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虐文男主,但我觉醒了。
为了不破产,我把给女主买包的钱,全投进了公司。
后来,首富女主堵在办公室,眼眶发红。
“你宁愿开公司也不看我?”
“抱歉,搞钱比较重要。”
她把一份合同拍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
坏了,这钱居然得跪着挣。
【第一章】
我把二十八万转给合伙人时,沈嘉宁正在等我下跪。
餐厅已经清场。
小提琴手举着琴弓。
服务员推来三层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她的名字。
她对面的贺景川晃了晃酒杯。
“承安,嘉宁都答应出来吃饭了,你还端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转账成功。
钱进的消息立刻弹出来。
他问我是不是被盗号了。
我回了两个字。
开干。
沈嘉宁放下叉子。
“许承安,跟你说话。”
我抬头。
她穿着我送的裙子,手腕上戴着我送的表,身边坐着那个即将让我破产的男人。
半小时前,我在餐厅洗手间晕了过去。
连轴转了三天,又没吃饭。
脑袋磕到门板,疼得我眼前发黑。
那几分钟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是一本虐文的男主。
女主是沈嘉宁。
我为了证明爱她,借钱买包,替她朋友担保,砸掉自己的事业,最后背着一身债,在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沈嘉宁终于回头。
她抱着我说,她原来一直爱我。
梦到这里,我直接气醒了。
谁问她爱不爱了?
我的钱呢?
我靠着洗手台缓了半天,打开手机。
银行卡余额二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七。
信用卡待还六万三。
蛋糕尾款两千八。
求婚戒指还没买。
但按照贺景川昨天发来的安排,今晚我得先当众承诺,替他的朋友担保一笔周转款。
他说,这是进沈家门前,必须拿出来的诚意。
我当时居然信了。
现在我只想回去给自己挂个脑科。
“发什么呆?”
贺景川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签个字。嘉宁最不喜欢磨叽的人。”
梦里的第一张催债单,正是这份文件。
我拿起来。
借款担保协议。
债务人是贺景川朋友的公司。
金额一千八百万。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连带责任那几个字。
“你朋友借钱,我负责还?”
贺景川笑了。
“他又不是不还。”
“他还,找我干什么?”
“走个流程。”
“那你走。”
他的酒杯停在半空。
沈嘉宁伸手拿协议。
“你们说的不是短期周转吗?”
“是啊。”贺景川抢先说,“承安可能没接触过这些业务,太紧张。”
我把笔盖扣好,放进他掌心。
“你接触得多,你签。”
小提琴手试探着拉了一声。
刺啦。
贺景川扭头看过去。
小提琴手把琴放下了。
场面终于安静。
沈嘉宁看着我。
“包呢?”
我看向她空着的手边。
昨天,她说想要一个限量款手袋。
二十八万。
我说最近资金紧张。
她回我,钱不是重点,态度才是。
我差点就拿全部存款去证明态度。
“没买。”
她坐直了。
“你昨天答应了。”
“昨天脑供血不足。”
“许承安。”
“现在供上了。”
服务员推着蛋糕进退两难,车轮卡在地毯边缘,咯噔一声。
贺景川放下杯子。
“你不是天天说,嘉宁比钱重要吗?”
“对。”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接着说。
“所以我决定把钱留下,避免它影响我们之间的纯粹。”
小提琴手咳了一声。
服务员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沈嘉宁盯着我,手指压着餐巾。
“你是不是在闹脾气?”
“不是,我在做资产保全。”
我叫来经理,取消还没开封的酒,把蛋糕装盒。
经理问我蜡烛要不要。
“要。”
“还点吗?”
“带回去停电用。”
贺景川终于沉下脸。
“你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别再求着回来。”
我把付款码递给经理。
“放心,回来也是开发票。”
出门时,沈嘉宁叫住我。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转身。
她站在桌边,叉子攥在手里。
我认识她三年。
替她修过电脑,做过方案,半夜送过药。
她说我们不是情侣,我没有资格管她。
她又说,既然喜欢她,就该给她足够的偏爱。
我以前把这两句话分开听。
现在放在一起,终于听明白了。
我有义务,没权益。
“沈嘉宁,从今天起,你不欠我回应,我也不再追你。”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
再等下去,蛋糕要化。
钱进开着面包车在路边接我。
看见我提着蛋糕,他把安全带解了。
“求婚失败?”
“没有求。”
“那你哭什么?”
我擦了一把眼角。
“餐厅账单八千六。”
钱进倒吸一口气。
“她把桌子吃了?”
我坐进副驾驶,把蛋糕放在腿上。
“公司账户还有二十八万,够不够?”
“你真开公司?”
“开。”
他抓住方向盘,半天没发动。
“可咱们办公室还没租。”
“租小的。”
“电脑也没买齐。”
“买二手。”
“员工呢?”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片刻后,他把安全带重新扣上。
“懂了。员工还得负责接老板失恋。”
我纠正他。
“没有失恋。”
“那叫什么?”
我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
“解除长期无偿劳务关系。”
【第二章】
第二天,我们租下了一个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
楼下卖煎饼,楼上做婚姻咨询。
钱进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半天。
“你这个选址有讲究。”
“便宜。”
“创业成功,上楼结婚。创业失败,上楼调解。”
我把钥匙塞给他。
“先把门打开,别研究企业生命周期。”
公司叫承安数科。
业务只有一个。
替中小企业核对仓储、运输和采购账单,找出重复收费、漏记货物和对不上的结算。
说白了,帮老板找钱。
我以前在软件公司做供应链产品,钱进负责客户实施。
后来公司裁撤业务,我们都拿了补偿。
他一直想创业。
我一直想追沈嘉宁。
现在证明,他的创业计划风险更小。
我们的第一场股东会,在折叠桌上召开。
钱进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房租押金三万六,设备两万二,注册杂费另算。”
“你工资先按八千。”
“你呢?”
“五千。”
他抬头。
“你是不是看不起老板这个职业?”
“老板包剩饭。”
门口有人敲门。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探进脑袋。
“请问,是这里招实施工程师吗?”
