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后妈赶出家门那晚,我拿着锄头,认领了全村最不值钱的一块荒地。
她等我饿得回来磕头,我等第一场雪。
上辈子种了二十年大棚,这回我只想挣点过冬钱。
谁知第一茬菜还没出棚,她先替我收了货款。
【第一章】
赵桂枝把我的被褥扔进猪食盆时,我正端着半碗稀饭。
盆底还有一层刷锅水。
棉被吸饱了,往下淌,滴进我娘留下的那只搪瓷脸盆。
我放下碗。
“被子捞出来。”
赵桂枝把分家单往桌上一拍。
“住着我的房,吃着我的粮,还敢命令我?”
我爹周守福蹲在门槛上,烟锅磕了两下。
“自立,你弟要说亲,家里腾不开。”
周有财从东屋出来,披着我去年买的棉袄。
“哥,你都二十三了,还赖着爹妈,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我看着他袖口那块补丁,端起剩下的稀饭。
他后退半步。
“你要干啥?”
我把稀饭喝了。
“吃完。毕竟往后你家的饭,可能得按口收费。”
赵桂枝伸手来抢碗,我把空碗放回桌上。
“分家可以。我砖厂的工资,一千八,拿来。”
屋里没了声。
周有财拽了拽棉袄下摆。
赵桂枝把分家单翻过来,指头戳着纸。
“养你这么大不要钱?你娘死后,谁给你做的饭?”
“我十五岁开始下地,十七岁跟人烧砖。你给我做八年饭,我给这个家干八年活。咱们真算,得借村部的算盘。”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先别骂,省点口水,待会儿有人听。”
我起身,往院门口走。
我爹终于站了起来。
“去哪儿?”
“请吴叔。既然分家,就按全村都听得见的分法来。”
赵桂枝冲过来拽我胳膊。
我抬手,露出腕子上砖厂烫出的疤。
“工资是砖厂杨老板送来的。他还说,过两天问问我存了多少。”
她的手停住了。
这事是真的。
只不过上辈子,我没敢拿出来说。
上辈子的这顿早饭,我摔了碗,挨了我爹一巴掌,背着湿被子出了门。后来进城打工,给人守菜棚,学种苗,学管温,熬了二十多年,攒下一个腰椎间盘突出。
再睁眼,又坐回这张缺了一角的饭桌前。
碗里还是稀饭。
我爹还是只会磕烟锅。
我拿起墙边那把锄头。
这次,碗我不摔。
两毛钱一只呢。
吴保全来得很快。
他后头跟着陈会计,还有端着饭碗看热闹的孙满仓。
孙满仓进门先看我的被子。
“哟,你家洗被子不用拆啊?”
赵桂枝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工资的事说了。
吴保全看向我爹。
“守福,孩子挣钱的时候,你说一家人不分你我。孩子要钱的时候,你说他该自立。便宜不能全让你占了。”
我爹搓着烟袋杆。
赵桂枝抢着开口。
“钱置办东西了,没了。”
“那就折东西。”
我看向周有财。
“棉袄脱了。”
他一把捂住领口。
“我穿了半年了!”
“我还以为你穿半年,就长你身上了。”
孙满仓一口稀饭呛进鼻子,扶着门框咳。
最后,赵桂枝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千二百块。
剩下六百,陈会计写了欠条,约定年前还清。
分家单也重写。
我不拿弟弟说亲的钱,不沾他们往后的经营;他们也不能借我的名字欠账,不能动我往后挣的钱。
我爹按手印时,盯着我。
“你出去受了罪,别回来闹。”
我把湿被子搭上锄头杆。
“行。你们往后缺了菜,也别拿爹的身份抵菜钱。”
院里几个端碗的人齐齐抬头。
赵桂枝笑出了声。
“你先活到冬天再说吧!”
我出了院门,往村西走。
孙满仓追上来。
“你去我家挤挤?”
“先找吴叔租地。”
“哪块?”
“老果园。”
他脚下绊了一下。
“那块荒地?别人种草都嫌赔本!”
“正好。”
我把锄头往肩上抬了抬。
“我不跟草抢买卖。”
【第二章】
老果园在村西背风坡下。
果树早砍了,剩两亩碎石地,一口旧井,三间塌了顶的看园房。
北墙还站着。
墙厚,向南,前头没有树挡光。
我绕着墙走了两圈,用锄头刨了几下土。
孙满仓蹲在旁边。
“你别刨了。挖到我爷爷那辈,也挖不出金子。”
“我找土层。”
“找到了呢?”
“种菜。”
他伸手来摸我额头。
我拍开他的手。
“九月了,搭个棚,冬天卖。”
孙满仓望了望没顶的房,又望了望我。
“你这个想法,花钱不多。”
“你懂?”
“买寿衣能省一件。直接冻硬了,穿啥都板正。”
我给他屁股来了一锄头柄。
吴保全带着陈会计过来,把旧合同摊在土墙上。
“土地和残墙都是村集体的。两亩,先租三年,一年一百二。井能用,抽水家伙自己备。路不能堵,墙不能往外扩。”
我逐条看完,又加了一条。
承租期内,村里不另收井水钱;修建的棚架和新添设备归我,期满按约处置。
陈会计抬眼看我。
“出去烧了两年砖,还会看合同了。”
“砖烧坏了赔钱,字看错了赔命。”
他笔尖停了一下,给我把那条添上了。
交完租,我兜里还剩一千二百四十三块。
孙满仓数完,比我还沉重。
“你就拿这点钱,跟冬天掰手腕?”
“先搭六十平方米,不弄大的。菠菜、小油菜、生菜,耐冷,周期短。”
“黄瓜不卖得贵?”
“你媳妇还没娶,就想给孙子买自行车?”
他把嘴闭上了。
我去乡里找收旧物的老贺,挑能用的竹竿和门板。棚膜不买破的,外层新的,里头的小拱棚先少铺。草帘自己编,北墙缺口用旧砖补,外头再堆土。
钱一笔笔记。
旧砖和竹竿二百八。
棚膜和压膜绳三百七。
种子、工具、石灰、修井,一百六。
草帘和秸秆,拿工换。
我把账本合上。
孙满仓伸长脖子。
“还剩多少?”
