出去的时候论本事,要钱的时候论血缘。你这算盘用不着珠子,全靠嘴拨。”
院门外有人笑出声。
田桂香冲出去,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人。
我趁她开门,朝路口喊:“许叔,帮我做个见证!”
村主任许正平刚下地回来,锄头上还挂着泥。
他看看鸡窝里的被子,又看看我爸。
“守成,这是干什么?”
我把事情说清楚,只用了几句话。
何师傅就住隔壁村,领款单还在。钱有没有,打个电话便知道。
田桂香抢着说:“他自己要分家!”
“对。”我接过话,“所以今天就分清楚。”
我从东屋取出自己的木箱,把书、衣裳和一张旧合同放在桌上。
那是我妈还在时,替我承包的村北荒地。
合同写我的名字,她是经办人,我爸当年也按过手印。
二十年的期限,还剩八年。
地上有座废石屋,一段旧石墙,水井早堵了。
村里人叫那地方野狗坡。
田桂香见我拿合同,伸手就来抽。
我把纸抬高。
“这张也是我的。”
“那破地方你爱要就要!以后饿死别回来!”
“这句也写上。你不用养我,我挣的钱也不用养刘志鹏。”
刘志鹏梗起脖子:“谁稀罕!”
我点头:“好,见证人又多一个。”
许正平铺开纸。
最后写下的,只有房屋腾退时间、我的个人物品、荒地合同归属,以及我爸欠我的两千四百块工钱。
分两次还。
半个月先还六百,余款两个月内结清。
田桂香不肯签,我就坐回凳子上。
“那我不搬。女方哪天来?我把领款单贴门上,让她看看你家存钱的本事。”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爸拿起笔。
我按着纸角,看他一笔一画写完名字。
出门时,我扛着锄头,背着被子,怀里抱着铁锅。
田桂香在后面喊:“锅你也拿?”
“我的钱买的。”
“你拿走了,我们用什么?”
我回头看刘志鹏。
“让他去喊妈。”
院门口那几个人没忍住,笑得直拍大腿。
我爸低下头。
我抱紧锅,转身上坡。
那天夜里,我在石屋里清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
被子一抖,滚出来两个鸡蛋。
赵大顺举着煤油灯,眼睛都直了。
“你分家还分着活期利息了?”
我拿起鸡蛋。
“别声张。”
“怎么?”
“明天她知道了,能来认外孙。”
【第二章】
赵大顺把灯放在石头上,伸手摸了摸墙缝。
风从他指头边往里钻。
“你真住这儿?”
“先住。”
“炕呢?”
“砖垫木板。”
“窗呢?”
“明天糊。”
“媳妇呢?”
我看了他一眼。
“你要实在没事,去把门扶住。”
门板歪着,他刚碰一下,半扇门倒进怀里。
赵大顺抱着门,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这房子,买的时候是不是没选门?”
我把铁锅架上两块石头。
“租金便宜。”
“多少钱?”
“我妈当年一年交三十。”
他抬头看了看漏风的屋顶。
“贵了。”
我没跟他贫。
天一亮,我先去找许正平核合同。
荒地是村集体的,承包用途写着种植。搭临时农业棚架可以,不能砌房卖地,也不能堵排水沟。
许正平拿着合同问:“种什么?”
“青菜。”
“这时候?”
“先把地整出来,十月下种,入冬卖。”
他摘下眼镜,擦了两遍。
“你是气糊涂了,还是想气死田桂香?”
“都不是。我想吃饭。”
我指给他看。
荒地朝南,北边有石墙挡风,西侧的沟能排水。井虽然堵了,上头石缝泉还在,接一根管子就能用。
棚不能做大。
钱不够,人手也不够。
先做三十六米长、八米宽的一座,种耐寒的小白菜、菠菜和油麦菜。
不碰黄瓜,不碰西红柿。
那两样要温度,要管理,单靠我脑子里的手艺,变不出煤,也变不出钱。
许正平听了半天。
“你从哪儿学的?”
“前几年跟工地去县城,给蔬菜基地干过活,问过人。”
我确实干过。
只不过更多的东西,要在往后的日子里才学得到。
许正平合上合同。
“我不拦你。边界今天量清楚,省得你干起来,有人来扯。”
他带着村会计,顺着旧石桩重新量了一遍,补了份现场确认。
我把两份纸装进油纸袋,塞到石屋梁上。
赵大顺蹲在旁边数我的钱。
四十七块六。
他数完,又数一遍。
“你准备让菜自己买种子?”
“还有工钱没结。”
我去了何师傅家。
他见我,先问我爸是不是把钱花了。
我点头。
他骂了句脏话,翻出领款本给我看。
我爸的名字,田桂香的手印,都在。
“要我去你家?”
“先不用。你把那页给我复印一份。另外,暑假那回替人修围墙的六百八,能不能先结?”
何师傅掀开炕席,数了七百给我。
“二十不用找。你妈以前给我媳妇做过衣裳,没收钱。”
我把二十放回桌上。
“工钱归工钱。你家后墙漏的那块,我明天来补,补完再给钱。”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成。”
从他家出来,赵大顺蹲在门口,拍了拍衣兜。
“我有六百。”
“借我?”
“废话,难道给你当嫁妆?”
我拿出纸。
他立刻往后退:“别,你刚用这个把你爸弄得不敢抬头。”
“所以你得有。”
借款六百,过年前还,不算入股。
他盯着最后几个字。
“为什么不让我入股?”
“菜种坏了,我赔你的本钱。要是入股,亏了你还得跟我一起喝风。”
“挣了呢?”
