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三分钟,八万年终奖,没了。
大会上三百多号人看着,总经理指着我鼻子骂。
蛀虫。
他说我是公司的蛀虫。
我没吭声,点头认罚。
下午五点整,我关电脑,拔钥匙,打卡走人。
身后车间主任连滚带爬追出来,嗓子都劈了。
陈铮!生产线还没调!明天大单验货!
我头也不回。
不好意思,到点了。
你们不是要按规矩来吗?
那就按规矩来。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华盛精密制造的年终总结大会,搁在厂区三楼的多功能报告厅。
三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前三排是各部门领导,后面乌泱泱全是车间工人和行政人员。
暖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皮座椅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刘大壮。
刘大壮,我们车间的钳工,一百八十斤的体格,工友们都叫他刘胖。
他正拿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压到最低,时不时从鼻孔里喷出一声闷笑。
台上,总经理赵德胜正在做年度总结报告。
这人来厂里才半年,从集团总部空降下来的,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袖口的扣子锃亮。
说话喜欢夹英文单词。
什么KPI,什么OKR,什么降本增效。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每年都这套。
直到他翻到下一页PPT。
大屏幕上赫然打出几个字:考勤违规通报。
我愣了一下。
“接下来通报一个典型案例。”赵德胜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踱了两步,“技术组组长,陈铮。”
三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向我。
刘胖的视频还在外放,一个女声正在教人做红烧肉。
他赶紧摁了暂停。
赵德胜举起一张纸:“十二月十七日,陈铮迟到三分钟。三分钟。这是技术组今年第一次考勤违规,也是唯一一次。”
我攥了一下膝盖。
十二月十七号。
那天早上大雾,高速封路,我绕了四十公里省道才到厂里。
三分钟。
就三分钟。
“有人可能觉得,三分钟算什么?”赵德胜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三分钟不算什么?那规矩算什么?制度算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前排领导,直直钉在我身上。
“根据公司考勤管理条例第十四条,年度内出现考勤违规记录的员工,取消全额年终奖。”
我听见旁边刘胖倒吸一口凉气。
八万。
我的年终奖是八万块。
干了六年,从来没拿满过,今年本来是第一次。
没了。
“陈铮。”赵德胜对着麦克风喊我名字,“你站起来。”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我站了起来。
“你自己说说,迟到三分钟,该不该罚?”
报告厅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我看着台上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又看了看大屏幕上我的名字。
“该罚。”
我说。
赵德胜挑了一下眉毛,显然对我的配合很满意。
但他没打算就此收手。
“华盛不养蛀虫。”他拿着麦克风,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吃公司的饭,就要守公司的规矩。三分钟,看起来是小事,但今天你迟到三分钟,明天他迟到五分钟,后天整条生产线停摆,这个责任谁担?”
蛀虫。
他说我是蛀虫。
旁边的刘胖攥紧了拳头,我按住他的胳膊。
行政副总孙启明坐在第一排,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这人是赵德胜带来的,半年前一起空降的,负责行政和人事。厂里人都知道他是赵德胜的狗腿子。
考勤违规通报这事,八成就是他的主意。
我站在那里,被三百多人看着,听赵德胜用我当靶子讲了整整五分钟的规矩意识。
五分钟。
比我迟到的时间还长。
最后他大手一挥:“坐下吧,希望你引以为戒。”
我坐下。
刘胖凑过来,压低嗓门:“铮哥,你忍得了?八万块啊!”
我没说话。
大会继续开,表彰先进,展望来年,发放纪念品。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三分钟。
八万。
还有蛀虫。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我坐在技术组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明天大单的调试方案。
这是给长三角最大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做的精密齿轮,公差要求正负两微米,整条产线的设备参数全是我一个人调的。
明天上午验货。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钟。
四点五十五。
四点五十六。
四点五十七。
四点五十八。
四点五十九。
五点整。
我关掉电脑。
拔出抽屉钥匙,锁好。
拿起工牌,起身。
刘胖从对面探出头:“铮哥?”
“到点了。”
我走到门口的打卡机前,滴的一声,17:00:00。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陈铮!”