“够吃饭。”
“几顿?”
“看你带不带碗。”
他骂骂咧咧掏了三百块。
“借你的。别急着叫爹,我娘不一定同意。”
我接了钱,给他写借条。
“放心,挣了钱,连本带利。”
“利息多少?”
“冬天让你吃青菜。”
他把借条折起来。
“别人放债收钱,我放债通便。”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我在荒地上盖透明屋顶。
来看的人,比来帮忙的多。
有人伸手戳棚膜。
“这玩意儿一扎就破,能挡雪?”
我把他的手拉开。
“叔,窗户纸也一扎就破,您回家扎自己的。”
人群里笑了一片。
赵桂枝站在外头,嗑着瓜子。
“自立,钱花光了就回来认个错。你弟大度,能给你在灶房留条板凳。”
我正在抬竹梁。
“让他留着吧,往后亏了钱,坐着哭省腿。”
周有财脸一沉。
他在乡里帮人卖种子化肥,最听不得亏字。
“你知道一亩地用多少肥吗?”
“我知道没腐熟的粪不能直接下菜地。”
他脚边放着半袋鸡粪,本来是送来显摆的。
旁边的陈会计看了一眼。
周有财伸脚,把袋口踢拢了。
我没跟他多扯。
北墙补好,棚架落稳,地里起畦。腐熟的底肥翻进去,浇透水,晾到能下种。
孙满仓把第一把种子捧过头顶。
“各路神仙,保佑我这三百块。”
我按住他的胳膊。
“撒匀点。神仙不负责间苗。”
种子落进土里时,赵桂枝还在笑。
“这要能长出来,我冬天倒着走。”
孙满仓立刻转头。
“婶子,提前练练。村里坡多。”
【第三章】
苗出土那天,孙满仓蹲了半个时辰。
“真绿啊。”
“菜不绿,难道随你脸色?”
他伸手想拔一根,被我用竹片敲开。
“这是钱,别摸。”
“你现在说话,全是铜臭。”
“那你把借条撕了。”
他立刻把手揣回怀里。
棚里的温度不能凭感觉。
我买了两支温度计,一支挂在菜叶高度,一支放在内拱棚下。天晴卷草帘,中午看温度放风,太阳下山前收口。
浇水选晴天上午。
到了夜里,我住在修好的小耳房,闹钟响了就起来看。
周有财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站在门口说棚里太热,菜会烧死。
第二次,他说棚里湿气重,菜会烂根。
我把铲子递给他。
“你这么担心,帮我开条排水沟。”
他转身就走。
孙满仓趴在门框上笑。
“他不是来帮你诊病,他是来等你咽气。”
第一茬苗扎稳根,我骑借来的自行车进了县城。
车后座绑着一小筐间下来的菜苗,根上带土,叶片没沾水。
县里的饭店,我连进了六家。
前五家问完价,就摆手。
第六家叫聚丰楼。
后厨门口,一个袖子挽到胳膊肘的姑娘正对着送菜单皱眉。
“刘师傅,烂叶摘下来再称,不能让我买一筐菜,回头还得替你养半桶猪。”
送菜的男人把筐往回拖。
“姜禾,你这账算得也太细。”
“我爹把采购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做慈善。”
我停了车。
“我这个没烂叶。”
她看了一眼我的筐。
“菜苗?”
“看长势。再过些日子,能供第一茬。入冬后还能接着供。”
她手里的笔停了。
“本地?”
“西坡村。”
“露地?”
“棚里。”
旁边洗锅的何师傅把水瓢放下了。
“你会种冬菜?”
“先种耐寒叶菜,不碰黄瓜番茄。你们要的是能下锅,不是听我吹牛。”
何师傅拈起一片叶子,闻了闻,又掐了叶梗。
“嫩。”
姜禾翻开账本。
“能供多少?”
“眼下只有六十平方米,分批采,不敢答应天天供。你们先验货,合适再订。”
她这才把我从头看到脚。
“前些天来了个供应商,说有四个棚,整个冬天都能包。”
我手指在车把上停住。
“哪村的?”
“也说西坡村。”
我看着她。
“姓周?”
她从夹板里抽出一张介绍单。
上头贴了张照片。
照片里的北墙,缺口刚补好。
孙满仓的破帽子挂在竹竿上。
我站在边上弯腰起畦,被裁掉了半个脑袋。
介绍单上写着,周氏兄弟冬菜种植基地。
联系人,周有财。
我把那张纸按在桌上。
姜禾的目光落到我手背。
“你们认识?”
“认识。他穿过我的棉袄,现在想穿我的棚。”
何师傅握着水瓢没动。
姜禾把单子收回去。
“我们还没签。我让他带实际种植人来,他说你忙着干活,不爱说话。”
“他说对了一半。”
我把自己的土地合同和分家单拿出来。
“我忙着干活,确实没空替他坐牢。”
姜禾翻了两页,把笔帽扣上。
“明天我去看地。”
我刚回村,赵桂枝就堵在棚门口。
她换了件新褂子,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手印的纸。
“自立,别忙了。你有财弟弟替你把销路找好了。”
我没接。
“哪家的?”
“顺兴宴席馆。县里做酒席的,买卖大。”
她把纸展开,抖了抖。
“菜钱我都替你收了一部分,六百块。往后种你的,卖菜的事不用你操心。”
孙满仓从棚里钻出来,泥巴还沾在下巴上。
“收谁的钱?”
赵桂枝拿眼角扫他。
“一家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纸上的供货人。
周自立。
下头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抬头。
“谁替我签的?”
周有财从她身后出来,伸手拍我的肩。
“哥,别计较这些小事。”
我拨开他的手。
“这不是小事。”
赵桂枝把纸往我怀里一塞。
“反正钱花了。人家十五天后要第一批菜,你不供,就去跟人家解释。”
我翻到第二页。
一整个冬天,保量供菜。
按夏天的批发价。
缺货,要赔实际损失。
我把纸叠回去。
“所以,你们不是给我找了销路。”
我看向周有财。
“你们是给自己找了个赔钱的人。”
【第四章】
赵桂枝先拍大腿。
“你弟给你跑前跑后,你还说这话!”