“你帮几天工,我付几天工钱。”
赵大顺摸摸下巴。
“听起来,我只能占便宜?”
“也不全是。你得少吃两口。”
他把钱拍在我手里。
“这一条不签。”
钱凑齐,我去旧货场挑竹竿、铁丝和门框。
棚膜买新的。
老板举着一卷发黄的旧膜,说便宜一半。
我捏住折痕,轻轻一扯,膜裂开一道口。
“买回去过冬,还是给菜练抗冻?”
老板把旧膜塞回去,拿出新货。
材料一车车往坡上拉。
村里人路过,先看棚架,再看我。
有人问:“立冬,你这是种菜,还是搭席棚?”
我抡着锤子。
“种菜。”
“冬天能活?”
“我先活给你看看。”
赵大顺站在梯子上接话:“各位叔,别光问。谁笑得最响,谁来扶梯子!”
人群散了一半。
剩下几个,真过来搭了把手。
第二天下午,田桂香来了。
她绕着量好的边界走了一圈,没骂我,反倒问:“你花了多少钱?”
我手里的锤子停了停。
“你准备还钱?”
她没接,目光停在棚架上。
“这地,先别忙着弄。”
我看着她沾着红泥的鞋。
那红泥在坡下进来的土路上才有。
而那里,刚卸了半车碎砖。
【第三章】
我拎着锤子下坡,半车砖堵在路边。
开拖拉机的人正在抽烟。
“谁让卸的?”
他指指坡上。
“唐老板租的地,先垫路。”
“哪块地?”
“你搭棚那块。”
我伸手扶住拖拉机挡泥板。
铁皮晒得发烫。
“谁租给他的?”
司机看我一眼。
“我就送货,你找正主。”
田桂香追下来,站在两步外。
“人家先放点材料,你这地空着也是空着。”
“我棚架都立上了,你管这叫空着?”
她把头扭到一边。
“你小时候在这儿撒过尿,就是你的地了?”
我没再争。
跟司机借了张送货单,记下唐广义的电话,去村部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人嗓门很大。
“什么棚?”
“我的菜棚。”
“田桂香说地里没人种!”
“她还说过刘志鹏能考大学。你信哪句都得先看看。”
那头停了两秒。
“你等着,我过去。”
等人的工夫,棚还得搭。
下午风起了,膜不能今天放过夜。赵大顺踩着梯子拉绳,我在地上压边。
竹竿突然一晃,他两只胳膊抱住架子。
“周老板,你这工程能不能有点保障!”
我赶紧撑住梯子。
“有,底下都是熟人。”
他低头看了看围观的人,咬牙喊:“熟人能接我吗?”
七十多岁的三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能帮你喊。”
赵大顺没再说话,下来的时候腿打颤。
棚膜拉好,我请来陈禾。
她是乡农技站的技术员,何师傅帮忙联系的。
我脑子里有二十年的经验,可这是头一回在这块地上种。
土的酸碱、肥力、虫害,不会因为我活过一遍就听话。
陈禾蹲下来抓了把土,搓开,又看我准备的肥。
“这堆没腐熟,不能直接往苗床里上。”
“我单放着,留到后面用。”
她点头,沿着北墙走了一遍。
“墙缝得堵。草帘别省,夜里再加一层小拱棚。你想赶冬天,先把夜温守住。”
我拿铅笔记。
赵大顺站在旁边,小声问:“不是说你会吗?”
“会就不能问?”
“能。”
他指指我写的字。
“但你这个夜温,写成了夜瘟。”
陈禾侧过脸,肩膀动了两下。
我把那页撕掉。
“识字算你额外工钱,闭嘴。”
傍晚,唐广义来了。
他穿一件满是灰点的夹克,进棚先低头看支柱,又伸手扯了扯门帘。
“谁是周立冬?”
“我。”
“你不是在南边打工,五年不回来吗?”
我转头看田桂香。
她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围裙角。
“我昨天回来的。”我说,“回来得比较远。”
唐广义从皮包里抽出两页纸。
“她说你同意把地租给我放建材,五年租金六千,先付一千八订金。”
我接过纸。
最下面写着我的名字。
笔画圆,收尾带钩。
我小时候写字,我爸嫌我字难看,替我写过不少请假条。
那一笔冬字,我认得。
赵大顺凑过来,看清之后,把手里的馒头捏成了饼。
“这是谁签的?”
唐广义脸沉下来。
“我也想问。”
田桂香扑过来要抢纸。
我举起来,往后退一步。
她抓了个空,手指刮过我的下巴。
“自家的事,用得着让外人看!”
我抹了把下巴。
指尖一道红。
“赶我走那天,我是外人。租我的地这天,我又是自家的了?”
唐广义从包里取出另一张收条。
上面除了田桂香的名字,还有我爸的。
收钱日期,正好是我被赶出来的前三天。
我盯着日期,牙齿抵住舌尖。
怪不得她那么急。
怪不得她肯在分家纸上写荒地归我。
她不是把破地留给我。
她是已经卖过一遍,等着我再滚远点。
唐广义盯着我。
“这字,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那我这钱找谁要?”
我把纸还给他。
“谁收的,找谁。”
田桂香尖声说:“你爸替你签字怎么了?他还不能做你的主?”