身后传来魏国强的声音。
车间主任,五十三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人。
他从车间那头一路小跑过来,工服上还沾着切削液的油渍,脸涨得通红。
“陈铮,明天的齿轮单子,产线还没最终调试,你走了谁来弄?”
我转过身,看着他。
“魏主任,我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我知道,但是明天大单……”
“生产线调试不在我今天的排班任务里。”
魏国强愣住了。
他跟我搭档四年,从来没听我说过这种话。
以前别说加班调产线了,半夜机器出故障,一个电话我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往厂里赶。
“陈铮,你……”
“魏主任。”我打断他,“赵总说了,要按规矩来。”
我掏出手机,翻出劳动合同的照片,举到他面前。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上午八点至下午五点。加班需提前一个工作日书面通知,并支付不低于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加班工资。”
魏国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没有书面通知,没有加班审批,我没有义务留下来。”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不好意思,到点了。”
转身,推开厂区大门,走进腊月二十三的冷风里。
身后,魏国强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刘胖追出来,裹着羽绒服,气喘吁吁:“铮哥!等等我!”
我没停。
他连跑带颠跟上来,搓着手问:“铮哥,你这是要闹哪样?”
“不闹哪样。”
“那明天的单子……”
“不关我事。”
“可那产线就你一个人能调啊!”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是公司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刘胖张着嘴,嘴里呼出的白气散在路灯下。
“铮哥,你变了。”
“没变。”我继续走,“我只是开始按规矩来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在车间了。
检查设备、预热机床、核对参数,这些事情我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做完。
六年了,没人要求我这么做,也没人为此多发过一分钱。
习惯而已。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坐在厂区门口的早餐摊上,端着一碗豆腐脑,看手机。
七点五十五。
七点五十六。
旁边卖油条的大姐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们厂不是八点上班吗?不着急啊?”
“不急。”
七点五十八。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不紧不慢走向厂区大门。
打卡。
08:00:00。
进车间的时候,魏国强已经站在产线旁边了。
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陈铮!”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昨晚我和小周两个人调了一夜,参数总是差那么一点。你看看……”
我看了眼工位上的排班表。
今天的任务:三号机床日常维护,五号机床刀具更换,七号线成品抽检。
产线调试不在上面。
“魏主任,这个不在我今天的任务单里。”
魏国强的脸抽了一下。
“陈铮,别闹了,大单十点钟验货,客户人都快到了。”
“我没闹。”我拿起工具箱,走向三号机床,“我在执行我的排班任务。”
魏国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刘胖从旁边冒出来,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说:“魏主任,铮哥这是动真格了。”
“你闭嘴!”魏国强吼了一声。
刘胖吓了一跳,油条掉地上了。
八点半,行政副总孙启明来了。
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身上一股刺鼻的古龙水味。
在车间里,他这身打扮跟拍偶像剧似的。
“陈铮。”他叉着腰站在我工位前,“魏主任说你拒绝调试产线?”
“没有拒绝。”我手上的活没停,“排班表上没有这个任务,我在做排班表上的工作。”
“我现在安排你去。”
“有书面通知吗?”
“什么?”
“公司制度第九章第三节,临时任务调整需由直属领导签字的书面通知,报行政部备案。”
孙启明脸色变了。
“你跟我扯制度?”
“赵总昨天在大会上说的,要守规矩。”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在守规矩。”
孙启明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转身走了。
刘胖蹲在旁边假装检查机床,实际上一直在偷听。等孙启明走远了,他凑过来,竖起大拇指。
“铮哥,你是真的狠。”
“不狠。”我说,“按规矩办事而已。”
“那产线怎么办?十点验货。”
“不知道。”
“你真不管?”