“他跑了几里路,就要拿走我一冬天的钱?”
“亲兄弟计较什么钱!”
孙满仓点头。
“对啊。婶子,那六百先给自立。”
赵桂枝的嘴闭了。
周有财伸手来拿合同。
我把纸收进口袋。
“别急,我先看完。”
他眉头一拧。
“这有商业上的东西,你看不懂。”
“那你讲讲。一斤菠菜这个价,县里运回来都不够车费,你怎么保整个冬天?”
“我有人。”
“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没事,你说名字,我现认识。”
孙满仓扭头,肩膀一耸一耸。
周有财抬脚踢翻了门口的空筐。
“你到底签不签?”
我捡起筐。
“你替我签完了,又让我签一次?”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把棚门关上。
“明天,把收钱的人叫来。村部见。”
赵桂枝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快碰上来。
我没退。
“今天碰坏一片膜,也记账。”
她把手缩回去了。
第二天,顺兴宴席馆的高老板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姜禾。
赵桂枝看到两个买菜的,眼睛都亮了。
“你看,你弟一跑,客人全来了。”
姜禾把照片放到桌上。
“我是来看棚的,不是来看谁跑得快。”
吴保全坐在中间,陈会计摊开本子。
我先把分家单推过去。
“这个日期,早于供货合同。我的经营,与他们无关。”
再推土地租赁合同。
“棚在我租的地上,材料我买,人工我请。”
最后,我在白纸上写了一遍名字。
“高老板,合同上的字不是我写的。您签约时,见过我没有?”
高老板看向周有财。
周有财把茶杯往里挪。
“我不是说了,我哥管生产,我管销售。”
“你还说你哥同意。”高老板的脸拉了下来。
赵桂枝赶紧插话。
“年轻人一时闹别扭,过了这阵就好。自立,给你弟个面子!”
我问高老板。
“六百块给谁的?”
“给他。”
高老板指向周有财。
“收据谁打的?”
“也是他。”
“那退钱找他。您要买我的菜,另谈。您要追他的账,我当证人。”
赵桂枝猛地站起来。
“你要逼死你弟?”
孙满仓在旁边接了一句。
“六百就逼死,那他这命还没一头肥猪值钱。”
吴保全抬手挡了挡嘴。
陈会计低头喝水,杯子是空的。
高老板把收据拍在桌上。
“退钱。”
周有财咬着后槽牙。
“我又没说不供!乡里刘老板能给我调菜,我自己供!”
姜禾抬眼。
“你不是说你有四个棚?”
“合作的!”
“那照片为什么是周自立的?”
“都是一个村,借着用用。”
她把照片收起来。
“你要借我的饭店去卖,我是不是还得替你洗碗?”
周有财耳朵涨得发紫。
高老板没笑。
“我不管你从哪儿弄。要么现在退钱,要么按合同送货。后头再缺,账照算。”
周有财看了一眼赵桂枝。
她嘴唇动了动,没掏钱。
我这才注意到,她新褂子袖口露出一只银镯子。
那六百,大概已经分头上岗了。
事情落在纸上。
高老板与周有财重新确认供货责任,划掉我的名字。
陈会计把修改处按满手印。
我看着周有财。
“以后想挣钱,自己想办法。我的手印不外借。”
他站起来,凳子腿刮过地。
“周自立,你等着。别以为会搭个棚就了不起,县城又不是只认你一棵菜!”
我点头。
“这话对。县城也不认你这一张嘴。”
从村部出来,姜禾跟我进棚。
她蹲下,翻开叶背,摸土,抬头看温度计。
“你种过?”
“给人干过,学了点。”
“这可不止一点。”
我拿起竹夹,把刚放下来的膜夹稳。
“先别夸。夸完菜也不会多长二两。”
她笑了一下,拿出采购本。
“首批按样收,不包销,不提前压价。合格多少,收多少。”
我伸手接本子。
她却先问。
“你弟拿走的那六百,你真不要?”
“不要。”
我把名字签上。
“我怕他按股份算,到时候一只银镯子能分走半个棚。”
孙满仓站在门口,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坏了。”
我抬头。
“怎么?”
“我借你三百,你刚才这个算法,我是不是也能当半个老板?”
“能。”
我把粪筐推过去。
“孙老板,上肥。”
【第五章】
第一批菜上市前,村里传开了新说法。
我的菜不是靠种出来的。
是靠药催的。
理由也齐全。
外头都结霜了,棚里还能长绿叶,不下猛药怎么可能。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孙满仓已经跟人吵了一架。
他拎着桶回来,气得水洒了一路。
“他们说你往菜上喷了不让人吃的东西。”
“谁说的?”
“周有财的姨父。在村口拿着一张报纸,讲得跟他亲自喝过似的。”
我拿过水桶。
“别吵了。”
“你就让他们糟践?”
“你吵赢一个,还有十个。菜在棚里,张不开嘴,咱们得找能说清楚的人。”
我去了乡农技站。
值班的邱师傅听完,先问我棚在哪儿,再问通风和用肥。
我把记录本递过去。
播种日期,浇水,温度,哪天间苗,哪天用了多少腐熟肥,都写着。
他一页页翻。
“谁教你记的?”
“以前干活的地方。”
“药呢?”
“这茬还没用。虫口少,先靠清棚、纱网和捉。真到了得治的时候,我也不敢瞎来。”
邱师傅把本子还给我。
“我去看看。检测归检测,不能靠我拍胸口。”
我就等这句话。
第二天,邱师傅带人来取样。
棚门口站了半村人。
赵桂枝也来了,胳膊夹着个篮子。
“自立,婶子是为你好。别为了几个钱,把人吃出毛病。”
我看她一眼。
“那你前几天替我卖菜的时候,怎么没替顾客想想?”
她把篮子换了只胳膊。
周有财往前走。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大家也是关心。”
“行,正好你认识字。”
我把一张纸贴到门上。
上头写着预约采收暂停,取样检测,结果出来再卖。
周有财嘴角往上抬。
我接着说。
“谁再传我用了什么药,麻烦把药名、用量、证据一起拿来。别说半天,连药瓶都靠做梦。”
几个看热闹的人缩了缩脖子。
检查的人没有当场给结论。
邱师傅只带大家看了保温结构。
“太阳晒进来,土墙蓄热,晚上草帘和内膜挡散热。耐寒菜本来就比瓜果扛冻。不是盖块塑料,里头就能长金条。”
孙满仓举手。
“那能长银条吗?”
