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老婆不闹离婚了,改闹着给我当牛做马。
上辈子,她替仇家掏空公司,转头骂我没本事。
这辈子,她跪在门口求我再信一次。
我扶起她,擦掉她的眼泪。
“先不离。”
“财务说,你去年还有八十六万没对上账。”
【第一章】
宋知意把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时,我刚从椅子上弹起来。
膝盖撞翻了粥碗。
滚烫的米汤淋过裤腿,我却先抓住桌沿,猛吸了两口气。
没有河水。
鼻腔里没有泥沙。
墙上的电子钟还亮着。
六月十七日,上午八点零六分。
宋知意被我吓得后退半步,手还指着我的鼻子。
“许知行,你少装病!这婚今天必须离!”
我盯着她。
她穿着那件白裙子,手腕上戴着我结婚时送她的金镯子,面前摊着一份离婚协议。
我的公司股权归她。
房子归她。
剩下的贷款,归我。
上辈子,我也是在这一天看见这份协议。
再往后,公司原料出问题,订单被退,父亲在追查仓库账目时摔伤了腿。
宋知意卷走剩余资金,去了国外。
我被催债的人堵在出租屋里,吃了三个月泡面,才从家里旧电脑同步的邮件里,找到她与陆承安往来的采购清单。
那不是婚姻。
那是我花钱请了一个内鬼,还包了她三年的食宿。
我带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去找律师。
车开到临江路时,一辆货车从后面顶了上来。
最后一眼,是挡风玻璃外翻涌的黑水。
“你听见没有?”
宋知意把笔扔到我面前。
我抓起协议,刚要开口,她忽然捂住了胸口。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墙上的电子钟,再落到那份协议上。
下一秒,她扑过来,把协议撕了。
纸屑落进粥里。
“知行,我不离了。”
她抓着我的胳膊,眼泪掉得比水龙头漏水还勤。
“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们重新过,好不好?”
我没动。
她哭得更凶。
“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只要别赶我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攥得发白的手。
上辈子,我跪在机场外面,求她把公司账上最后那笔钱还回来时,她也这么看着我。
她说:“许知行,你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样子?”
现在,她膝盖一弯,真要往下跪。
我伸手扶住。
“地上有粥。”
她眼睛一亮。
我接着说:“裤子脏了,你又得拿去干洗,一次六十八。”
她的膝盖卡在半空。
我抽了张纸,擦掉她手背上的米粒。
“先不离。”
她嘴唇抖了两下,伸手要抱我。
我侧身拿起手机。
“高姐,今天那笔二百八十万的预付款先停。所有对外付款改成双人复核,我和我爸都签字才走。”
宋知意的手僵在我腰侧。
电话那头,高蓉愣了一下。
“宋经理昨天说,北桥那边催得急,十点前必须到账。”
“那就让他们练练耐心。”
“采购单已经盖章了。”
“合同付款条件是到货抽检合格。货没检,急什么?”
我挂断电话,转头看她。
“你刚才说,想重新过?”
她点头。
“正好。你负责的辅料采购,去年有八十六万没对上库存。”
她嘴边那句老公停住了。
“今天先把账对了。”
厨房门开了。
我爸许建业端着一盘煎蛋出来,看看地上的纸,再看看宋知意。
“又吵架?”
宋知意立刻接过盘子。
“爸,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爸后退一步,抓住围裙。
他看看我。
我也看看他。
最后,他把盘子拿了回去。
“你先别孝顺。”
“上回你这么说,让我给你弟担保了三十万。”
宋知意站在原地,手空着,眼泪也停了。
我爸把煎蛋放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儿子。”
“嗯?”
“今天这蛋我自己煎的。”
“我知道。”
“她没碰。”
我咬了一口煎蛋,差点呛死。
宋知意想笑,嘴角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我看着她,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件事。”
“从今天起,你的采购审批权限暂停。”
“不是不相信你。”
我把纸推过去。
“是太相信你了,公司差点没了。”
【第二章】
去公司的路上,宋知意要给我系安全带。
我把卡扣往自己这边一收。
“你坐后面。”
她手停在空中。
“以前你都让我坐副驾驶。”
“今天副驾驶有人。”
她回头,看见我爸抱着保温杯钻进车里。
我爸系好安全带,冲她点点头。
“谢谢让座。”
宋知意站了两秒,拉开后门。
我没有去临江路。
车驶上高架时,她扒住了前排座椅。
“不是从河边走更快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那边有货车。”
她缩回手。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下头,连续按了几下手机。
到公司时,贺有余已经蹲在门口吃包子。
他是我的发小,也是公司的销售负责人。
看到宋知意挽着我的胳膊,他嘴里的包子忘了嚼。
“你俩不是今天去办手续?”