我转过头,看见我爸站在路口。
他手里拿着半袋水泥,原本该是给刘志鹏订亲修屋用的。
我指着那张纸。
“爸,你过来。”
他没动。
“今天咱们不说父子。”
“先说说,我什么时候长了你这只手。”
【第四章】
许正平把我们叫进村部时,天已经黑了。
桌上两份合同。
一份村里盖章,承包人是我。
一份私下写的,签名不是我的。
唐广义敲着桌子。
“我不是来占便宜的。她说儿子在外头顾不上,让我先付钱。现在钱收了,地用不成,你们一家拿我逗着玩?”
田桂香急着解释:“本来就是我们的地!他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二十二。”我说,“刘志鹏二十三,你给他订亲的时候,怎么不嫌小?”
刘志鹏靠着门框。
“别扯我。”
“你家装修的水泥是这钱买的,怎么不扯你?”
他把手从新砌的窗台上拿下来。
我爸低着头。
许正平把笔放到他面前。
“守成,这名字是你写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
“是。”
“立冬让你写了?”
“没有。”
田桂香拍桌子:“他是你儿子,你怎么还怕他!”
我爸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丝。
“立冬,爸想着,你去城里有出息,这地留着也没用。”
“所以你收了钱,再赶我出门?”
“不是赶你……”
“被子现在还有鸡粪味,要不我拿来,你再闻闻?”
屋里没人说话。
唐广义把收条往前推。
“我不管你家怎么教孩子。钱退我,砖拉走,今天谈清楚。”
田桂香往椅子上一坐。
“没钱。”
唐广义站起身。
“那去派出所说签字收qian的事。该走哪一步,找明白人给咱们讲。”
她立刻去拦。
“都是一个乡的,至于吗?”
“收钱的时候,你也没少收老乡一块。”
我没替谁求情。
许正平先打电话问了乡司法所,随后把听筒递给我爸。
我爸听着听着,握听筒的手垂下去,指甲在桌面上划了几道。
不是所有父亲替儿子签的字,都能替儿子做主。
更不是钱花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最后,田桂香去信用社取钱。
回来时,她把十八张百元钞票拍在桌上。
唐广义一张张数完。
“还说没钱?”
她瞪着我:“这是志鹏开店的本钱!”
“那你记着,是退给唐叔的,不是我抢的。”
我把欠条拿出来。
“我那六百,也快到日子了。”
她胸口起伏,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爸拿过存折。
“取。”
“周守成,你敢!”
“工钱是他的。”
这是那天他替我说的第一句公道话。
可我没叫他爸。
我收了六百,写好收款凭据,日期、金额、余款,一项不少。
唐广义看着,忽然问我:“你这棚,真能种出冬菜?”
“能种,但不保证每棵都活。”
他挑了挑眉。
“你倒没把话说满。”
“庄稼不听大话。你要是想听,找她。”
田桂香腾地站起来,被刘志鹏拽住。
唐广义笑了一声,把收条装回包。
“我在县边工地供料,认识几个饭店。你先种,种出来再谈。”
“砖呢?”
“明天拉。”
第二天,拖拉机来清砖。
我跟司机一起装了半车,又请他帮我拉一趟草帘,车钱另付。
唐广义站在路边,没让我白欠人情,也没趁机压价。
临走前,他留了电话。
棚终于能用,我和赵大顺把地整成几畦。
土块碾碎,沟留足,底肥按陈禾说的量施。
种子下地那天,几个看热闹的又来了。
三爷背着手问:“立冬,冬天种菜,得念点啥不?”
“念啥?”
“我看人家做大事都得讲两句。”
赵大顺立刻把扫帚塞给我。
“来,周老板,讲。”
我看了看新棚,看了看一畦畦细土,刚抬起手。
“从今天起……”
一团鸟粪落在袖口。
棚里静了片刻。
赵大顺先转过头,随后整个人蹲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三爷眯着眼看了看。
“好。”
我问:“哪儿好?”
“还没出苗,先有肥了。”
我捏着袖口,想摆出来的架子一点没剩。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笑着跑开。
等我提水回来,门板上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菜奴。
赵大顺正在旁边添第三个字。
我放下水桶。
“你写什么?”
“赵。”
“什么意思?”
他捶了捶腰。
“你当老板可以。干活这一块,咱俩得有名分。”
【第五章】
出苗那天,我起得比鸡早。
煤油灯靠近畦面,细土里顶出一排绿尖。
我趴在地上看了半晌。
赵大顺披着衣裳进来,一脚差点踩进沟里。
“你干什么呢?”
“看苗。”
他蹲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就这点?”
“嫌少?”
“不是,我以为你趴得这么虔诚,地里长钱了。”
我把灯往旁边挪。
“别挡光。”
“它现在还要月亮?”
“我要看你踩没踩苗。”
他脚立刻收了回去。
白天通风,傍晚盖帘。
温度计挂两支,一支在苗边,一支在棚中。每天几点揭帘,几点浇水,夜里最低温多少,我都记在本子上。
赵大顺第一次替我值夜,写了一整页。
我翻开。
前半页是温度。
后半页是欠饭记录。
馒头两个,咸菜一碗,鸡蛋一个。
下面还有一句:老板本人吃了两个鸡蛋。
我拿本子去问他。
他理直气壮:“生产资料可以不均,生活待遇必须公开。”
我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萝卜。
“公开补偿。”
日子刚顺一点,苗出了问题。
南边一小片发黄,叶子软塌,根边的土湿得黏手。
赵大顺站在沟边,手里还握着水瓢。
“是不是我昨天浇多了?”