邱师傅看着他。
“能长你脑子吗?”
棚外笑倒一片。
孙满仓把手揣回去。
“这师傅专业。”
笑归笑,麻烦没过去。
聚丰楼原本约好的采收停了。
姜禾打来电话。
“我相信你,但后厨不能只凭信。我等结果,过了约定日,其他菜得先补。”
“应该的。”
我挂了电话,蹲下翻了翻菜叶。
再晚几天,第一畦小油菜就老了。
孙满仓站在身后,想骂人,又把嘴闭上。
“要不,咱们自己吃?”
我看着一棚菜。
“你把全村羊都认成亲戚,也吃不完。”
结果出来那天,我一早就去了乡里。
合格。
我把那张单子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浸软了。
回村时,周有财正在村口跟人说话。
我刹住自行车。
“借过,送菜。”
他看着车筐里的检测单复印件,嘴唇抿住了。
赵桂枝伸头来瞧。
“合格就好,都是一家人,我也替你高兴。”
我把车往前推。
“别高兴太早,耽误的这几天,我没忘。”
她追了两步。
“你还要讹人?”
“我不讹。谁跟顾客说了什么,谁在哪儿说的,我一条条记。再来一次,咱们换个地方讲。”
她站住了。
当天,聚丰楼收了第一批菜。
三十六公斤。
挑拣完,何师傅当着我的面下锅。
油响起来,蒜香冲出锅沿。
姜禾夹了一筷子。
何师傅已经把空筐拖过去了。
“明天还能送多少?”
我伸出三根手指。
他点头。
“三十公斤?”
“三天以后。”
何师傅盯着我。
“你这人谈生意,专门让人白高兴?”
我接过货款。
“菜长得慢,脸皮长得快。我要靠后者挣钱,现在就能给您答应三百。”
姜禾低头写下回款日期。
“慢点没关系。别拿别人的菜,冒充自己的。”
我把钱放进贴身口袋。
“放心。我弟那条路,已经有人挤了。”
【第六章】
挣到第一笔菜钱,我没买肉。
先还了孙满仓五十。
他捏着钱,眼睛瞪得溜圆。
“你还真还啊?”
“借条上有字。”
“我以为咱俩的感情,已经到了不用认字的程度。”
他把钱收好,又从兜里摸出来。
“你是不是要扩棚?”
“想扩,但不能一下铺满。”
“那这钱先留着。”
我没接。
“借是借,工是工。你这阵帮忙,往后按工记账。再扩棚,也不能全靠你一张嘴吃青菜。”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
“整这么见外干啥。”
“先说清楚,回头挣钱了才不打架。”
我找吴保全商量,把村里闲着的几个人叫来。
不是拉他们掏钱。
是雇工。
搭墙,编帘,修排水沟,每样明码。
孙满仓负责盯工,我去办小额贷款。
信用社的人来实地看了棚,翻订单,问回款,连我欠孙满仓的三百块都问。
我把借条和账本全摊开。
三千块,没有当天批。
来回补资料,等了十多天,钱才到账。
拿到钱那天,孙满仓摸着存折。
“这几张纸,差点把我跑瘦。”
“你又没跑。”
“我替你操心,吃了三碗饭。”
新搭的三个小棚,沿北墙一字排开。
其中两个种得早些,一个留作错期补苗。
我没把菜全种在一天。
也没盯着价最高的品种下手。
刘婶问我。
“自立,听说县里冬天一根黄瓜都值钱,你怎么不种?”
“黄瓜怕冷,咱们棚的条件差一截。它要是冻死了,不会因为贵就死得体面点。”
她捂着嘴,草帘编歪了一截。
人多了,棚起得快。
人多了,规矩也得立。
谁进棚先看门闩,谁浇水先看天气,夜里不往地上泼水。
第一回,孙满仓嫌记温度麻烦,凭手摸。
我把温度计塞他手里。
“你手要能当温度计,明天就送供销社卖。”
他老老实实记了。
我们正忙着盖最后一个棚,周有财来了。
他骑着新买的摩托,后座坐着乡里收菜的刘长顺。
刘长顺绕着棚看了一圈,鞋尖没沾土。
“自立,都是自己人,我给你个稳价,整棚包了。”
他报的价,比聚丰楼低了将近一半。
“钱什么时候结?”
“月底。”
“菜什么时候拉?”
“随时。”
我点头。
“懂了。我的菜随时走,你的钱月底来,最好下个月月底。”
刘长顺的笑收了。
“年轻人,买卖不是你这么做的。县里那几家饭店,谁跟谁不认识?”
“那更好。你认识的多,去别家问问。”
周有财把头盔夹到胳膊底下。
“哥,你别把路走窄了。”
我拿起铁锹,给棚门口铲出一条沟。
“放心,正在加宽。”
孙满仓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长顺转身就走。
周有财却没上车。
他看着新棚。
“你这几天,别把门开太大。夜里凉。”
我抬起头。
他已经跨上摩托。
车一响,沿着土路去了。
孙满仓往地上啐了一口。
“黄鼠狼还教鸡防贼。”
我看着棚门,没接话。
当天晚上,我把门闩换了。
又在草帘的压绳上做了记号。
孙满仓问我是不是想多了。
我把木棒搁在床边。
“希望是。”
半夜,棚外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水井那边响起了铁链拖动的声音。
我刚坐起来,窗纸上闪过一道手电光。
光没照门。
照的是新棚的通风口。
【第七章】
我没冲出去。
先推醒孙满仓。
他张嘴要喊,我捂住他。
外头又响了一下。
有人在割压帘绳。
我贴到窗边,看见一团黑影蹲在棚头,拿刀往上挑。
孙满仓摸到木棒,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我按住他,指了指后窗。
他点头,从后头翻出去,往刘叔家跑。
我拿起手电,猛地拉开门。
“谁?”