宋知意攥紧我的衣袖。
“不办了,以前是我不懂事。”
贺有余看我。
我说:“她决定回归家庭。”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家庭同意了吗?”
宋知意脸上的笑没接住。
我爸咳嗽一声。
“先开会。”
会议室里,财务高蓉把采购资料铺满了半张桌子。
宋知意原本想坐我旁边。
我把椅子拉给了高蓉。
“高姐,你坐这儿,方便翻账。”
宋知意的手搭着椅背,指节绷起。
贺有余给她让了个位子。
“嫂子,坐我这儿。”
她刚要道谢。
贺有余补了一句:“离门近,要跑方便。”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高蓉抽出一张采购单。
“去年九月,密封件辅料,二十万。入库单上有宋经理的签字,仓库没查到对应批次。”
宋知意拿起水杯。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去年十一月,二十六万。”
高蓉又抽出一张。
“今年二月,四十万。”
宋知意的杯底磕在桌面上。
“采购有损耗,仓库没记清,也不能都算我的。”
我爸推开保温杯。
“咱厂做密封圈,损耗不是耗子。它再能吃,也吃不掉八十六万。”
贺有余举手。
“许叔,真有这种耗子,建议给它上五险。”
我没笑。
我把三张采购单摆成一排。
“东西送到哪儿了?”
“我说了,我需要查。”
“可以。今天下班前,把合同、物流、验收记录补齐。”
她想伸手碰我,又看了一眼在场的人,把手收了回去。
“知行,我们是夫妻,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指了指账本。
“你对的是库存,不是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夫妻之间,查这么细就没意思了。”
陆承安推门进来。
西装,皮鞋,头发一丝不乱。
上辈子,公司缺资金时,是宋知意把他介绍给我的。
他说他看好我们的耐高温密封技术,愿意帮忙找客户、找供应商。
客户后来没了。
供应商拿了钱。
他倒是把我那套技术资料看得挺全。
陆承安把车钥匙放到桌上,坐下。
“知行,知意跟着你吃了三年苦,拿点钱怎么了?”
我看着他那把车钥匙。
“你进别人公司开会,怎么连门都不敲?”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都是自己人。”
“保安。”
贺有余起身,往门口喊了一嗓子。
陆承安把车钥匙拿了回去。
“行,我敲。”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抬手敲了两下。
贺有余隔着门说:“请说明来意。”
陆承安的后槽牙动了动。
“谈合作。”
“有预约吗?”
“贺有余。”
“哎,记性不错。”
我敲了敲桌子。
“让他进来。”
陆承安再次坐下时,宋知意已经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尺。
他看见了。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北桥的原料为什么停付款?”
“还没检。”
“杜总跟我保证了,货没问题。”
我拿起那份采购合同。
“你保证?”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还不至于骗你这点钱。”
“行,加一份书面连带担保,你签字,承担原料不合格的赔偿责任。”
我把笔推过去。
陆承安没接。
贺有余把笔帽拔了。
“陆总,您刚才挺有底气,别让笔把气放没了。”
陆承安站起来。
“你是不是不想拿东衡的订单了?”
我也站起来。
“订单是客户给的,不是你家祖传的。”
他盯着我,手背上绷起青筋。
宋知意忽然拉住我的袖口。
“知行,别跟他争。”
陆承安的嘴角又抬了起来。
她下一句却是:“他这种人,不能信。”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陆承安转头看她。
宋知意避开他的眼睛。
我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差点替他鼓掌。
内鬼临时换了工作单位。
原老板还没收到离职申请。
【第三章】
陆承安出去接电话后,宋知意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
“那八十六万,我先补二十万。”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公司收款码。
“剩下的呢?”
“我想办法。”
“不是库存有损耗吗?”
她咬住下唇。
“有一部分,是我借给承安周转了。”
我盯着她。
她立即改口。
“陆承安。”
“公司货款,你说借就借?”
“我知道错了。”
“借条呢?”
她没说话。
“利息呢?”
她还是没说话。
“你是采购,还是他亲妈?”
她抬头,眼泪又落下来。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我?”