我扒开土,没说话。
他把瓢放下。
“你骂吧。”
我想开口,看到本子上自己写的那句土干了就浇,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交代清楚。”
“你昨天说看着干。”
“表面干,不等于下面干。是我没教到这儿。”
我叫来陈禾。
她蹲下看根,拔掉几棵,切开茎部。
“先停水,增加通风,这一小片病苗拔掉,别舍不得。”
赵大顺蹲在旁边,手指伸过去,又收回来。
“一棵也不能留?”
“留下传开,别的也得拔。”
我先动了手。
嫩根带着泥,从土里拔出来,冷水顺着指缝滴到袖口。
那一片补了种,赶不上第一批卖。
回到石屋,我在账本上写下损失,又把浇水步骤重新列了一遍。
赵大顺凑过来。
“重活一回,你也不是什么都会。”
我握笔的手停住。
他拍拍我的肩。
“我说搬出来重过日子。你看我干什么?”
我低头继续写。
“以后不会的,当场问。别怕丢人。”
“行,那我问了。”
“问。”
“今天拔那么多菜,我还能吃两个鸡蛋吗?”
我把笔帽扣上。
“能。”
他愣住。
“真能?”
“咱俩一人一个。”
第一批小白菜能采的时候,我没急着整棚卖。
天不亮,我剪了两筐。
根脚修齐,泥洗净,沥过水,用湿布盖好。
赵大顺骑借来的三轮,我坐在后头扶筐。
进县城第一家饭店,采购只瞥了一眼。
“八毛。”
我问:“今天市场同样的菜卖多少?”
“你管别人卖多少。我这儿量大。”
“量大不是秤坏了。”
他把筐推回来。
“嫌低别卖。”
我重新盖好布。
第二家不收生人货。
第三家已经有固定送菜的。
跑到第四家,赵大顺腿蹬得发软,停在路边,把鞋脱下来倒了倒小石子。
“再卖不掉,咱俩今晚一人一筐。”
我递给他半个烧饼。
“先把胃口垫小点。”
唐广义介绍的饭店叫丰源。
顾成业是掌勺的,也是老板。
他没有先问价格,掀开布,拿起一棵白菜掰断。
梗断得脆,水珠沾在他指头上。
“早晨剪的?”
“天亮前。”
“进来。”
灶火轰的一声,铁锅里倒油,蒜末落下去,香气一下冲到门口。
他炒了一小盘,没有加重调料。
尝完,他又夹了一口。
赵大顺咽了下口水。
顾成业把盘子递给他。
“你也试试。”
他想伸筷子,又看我。
我点头。
他一口下去,眼睛瞪了起来。
“这还是咱种的那个?”
顾成业笑了。
“东西行。你能送多久?”
“这批先少量,后面分批采。大雪天不敢保证公路能走,能走就送。来不了,提前告诉你。”
“别人都说一年四季不断货。”
“别人家棚多。我只有一个。”
顾成业看了我几秒,把盘子放下。
“先试十天。每天多少,咱们电话定。”
我刚伸手去拿笔,门口进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他瞄了一眼菜筐,笑没到眼底。
“顾哥,这种来路不清的菜,你也敢往客人嘴里送?”
赵大顺筷子还夹着菜,停在了半空。
那人转过头来。
“立冬,听说你往地里下了不少好东西。”
我认得他。
田桂香的表弟,秦富贵。
县里做蔬菜批发生意。
他脚边那只筐里,也装着小白菜。
叶子压黄了两层。
【第六章】
秦富贵拿起一棵我的菜,翻来覆去地看。
“天这么冷,菜这么嫩,谁知道催过什么。”
我伸手把菜拿回来。
“你不知道,可以问。别拿不知道当证据。”
他笑了一声。
“现在的人,为了钱什么不敢干?”
顾成业把筷子放下。
“老秦,有事说事。”
“我是怕你吃亏。村里都传开了,他那棚里下的东西,连虫都不敢进去。”
赵大顺刚把菜咽下去,咳得直拍胸口。
“虫不进去,是门口写了姓秦的免进?”
秦富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谁啊?”
“吃了菜还活着的。”
我拉住赵大顺。
吵赢了,顾成业也不会拿客人冒险。
我问秦富贵:“具体哪样东西?什么时候下的?谁看见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也是听说。”
“那就别替听说担保。”
顾成业揉了揉眉心。
“立冬,头一回做生意,我得谨慎。这批先不入菜,咱们弄明白再谈。”
我点头。
“可以。你抽样,我们一起找能检测的地方。这批菜不碰你的灶。”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
秦富贵却坐直了。
“这点菜,折腾什么?退回去不就完了。”
我转身看他。
“我赔得起一筐,赔不起以后每筐都让你一句话退回来。”
顾成业拿起电话,联系了县农产品检测窗口。
手续、抽样、收费,都按规矩走。
检测要时间。
我的菜却不能一直等。
回村路上,赵大顺没说话。
两筐菜原样拉回来,车轮压过石子,他肩膀也跟着往下沉。
石屋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田桂香站在人堆里。
“我说什么来着?饭店哪能什么都收!人家吃出毛病,让谁赔?”
她看见车上的筐,声音更高。
“怎么拉去的,怎么拉回来啦?”
我拎下一筐菜。
“你今天消息挺快。”
“村里谁不知道?”
“知道什么?把药名说出来。”
她眼神往旁边一飘。
“我哪认识那些字!”
“那你这见识,主要靠你表弟批发?”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
田桂香指着我。
“你别拿全村的人当傻子。冬天菜就该黄,你种得绿,还不准人问?”
我拿了一棵白菜,掰开递给她。
“你问。我听。”
她手往后缩。
“我不吃!”