那人跳起来就跑。
草帘被他扯落半截,竹竿砸在门柱上。
我没追,先扑过去拉帘。
冷风从风口灌进来,塑料膜贴着手背抽,指头冻得发木。
第二个棚的门已经被撬开。
我把门板抵回去,肩膀顶住,冲外头喊。
“满仓!先叫人盖棚!”
远处狗叫成一片。
刘叔提着煤油灯来了。
孙满仓拖着一根长竹竿,后头跟了三个人。
“人往东跑了!”
“先别追,压帘!”
几个人扑进棚间。
有人拉绳,有人抬草帘。
我钻进第二个棚,温度已经往下掉。
内拱膜还在。
底下的苗叶边缘发硬,手指碰上去,凉得扎手。
我咬住牙,把备用草席加到内棚上。
等门全封好,吴保全也到了。
他一进院就骂。
“哪个缺德的!夜里零下,开人棚门,这是砸饭碗!”
孙满仓从通风口旁边捡起一个东西。
一只蓝色手套。
右手食指缝了红线。
他看向我。
我认得。
那是赵桂枝给周有财补的。
但一只手套,不够。
我没拿着它去砸门。
让吴保全找了派出所。
天刚亮,民警到了,先看被撬的锁、割断的绳,再问人。
刘叔把煤油灯放到地上。
“我昨晚睡得晚,听见摩托响,从窗户看见有财把车停在晒场。他拿着手电往西边走。”
周有财被叫来时,换了双鞋。
赵桂枝跟在后头。
“谁说是我儿子?一只手套就是证据了?村里谁不戴手套!”
民警没接她的话。
问周有财昨晚在哪儿。
“家里。”
“几点睡的?”
“九点。”
“谁能证明?”
“我娘,我爹。”
我爹站在门口,嘴唇发白。
赵桂枝撞了他一下。
“你说话啊!”
我看着他。
他盯着被割断的绳子,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九点多就睡了。后头不知道。”
赵桂枝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周有财抬高声音。
“我出去撒尿不行?”
民警抬眼。
“刚才不是一直在家?”
他闭上嘴。
之后的事,我没跟着。
我得救菜。
第二个棚靠门的两畦受冻最重。
刘婶蹲在地边,看着叶片,半天没说话。
孙满仓攥着拳头。
“我找他去。”
我把铲子塞给他。
“先把能保的保住。”
“他都欺负到这份上了!”
“我知道。”
我蹲下,把已经冻伤的叶片翻给他看。
“你打他一顿,这些能长回来?”
孙满仓的手指松了。
我接着说。
“别让他割一条绳,把咱们全拖进去。”
那天没按平时的时辰大通风。
先缓升温,避免骤热,把湿度压住,再看受害程度。邱师傅赶来,蹲在畦边逐棵帮我判断。
他抬头看我。
“外头降得狠,好在内棚没动。否则这一棚就没了。”
我把脸转向棚门。
牙根咬得发酸。
下午,周有财认了。
他先说想看看棚。
后来改口,说只是想让我耽误一批交货,急了,好低价卖给刘长顺。
民警问他。
“你知不知道夜里开棚会冻坏菜?”
他把脑袋低了下去。
赵桂枝冲到村部,往地上一坐。
“都是兄弟,非要把人往死里整!自立,你娘要还在,能看着你这么干?”
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烂叶汁。
“她要在,被褥就不会泡在猪食盆里。”
她张着嘴,声音断了。
我把受损清单放到桌上。
“坏了多少,按核实的赔。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替他求情,也不多算他一分钱。”
赵桂枝扑过来抓清单。
吴保全一把按住桌角。
“你再撕一个试试!”
她坐回地上,拍着腿哭。
周有财在旁边喃喃。
“我没想弄成这样。”
我看他一眼。
“你想让我求你。”
他不说了。
处理结果下来,他被拘留,损失另行赔偿。
赵桂枝把银镯子摘了。
先卖镯子,再凑钱,最终赔付的数额,一分一笔写进了调解文书。
她来送钱那天,咬着牙说。
“拿亲弟弟的钱,你不嫌烫手?”
我把钱点清。
“这是我的菜替我挣的。它们冻了一夜,钱不烫。”
她转身时,差点撞到门框。
我把钱收进账本。
姜禾的电话却在这时打来了。
“自立,月底县里有几场宴席,你能不能多留一批菜?”
我看向受冻的棚。
“我先核产量,不敢张嘴就答应。”
她停了停。
“还有个事。天气预报说,寒潮提前,可能有大雪。”
【第八章】
我去乡里听了两遍天气预报。
回来先干三件事。
加撑杆。
备草帘。
把通往村口的路垫平。
孙满仓拎着铁锹,越听越皱眉。
“你这不是种菜,你是打仗。”
“仗输了,锅里只有咸菜。”
他把锹往地里一插。
“那不行,我胃口不允许。”
受损的那个棚少了一截产量,其他几个棚还算稳。
我蹲在畦边,一畦一畦估。
能采的,不够大的,得留根等下一茬的,全部分开记。
最后给姜禾回话。
“你那批可以接,但品种要调,菠菜多些,小油菜少些。数量写清,不能临时翻倍。”
“没问题。路怎么办?”
“主路归县里清雪,我们村到主路这段,我先想办法。”
“你别为了送一车菜冒险。”
“放心,我还欠信用社钱,死不起。”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笑。
“那我更得按时结账。”
我找了开农用车的老马。
他听完日子,先摇头。
“下雪我不进村,坡口打滑,去年才翻过一辆。”
“我不让你下坡。车停主路口,菜用平板车拖上来。”
“谁拖?”
“我。”
“你一个人?”
孙满仓从旁边探出头。
“还有投资人。”
老马看着我俩。
“投资多少?”