她叫唐可。
上一家公司欠了她两个月工资。
我把合同递过去。
“试用期全薪,工资每月十号发。加班提前申请,能调休就调休,不能就按规定算。”
她没接合同。
“您先说,咱们有没有梦想?”
“有。”
她转身就要走。
我补了一句。
“按时下班。”
她又坐下了。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台旧电脑,把我之前做的对账工具拆开重写。
过去一年,沈嘉宁家的嘉衡集团偶尔会把一些表格交给我。
她说,帮忙看看。
我就看了。
她说,顺手做个小工具。
我就做了。
钱进看过记录,评价只有一句。
“你不是追她,你是给她做信息化扶贫。”
我想反驳,又看见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版本号。
闭嘴了。
这次,我们不再碰那些旧项目。
底层框架是我自己长期维护的,功能重新开发,样本使用公开格式和客户授权数据。
第一份报价单打印出来,我捏着纸,手指都有点发麻。
钱进探头。
“激动?”
“墨盒漏了。”
他把纸接过去,自己的手也黑了。
唐可抬头看了一眼。
“公司还没盈利,两位创始人已经染指财务了。”
下午,沈嘉宁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折叠桌,又看了看墙角的电热水壶。
“你把钱投到这里?”
我正在拧椅子螺丝。
“嗯。”
“那个包呢?”
“变成房租、电脑和唐可了。”
唐可从屏幕后抬头。
“我只占其中一小部分,而且我交社保。”
沈嘉宁没笑。
她把一张展会邀请函放在桌上。
“贺景川说,你昨天是因为自卑,故意把场面弄难看。”
我停下手。
“他昨天准备让一个自卑的人,担保一千八百万?”
她把邀请函往前推。
“下周有供应链企业交流会,你可以去认识客户。”
我看了一眼。
嘉衡集团协办。
贺景川负责。
“有什么条件?”
“你要有正式产品,不要再弄几个表格应付。”
椅子螺丝滑了一下。
我手背磕到金属边,立刻起了一道红印。
“我给你的那些表格,每月替你们财务少核三天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换个意思说。”
她嘴唇抿住。
钱进抱着纸箱往外走。
唐可抱起键盘跟上。
我叫住他们。
“去哪?”
钱进说:“给你腾地方。”
“回来。”
我把螺丝刀放下。
“工作场合,不聊私人关系。”
两个人又退回来。
唐可把键盘放回去,插错了接口,低头拔了两次。
沈嘉宁看着我们,终于把邀请函收了回去。
“许承安,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想把话说软一点,又看见屏幕上刚排好的工资预算。
“我只是没再哄你。”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钱进等电梯门关上,冲我竖起拇指。
“有骨气。”
我低头继续拧螺丝。
“腿麻了,扶我一把。”
他把我拽起来。
我刚站稳,手机响了。
一位姓杨的工厂老板,要我们下午去谈业务。
钱进当场拉开抽屉,拿出领带。
我问:“你还备了这个?”
“开业必备。”
“为什么两条都在你这?”
“怕你拿去求婚。”
【第三章】
杨春生的工厂在城北。
生产包装材料。
他把一摞单据推给我,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上个月出库五百多车,物流公司结了六百多车的钱。”
“对方怎么解释?”
“说有补车、空返、分批结算。”
钱进翻了两页。
“您自己没查?”
杨春生指了指旁边的财务。
财务把眼镜摘下来。
“查了九天。昨天做梦,六百辆车排队从我床头开过去。”
我没急着报价。
先让他提供脱敏样本,再确认我们只做核对,不碰付款权限。
杨春生听到这里,身体往后靠了一点。
“多少钱?”
“试点三万。查出的问题,由你们向承运方核实。正式部署另签。”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钱进的领带还没戴热,脸先僵了。
我把电脑合上。
“杨总,三千只能给您打印出来,按车牌颜色分类。”
“年轻人,创业要吃苦。”
“您这不是让我吃苦,是让我包邮。”
财务没忍住,噗了一声。
杨春生瞥了她一眼。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
“杨总,我支持采购。”
我们谈了四十分钟,最终把试点价压到两万四。
先付一半。
七十二小时内,交第一轮核对结果。
走出工厂,钱进掏出手机,反复刷新账户。
到账提示响起时,他把手机贴在耳边。
“再响一次。”
“你可以设成闹钟。”
“别说话,我听到了资本市场对我的认可。”
我正要笑,杨春生的财务追了出来。
她叫周洁。
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许总,您以前是不是替嘉衡做过项目?”
“帮过忙,没入职,也没签过项目合同。”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我得跟您核实一件事。”
她从纸袋里取出一张项目说明书。
嘉衡集团供应链结算平台。
承建方,景川智联。
技术负责人,许承安。
我手指压在那一行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
“去年九月。我们是嘉衡的供货商,被拉去做过试点。”
我往后翻。
页面布局、字段顺序,甚至备注栏的位置,都跟我当初给沈嘉宁做的小工具一致。
连测试用的备注都没删干净。
其中一行写着,老钱别改这个,改了会炸。
钱进凑过来。
“我说当时怎么不让我改,原来要卖钱。”
周洁的脸色变了。
“你们不知道?”
我继续往后翻。
有一页交付验收单。
我的名字旁边,有签字。
笔画连得很顺。
但我从来没这么签过。
我签承字时,最后一笔总会往外拖。
这张纸上没有。
“这份材料,你们从哪里拿的?”
“景川智联发来的培训包。邮件还在,公司档案也有留存。”
我让她先别发给任何人,保留原邮件和附件。
周洁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
她从纸袋里取出一张通知。
嘉衡要求供应商在月底前,确认过去半年的平台结算结果。
如果没有异议,就按平台数据统一清算。
杨春生那批对不上的运费,就在里面。
我的后背贴着车门,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
钱进伸手拉了一下领口。
“老许,这不是偷个软件那么简单。”
我盯着验收单。
梦里,我破产后被人堵在楼下。
他们骂我收了钱不办事。
我那时只记得一千八百万的担保。
现在,另一块拼上了。
我的手机响起。
贺景川。
他开口就笑。
“听说你去杨春生那儿了?”
我看向周洁。
她压低声音。
“他们的物流经理,跟贺总关系很好。”
我按下录音,保持通话正常进行。
“有事?”