“没让你吃,问它。”
赵大顺低下头,把筐盖往脸上一挡。
田桂香骂了两句,拉着刘志鹏走了。
没过半小时,秦富贵的车开到坡下。
他没上棚,只招手让我过去。
我站在坡上。
“腿不方便?”
他脸一沉。
“我给你找条路。四毛一斤,全收,出了事算我的。”
“你不是怕别人吃坏?”
“批发有批发的办法。”
“什么办法能把你嘴里的毒菜变好?”
他把烟往地上一扔。
“你爱卖不卖!在县里做买卖,不是菜种出来就能挣钱!”
我下坡,把烟头捡起来,扔进旧铁桶。
“这句对。”
他抬头。
“所以我不打算只找一个买主。”
接下来三天,我一边等检测,一边带着种植记录找陈禾。
她翻完本子,又到棚里查肥料、用水和病虫情况。
“记录继续做。检测只能说明送检的样品,后面每一批,还得靠你自己守住。”
“我记着。”
她答应等结果出来,替村里办一次冬菜种植的小讲解。
不是替我担保一辈子。
是让大家看清楚,棚怎么保温,肥怎么用,菜为什么能活。
为了减少损失,我把已经到采收期的一部分挑出来,自己吃,也卖给原本就熟悉的几户人家。
有人不买,我不劝。
有人问,我就把记录翻开。
赵大顺天天吃白菜,第四天端起碗,神色发木。
“我现在看到绿色,嘴里就自动出蒜味。”
我给他炒了两个鸡蛋。
他盯着盘子,眼圈都有点发热。
“老板,要不以后少挣点吧。”
我想笑,嘴角刚动,外面传来敲门声。
我爸拎着一袋面站在门外。
“听说菜没卖出去。”
“暂时。”
“要不,回来吧。”
我没接那袋面。
“回哪间屋?”
他愣住。
我继续问:“东屋还给我?欠的钱还我?还是我回去给刘志鹏搬砖,等下次又被赶出来?”
他手背绷起青筋。
不是冲我。
他把面袋提起来,又慢慢放下。
“立冬,我……”
“你要真想帮忙,回去让她把自己说的话,一句句收回去。”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面扛走了。
赵大顺端着碗看我。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白菜已经凉了,梗还脆。
“吃吧。”
“检测明天出结果。”
【第七章】
陈禾来那天,棚门口站满了人。
有来看菜的,有来听技术的,还有提着筐等便宜的。
三爷带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最前头。
赵大顺问:“您还准备种?”
三爷把拐杖横在膝盖上。
“不种,听明白了,回去骂人有底气。”
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顾成业亲自来了,拿着同一份留存单。
送检的项目里,样品没检出超标问题。
他没有替整座棚下结论,只当众说:“我们这次送的样品,结果在这儿。从今天起恢复试供,后面还会抽查。”
人群往前挤。
田桂香站在外圈,嘴还硬。
“送去的那把好,不代表剩下的好!”
陈禾看向她。
“这句话没错。”
田桂香腰一下挺直了。
陈禾接着问:“所以你昨天说整棚都有问题,依据又是什么?”
她张着嘴,没接上。
陈禾把我的本子摊开。
从下种到浇水,从施肥到拔除病苗,都有日期。
她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死过一片苗,他也记了。种菜会出问题,出了问题要处理,要留记录,不是靠谁嘴大。”
赵大顺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
“我那页鸡蛋记录,你撕了没?”
我没吭声。
他脖子往前一伸。
陈禾正好翻过去。
馒头两个。
咸菜一碗。
鸡蛋一个。
老板本人吃了两个鸡蛋。
棚里先静了一下。
顾成业笑出了声。
三爷伸长脖子问:“这也是技术?”
赵大顺抢过本子。
“劳资纠纷,不属于今天讲座。”
我抬手遮住眼睛。
好好的种植记录,给他记出了欠饭案。
笑完,陈禾带大家看棚。
外膜挡风,草帘保温,里头的小拱棚护苗。
北墙缝填了泥,棚脚压了土,排水沟绕着外侧走。
她把温度计举起来,让人看数字。
“冬天不是不能种菜,是要给菜合适的条件。耐寒菜也不是冻不死,温度、湿度、光照,哪一项乱来都不行。”
田桂香站在门口,脚尖不停地磨地。
秦富贵没来。
倒是刘志鹏来了。
他带着未婚妻和她弟弟,一进棚就挺胸抬头。
“这都是我们家的。”
我手里的绳子停住。
赵大顺扭头看他。
“哪根草是你拔的?”
刘志鹏没理,指着菜畦介绍:“我弟负责种,我负责往县里卖。”
顾成业转过脸。
“你负责卖?”
刘志鹏认出了他,笑立刻堆上来。
“顾老板,你好你好,我妈跟我说了,以后你们饭店缺什么,找我也行。”
顾成业没伸手。
“你妈不是说这菜有问题?”
他嘴一快。
“那不是怕他便宜卖给别人,想让我表舅收过去……”
后半句没了。
田桂香在棚外一声尖叫。
“志鹏!”
刘志鹏整个人僵住。
赵大顺张着嘴,手里的绳头掉在地上。
三爷缓缓把拐杖立起来。
“哦。”
他这一声,拖得长。
后头一圈人也跟着:“哦。”
刘志鹏的未婚妻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投的钱?”
“都是一家人的……”
我走过去,把分家纸放到桌上。
“不是。”
她低头看了一遍,又看欠条。
“你装修房子的钱,是欠他没还的工钱?”
刘志鹏脖子上青筋鼓起来。
“你听我解释!”