我没回答。
九点钟的时候,车间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陈铮拒绝调产线这件事。
准确地说,不是拒绝,是按规矩不接。
工友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嘀咕,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很。
有佩服的,有担心的,也有看热闹的。
九点四十。
魏国强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在产线旁边急得团团转。
几台高精度数控机床一字排开,屏幕上的参数跳来跳去,怎么调都不对。
小周是去年才来的大学生,理论基础不错,但这套设备的脾气他摸不准。
另一个小李更不用说了,连操作界面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九点五十五。
厂区门口来了两辆黑色商务车。
客户到了。
我站在三号机床旁边,换完最后一把刀具,擦了擦手。
十点十五。
车间外面传来赵德胜的笑声,很响,很客气,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热情。
“张总,车间这边请,咱们看看产品。”
脚步声近了。
赵德胜领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进车间,后面跟着孙启明和两个客户方的技术人员。
“这就是咱们的精密齿轮产线,全数控,精度……”
赵德胜的声音停了。
他看见了产线旁边手忙脚乱的魏国强和两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
也看见了屏幕上不停跳动的红色报警灯。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孙启明。
孙启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德胜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他看向我。
我正好抬起头,跟他目光对上了。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做我的刀具更换记录。
灰大衣张总皱起了眉头:“赵总,这条线今天能出成品吗?”
赵德胜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能!当然能!”他拍着胸脯,“技术上的小问题,马上就好。”
他回头看了魏国强一眼。
那眼神能杀人。
魏国强接收到那个眼神,脊背一凉,赶紧低头继续折腾。
张总的两个技术人员走到产线旁边看了一眼参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玩意儿今天出不了货。
最终客户在会议室里等了两个小时,喝了三壶茶,产线还是没调好。
张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
中午十二点,他站起来:“赵总,我看今天是出不了货了。合同上的交期是这周五,你们看着办。”
灰大衣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门口。
赵德胜站在会议室里,脸青一阵白一阵。
孙启明小心翼翼地开口:“赵总,要不……让陈铮来?”
赵德胜猛地回头,目光阴冷。
“一个技术员,还翻天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
“给我挖人!今天就挖!我就不信,离了他陈铮,这厂子还转不了了!”
【第三章】
当天下午,孙启明打了一圈电话。
同行业的技术人员,设备厂家的工程师,甚至还联系了两个高校的实验室。
结果:没人能来。
不是人家不愿意,是这套产线的核心校准方案太特殊。
这么说吧,华盛的精密齿轮产线是六年前上的设备,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配的是日本的刀具系统和瑞士的测量仪。
三个国家的东西拼在一起,官方都没有标准的联调方案。
当年设备装好之后,德国工程师调了一个月,精度始终达不到要求。
最后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自己摸索出了一套校准流程,把公差从正负十微米压到了正负两微米。
这套流程只存在我的脑子里。
不是我故意不分享,是这东西太依赖手感和经验,写成文档也没人看得懂。
厂里其他人就算拿着我的笔记,面对那些参数也是两眼一抹黑。
这件事,车间的人都知道。
赵德胜不知道。
他来了才半年,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连车间都没下来过几次。
在他眼里,陈铮就是一个普通的技术组长,跟其他工人没什么两样。
迟到三分钟?罚。
蛀虫?骂。
多简单的事。
刘胖在工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铮哥今天准时打卡上下班第二天,产线趴窝,客户当场黑脸。赌一包中华,撑不过三天。
下面回复炸了。
有人赌两天,有人赌一周。
还有个胆大的说赌赵总亲自来请。
赔率一赔五。
下午五点。
我准时打卡,走人。
身后的车间里,魏国强还在跟产线较劲。
第三天。
第四天。
我每天准时到,准时走。
排班表上有什么就做什么。
三号机床维护得比以前还仔细,五号机床的刀具换得比以前还勤。
但产线调试?
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这四天里,公司发生了一些事。
第三天,小周在调试的时候操作失误,把一台主轴电机的轴承给烧了。
维修费,十二万。
赵德胜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茶杯。
第四天,孙启明终于找到了一个“专家”。
从省城请来的,某知名机床厂的高级工程师,姓方,人称方工。
据说在业内有三十年经验,调过上百条产线。
来的时候派头十足,穿着定制工装,工具箱比我的大三倍,上面还贴着各种认证标签。
孙启明领着他进车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字:救星来了。
方工绕着产线走了一圈,点了点头:“嗯,德国的主机,日本的刀具,瑞士的测量仪。这个配置我见过,不难。”
魏国强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刘胖蹲在不远处,一边拧螺丝一边竖着耳朵。
方工打开工具箱,掏出笔记本电脑,连上设备,开始看参数。
看了十分钟,眉头皱起来了。
二十分钟,眉头拧成了麻花。
半小时,他开始翻手机。
刘胖后来跟我说,他看见方工打开了一个技术论坛的网页。
一个小时后,方工清了清嗓子:“这套校准方案,不是原厂的吧?”