“杨春生不是你能碰的客户。你那几个小表格,玩玩就算了,真出了事,你赔得起?”
“我赔什么?”
“技术负责人,出了问题当然得负责。”
我握紧手机。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技术负责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随后,他笑出了声。
“承安,别这么见外。你的名字放在上面,嘉宁也是知道的。”
他挂了电话。
我立刻拨给沈嘉宁。
她接得很快。
“许承安,你终于肯……”
“景川智联那个项目,你付了多少钱?”
她停住。
“为什么问这个?”
“告诉我。”
“三百六十万。项目是你主导的,景川说你不愿意让人觉得是在靠我,所以收款走他的公司。”
风从厂门口灌过来,吹得纸页哗哗响。
我盯着那张验收单。
“沈嘉宁。”
“嗯?”
“我一分钱都没拿过。”
【第四章】
沈嘉宁赶到工厂时,我正在跟律师通话。
律师姓罗,是钱进大学同学。
他第一句话就把钱进问清醒了。
“先说好,友情价,不是友情免费。”
钱进捏着手机。
“咱们睡了四年上下铺。”
“所以我才先说价格。”
我把电话接过来,说明情况。
罗律师让我保存原始材料,停止私下争吵,不要凭一张复印件公开定罪。
签名真伪、项目授权、款项流向,要分别核查。
“还有,”他说,“别再给任何人顺手修东西。”
我看了一眼刚卡住的打印机。
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了。
沈嘉宁推门进来。
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她把平板递给我。
“这是审批记录。”
项目立项说明里,有我的名字。
但申请人是贺景川。
收款主体是景川智联。
她签过两次审批。
一次启动款,一次验收尾款。
“他给你看过什么?”
“产品演示,试点报告,还有……”
她看到了桌上的验收单。
声音停住。
我把纸推过去。
“还有我的签名?”
她伸手拿起来。
纸角在她指间颤了两下。
“你真的没签?”
我打开自己的银行流水,放到她面前。
“我去年最接近三百六十万的时候,是给你发了三百六十条消息。”
钱进咳嗽。
“二百八十七条,别虚增业务量。”
我扭头。
“你到底哪边的?”
“财务真实这边的。”
沈嘉宁没有接话。
她往下翻我的流水。
生日礼物,餐厅消费,药店付款,网约车费用。
一笔一笔。
她停在一笔九十九元的记录上。
那是她半夜发烧,我买退热贴和体温计的钱。
她把屏幕按灭。
“我让人查。”
“让独立审计查。贺景川管过这条采购线,别把材料再转回他手里。”
她抬头看我。
我把律师发来的保全清单推过去。
“还有,从现在起,项目问题走律师和工作邮箱。”
“你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
“接。”
她肩膀松了一点。
“但不接受口头加需求。”
钱进低头整理领带,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沈嘉宁转身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她回来,告诉我相关付款和采购权限已经暂时停用,审计人员当天进场。
我点头,继续看样本。
她站在旁边。
“你现在还做这个?”
“七十二小时,收了客户钱。”
“你自己的事更重要。”
杨春生在门口插了一句。
“对对对,许总先忙大事,我这个钱能退吧?”
我把电脑往怀里一抱。
“都重要。”
第一晚,我们熬到凌晨一点。
唐可从办公室赶过来,带了三台电脑和一袋煎饼。
钱进咬了一口,眼睛直了。
“怎么没蛋?”
唐可坐下。
“预算控制。”
“不是有客户款了吗?”
“客户款不能立刻转化成你的鸡蛋。”
我差点把水喷到键盘上。
第二天下午,程序跑出第一轮异常。
一百多条重复记录。
钱进已经站起来了。
“拿下。”
唐可拽住他的衣角。
“先别。这里有一批是拆单。”
我们重新比对出库磅单、车牌、签收时间和合同计费规则。
最后留下四十七条。
涉及二十三万七千多元。
杨春生把物流经理叫进办公室。
物流经理翻了两页,鼻子里哼了一声。
“软件算的东西,能当真?”
我指着其中一条。
“这辆车同一天同一时间,去两个相隔四百公里的仓库卸货。”
“补录。”
“两个仓库都有满载费用。”
“系统问题。”
“那把原始磅单拿出来。”
“旧单据不好找。”
周洁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找到了。”
物流经理的手停在纸上。
杨春生没说话,直接拨给承运商负责人。
电话开了免提。
对面听完单号,很快回了消息。
其中三十一条,确属重复计费。
其余十六条,要补充核对。
杨春生拿着手机,慢慢转向物流经理。
“你昨天不是说,一分钱都没多算?”
物流经理伸手去拿水杯。
杯子被他碰倒,茶水流了一桌。
钱进刚想往前一步,我先把电脑抱起来。
钱进把合同抱起来。
唐可把插线板踢远。
沈嘉宁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三个一套动作做完,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杨春生当场付清试点尾款。
又要签正式服务合同。
钱进双手接过付款凭证。
“杨总,您这个决策效率,我必须……”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展会主办方通知,我们的展位资格被取消了。
理由是,承安数科涉嫌盗用景川智联的商业软件。
贺景川的律师函,已经发给了所有报名企业。
【第五章】
钱进把领带扯下来,拍在桌上。
“我就戴了两天。”
唐可问:“领带有问题?”
“没有,但我现在需要一个能打得过的。”
我接过主办方发来的文件。
贺景川没有空口造谣。
他附了软件登记证书、项目合同,还有我跟沈嘉宁聊天的截图。
截图只截了一半。
沈嘉宁问,能不能帮忙弄个对账工具。
我回,可以。
后面我补的那句,先做个人演示版,不含商业授权,被裁掉了。
他还拿出了去年一笔五万元的转账。
付款人是景川智联。
收款人是张铎。
张铎以前跟我们在同一家公司,后来接零散外包。
我的旧工具里,有一个报表打印模块,是他做的。
五万元买断的,只是那个模块。
现在贺景川拿着这笔钱,宣称买断了整套产品。
罗律师看完材料,敲了敲桌面。
“这就是他敢反扑的原因。他不是全靠编,他拿一块真的,盖住后面九块假的。”
钱进咬着后槽牙。
“能不能让他把九块吐出来?”