她弟弟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上回你去我家,说你弟懒,家里养不起了才让他搬出来。”
他指了指棚。
“这棚也是你们养出来的?”
刘志鹏脸上没了颜色。
田桂香挤进来,抓住姑娘的手。
“姑娘,咱们出去说,别让外人挑拨!”
姑娘挣开。
“我自己有眼睛。”
她转身往外走,刘志鹏追了两步,又被赵大顺拦住。
“脚抬高。”
刘志鹏吼:“你也管我!”
赵大顺指着地上的菜。
“踩坏赔钱。你订亲不成,别让白菜跟着受罪。”
外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田桂香一巴掌打在刘志鹏背上。
“叫你闭嘴!叫你闭嘴!”
他甩开她。
“你自己让我来的!”
母子俩越吵,旁边人退得越远。
顾成业走到我面前。
“正式供货吧。先把这批装上。”
我没马上点头。
“价格、数量、付款,先写清楚。”
他笑着拿笔。
“还挺谨慎。”
“没办法,家里教得好。”
田桂香的骂声卡了一下。
顾成业订了后续一批菜,另外两家饭店由唐广义介绍过来,分别看过货,定好份量。
每家都留了电话。
货款按批结,不赊长账。
我把第一笔卖菜的钱放进木箱时,手停了片刻。
不是多少钱。
是从今天起,这座棚真的能养活人。
赵大顺站在旁边看。
“先说好。”
“说什么?”
“挣钱了,鸡蛋不准按资历分。”
【第八章】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比天气预报说的来得早。
下午还是碎雪粒,傍晚就盖住了田埂。
村广播让大家检查牲口棚、清理屋顶,我跟赵大顺一人一把扫帚,轮着扫棚面。
竹架受力会变。
雪压厚一层,棚膜就往下沉一截。
我在里面加支撑,赵大顺在外头拖长杆。
风卷着雪打进领口,后脖子一阵发麻。
他喊:“立冬,南边又积了!”
“先别上架!用绳子拖!”
我把备用草帘往里抱。
一根旧竹竿发出脆响。
我手里的帘子掉在地上,扑过去顶住横杆。
肩膀抵上去,冷硬的竹节硌进肉里。
“拿撑杆!”
赵大顺冲进来,鞋底在湿泥上一滑,整个人撞到我背后。
横杆往下一沉。
我的牙咬在一起,耳边全是膜被风扯动的啪啪声。
“别慌,右手边!短的那根!”
他终于抓住撑杆,顶进预先挖好的浅槽。
架子抬起来半寸。
我把肩膀抽出来,半条胳膊都抬不高。
赵大顺喘着气,手指抖得握不住绳子。
“刚才要是塌了……”
“先不说这个。去拿铁丝。”
石屋门被推开。
我爸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两根木料。
他看了看棚顶,没问,直接把木料拖进来。
“顶哪儿?”
我指了指断竹旁边。
“下面垫平,别直接戳泥里。”
他蹲下去找石板。
风雪声里,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忙到后半夜,唐广义和两个工人也来了。
他送材料的车停在山口外,听说这边棚吃不住雪,带了几根旧方木进来。
不是白给。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说:“按旧料价算,别跟我装穷。”
我接过木料。
“算。”
他看看我发白的嘴唇。
“你还能说价,我就放心了。”
天亮时,棚保住了。
我掀开内膜一角。
绿叶上凝着细水珠,靠门的几棵冻伤了边,里面大半都好。
赵大顺蹲在沟里,伸手摸了摸一棵小白菜。
“祖宗,你可得卖个好价。”
顾成业的电话打到村部。
山口公路封了,外头的菜车进不来,县城几个市场都在缺菜。
丰源饭店预订的席面不能轻易取消,他问我们的货还在不在。
“在。”
“路能出来吗?”
“我去看,不乱答应。”
“价钱可以商量。”
“按原来订的。能送到再谈钱。”
我挂了电话,许正平已经拿出路图。
山口的大路暂时不能走,河边有一条旧运输路,连着通往县城的乡道。
乡道清雪车已经作业,旧路只要把村口那一段清出来,就能过去。
前提是路基没问题,桥面能承重。
唐广义干运输,带着两个人先去查看。
我和赵大顺回棚采菜。
没多久,有人跑来喊我。
“立冬,路口堵了!”
我抓起棉袄往外走。
河边旧路的入口,整整齐齐码了两排砖。
一辆小货车横在当中。
刘志鹏坐在驾驶室里,窗户开了一条缝。
田桂香站在车头前,棉鞋踩着雪,怀里揣着一个布包。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急着送菜啊?”
我停在车前三步。
“把车挪开。”
她从布包里拿出户口本,拍在车头上。
“你户口还在家里,挣的钱就该交家里。志鹏那门亲让你搅黄了,开店也耽误了,你得出钱。”
赵大顺把帽子摘下来,又扣回去。
“我头一回听说,户口本还能当菜铲子。”
田桂香不看他。
“给八千。少一分,车不动。”
我看着她。
风卷着细雪钻进袖口,指尖凉得发僵。
棚里已经剪下来的菜,正在一筐筐往外抬。
约定的时间只剩四个多小时。
我爸从后面走过来,看到车和砖,脚步停了。
田桂香立刻冲他喊:“你别犯糊涂!这钱拿不到,志鹏以后怎么办?”
我爸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她又指着我。
“你不管他,我来管!哪有当儿子的过好了,不顾弟弟死活!”