我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能。款到了再换个称呼。”
手机响了一声。
高蓉发来消息,二十万到账。
宋知意举着转账记录。
“你看,我是真想改。”
我拿起座机。
“高姐,备注写清楚,宋知意退还占用公司资金。别记成股东借款。”
她的手慢慢放下。
“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转身开门。
门缝里,陆承安正站在走廊尽头。
两个人对上目光。
宋知意先移开眼睛。
我等了半分钟,拿起水杯出去。
楼梯间的防火门没关严。
陆承安压着声音。
“你吃错药了?今天转走二百八十万,东衡那边一闹,他这厂最多值六百万。到时候你拿房子,我拿技术,各走各的,不是说好了?”
宋知意说:“我不干了。”
“钱都收了,你说不干就不干?”
“那六十六万你退回来。”
陆承安嗤了一声。
“你跟我谈钱?”
她的声音抬起来。
“我不跟你谈钱,难道还跟你谈命?上次你说只吓唬他,最后呢?”
我的手停在杯盖上。
楼梯里静了一下。
陆承安问:“什么上次?”
“临江路,那辆货车!”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烫到我的指根。
陆承安的声音突然冷了。
“谁跟你说的临江路?”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门内传来鞋底擦过台阶的声音。
宋知意喘着气。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许知行不能死。”
她停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能。”
我贴着墙站住。
“他手里还有那份新配方。”她说,“你拿走旧资料也没用。他爸会改,他也会改,你根本做不出来。”
陆承安没接话。
她又说:“我回来是要过好日子的,不是陪你一起进去。”
防火门被推开。
我已经端着杯子站到饮水机前。
宋知意看见我,脚步停了。
我接了半杯水,转头问她:“吵什么?”
“没什么。”
“你嗓子都哑了。”
我把纸杯递过去。
她伸手接,水洒了一半。
陆承安从后面出来,先看我的手机。
屏幕已经熄了。
“知行,知意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多体谅。”
“你把她的六十六万还了,她应该就稳定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生意上的钱,没那么简单。”
“那就让律师帮忙,复杂的事交给收费的人。”
陆承安没再留下。
他走后,我把办公室门锁了,给唐谨打电话。
唐谨是上辈子约我见面的律师。
那次,我没能到他的办公室。
这次,他在电话里问:“许先生,您方便说具体情况吗?”
我看着手里被烫出的红印。
“公司有人做虚假采购,已经返还二十万。另外,有人提到我的出行路线和货车,我担心人身威胁。”
“有证据吗?”
“资金凭证有。录音只有后半段。”
“先报警,保存原件。不要再单独接触对方,也不要自己设局抓人。”
我说:“明白。”
电话挂断,我又给我爸打过去。
“爸,你在哪儿?”
“仓库,看看今天进的料。”
“别上二楼。”
电话那头传来铁门响。
“你怎么知道我要上二楼?”
我手指一下扣紧手机。
“站那儿别动。”
“咋了?”
“你儿子今天有钱了,准备给你买电梯。”
我爸骂了一声。
“这破仓库就两层,你钱多烧的?”
我拔腿往外跑。
走到门口,宋知意迎过来。
“知行,你去哪儿?”
“仓库。”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
“你爸是不是又摔下来了?”
我停住脚步。
她也停住了。
那个又字,落在我们中间。
这辈子,我爸还好好站着。
而上辈子他摔伤后,宋知意连医院都没来过一次。
我看着她,缓缓问:“什么叫又?”
【第四章】
宋知意捏着包带。
“我说错了。”
“你最近说错的话挺多。”
“我只是担心爸。”
我没再问,带着贺有余赶到仓库。
我爸站在楼梯底下,手里拎着一袋螺丝。
看见我,他先把螺丝袋往身后一藏。
“没上去。”
“你藏什么?”
“怕你说我又捡破烂。”
贺有余扶着门框喘气。
“叔,下回捡金条。那玩意儿摔着了,许总能忍着不骂。”
我走到楼梯旁。
二层平台的护栏晃了一下。
底部两个固定点已经锈穿,边缘有一道旧裂口。
我伸手碰了碰,铁锈落进掌心。
仓库主管跑过来。
“许总,昨天刚发现,维修单已经报了,说今天下午换。”
我抬头看他。
“没修之前,为什么不封?”
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就想着上去拿个东西,很快。”
我爸不吭声了。
我指着楼梯。
“封起来。现在。”
宋知意赶到时,工人正在拉警戒带。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爸,先吐出一口气。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这里会出事?”