“能追究的追究,先把事实做扎实。”
我们拨给张铎。
没接。
再拨。
关机。
唐可抱着电脑,站在门口。
“客户群有人问,我们的软件还能不能用。”
我接过她的电脑。
群里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杨春生。
他问我,下午还来不来部署。
我回他,来。
他又回,带上合同原件。
钱进看得眉头拧成一团。
“他要退钱?”
“去就知道。”
杨春生把我们带进办公室,先关门,再把一份补充条款放在桌上。
要求我们保证本次交付的权利来源,并约定发生争议时的处理方式。
我把条款转给罗律师。
确认可以签,才落笔。
杨春生靠在椅背上。
“别瞪我。我不是你爹,不可能凭一句相信你,就拿厂子跟你赌。”
“应该的。”
“但我也不是贺景川的爹,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他指着桌上的退款确认邮件。
“承运商已经认了第一批重复款。你帮我找回来的钱,我看得见。”
我攥着笔,指腹上压出一道印子。
钱进端起茶杯。
“杨总,我敬您……”
“杯子收费,别带走。”
钱进又放下了。
回程时,沈嘉宁打来电话。
“展位的事,我能处理。”
“不用。”
“这是嘉衡协办的活动。”
“所以更不能靠你一句话处理。你让主办方给我们正式申辩渠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好。”
我准备挂电话,她又叫住我。
“许承安,那个买断模块的张铎,我联系上了。”
“他怎么说?”
“他说,合同原件可以给你看。但他怕贺景川找他麻烦。”
“让他直接联系律师,材料依法交,不要跟我私下谈条件。”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她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会替贺景川遮着?”
我看着车窗外堵住的路口。
“你之前每次让我算了,都没有问过我损失了什么。”
她那边没有声音。
车向前挪了两米。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这次别替任何人说话。把你看见的、批准的、收到的,完整交出来。”
“包括我的责任?”
“包括。”
通话结束后,钱进盯着我。
“你刚才挺硬气。”
“嗯。”
“但你坐的是我的车,别把安全带攥出褶。”
晚上,张铎终于把合同发给罗律师。
附件里不止有模块买断协议。
还有一份贺景川发给他的补充文件。
要求他确认,整个结算平台由他独立开发。
落款日期,是去年八月。
可文件的创建时间,是昨天。
张铎在电话里喘得很急。
“我没签。我承认,我拿五万元那会儿没跟你说清楚,但整套东西不是我的,我不能认。”
我问他:“贺景川为什么突然逼你签?”
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因为嘉衡的审计,问他要源代码了。”
【第六章】
我们把所有材料摊在办公室。
旧电脑,邮件备份,代码仓库记录,外包合同。
还有我当年给钱进发过的一百多条语音。
罗律师戴着耳机,听到第三条就摘了。
“你们开发的时候,都这样交流?”
钱进挠头。
“技术讨论,情绪比较充分。”
耳机里还在漏音。
我当年的声音冲出来。
“钱进,你再乱改路径,我就把你的名字写进报错提示!”
唐可抬头。
“所以那个老钱别改这个,是有历史依据的。”
罗律师把材料分类。
“个人记录只能辅助。重点是能跟第三方时间、邮件流转和实际交付对应起来的证据。”
他说得很细。
我们按清单一项一项补。
谁开发了什么。
哪个版本给过谁。
哪些模块能商用。
目前卖给杨春生的产品,与旧演示工具有哪些区别。
唐可负责整理新项目的开发记录。
钱进联系以前做过测试的客户。
我去原公司,调取离职交接文件,证明这套个人工具并不属于原公司的职务成果。
前台看见我,还认得。
“许工,回来入职?”
“回来证明我没偷东西。”
她笑容卡住。
我补了一句。
“别紧张,不是你们东西。”
她把访客牌递给我,手收得飞快。
下午,沈嘉宁来了。
没带司机,也没带礼盒。
她抱着一摞打印件。
“采购审批原件的复印件,邮件流转记录,还有我跟贺景川的完整聊天,已经同步给律师和审计。”
我接过材料。
最上面一页,是她自己写的情况说明。
她没有把责任推给秘书。
签了字。
按了日期。
她站在桌边,指着其中一项。
“他用你的名字做担保,我就省掉了技术复核。这一项,是我的问题。”
钱进原本靠在椅背上,慢慢坐直。
沈嘉宁继续说。
“我已经退出这次内部调查的具体决策,由审计委员会处理。该补的损失和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写成你们私下和解。”
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好。”
她没走。
我抬头。
“还有事?”
她把一只药盒放在桌上。
“你那天在餐厅晕倒了。”
“低血糖,已经检查过。”
“你为什么没说?”
我想回答,又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
是贺景川发来的消息。
屏幕只亮了两秒。
足够看清,他让她别被我拿身体吓唬。
沈嘉宁按灭手机。
没有替他解释。
她把药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以后别空腹熬夜。”
钱进在旁边举手。
“领导,我们可以不熬夜。”
我指了指时钟。
“今天六点下班。”
他立刻坐下敲键盘。
“领导英明。”
沈嘉宁看着我们,停了一会儿,问:“我能帮什么?”
我把一沓材料递给她。
“按日期排。不要少页。”
钱进的手停了。
唐可的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沈嘉宁把包放下,拉开空椅子。
“行。”
十分钟后,她抬头。
“订书机呢?”