魏国强点头:“是我们自己的技术员开发的。”
“谁开发的?”
”……陈铮。“
方工沉默了几秒:“能让他来跟我聊聊吗?”
孙启明在旁边脸色一变:“方工,花这么多钱请您来,是来解决问题的。”
方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研究参数。
又过了两个小时。
方工试着调了几组参数。
第一组,精度偏了三十微米。
第二组,偏了四十五微米。
第三组,设备报警了。
整条产线自动停机。
报警声刺耳地响彻车间。
方工站在产线前面,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别扭。
他转过身,看着孙启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在工友群里传疯了。
”这套校准方案,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方工摘下手套,”说实话,以我的经验,我调不了。“
孙启明的脸,绿了。
他付了方工八万块的出场费。
八万。
刚好是我被清零的年终奖。
刘胖在群里说:这钱不如直接给铮哥,活早干完了。
这条消息有四十七个点赞。
【第四章】
方工走后,孙启明在赵德胜办公室里挨了一顿骂。
这事是刘胖从行政部小姑娘那儿打听来的。
据说赵德胜拍着桌子问他:八万块,请了个说相声的?
孙启明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路过车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了。
但他不敢找我的茬。
因为我没犯任何错。
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活干得漂漂亮亮,三号机床的维护记录比以前还规范。
你想挑毛病?
对不起,一根毛都挑不出来。
当天下午,孙启明换了策略。
他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我工位旁边,笑容满面。
”陈铮,忙着呢?“
我头也不抬:“嗯。”
”辛苦了辛苦了。“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最近天冷,喝杯热的暖暖。“
我看了一眼那杯咖啡,然后继续干活。
”陈铮,你看产线那个事儿……“
”孙总。“我放下扳手,正了正身子,”有书面通知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这个,不需要那么正式吧?”
”赵总说了,规矩就是规矩。“
孙启明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但还在努力撑着。
”那要不这样,我现在就给你补一个书面通知?“
”可以。“我点头,”另外,临时调整工作内容属于额外工作量,按照劳动法第四十四条,应当支付不低于百分之二百的劳动报酬。而且产线调试涉及周末和延时,还需要核算加班费。“
孙启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还有。“我接着说,”根据公司制度,跨岗位任务调整需要技术总监签字审批。咱们厂的技术总监位置空了八个月了,还没招到人。所以严格来说,目前没有人有权限签这个字。“
孙启明站在那里,端着咖啡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
是被堵得没话说。
我每一条都引用的是公司自己白纸黑字写的制度。
他转身走了。
咖啡留在了我桌上。
我没喝。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吐口水。
刘胖从隔壁工位探过来,表情夸张得像看到了外星人。
”铮哥,你把公司制度背下来了?“
”翻了两遍。“
”就为了这个?“
”规矩嘛。“我淡淡说,”既然赵总要按规矩来,那咱就把规矩吃透。“
刘胖咽了口口水,眼神里写满了崇拜。
”铮哥,你真是个狠人。“
这天下午五点,我照例准时打卡走人。
厂区大门口,碰见了魏国强。
他靠在门卫室的墙上抽烟,看见我走出来,叹了口气。
”陈铮。“
”魏主任。“
”产线的事,你真不打算管了?“
我站住,看着他。
魏国强今年五十三,在华盛干了二十年。
他是厂里最了解我的人。
六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是他带着我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认,手把手教我认图纸、看参数。
后来我的技术超过了他,他没有一点嫉妒,反而到处跟人夸:这小子是个天才。
产线出问题的那些夜晚,都是他陪着我一起熬的。
凌晨三点,车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他递给我一根烟,说陈铮,将来这条线就靠你了。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底的青黑。
嗓子动了一下。
”魏主任,不是我不想管。“
他等着我说下去。
”迟到三分钟,八万没了。三百多人面前骂我蛀虫。“我顿了顿,”六年了,半夜叫我来我什么时候不来?周末加班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我以为这些,总归值点什么。“
魏国强没说话,烟灰长了一截,掉在鞋面上。
”结果呢?三分钟,什么都没了。“
我笑了一下。
”魏主任,不是我变了。是我想明白了。“
我转身,走进冬天傍晚的冷风里。
身后,魏国强把烟头摁灭在墙上,很久没有动。
【第五章】
第五天。
张总打电话来了。
不是打给赵德胜的,是直接打给了采购部。
内容很简单:合同约定的交货期是本周五,如果到时候交不出货,按合同违约条款,华盛需要赔付订单总额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
这笔单子总额两千万。
百分之三十,六百万。
这个消息在厂里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六百万。