“三百。”
老马愣了愣。
“我车里那条备胎都比你值钱。”
孙满仓把脸缩回去了。
车先订下,按天气和道路实际状况决定走不走。
我们在村口铺了碎石,低洼处开沟,不让化雪水积住。木箱里铺纸,再垫干草,内层用干净衬袋,外面备旧棉被。
菜要预冷,不能带着棚里的湿热就闷进去。
不能冻,也不能捂坏。
孙满仓抱着一捆棉被问我。
“这菜过冬,比我讲究。”
“你冻一冻还能骂人,它冻一冻,顾客就骂我。”
备到第三天,周有财回来了。
他没再骑摩托。
车卖了。
顺兴那笔合同还压在他身上,刘长顺原先答应的外地菜也涨了价。
村口小卖部里,他跟刘长顺吵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你说能保供!”
“我说能调,谁跟你说雪天还是那个价?”
“你不是有熟人?”
“熟人开车不烧油?”
周有财一拳砸在门板上。
小卖部王姨先喊了。
“砸坏赔钱!”
他把拳头收了回去。
当天傍晚,我爹来了。
手里拎着两捆草绳。
我在检查棚架,没停。
他站了半天。
“自立,你弟这回……吃亏了。”
我把绳头穿进木桩。
“我那两畦菜也是。”
他低头看着鞋。
“你赵姨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匀点给他。”
“可以。”
他猛地抬头。
我接着说。
“已订的货不动。有余量,按对外价格,先付钱。”
他的嘴又合上了。
“都是一家……”
我用手指压住绳结。
他后头那半句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草绳放下。
“这个,不收钱。”
“用不上。棚上都备齐了。”
他弯腰,把绳又提起来。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住。
“你娘以前也说,靠山吃山,靠地吃地。她要见你现在……”
我手里的竹夹啪地断了。
“别提她。”
我爹转过身。
我把断夹扔进筐。
“分家那天,她的被子在猪食盆里。你站旁边,看着。”
他手指勒紧了草绳。
勒得指节发白。
“我那会儿……”
“我不听那会儿。”
我站起来。
“还欠我的六百,年前按欠条还。别再拿她的话,替你们要我的东西。”
我爹张了张嘴。
院门外的风卷起一片草叶,贴在他裤脚上。
他伸手拍掉,提着绳走了。
孙满仓从棚后过来,没问我。
只把一碗面递过来。
面上卧了两个鸡蛋。
“我娘说你瘦了。”
我接过碗。
“你呢?”
“她说我替你吃回来了。”
我吃到第二口,雪落在碗沿上。
一片。
两片。
孙满仓抬头。
“还真下。”
我把碗塞回他手里。
“喊人,落草帘。”
雪越落越密。
到了夜里,棚顶的竹梁开始发出细响。
【第九章】
第一根撑杆顶上去时,我的手已经冻得握不住木楔。
孙满仓抡着锤,连敲两下,没敲准。
“手不听使唤了!”
“换我。”
我接过锤,掌心贴住木柄,冰凉的水顺着袖口往里钻。
外头刘叔在喊。
“二号棚又压上了!”
吴保全带着几个人进院。
“别上棚顶!拿长杆从边上推!”
雪不能等堆厚了再清。
我们分了组,轮着推雪,检查压膜绳,补草帘。
风把灯吹得来回晃。
孙满仓抬头看见我没了影,扯着嗓子喊。
“自立!”
“这儿!”
我蹲在三号棚背面,拿木板挡住一处漏风口。
他跑过来,膝盖磕在砖上,咬着牙没出声。
“你吓死我了!还欠我二百五!”
我抬头看他。
“你记账能不能挑个好时候?”
“平时我不好意思催!”
刘叔从旁边递来绳子,笑得直喘。
“都别说了,喘气也费粮。”
那一夜,没人敢躺。
后半夜风小了,雪没停。
到天亮时,院里的平板车只露出两根车把。
我揭开内棚一角,先看温度,再看叶子。
没冻。
孙满仓把脑袋挤进来。
“活着?”
我点头。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拍了拍胸口。
“三百块,你可真难挣。”
山路封了。
县里的公路队先清主路,村里到主路口的这段得自己来。
聚丰楼的电话打到村部。
姜禾没催我。
她先问棚有没有事,人有没有事。
“都还在。”
“那就好。今天店里改菜,现有的先顶。你路不安全,别送。”
我问。
“改成什么?”
“白菜炖豆腐,萝卜炖肉,酸菜炖粉条。”
孙满仓凑到电话边。
“这不是我家过年三件套吗?”
姜禾听见了。
“你家三件套,城里客人已经吃了两天。”
中午,主路通了半幅。
老马打来电话,车能到坡口,但还得等结冰处撒完砂。
我跟姜禾确认,先走已订好的这一批。
她那头也忙着调整卸货和后厨。
“何师傅说,你菜到了,他亲自给你炒肉。”
孙满仓隔着半步都听清了。
“多放肉!这边有个股东快冻成债权人了!”
下午,我们采菜。
菜刀贴根切下,挑黄叶,去泥,分品种称重。
不能把土和水当菜卖。
木箱装到一半,赵桂枝带着周有财来了。
她先看那一排筐,再看我手里的秤。
“这么多,你分一点给有财怎么了?”
我头也没抬。
“有订单。”
周有财走过来。
“我出钱。”
“余量明天核。今天这些已经订了。”
“我加两成。”
我把一筐菜放上秤。
“不卖。”
赵桂枝一步跨到车前。
“你别太绝!顺兴那边等着做酒席,他真送不上,人家要扣钱!”
“不是早就告诉你,不能拿我的棚签他的合同?”
周有财的下巴绷住了。
“我跟你认个错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眼睛转向别处。
“上回是我脑子一热。钱也赔了,人也关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我把秤砣推稳。
“我不欠你的菜。”
赵桂枝伸手来扯筐。
刘婶一把扣住筐沿。
“别动,我刚称好的!”
“你松手!这是我们周家的!”
刘婶把筐往身后一拖。
“你们周家都分干净了,现在看人家有菜,又想团圆?”
院里几个人都停下手。
赵桂枝指着她。
“我说我家事,轮得到你插嘴?”
刘婶把围裙一扯。
“我在这儿干活,按天拿钱。你动这个筐,就是动我的工!”
孙满仓拎着铁锹,往平板车前一站。
“排队。今天不接孝道采购。”
周有财的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他拉着赵桂枝走了。
没走多远,我听见她压着嗓子问。
“还能从哪儿弄?”
“刘长顺那车菜……”
“不是冻了吗?”