钱进双手递过去。
“沈总,请用。”
我皱眉。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钱进压低声音。
“我第一次给本市首富汇报订书针库存。”
我们忙到五点四十。
主办方发来通知。
原定交流会中,增加一场争议项目的技术说明,由独立专家和潜在采购方旁听。
不是裁定知识产权。
是判断各家产品能不能继续参加采购对接。
我们可以带公开样本,现场演示。
贺景川也来。
钱进把领带重新拿出来。
“这次它应该能活久一点。”
我打开演示环境,刚准备跑测试,唐可突然按住鼠标。
“等一下。”
她指着输出结果。
“这个金额不对。”
屏幕上,一笔应当被标记的重复费用,没被抓出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钱进把领带又放下了。
【第七章】
漏洞出在一条规则上。
同一个运单,被不同承运商转包后,字段重新编号。
我们的匹配规则识别了车牌和重量,却漏掉了跨供应商的关联。
唐可把记录调出来。
“我改的。我怕误报太多,把阈值收紧了。”
她抓着鼠标,手指没动。
钱进站在旁边,张嘴又闭上。
我拉过椅子。
“先定位,不先认罪。”
“明天就演示。”
“所以现在发现,比明天让客户发现便宜。”
我们重做规则。
加测试。
再检查已经交付给杨春生的样本。
凌晨前,新的补丁通过了两轮复核。
我给杨春生发了缺陷说明,明确范围和修复情况。
他第二天一早回电话。
“你这软件还有错?”
“有。以后也可能有。我们会记录、修复,重大问题会通知。”
“贺景川说,他们的平台从来不出错。”
“那您可以问他,昨天那二十三万是怎么多出来的。”
杨春生在电话里笑了两声。
“行,说明会我去。”
会场里,贺景川穿着定制西装。
他看见我身后的钱进,目光落在那条领带上。
“公司都快开不下去了,还挺重视形象。”
钱进低头抚平领带。
“三十九块九,别把你吓着。”
贺景川没接。
他把一份材料递给主持人。
“我今天只说明一件事。许承安借着与沈总的私人关系,接触过我们的产品。现在他拿出去创业,我有权维护公司利益。”
现场有人转头看沈嘉宁。
她坐在旁听席,没有往我这边走。
轮到我时,我把律师出具的材料目录递过去。
“权属争议走正式程序。今天只做两件事,说明开发来源,验证产品能力。”
专家点头。
“可以。”
现场样本由杨春生提供,经脱敏处理。
还有两家企业补充的模拟数据。
贺景川先演示。
界面很漂亮。
图表转动,数字跳出来,最后给了一个通过率。
钱进凑到我耳边。
“这动画比咱们贵。”
“嗯。”
“我有点酸。”
“忍着,别流进键盘。”
专家让景川智联导出异常明细。
贺景川身边的工程师点了两次。
界面没反应。
又点。
弹出报错。
老钱别改这个。
会场静了。
钱进猛地坐直。
“不是,我都没碰!”
有人笑出声。
贺景川的下颌绷住。
“测试版本有少量历史备注,不影响功能。”
专家没有笑。
“那请换一个可运行版本。”
工程师低头操作。
三分钟。
五分钟。
贺景川伸手去拿水杯,杯盖拧了两次都没打开。
轮到我们。
唐可把电脑接上。
她手指在触控板边缘停了一下。
我把昨夜的缺陷记录放到她旁边。
“按流程来。”
她点头。
导入样本。
核对字段。
展示规则。
标记疑点。
不直接把疑点定成违规。
每条结果都能返回原始数据的位置。
杨春生往前挪了挪椅子。
专家指定了其中两条,让我们说明为什么标记。
唐可回答。
又指定一条没被标记的。
她继续回答。
最后,专家提出一个新的计费条件。
程序没能自动处理。
贺景川立刻开口。
“这也叫成熟产品?”
我按住唐可准备继续敲键盘的手。
“这条规则不在当前支持范围,不能现场假装已经做完。可以给出人工核对路径,正式支持需要开发和测试。”
贺景川靠回椅背。
“说到底,还是不行。”
专家抬眼看他。
“你们可以?”
贺景川身边的工程师把头低下了。
现场没再笑。
采购方开始问报价、部署周期和权限范围。
钱进一张张递名片。
递到最后,名片没了。
他把我的拿走。
我的也没了。
唐可低头翻包。
“我只印了二十张。”
钱进接过去。
“你先委屈一下,暂时兼任商务总监。”
贺景川起身时,椅子脚刮过地面。
他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拿我的客户做演示,你以为他们就会信你?”
“客户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原始单据拿不到,你这些结果就是废纸。”
他说完就走。
我看向门口。
周洁刚接完电话。
她脸色发白。
“许总,出事了。”
“什么事?”
“存放旧磅单的仓库,换锁了。”
【第八章】
仓库不是杨春生自己的。
他租了第三方仓储公司的场地,旧磅单和部分货物都在那里。
贺景川认识那家公司的负责人。
昨天晚上,对方突然通知欠费,暂停进出。
我们赶过去时,卷帘门拉着。
门口贴了一张缴费通知。
三万二。
杨春生伸手拍门。
里面的人隔着门喊:“先交钱,再说话!”
杨春生掏出手机。
“我上月刚交的!”
“那是仓租,这是系统维护费!”
钱进抬头看门。
“你们这门还联网?”
没人回答。
杨春生要冲上去拽锁,我把他拦住。
“别碰。报警说明情况,合同拿出来,让律师同步处理。”
周洁站在旁边,抱着文件袋,指甲抠进封边。
月底清算确认,只剩一天。
不是错过就永远不能追索。
但一旦被按平台金额结清,再往回追,周期和成本都会增加。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罗律师看过仓储合同。
仓租里有一笔一万二的分摊费用,双方确实还没核清。
另外两万,没有相应依据。
“先书面提出异议。确有争议的部分,可以在保留权利的情况下处理,但别签放弃追索。”
杨春生看着手机。
财务正在催另一笔货款。
他咬了咬牙。
“我付。”
我拦住他。
“先让对方列明细,写收款主体,确认付完开放取证和正常提货。别钱转了,门还关着。”
半小时后,对方终于派人出来。
是仓储经理。
他夹着包,连看都没看我。
“你们这么多人堵门,影响经营,后果自负。”
钱进往旁边让了一步。
“您经营,我们观摩。”
经理瞪了他一眼。
罗律师在电话里逐条确认。
杨春生先支付合同内有依据的一万二。
争议费用另行处理。
对方还想拖,警务人员到场核实情况,要求双方按合同解决,不能继续扣着对方有权调取的资料。
卷帘门终于往上升。
铁链哗啦啦响。
里面纸箱堆得半人高,灰尘扑到鼻子里。
我打了个喷嚏。
钱进也打。
唐可抱紧扫描仪。
“谁再打,谁出去,别给原件增加生物信息。”
我们没有搬走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杨春生和周洁核对自己的单据,仓储方人员在场见证。
纸页边缘割破了我的食指。
汗顺着手背往下滑,碰到破口,一阵刺。
钱进把创可贴递过来。
“老板,工伤。”
“记账。”
“给谁记?”