我看向我爸。
他走到驾驶室旁,拉车门。
刘志鹏把锁按了下去。
隔着玻璃,他喊:“爸,你站哪边?”
我爸的手停在门把上。
过了几秒,他抄起地上的铁锹。
田桂香尖叫着去抢。
他没砸车。
他把第一块堵路砖铲了起来。
【第九章】
砖落进雪里,砸出一个坑。
田桂香扑过去抱住我爸的胳膊。
“周守成,你疯了!这是给你儿子要钱!”
我爸推开她的手。
“哪个儿子?”
她僵了一下。
“志鹏叫你多少年爸了,你现在分这个?”
“我不分。”我爸弯腰又铲起一块,“他要做买卖,自己挣。不能堵着别人的路抢。”
刘志鹏从车窗里探出头。
“你说谁抢!”
“你。”
这一个字出来,路边几个人都停了手。
我爸从兜里掏出那张欠条。
他一直带着。
纸被汗浸过,边缘卷了起来。
“他挣的两千四百块,你们花了。他住的屋,你们占了。他搬出来住石头房,你们还要收他的菜钱。”
田桂香嗓子破了。
“我嫁过来给你洗衣做饭,你就这么对我!”
“你做的事,我没说成没做。”
我爸把欠条摊在车头上。
“可他干的活,你也不能说成没干。”
我站在旁边,胸口发紧。
前世,我等这几句话,等到后来都不愿意听了。
这一回听见,也没有扑过去喊爸。
我只把铁锹递给赵大顺。
“先通路。”
许正平带人赶来,先看车,再看砖。
“谁让堵的?”
田桂香抢着说:“家务事,外人别掺和!”
“这是村里的公共通行路,不是你家堂屋。”
她抱住户口本。
“儿子不孝,我还不能管?”
许正平伸手指着我的棚。
“你要谈赡养,找调解,找法律。欠的钱先还清。拿辆车横在这里,连村里的通行都挡着,是哪门子管孩子?”
刘志鹏不肯下来。
唐广义检查完旧路回来,手套上全是雪。
“下面路基能走,小桥也查过了。乡道已经通。车在这儿耗到中午,菜冻坏你赔?”
刘志鹏把头一缩。
“又不是我的菜。”
我看着他。
“这句话,大家都听见了。”
顾成业的电话又打来。
许正平把手机递给我,是他借来协调清雪用的。
我刚接通,那头就问:“能走吗?”
“路被人堵了,正在处理。”
电话里静了一下。
“我们这边也有送饭的车要去乡里,刚听交通那边说旧路能通。你把位置说清楚。”
我说完,把手机还回去。
田桂香伸手来抓。
“你还敢叫外人来压我!”
我往后退开。
“我不叫谁压你。我叫人来看路是谁堵的。”
几分钟后,乡里协调通行的人和派出所民警到了。
他们先拍了现场,问清砖和车是谁安排的,又让无关的人退开。
刘志鹏见有人敲车窗,终于开了门。
下车时脚下一滑,他扶住后视镜,帽子掉进雪里。
民警指着车。
“证件拿来,先挪车。”
田桂香还想抢话。
对方没让她继续扯亲戚。
“争钱有争钱的地方。先恢复通行,后续责任再核实。”
刘志鹏低头掏钥匙。
我没趁机追上去骂。
现在每耽误一分钟,都是棚里已经剪下来的菜在挨冻。
几个人一起搬砖,拖拉机倒过来装筐。
车上先垫干草,再放菜筐,外面盖棉被,压住边角,不能闷死,也不能让冷风直灌。
赵大顺坐上车,怀里抱着账本和秤单。
他看了看我。
“你那肩膀?”
“能动。”
“那你别坐我旁边。”
“怎么?”
“你一疼就掐人,刚才搬筐,我腿上现在还有印。”
唐广义跳上前头的引路车。
“少贫,走!”
我扶住车栏。
拖拉机发动,柴油味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耳朵被震得发麻。
村里人站在路边。
三爷举着拐杖喊:“立冬,卖完了回来报个数!”
我冲他点头。
田桂香想往车前挤,被许正平拦住。
她扯着嗓子喊:“那棚也是周家的!我去告你!”
我回头看她。
“去。合同、欠条、领款单,我都留着。”
“还有路上的砖钱,别漏。”
她嘴张着,后面的话没喊出来。
车过旧桥时,唐广义先下去指挥。
桥面雪清了,轮胎缓缓往前挪。
赵大顺抓着车栏,手背绷得发白。
我也没说话。
直到车轮落到另一边硬地上,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车菜,回头得按功劳卖。”
县城比平时安静。
几家菜摊空着,咸菜缸倒摆在显眼处。
到丰源饭店门口,顾成业已经等着。
他掀开棉被,拿出一棵油麦菜,叶子展开,还带着水光。
后厨的人围过来。
一个伙计脱口而出:“真有啊!”
顾成业拍了他一下。
“别光看,搬!”
过秤、验货、签单。
另外两家订货的饭店也开车来取。
秦富贵站在马路对面,手插在袖筒里,脸绷得很紧。
他原本等着雪天涨价。
可他的货车没进来。
我的车进来了。
他走过来,伸手去掀最后一筐。
“这筐我包了,现钱。”
我按住筐盖。
“订出去了。”
“我加两毛。”
“不卖。”
他往周围看了看,声音压低。
“做生意,别把路走窄。”
我指了指车上空出来的位置。
“路是我们自己铲通的。”
他手慢慢收了回去。
顾成业拿着结算单出来。
一共六百八十四斤。
按提前定好的价,合计两千一百八十八块八。
其余两家按各自签的份额结账,没少一分,也没临时借雪涨价。
钱交到我手里时,纸钞带着屋里的热气。
我数了一遍,手指还有点僵。
赵大顺趴过来看。
“尾巴八毛也有?”