这不是闹着玩的数字。
赵德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下午没出来。
孙启明进去了三趟,每次出来脸色都更差一点。
下午三点,赵德胜终于出来了。
他没去车间。
他去了食堂。
因为有人告诉他,陈铮在食堂吃下午加餐。
没错,是我。
以前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现在准点上下班,中间还有空去食堂加个餐。
炸鸡腿配紫菜蛋花汤,美滋滋。
赵德胜走进食堂的时候,我正啃着鸡腿。
他西装笔挺,皮鞋铮亮,走在油腻的食堂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别扭。
”陈铮。“
我抬头,嘴里还叼着鸡腿骨头。
”赵总。“
他在我对面坐下了。
行政副总、车间主任、两个部门经理,呼啦啦跟在后面,站了一排。
食堂里其他吃饭的工人全都停下了筷子,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赵德胜在陈铮对面坐下了?
总经理,在食堂,坐在一个普通工人对面?
”陈铮,产线的事,你也知道了吧?“赵德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知道一些。“
”张总那边催得紧,合同违约的话,后果很严重。“
”嗯。“
”你是老员工了,厂子的事也是你的事,对不对?“
我把鸡腿骨头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
”赵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的年终奖,能恢复吗?“
赵德胜的脸僵了一瞬。
旁边的孙启明立刻开口:“陈铮,你这个时候提这种要求……”
”我没有要求。“我打断他,”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赵德胜抬手制止了孙启明。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先把产线的问题解决了,别的好商量。“
好商量。
这三个字,我太熟了。
在这个厂子里待了六年,”好商量“三个字我听过不下五十次。
以前每次加班没有加班费,魏主任说好商量。
以前每次干了不该我干的活,行政说好商量。
好商量的意思就是:你先把活干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没有以后。
”赵总。“我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您是做管理的,应该知道一个词,叫先款后货。“
赵德胜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恢复我的年终奖。“
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会上当众骂我的事,大会上当众道歉。“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从今天起,所有加班严格按照劳动法支付加班费。不是以后,是从今天起。“
食堂安静极了。
后面站着的那排人,一个个表情精彩得很。
孙启明脸涨成了猪肝色。
魏国强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紧张。
赵德胜盯着我看了十秒钟。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我摇头,”我是在谈条件。“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没有资格。“我把汤碗放下,”但那条产线也没有资格自己修好。“
赵德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考虑清楚了?“他压低声音,”我可以开掉你。“
”可以。“我点头,”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工作六年,您需要支付六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另外,如果是无正当理由辞退,还需要支付双倍赔偿金。我算了一下,差不多十九万。“
我顿了顿。
”当然,加上那六百万违约金,这个数字可能不算什么。“
赵德胜的脸色,从红变青,从青变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刺耳地刮了一声。
”你等着。“
他转身大步走了。
孙启明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拿起筷子,继续喝汤。
紫菜蛋花汤,温度刚好。
刘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我旁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餐盘,仰着脸看我。
”铮哥。“
”嗯?“
”你刚才是不是把赵德胜气得快中风了?“
”没有吧,我态度挺好的。“
”好个屁!“刘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发光,”你管那叫好?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算账!当场报劳动法条款!他脸都绿了你知道吗!“
”绿了吗?我没注意。“
”你还说没注意!他走的时候椅子差点踢飞了!“
我夹了一块紫菜送进嘴里。
”那是他自己没站稳。“
刘胖看着我的表情,忽然打了个寒颤。
”铮哥,我忽然觉得,你比孙启明还可怕。“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
我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了。