“先记你心里。”
快到傍晚,周洁抽出一张签收单。
“这张。”
运单编号和平台里的三条结算一致。
原始记录只有一次运输。
平台里,却拆成三次不同服务。
仓储、转运、应急补车。
后两项没有对应作业。
我们接着找。
一张。
五张。
十几张。
这些不能直接证明所有费用都虚构,却足以支持逐笔复核。
我把整理后的索引交给嘉衡审计。
对方核查员在电话里说,集团内部也找到了对应的异常。
景川智联不只收了软件项目款。
它还向关联供应商收取过技术服务费用。
部分费用又被计入嘉衡的采购结算。
有没有实际服务,钱最后到了谁的账户,正在核对。
晚上八点,贺景川给我发来消息。
约我单独见面。
地点就在仓库外。
我没去。
我让他把事情发给律师。
十分钟后,他自己来了。
皮鞋踩过地上的积水,裤脚溅了一圈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手里的单据。
“许承安,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扫描仪盖上。
“我在对账。”
“你不就是想赚钱?”
“对。”
“我给你两百万。”
钱进手里的订书机啪地夹住了自己的袖口。
唐可抬头看他。
贺景川盯着我。
“签个项目技术确认,承认你参与过交付。后面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从二十八万的包,到一千八百万的担保,再到两百万的技术确认。”
他眉头皱起。
我把律师电话拨通,开了免提。
“罗律师,他又来给我介绍高薪岗位了。”
钱进终于把袖口拽出来。
“岗位职责,坐牢?”
贺景川的脸抽了一下。
他伸手指我。
“你给我等着。”
我看了一眼手机。
“你还有十二个小时提交完整说明。”
这一次,他没再接话。
【第九章】
嘉衡的供应商协调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来的人不少。
集团审计、法务、受影响的供应商代表,以及此前收到律师函的几家采购企业。
不对外直播。
涉及商业信息的材料,只向有权查看的人开放。
我们的任务,是解释核对方法和结果来源。
我出门前,钱进拦住我。
“把西装穿上。”
“热。”
“今天要见证他还钱,得正式。”
我穿上西装。
刚扣好第一颗扣子,线崩了。
钱进看着掉在地上的扣子,蹲下捡起来。
“没事,敞着穿,显得有钱。”
进会场前,沈嘉宁在走廊等我。
她眼下有一圈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我回了工作邮件。”
“我发的不全是工作。”
我没说话。
她朝前走了一步。
“那天在餐厅,我不是要你一定买那个包。我只是……”
她停住。
手里的纸被捏弯了一角。
“我一直以为,你会在。”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着茶水车经过。
轮子发出轻响。
我把电脑包换到左手。
“所以我熬夜替你做工具,是应该的。给你买礼物,是应该的。你朋友拿我的名字签合同,也只需要一句,他不会害你。”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
“我已经把情况全部交给审计了。”
“我知道。这件事你做对了。”
她抬起眼。
我接着说。
“但这不是我们恢复原样的理由。”
她站在那里,眼眶一点点泛红。
“你宁愿开公司也不看我?”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会议开始,还有七分钟。
“抱歉,搞钱比较重要。”
她把文件递到我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技术整改服务意向书。
嘉衡希望承安数科参与后续系统梳理。
我翻到人员服务条款,手停了。
核心负责人需随时响应,重大现场问题须全程驻场,甲方可根据实际需要调整服务范围。
没有次数。
没有上限。
没有增项费用。
我抬头。
“这钱得跪着挣?”
她怔住。
我指给她看。
“你这不是招供应商,是给我办长期寄养。”
她把文件拿回去,一条一条看。
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采购模板直接套的,我没看细。”
“所以别急着给我钱。先学会看条款。”
她把那几页抽出来,折好。
“我让法务重拟。你们照正常流程报价,能不能合作,由评审决定。”
我点头。
“这就可以谈。”
会议室门开了。
贺景川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身边带了律师。
看到我进来,他先笑了。
“许总最近很忙啊,拿我们项目的东西到处卖。”
我坐下,把电脑接好。
“你今天还准备继续用这套说法?”
他摊手。
“不然呢?你没参与?嘉宁没找你做过?你没交付过工具?”
“参与个人演示,不等于授权你卖整套平台。”
罗律师把材料目录送过去。
原始邮件。
完整聊天。
独立开发记录。
第三方测试留档。
模块买断合同。
张铎出具的情况说明。
还有那份昨天才创建,却要求补签去年日期的文件。
贺景川翻到一半,脸上的笑没了。
“张铎为了撇清自己,什么都敢说。”
罗律师没接他的情绪。
“所以不只用他的陈述。合同、付款、交付范围和往来邮件,可以交叉核对。”
审计负责人接着发言。
项目款三百六十万。
其中,部分基础模块和部署工作确实发生过。
但合同列明的若干服务,没有实际交付记录。
验收文件的流转也存在异常。
我的签名,不在我认可的任何原始文件中。
贺景川把纸拍在桌上。
“我负责商务,不负责技术!签名是谁弄的,问项目经理!”
门口的项目经理抬起头。
他没跟贺景川吵。
只是把自己的工作邮箱和审批记录交了上去。
审计负责人翻出一封邮件。
“验收文件由你的办公邮箱发出。后续尾款申请,也由你提交。”
贺景川伸手去扯领口。
“秘书也能用我的邮箱。”
他身边的律师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把手甩开了。
“我说的是事实!”