她搓着包带。
“我做了个梦。”
贺有余抬头。
“嫂子,那你梦没梦到我什么时候发财?”
她没理他。
“知行,我梦见爸受伤,梦见你出了事,所以我才想回来好好过。”
我看着她。
“梦里你干什么了?”
她嘴唇绷紧。
“我……没能及时帮你。”
“那梦挺含蓄。”
我转身去查货。
北桥送来的三批原料,外包装标识一致,批号却对不上采购合同。
我爸拿起一袋,捏了捏。
又让人取了一小块,送到工艺间做基础测试。
加热设备启动后,鼻腔里钻进一股刺鼻的焦味。
我爸把样片夹起来。
边缘已经发黏。
“这东西做常温垫片勉强能用,拿去做高温密封,等着出事吧。”
仓库主管伸手擦汗。
“杜总说是新批次,手感会有差别。”
我拍了原始包装,让高蓉联系第三方检测。
又按合同约定,给北桥发了书面异议通知。
宋知意站在旁边。
“也可能是发错货。”
我转头看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替他说话。”
“那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派人来共同封样。”
她拿出手机,拨了三次。
杜广生没接。
第四次,对方直接关机。
贺有余咂了一下嘴。
“新批次原料挺先进,受热以后,供应商也失联。”
中午,北桥的人来了。
不是来验货,是来堵门的。
一辆叉车横在仓库通道上,杜广生站在车旁,手里挥着合同。
“货不许动!款没付,谁敢碰我的东西?”
我爸把扳手往地上一放。
“东西在我仓库,你堵我门?”
“你仓库里放着我的货,我就有权看着!”
贺有余掏出手机。
“那我在你家吃碗面,是不是能顺便住你主卧?”
杜广生指着他鼻子。
“少跟我耍嘴皮子!”
他话没说完,陆承安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知行,我劝你别把事情闹大。东衡明天下午五点验样,原料动不了,你拿什么交?”
我看着门口那辆叉车。
“所以,你打算替我解决?”
“付钱,签补充协议,大家都省事。”
“补充什么?”
“延期免责,质量争议先协商,不得向第三方披露。生意都这么做。”
我把免提打开,示意唐谨听。
唐谨今天是直接打车过来的,公文包还夹在胳膊下面。
他听完,说:“陆先生,我是许先生的律师。您这段话,我方会留存。”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贺有余凑过去。
“陆总,还在吗?信号不好可以重新嚣张一遍。”
陆承安挂了。
下午两点,警察到场处理堵门纠纷。
杜广生还想拍桌子。
民警看着他。
“车是谁的?”
“我的。”
“人是谁叫来的?”
“我。”
“那先跟我们说明情况。”
他拍到一半的手,改成了扶桌沿。
叉车被开走。
我刚松开领口,高蓉的电话就响了。
她听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
东衡设备的采购负责人,冯敬东。
“许总,有人举报你们采购低价劣质料,准备冒充耐高温产品交付。”
我看了一眼还没走远的杜广生。
他站在厂门口,冲我扬了扬下巴。
电话那头,冯敬东接着说:“明天验样不延期。五点之前,合格样品、材料来源、检验记录,一样不能少。”
【第五章】
我把手机放下时,宋知意伸手拉住我。
“先答应陆承安吧。”
我看她。
“只要订单拿下来,后面都能慢慢处理。”
“他提供劣质料,堵我的门,再让我求他。你管这个叫慢慢处理?”
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
“我是不想你再出事。”
贺有余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嫂子,许总胃不好,吃不了第二遍亏。”
我把人叫进车间。
正常供应商的新料最快后天到。
东衡的验样不能延期。
北桥那批料不能用。
贺有余盯着生产排期。
“要不从同行借?”
“同型号合格料,附近几家都问了。”高蓉说,“有的被订走,有的拿不出完整证明。”
我爸忽然往墙角一指。
“柜子里还有一批。”
所有人转头。
“上个月做研发留的,量不大。大货不够,做样足够。”
贺有余扑过去拉柜门。
没拉开。
我爸摸了摸口袋。
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钥匙呢?”
我盯着他。
他眨了两下眼。
“可能……跟旧工装一起洗了。”
贺有余扭头就喊:“谁会开锁?”