“挑挑。”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抬头看过去,人已经拐出了院门。
我没追。
先把这边的货装完。
四个棚分批长成的菜,挑拣后装了三百多公斤。
最底下是木箱,中间留通气处,上头压棉被,最后捆绳。
全院的人站着看。
孙满仓爬上车头,抬起下巴。
“诸位,今天这一车,拉的不是菜!”
刘叔伸手拽他。
“下来,你压着菠菜了。”
他赶紧跳下去。
我握住车把。
手套湿了,木柄又硬又冷。
前头是磨盘坡。
我们只能分两趟,不能一次冒险上满载。
第一趟到半坡,车轮压进一处暗冰,往后滑了一截。
刘叔喊了声。
“垫!”
孙满仓扑过去,把备好的木楔塞到轮后。
我肩膀顶着车把,牙关碰在一起。
身后的人齐齐停住。
没人再逞强。
卸了两箱,撒砂,重新分重量。
吴保全在坡顶喊。
“慢点!菜不值命!”
风从领口钻进去,汗贴着背发凉。
我抬头看见老马的车停在主路边。
他已经拉开篷布,摆好了垫木。
“自立,别急!我等着!”
等最后一箱菜上车,孙满仓靠着车轮坐下,半天没爬起来。
“我这辈子头一回,知道白菜这么沉。”
我把保温壶递给他。
“以后骂人别骂白菜。”
“骂啥?”
“骂不出力还挡路的。”
他喝了口水,抹着嘴笑。
老马检查好捆绳和篷布,等路口放行,才把车开出去。
车过村口时,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端着碗抬头。
碗里是窝头,咸菜。
有人站起来。
“自立,真卖县里去?”
我扶着车帮。
“嗯。”
“那你这一车,能挣多少?”
“先还贷款,再结工钱,剩下才是我的。”
那人低头瞧了眼碗。
“明年……你还招人不?”
我还没答,孙满仓从另一边探出头。
“招!会编草帘优先,会夜里骂天的也要,能提神!”
一路到了县里,何师傅亲自出来。
他掀开棉被,看见码好的菜,手往叶梗上一捏。
脆。
再翻下头。
没冻,没闷黄。
他冲后厨喊。
“锅里那份酸菜先别下了,青菜到了!”
两个帮厨冲出来搬筐。
姜禾站在磅秤边,一箱一箱记。
我刚想端起她递来的热水,高老板从街对面跑了过来。
“自立,你还有没有菜?”
他身后,周有财站在一辆三轮车旁。
车斗里堆着拆开的菜包。
叶片发黑,软塌塌贴在一起。
赵桂枝拿着一棵往外拣。
越拣,脚边越多。
高老板的声音抬了起来。
“他还说解了冻就能用!我后厨一洗,全烂了!”
周有财冲过来。
“有几包好的!”
高老板扭头。
“我要办酒席,不是办挑菜比赛!”
姜禾看了看双方,合上账本。
“自立,我这边按约定数量收。剩下那几箱,你如果愿意,可以另谈。”
有一小部分,本就是我多带的损耗余量。
路上保得好,没用上。
我报了数量。
高老板立刻点头。
“要!现钱!”
周有财伸手拦他。
“高哥,咱们有合同……”
高老板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你还知道有合同?”
他把纸拍到周有财胸前。
“收了预付款,给我送冻烂的菜。该退的退,该赔的按实际损失算,咱们另说!”
赵桂枝赶过来,伸手想拉我。
“自立,帮你弟说句话!”
我退开半步。
“那就说一句。”
她立刻盯着我。
周有财也抬了头。
我看向高老板。
“您按合同办,别多收他的,也别少收他的。”
周有财的肩膀塌了。
他低头看着鞋边那棵烂菜,嘴里反复念。
“早知道就退那六百……早知道就退了……”
赵桂枝腿一软,坐在了三轮车脚踏上。
她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何师傅正好端着一盘炒肉出来。
孙满仓两手接过,蹲到台阶上。
“自立,快吃,别凉了。”
我走过去,接过筷子。
身后还在争吵。
姜禾把结算单放到我膝边。
“清点过了,你核一遍。”
我从头核到尾,签了字。
货款装进口袋。
那块压着存折的位置,终于不再只硌着纸。
孙满仓夹了一大筷子肉,吹了两口。
“挣钱真不容易。”
我点头。
他把肉塞进嘴里,含混着又说。
“但看别人瞎忙活,也挺下饭。”
我踢了他一下。
“少说两句。”
他看了看盘子。
“也是。再说两句,肉让老马吃完了。”
【第十章】
回村那晚,我先去了孙满仓家。
他娘正揭锅。
看见我提着肉,锅盖都忘了放。
“你这是干啥?”
“还债。”
孙满仓从后头追进来。
“娘,他还欠我二百五。”
他娘抬手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人都站这儿了,还用你介绍自己?”
我把二百五十块放到桌上,又拿出工钱。
一笔一笔。
他前阵搭棚、看棚,后头清雪、送菜,按说好的工价结。
孙满仓看着那叠钱,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回。
“这么多?”
“你干了多少天,自己不记?”
“我只记得哪天吃了肉。”
他娘拿起账本,对着看了一遍。
看完,把钱推回他面前。
“拿着。人家账明白,你也别糊涂。以后去干活,该早起早起,别指望兄弟情能替你干半锄头。”
孙满仓点头。
“那不能,我现在是前投资人。”
我把借条递给他。
“撕了吧。”
他想撕,手指捏住纸角,又停下。
“我留着。”
“怕我反悔?”
“回头娶媳妇,证明我年轻时也投资过产业。”
他娘把锅盖砰地扣回去。
“你先把产业老板的鞋洗了,全是泥,别往炕边蹭!”
村里帮忙的人,我第二天挨家结了工钱。
清雪那一夜,有人不肯收。
我就把肉和菜放下。
刘叔追到门口。
“你往后还要花钱!”
“花在这儿,不冤。”
他站在门槛上,手里提着那块肉,没再往外推。
信用社的贷款,我没有为了显摆一把还完。
先按合同还当期,留足下茬的种子、棚膜维修和周转钱。
孙满仓问我,拿着那么多钱,怎么还吃面条。
我把碗里那块肉翻给他看。
“升级了。”
他低头看自己碗。
“我的呢?”