顾成业把硬币放在柜台上。
“一分不欠。”
赵大顺捧着那八毛钱,朝我咧嘴。
“这下行了。”
“什么行了?”
“我那两个鸡蛋,终于不用赊了。”
顾成业听得直笑,叫后厨端了一盆炖肉出来。
“先吃饭。你们这车菜,救了我今天的席面。”
我坐下时,肩膀才开始一阵阵抽着疼。
拿筷子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赵大顺把肉夹进我碗里。
“算工伤慰问。”
我低头咬了一口。
肉汤烫得舌尖发麻,我却没舍得立刻吐掉。
窗外雪还没停。
车上的菜已经卖空了。
【第十章】
回村的时候,三爷真在路边等。
他披着棉大衣,脚下放着一只小火盆。
见拖拉机空着回来,他拐杖先抬了起来。
“多少?”
赵大顺张嘴就喊:“两千多!”
三爷没听清。
“两万?”
我赶紧摆手。
“两千多!还有本钱,不是全挣的!”
赵大顺扭过头,小声说:“你让他高兴一会儿不行?”
“不行。”
我看看前面围上来的人。
“明天传到邻村,就该说我一棵白菜换了一头牛。”
果然,有人已经问我,一棚冬菜是不是能挣好几万。
我把账本拿出来。
棚膜、竹竿、草帘、铁丝、种子、肥料、拉车、检测、补架,全在上头。
菜卖了多少钱,前后花了多少钱,哪些东西还能接着用,我一笔笔算给他们听。
村口安静了一阵。
一个叔挠了挠头。
“原来还得花这么多。”
“还得熬夜。”赵大顺把手伸过去,“看看这口子,扫雪磨的。”
三爷瞥他一眼。
“行了,知道你能干。”
赵大顺把手收回来,背都挺直了。
“您这话,比鸡蛋强。”
我看向他。
他补了一句:“但不能抵鸡蛋。”
棚里的钱,不能一股脑花完。
我先把赵大顺借的六百还了,又把唐广义垫的木料钱结清。剩下的,留作来年买种子、修棚膜。
许正平在村部替我做了账目见证。
田桂香也来了。
她没带户口本,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我爸写的还款计划。余下的一千八百块,分三次还清。
她把纸推过来。
“你爸说,欠你的钱不能拖。”
我看向我爸。
他没躲我的眼睛。
“第一笔什么时候给?”
“下个月十号。”
“写进纸里。”
田桂香咬紧牙关,拿笔补上日期。
她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我把收据递给她。
“每次还钱,我给你收条。还完,这事就结。”
她抬头看我,眼底压着火。
“你非要闹成这样?”
“是你们先把我赶出来。”
她的嘴唇抖了抖,没回话。
刘志鹏没来。
听说他那门亲事没成,开店的钱也被田桂香拿去退了唐广义。县城找了份送货的活,每天骑着电三轮跑市场。
我没去看他。
一个月后,田桂香按时还了第一笔。
我给她收据时,她站在棚门口看了很久。
“这菜,真是你一个人种出来的?”
“陈禾教了技术,大顺帮忙,我爸也来顶过棚。”
她眼神动了一下。
“你倒没说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
“本来就不是。”
她攥着空下来的布包,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天你爸在路口铲砖,我没想到他真会动手。”
“他也没想到。”
她扭头看我。
我继续给菜筐称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坡。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立冬,你妈当年给这块地签合同,是怕你以后没地方去。”
我的手停住。
她没等我回答,沿着路往村里走。
那天晚上,我把旧合同从梁上取下来,放进木箱底层。
它不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块荒地。
是她替我留下的一条路。
开春后,棚里收完最后一茬菜,我把地翻开,补了两垄早熟品种。
赵大顺已经学会看土、分苗、记温度。只是他记账时仍会在边上写鸡蛋数,理由是生产资料要公开。
陈禾每隔一段时间过来看看。她带着农技站的新资料,也把附近几户想学种菜的人介绍给我。
我没急着把棚扩大。
先把旧棚种稳,和几家饭店把供货时间谈清楚,再添一座小棚。
日子一天天往前。
那年冬天,村里没人再拿野狗坡开玩笑。
雪落下来时,棚顶压着草帘,沟里的水流得通畅。县城饭店的车照常进村,菜筐一筐筐搬上去。
三爷坐在门口晒太阳。
“立冬,你这回不怕大雪封山了?”
我把最后一筐放上车。
“怕。”
他愣了下。
“怕还种?”
“怕,所以先把路修好。”
赵大顺从棚里探出头。
“老板说得好,晚上加个鸡蛋吧。”
我把秤砣递给他。
“先把这筐称完。”
他接住秤砣,没忍住笑。
“你看,挣了钱,人也没变大方。”
我看着车轮碾过新修的路,菜叶上的水珠被风吹散。
“变大方了。”
“哪儿变了?”
“以前只请你吃一个鸡蛋。”
他脸上的笑僵住。
我把账本合上,转身进棚。
身后传来赵大顺的喊声。
“周立冬!你给我出来把话说清楚!”
我没出去。
棚门关上前,正好看见他追着车跑了两步,又想起秤还在手里,赶紧折回来。
山坡上的雪一点点化开。
那座荒地菜棚,没替我变出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它只替我挣回了自己的日子。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