还有十分钟下班。
正好把汤喝完。
【第六章】
第六天。
离交货日只剩最后两天了。
赵德胜一夜没睡。
这个消息是门卫老张说的,他说赵总的办公室灯亮了一整夜,中间叫了三次外卖。
早上八点,我准时打卡进厂。
气氛不对。
车间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商务车,车牌是外地的。
刘胖第一时间凑了上来:“铮哥,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隔壁市的鼎峰精工,来人了。“
鼎峰精工。
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规模比华盛大两倍,去年刚拿了省级技术创新奖。
”来干嘛的?“
”不知道。但是来的人直接去了人事部,问了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九点钟,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出现在车间门口。
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胸前挂着访客证。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住了。
”请问,您是陈铮,陈工?“
”我是。“
”您好,我是鼎峰精工的技术总监,周涛。“他伸出手,”久仰大名。“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陈工,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们在车间外面的走廊上聊了十分钟。
周涛开门见山:“陈工,你在华盛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些。”
我没说话。
”鼎峰今年在扩产线,正好缺一个高级技术负责人。你的那套精密校准方案,在业内是有口碑的。设备厂家的人跟我提过好几次。“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条件方面,年薪翻倍,独立技术团队,股权激励另算。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接过名片,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考虑考虑。“
”不急,您慢慢想。“周涛笑着点了点头,”但坦白说,像您这样的人才,在哪儿都不该被埋没。“
他走了。
消息传得比光速还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半个厂子的人都知道了鼎峰精工来挖陈铮。
年薪翻倍。
独立团队。
股权。
食堂里炸了锅。
”铮哥要走了?“
”那产线不是彻底完蛋了?“
”赵总不是牛吗?让他自己调去呗。“
刘胖端着饭盘坐到我对面,一脸严肃。
”铮哥,你真打算走?“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该走。“他扒了一口饭,”这破厂不值得你待。“
”那你呢?“
”我?“刘胖翻了个白眼,”我一个拧螺丝的,哪儿都能拧。你走了我也走,去鼎峰给你当跟班。“
”鼎峰不一定收你。“
”那我给你端茶倒水总行吧?“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下午两点,赵德胜得到了消息。
据说是孙启明在走廊上看见了周涛,立刻跑去汇报的。
赵德胜把孙启明叫进办公室,门关了半个小时。
出来以后,孙启明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三点钟,魏国强来找我了。
”陈铮,赵总让我来问你,今天下班之前,能不能去他办公室一趟。“
魏国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命令,不是央求。
更像是一种释然。
”他说请你去?“
”他原话是,请陈工方便的时候,去一趟。“
请。
陈工。
方便的时候。
我进这厂子六年,赵德胜从来没用过这三个词中的任何一个。
我看了一眼时钟。
三点零五分。
”行,四点半之前我过去。四点半之后我要准备下班了。“
魏国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铮。“
”嗯?“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没回头,步子有点慢。
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紧了一下。
【第七章】
四点十分,我敲开了赵德胜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室里只有赵德胜一个人。
孙启明不在。
这出乎我的意料。
赵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的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根翘着。
领带也松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沉默了几秒。
”鼎峰的人来找过你了?“他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嗯。“
”什么条件?“
”年薪翻倍,独立团队,股权。“
赵德胜点了点头,好像在咀嚼这几个词。
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铮,我来这个厂半年了。“他靠在椅背上,”说实话,来之前我看过厂里的资料,技术组长陈铮,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普通岗位上的普通员工。“
我没说话。