“你刚吃完。”
他盯了半天。
“有钱人的日子,也不经吃。”
周有财的事没因为一场雪就过去。
高老板核实损失,先扣预付款,再追剩下的款。
刘长顺也不是白给他调菜的。
三轮车卖了,刚买没多久的货柜退了,赵桂枝到处找人说情,先前夸周有财会做生意的人,全改了口。
“我早说冬天的菜不好倒。”
“你早说了怎么不提醒?”
“我心里说的。”
这话让孙满仓学了三遍,逢人就演。
村里人笑归笑,没人再轻信他许的稳赚。
我爹来还六百块的时候,天刚亮。
他把钱放在棚门外的砖台上。
钱用旧报纸包着,边角叠得齐。
我出来,他先往后退了一步。
“欠条。”
我回屋取出来,当着他的面划掉,写上已清。
他接过去,没走。
隔着棚膜,能看见里头的一片绿。
“今年过年……”
“不回去。”
他捏住报纸。
“我还没说。”
“你说完,还是这个答复。”
棚里孙满仓在喊温度。
我应了一声,准备进去。
我爹突然开口。
“那床被子,我捞出来了。”
我手搭在门闩上。
他喉咙动了动。
“洗了,晒了,棉花拆开重新弹过。放西屋柜子里,没人盖。”
我没有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低下头。
“我给你送来?”
“送来吧。”
他抬头的动作很快。
我看着他。
“东西是我娘的,我拿回来。别的事,不跟被子一块儿算。”
他的嘴角停住了。
半晌,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走后,孙满仓把脑袋从棚里伸出来。
“你爹走了?”
“嗯。”
“那你过年来我家。我娘说了,碗多一只不费事。”
我把门打开。
“行。我带菜。”
他脸皱起来。
“能不能别带菜了?我这阵吃得嘴都快会光合作用了。”
年前,村里开了场会。
不是表彰我。
是问来年能不能再做几个棚。
吴保全把人叫齐,先敲桌子。
“谁也别想着种下去就等钱掉下来。自立这个冬天怎么过的,夜里谁起来看过,举手。”
几个人抬了手。
剩下的人互相看看。
我把账本摊开。
建棚多少钱。
膜和草帘多久得换。
一茬菜能出多少。
冻坏一棚要损多少。
去年没有经验的地方,我也写了。
有人听到贷款,手先缩回袖子里。
“还得借钱啊?”
“有本钱就不借。没本钱,先来做工,别卖牛凑。”
有人问。
“你教我们,不怕跟你抢买卖?”
“怕。”
屋里顿时静了。
我接着说。
“所以不能一窝蜂全种一种,也不能各自瞎许供货。先小范围试,统一记种植记录,各家的地各家管,卖菜要先验。谁拿烂菜掺,谁自己找销路。”
陈会计点了点头。
“丑话先说,往后省吵。”
姜禾也来了。
她没坐主位,站在门边翻采购本。
“县里不止我一家吃菜,可也不是种多少都能卖。你们先把品种、数量、采收时间做出来,我们再谈。”
有个大叔冲她笑。
“姑娘,自立这么能干,你可得常来。”
屋里有人挤眉弄眼。
姜禾看向我。
我立刻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常来可以,先把这次的筐押金补上。”
笑声卡住了。
孙满仓一把捂住脸。
“兄弟,你这个人,适合跟计算器过。”
姜禾低头,从包里掏出钱。
“给你。以后请你吃饭,我也先收筷子押金。”
大家这才笑开。
散会后,她站在棚外,手指点了点我的小耳房。
“你还住这儿?”
“守棚方便。”
“总得把屋顶再修修。”
“开春修。先把排水做好,再砌灶。”
她看着我手里那份计划。
“有没有一天不想钱?”
我想了想。
“有。”
“什么时候?”
“睡着以后。”
孙满仓提着水桶从旁边经过。
“别信他。他做梦都喊过结账。”
姜禾转过脸,肩膀抖了好几下。
我抬脚踢孙满仓,他端着桶跑了。
水洒了一路。
我冲他喊。
“看见没有,这就是损耗,记你账上!”
过年那天,我爹把被子送来了。
没进门。
被面换了新的,里头的棉花还是我娘当年一针一线攒下的。
我把被子抱进屋,放到床上,手掌压下去。
厚了。
没了猪食盆里的馊味。
孙满仓在院子里喊我。
“走啊,我娘锅都烧干两回了!”
“来了。”
我拿上两袋菜,又从床底拎出早备好的肉。
棚门锁好,温度记下,压帘绳查过一遍。
走到村口,正碰上赵桂枝抱着一坛咸菜出来。
她看见我,脚下停了。
孙满仓也停了。
我抬手,提前堵住他的嘴。
“别说。”
他把我的手扒下来。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提醒她倒着走。”
赵桂枝的脸一下绷住。
孙满仓盯着她怀里的坛子,改了口。
“婶子,路滑,您正着走就行。再摔了咸菜,这个年连绿色都没了。”
我拽着他走。
身后传来坛底磕门槛的闷响。
他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把肉掉到雪上。
到了他家,屋里已经坐满人。
刘叔把位置让出来。
孙满仓他娘接过菜,顺手往他脑门上一点。
“洗手,端饭。”
他往椅子上一坐,抬起下巴。
“娘,我如今也是管过棚、分过账的人。”
他娘把围裙扔过去。
“那正好,管理一下锅。”
一屋子人笑得桌子直晃。
我挽起袖子,跟他进了灶房。
锅里炖着肉,蒸汽顶开盖沿。
窗外又飘起雪。
孙满仓拿着勺子,忽然凑过来。
“自立,明年真能娶上媳妇不?”
我往灶里添了根柴。
“能不能娶上,得问人家姑娘。”
“那你能保证啥?”
我揭开锅盖,给他看里面翻滚的肉块。
“保证跟着我,冬天不缺菜。”
他低头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我。
“哥,咱下回能不能把保证提高一点?”
我拿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他嘴里。
“先把这口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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