我没有插话。
一张邮件不够。
所以后面还有。
项目会议记录。
印章使用登记。
收款确认。
以及他要求张铎补签文件的聊天。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接下来,是供应商结算。
我们展示了核对规则。
审计展示了对应的原始单据和资金记录。
重复结算不是靠我一句程序报警认定的。
每一笔,都有原始作业、合同计价和收付款记录对照。
有合理解释的,剔除。
没有实际服务的,列明。
关联关系能从企业登记材料核实的,单独说明。
不能确定的,不下结论,继续调查。
贺景川听到关联供应商的名字,背从椅子上离开。
“那个公司不是我的。”
审计负责人把登记资料翻到对应页。
“我们说的是关联关系,没有说登记在你个人名下。”
他张了张嘴。
律师低声提醒他先不要补充。
贺景川却转向沈嘉宁。
“嘉宁,你说句话。当时项目推进那么急,是你要求先上线的!”
沈嘉宁把自己的情况说明放在桌上。
“我审批失察,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你不能现在全推给我!”
“我没推。”
她指着签字。
“我的名字在这里。你的材料,也请你自己解释。”
贺景川看着她。
又看我。
他忽然伸手,把面前的杯子推开。
杯底擦过桌面,水洒到文件边缘。
“你们早就串好了,是不是?”
没人回应。
杨春生把自己的退款核对表举起来。
“我就问一句,多收我的钱,什么时候退?”
另一家供应商跟着问。
“我们的呢?”
贺景川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膝盖顶到桌沿,发出闷响。
椅子往后滑,他扶着桌子,没能站稳,又坐了回去。
刚才那句是不是,还卡在嗓子里。
沈嘉宁身旁的法务说明后续安排。
停止相关合作。
按合同追索款项。
对涉嫌伪造文件、虚构服务等问题,整理材料依法报案。
是否构成违法犯罪,由有关部门调查认定。
贺景川的律师合上笔。
没有替他喊冤。
只是让他别再碰文件,也别再联系相关人员私下改口。
贺景川低头,手掌压住额头。
过了几秒,他看向我。
“承安,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我没有接。
他喉结动了两下。
“你那公司刚起步,不就是缺订单?我手里还有客户,我可以……”
钱进往前坐。
我伸手按住他的文件夹。
贺景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个数。”
我把那份一千八百万的担保协议复印件放到桌上。
“你当初想让我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不起?”
他的视线落到纸上。
“那笔借款不是已经没办成吗?”
“所以你才觉得,没必要跟我算?”
他伸手抓纸。
罗律师先把材料收走。
贺景川的手停在半空。
接着落下来。
他靠进椅背,肩膀塌了。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收起电脑。
不是因为我忽然有了什么了不起的身份。
也不是因为沈嘉宁终于愿意站在我身边。
只因为那天晚上,我没签字。
后来,每一张该留的单据,每一封该保存的邮件,我都没再嫌麻烦。
走到门口,贺景川叫了我一声。
声音发哑。
“许承安,你真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停住。
“留了。”
他抬头。
“合法的,你跟律师谈。”
钱进跟着我走出来,终于憋不住,猛吸一口气。
“我刚才差点答应听他报个价。”
我看他。
他举起双手。
“职业病。别人一提订单,我脑子就想开票。”
【第十章】
会议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们公司来了四拨客人。
第一拨,问价格。
第二拨,问能不能做试点。
第三拨,问招不招人。
第四拨,是楼下煎饼店老板。
他拿着手机,满脸警惕。
“你们是不是在楼上搞什么培训?”
钱进把营业执照给他看。
“正规软件公司。”
老板看了半天。
“那为什么今天有七个人,拿你们公司的名义,找我赊煎饼?”
钱进缓缓转头。
唐可把键盘往前推了一点。
“新同事没办饭卡。”
“咱们哪来的饭卡?”
“他们问,我就说先报公司名。”
我放下合同。
“下楼结账。”
钱进立刻起身。
老板拦住他。
“你等会儿。”
他指着其中一条消费记录。
“这份双蛋加肉,加两根肠,是谁?”
钱进的脚停在门口。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的肚子。
他扶住门框。
“商务招待。”
唐可问:“招待谁?”
“我本人。公司需要我保持战斗力。”
第一批正式合同签下来,我们没有立刻扩大办公室。
先补足现金储备。
再发工资。
再把用了三个月、坐下就吱呀叫的椅子换掉。
钱进坚持保留他的那把。
他说,这是创业纪念。
唐可当着他的面坐上去。
椅子腿咔的一声。
她站起来。
钱进抱着断腿,沉默了半天。
“纪念品不提供承重服务。”
嘉衡那边的调查和追索没有一夜结束。
我们按要求补充过两次材料。
律师告诉我,对方已经撤回针对我们新产品的部分侵权指控,并就此前向客户发送失实材料的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该澄清的函件,逐一发回原收件人。
该赔偿的损失,列清单核算。
贺景川没有再来公司。
他的律师倒是来过一次。
罗律师接待。
我没在场。
那天,我在杨春生厂里做验收。
杨春生站在屏幕前,背着手看了半天。
“这个界面,能不能再大气一点?”
钱进掏出本子。
“您说的大气,具体是指?”
“我一打开,就知道省了多少钱。”
唐可点头。
“可以增加统计页面。”
“再加点金色。”
她的手停住。
“为什么?”
杨春生理直气壮。
“钱找回来了,不得有点颜色?”
我们最后给他做了一个可以自选配色的首页。
他选了金色。
还把首页标题改成了老杨的钱,不许多拿。
钱进看着屏幕,捂住脸。
“咱们品牌调性彻底没了。”
我把验收单递给杨春生。
“品牌调性可以再做,尾款今天能付吗?”
杨春生签字。
“能。”
钱进立刻放下手。
“这个金色选得真有魄力。”
沈嘉宁来公司,是在一周后的下午。
她提前预约了时间。
前台是新来的行政,不认识她,递了访客登记表。
“您好,找哪位?”
“许承安。”
“有预约吗?”
“有。”
“来访事由?”
她停了两秒。
“谈合作。”
行政给她指会议室。
她坐下,拿出新版服务合同。
这次,范围、时限、次数、增项费用,都写清了。
我逐条看。
钱进坐旁边,喝水的声音都放轻了。
沈嘉宁把报价评审结果放在桌上。
“你们不是最低价。”
“但也不是最高。”
“评审认为,你们的问题追溯和规则解释更适合这次整改。先做一个业务单元,验收通过,再谈扩展。”
“可以。”
“还有,你要求的责任边界,法务同意了。”
我合上合同。
“那走正式签署。”
钱进伸手来拿。
刚碰到文件,又停住。
“沈总,我确认一下,这不是恋爱补偿吧?”