”这一周,我才知道,我看走眼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产线停了五天,八万请了个专家调不好,客户催着要六百万违约金,竞争对手上门来挖人。“
他转过身。
”全是因为你。“
这句话没有指责的意思。
更像是一种陈述。
”年终奖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赵德胜顿了一下,这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大会上说的那些话,也过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等着他继续。
”你之前提了三个条件。“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第一条:恢复陈铮年终奖八万元,本周内发放。
第二条:下周一全厂大会上,总经理就不当言论公开致歉。
第三条:即日起,所有加班严格按照劳动法相关条款执行,费用从本月工资开始核算。
下面是赵德胜的签名和日期。
我看着那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另外。“赵德胜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新的聘任书。技术总监,年薪在原来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六十,享受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的所有福利。“
他看着我。
”这个条件,比不上鼎峰。但华盛的产线是你的心血,六年了,你比谁都清楚。“
我没有立刻接那份聘任书。
”赵总,我有第四个条件。“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孙启明的考勤通报制度,重新改。“我说,”以后考勤扣罚必须由直属领导和人事双签,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扣全额年终奖必须经过工会审批。“
赵德胜皱了一下眉。
”这不只是为我。“我看着他,”厂里三百多号人,半夜爬起来加班的不止我一个。年终奖是他们一年的盼头,不能因为一个迟到三分钟就全没了。“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窗外,厂区的路灯亮了起来。
”行。“
他点了头。
”我会让人事重新拟一份考勤管理方案,报工会审批通过后执行。“
我拿起那份聘任书,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
”先把产线调好吧。“我站起来。
赵德胜愣了一下:“现在?都快五点了。”
”产线停了五天了。“我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上加班调试,可以吗?“
”当然可以!“
”加班费按劳动法算。“
”……算。“
我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魏国强靠在墙上等着,手里捏着一盒烟,已经搓变形了。
看到我出来,他猛地站直。
”怎么样?“
”魏主任,今晚加班。“
”加班?“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好!我去喊人!“
”不用喊太多人,你和小周跟着就行。“
”够了?“
”够了。“
我往车间走,魏国强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经过刘胖的工位时,这家伙正在群里打字。
看见我,手指一停。
”铮哥?你不是该下班了?“
”今天加班。“
”加班?!你陈铮也加班?!“
”有加班费的加班。“
刘胖张了张嘴,反应了三秒钟,然后一拍桌子。
”那我也加!“
”你加什么?你又不会调产线。“
”我给你递工具!端茶倒水!精神支持!“
我懒得理他,径直走向产线。
站在那排沉默了五天的数控机床面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搭上操作面板的时候,熟悉的触感从皮肤传到骨头里。
这些机器的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脾气,每一个异响代表的含义,都刻在我的肌肉记忆里。
我打开主机,屏幕亮起来。
开工。
【第八章】
调试用了三个半小时。
从晚上五点半到九点。
魏国强全程站在旁边递工具、记数据,一句废话没有。
小周跟在后面看,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本子记了满满十几页。
刘胖确实端了茶倒了水,还从外面买了四份盒饭回来。
我在产线前面,一台一台地校准。
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跳动的时候,车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转声和偶尔的电子提示音。
魏国强后来跟别人说,他在旁边看着我操作的时候,忽然理解了一个词。
得心应手。
那些在方工眼里复杂到无从下手的参数,在我手里就像自家厨房的调料瓶。
盐多少,醋多少,闭着眼睛都能拿对。
九点整。
最后一台机床的屏幕上,所有参数回归绿色。
公差:正负一点八微米。
比之前还精了零点二微米。
我关掉操作界面,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好了。“
魏国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唇哆嗦了两下。
”三个半小时。“他的声音有点哑,”停了五天,你三个半小时就调完了。“
”其实两个小时就够,中间吃了顿饭耽误了。“
刘胖在旁边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铮哥,你就不能别这么凡尔赛吗?”
小周站在一边,手里的笔记本抱得紧紧的,眼圈有点红。
”陈工,我能跟着您学吗?以后这些东西,我想都学会。“
我看了他一眼。
”可以。从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前一小时,我给你讲一个模块。“
”下班前?不是下班后?“
”下班后是我的私人时间。“我拿起工牌,”有加班费的话另算。“
小周使劲点头。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德胜那里。
他连夜给张总打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张总的验货团队再次来到厂里。
这次产线运转得行云流水。
成品齿轮一颗颗下线,检测数据全部合格。
张总的技术人员拿着千分尺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冲着张总点了点头。
”合格。“
张总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赵总,这次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
赵德胜的笑容比他还灿烂,但眼底的青黑出卖了他这几天的煎熬。
”张总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
签完验收单,张总临走前多看了产线一眼。
”赵总,你们这条线的校准水平,比上次来看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那是,我们技术团队一直在精进。“
”哦?哪个技术员负责的?介绍一下。“
赵德胜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我伸了伸手。
”张总,这位是我们的新任技术总监,陈铮。“
张总走过来跟我握手。
”陈总监,年轻有为。“
”不敢当。“
”你们这套校准方案很独到,有机会可以交流交流。“
”随时欢迎。“
张总走后,赵德胜站在车间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周一大会,我来安排。”
然后走了。
周一。
全厂大会。
还是那个多功能报告厅。
还是三百多号人。
还是暖气开得很足。
我坐在同一个位置,第七排靠过道。
刘胖在旁边,这次没刷视频,坐得笔直。
赵德胜站在台上,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
他清了清嗓子。
”上周的年终总结大会上,我就考勤问题点名批评了技术组的陈铮同志。“
三百多人的目光又聚到了我身上。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好奇,期待,幸灾乐祸。
赵德胜继续说:“事后我反思了一下,当时的措辞不妥当,也不符合事实。陈铮同志在华盛工作六年,技术过硬,兢兢业业,是公司不可或缺的技术骨干。”
他顿了一下。
报告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在这里,我向陈铮同志道歉。之前的话说重了,对不起。“
他微微鸠了一下身子。
不算深鞠躬,但对一个总经理来说,这个动作的含义已经足够重了。
台下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使劲憋着笑。
刘胖的手指掐进了我的胳膊里,力气大到发疼。
”铮哥!他真道歉了!真的道歉了!“
我把他的手掰开。
”别掐了,青了。“
赵德胜在台上又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恢复陈铮的年终奖,即日发放。
第二,公司考勤管理制度即日起进行修订,加班报酬和考勤扣罚方案将提交工会审议。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一开始零零散散,很快变成了整齐的一片。
三百多人在鼓掌。
不全是为我。
是为那个加班报酬和考勤扣罚方案的修订。
这是所有人的事。
我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
但嘴角翘了一下。
孙启明坐在第一排。
他没有鼓掌。
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大会结束后,赵德胜从台上下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陈铮。“
”赵总。“
”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
”好。“
他点点头,走了。
孙启明跟在他后面,路过我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加快了脚步。
刘胖凑过来,小声问:“铮哥,孙启明那个狗腿子怎么办?不收拾他一顿?”
”不用。“
”为什么?“
”产线调好了,客户的单子交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他不是白蹦跶了?“
”他的存在感已经够低了。“我拿起工牌,”再说了,赵德胜不傻。考勤制度是谁怂恿出来的,他心里清楚。“
刘胖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到点了,该上班了。“
我看了眼手机。
八点整。
走出报告厅,穿过走廊,推开车间的门。
一排数控机床安静地亮着绿灯。
我换上工服,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桌上放着一盒新茶叶,旁边是魏国强的字条:铮子,祝贺。
我把茶叶收进抽屉,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对面的工位上传来一声喊。
”铮哥!“
刘胖举着手机,满脸兴奋。
”鼎峰那个周涛又给你发消息了,问你考虑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猜的。“
”别翻我手机。“
”我没翻!是你上厕所的时候弹出来的!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看了三行字?“
”我阅读速度快。“
我从他手里夺回手机,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感谢周总监的好意,我决定留在华盛。如果以后有技术交流的机会,随时欢迎。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刘胖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撅了起来。
”铮哥,你真留下了?不走了?“
”走什么走。“
”人家给你翻倍。“
”钱多有什么用,你又不在鼎峰。“
”啊?“刘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傻笑,”铮哥,你这话说的,我咋觉得有点感动呢。“
”想多了。主要是那边食堂不好吃。“
”去你的!“
我笑了一声,戴上手套,转向工位。
今天的排班任务:三号机床维护,五号线刀具校验,以及给小周上第一堂校准课。
排得满满当当。
但我心情不错。
下午四点五十九分。
我保存好最后一份数据记录,关掉电脑,换下工服。
拿起工牌,走到打卡机前。
五点整。
滴。
17:00:00。
刘胖追出来:“铮哥,今晚吃啥?”
”随便,你请。“
”凭啥我请?!“
”你不是说给我端茶倒水来着?“
”那是加班的时候说的!现在下班了!“
”下班了就不认账?“
”你少来啊,上次火锅你就说下次你请,到现在都没请!“
”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推开厂区大门,冬天的风灌进来。
冷,但清醒。
刘胖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嚷嚷。
路灯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一胖一瘦,晃晃悠悠地向前走。
到点了。
下班了。
准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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