办公室瞬间安静。
我看向他。
他把水杯放下。
“我这不是怕收入性质不清。”
沈嘉宁没有回避。
“不是。预算、评审和审批记录都有。后续如果不达标,照合同扣款。”
钱进立刻把合同抱过去。
“明白,正常甲方。”
谈完工作,他带着行政出去准备文件。
会议室只剩我们。
沈嘉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往后坐了一点。
“什么?”
“还你的东西。”
里面是餐厅那天,我落下的一枚袖扣。
便宜货。
为了配那身求婚用的西装买的。
她放到我面前。
“以前你给我买东西,我总觉得,反正你愿意。”
我捏着袖扣,没接话。
“我不回应你,却又不想你走。你一收回去,我就说你变了。”
她看着桌面。
“那不是你变了,是我习惯了。”
隔着玻璃,钱进从门外经过。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唐可一把拽住他的领带,把他拖走。
沈嘉宁也看见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我不会用合同让你陪我,也不会再拿钱证明你爱不爱。”
我把袖扣放回盒子。
“那就好。”
她的手指在杯沿停了停。
“但我还是想约你吃饭。”
我看了一眼日历。
“这周不行。”
她肩膀绷住。
“为什么?”
“周五版本发布,周六带团队聚餐,周日我要睡觉。”
她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周呢?”
我想了一会儿。
“周三,可以吃顿饭。吃饭就是吃饭,别请小提琴。”
她抬起头。
“好。”
“别清场。”
“好。”
“别带担保协议。”
她终于笑出声。
“许承安,你准备记多久?”
我把会议记录保存。
“看对方是否持续整改。”
她伸手来拿自己的包。
“那我争取早点通过验收。”
我没有答应更多。
也没有故意吊着她。
该结束的旧账已经结束。
新关系能不能开始,要看以后怎么相处。
钱进却不这么想。
沈嘉宁刚走,他就冲进来,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许总,我们需要谈谈。”
我低头。
员工意见征集表。
“什么事?”
“你跟甲方私人吃饭,会不会影响公司议价?”
“不会。”
“万一对方让你打折呢?”
“不打。”
“让你免费加需求呢?”
“不加。”
他盯着我。
“她要是看着你,说承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呢?”
我沉思了两秒。
钱进的表情当场变了。
“你犹豫了!”
“我在想,这句应该归售前,还是售后。”
唐可端着水杯从门口路过。
“归风险控制。”
周三,我按时到了餐厅。
沈嘉宁已经坐下。
没有包场。
没有鲜花。
只有两份菜单。
她把其中一份推给我。
“今天我请。”
我翻开菜单。
价格正常。
这顿饭大概率不会影响公司现金流。
她看着我。
“看什么?”
“看有没有一千八百万的隐藏消费。”
她把水杯放下。
“许承安。”
“在。”
“能不能暂时不提贺景川?”
“可以。”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们吃什么。
我点了两道菜。
沈嘉宁补了一道汤。
服务员记完,问要不要甜品。
她看向我。
“你喜欢吃蛋糕吗?”
我想起那天晚上,钱进坐在面包车里,捧着蛋糕骂餐厅抢钱。
“不太喜欢。”
“那你之前为什么每次都买?”
“因为你喜欢。”
她低下头,手指压在菜单边缘。
过了片刻,她把菜单合上。
“那今天不要了。”
我抬头看她。
她又问了一遍。
“许承安,你想吃什么?”
这一次,我没说随便。
“炸排骨。”
她叫住服务员。
“加一份炸排骨。”
吃到一半,钱进打来电话。
我接起。
他声音发颤。
“老许,尾款到了。”
“多少?”
“第一批三个客户的,全到了。”
我放下筷子。
“工资预留,税款预留,别乱动。”
“知道。”
“还有呢?”
他沉默两秒。
“我能不能把明天的煎饼,加一个蛋?”
我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嘉宁。
她撑着下巴,正等我回答。
我对着电话说:“加两个。”
钱进那边传来一声欢呼。
紧接着,唐可的声音响起来。
“老板,其他人呢?”
我闭了闭眼。
“一人两个。”
电话挂断后,沈嘉宁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许总,大方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信息,没忍住笑。
“没办法。”
“什么?”
“公司盈利了,得让员工也过上有蛋的生活。”
她笑得筷子差点没拿稳。
饭后,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沈嘉宁接过去付款。
我坐着没动。
她付完钱,冲我扬了扬手机。
“这次不用开发票。”
我刚准备说话。
手机又响了。
钱进发来一张照片。
公司门口,他和唐可一左一右,举着刚买的彩纸。
上面写着,热烈庆祝许总首次约会未产生公司支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望长期保持。
我把照片递给沈嘉宁。
她看完,趴在桌上,半天没抬头。
我拨回电话。
钱进秒接。
“老板,排面够不够?”
我望着餐厅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够。”
“那明天的蛋?”
“照加。”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
“横幅别撤。”
“啊?”
“裱起来。”
沈嘉宁抬起头,眼角还沾着一点笑出来的水。
“你认真的?”
我收起手机。
“当然。”
“为什么?”
我替她拉开椅子,拿起自己的外套。
“时刻提醒我,创业初期,拒绝无效支出。”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看我。
“那我呢?”
我想了想。
“目前属于个人生活。”
她站着没动。
我伸出手。
“预算范围内,可以继续了解。”
她把手放过来,掌心碰着我的指节。
我刚握住,钱进又打来电话。
我按掉。
他发来语音。
餐厅门口风有点大,我不小心点了外放。
他的声音响彻半条街。
“许总!如果牵手了,是不是还得给员工加根肠!”
沈嘉宁脚步一顿。
路过的大爷转头看我。
我握着手机,想解释,又觉得这时候开口只会更惨。
大爷背着手,打量我两眼。
“年轻人,当老板了?”
我点头。
他咂了下嘴。
“那就加。”
我低头,给钱进发了一条消息。
加。
从你那根开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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