十分钟后,机修师傅提着工具箱来了。
他蹲下看了一眼。
“拆合页吧。”
我爸挡在柜子前。
“这柜子我用了十五年。”
我把手机递过去。
“新的,已经下单。”
他让开了。
贺有余捂着胸口。
“十五年感情,二百九十九,包邮。”
原料取出来后,我爸先核对批次,我查原始采购凭证。
高蓉找出供应商随货证明。
唐谨让人拍摄整个拆柜、取样和封样过程,又联系检测机构确认加急项目。
忙到下午四点,宋知意端来几杯咖啡。
我没接。
她放到桌上。
“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会信我了?”
我低头核对工艺表。
“这份温度曲线,是谁改的?”
她顿住。
我把旧版和电脑里的新版放到一起。
新版降低了二段硫化温度,还缩短了保温时间。
签名是我。
可我今天上午才刚恢复审批,根本没碰过这份文件。
宋知意的嘴唇白了。
“可能是技术员录错。”
我抬头看她。
她没再说下去。
我让信息维护人员导出版本记录。
修改时间,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
账号,宋知意。
她站在那儿,肩膀一点点往下塌。
“陆承安说,这样能节约成本。”
我握着鼠标,没动。
我爸拿起那张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知道保温时间少了,会怎么样吗?”
“我不懂技术。”
“你不懂,你改什么?”
我爸把纸拍到桌上。
咖啡杯震了一下。
宋知意伸手想扶,杯子还是倒了。
褐色的水流到她裙边。
她没擦。
“我不是已经回来帮你们了吗?”
车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声音。
我站起来。
“你回来的第一天,退了二十万,拦我查账,劝我给陆承安付款,还替北桥说发错货。”
她摇头。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她看着我,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真的后悔了。”
我伸手,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后悔可以。”
“先把你改过的地方,一处一处写出来。”
她盯着屏幕,眼泪砸在键盘边缘。
“你把我当犯人审?”
我抽走键盘,放到干燥的地方。
“这个八百多,别再给公司增加损失。”
她哭声一顿。
贺有余转过身,肩膀连抖了两下。
晚上七点,丈母娘罗桂芬来了。
她一进门,就往我办公桌上拍了个饭盒。
“许知行,我女儿都低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怎么样?”
宋知意站起来。
“妈,你别说。”
罗桂芬把她拉到身后。
“你嫁过来三年,帮他管采购,帮他应酬,吃了多少苦?男人有两个钱就翻脸,真当我们娘家没人了?”
我让出椅子。
“妈,坐。”
她愣了一下,随即坐下。
“你总算懂点事。”
我把三份采购合同放到她面前。
“正好缺个人帮忙核对。”
“什么?”
“知意经手的八十六万,货没进库。她说借给陆承安了,没借条,没利息。”
罗桂芬的背一下挺直。
宋知意扑过来要拿合同。
我压住纸。
“今天她还了二十万,剩六十六万,您看看。”
罗桂芬低头,拿出老花镜。
她看了第一张。
又看第二张。
最后抬头问宋知意:“你不是说,他只欠你三千块饭钱?”
宋知意没接话。
丈母娘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
我给她添了杯水。
“妈,您刚才说娘家有人,我挺欣慰。”
“审计组就缺您这种有气势的。”
【第六章】
罗桂芬拿起手机就给陆承安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对方挂了。
第三次,她换了我的座机。
陆承安接得很快。
“许知行,考虑清楚了?”
罗桂芬吸了口气。
接下来三分钟,会议室没人敢动。
贺有余抱着文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爸拧开保温杯,又给拧上了。
最后,罗桂芬拍着桌子。
“六十六万!一分不少!我女儿给你钱,你拿她当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陆承安的声音。
“阿姨,您女儿拿的钱也不少,别只盯着我。”
宋知意伸手去抢电话。
罗桂芬躲开了。
“她拿什么钱?”
“您问问她那辆车怎么来的。还有您儿子开店那笔钱,谁给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停住了。
罗桂芬缓缓转头。
宋知意低着头,手攥住裙角。
我看向高蓉。
高蓉已经在电脑里调付款记录。
“宋经理,去年十一月那二十六万,最终收款方是远诚贸易。登记联系人,宋家瑞。”
罗桂芬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宋家瑞,她儿子。
她张了张嘴。
“家瑞说,那是你们两口子给他的创业钱。”
我问:“我说过?”
她摇头。
“我签过字?”
她还是摇头。
“那可能是他们两口子给的。”
宋知意猛地抬头。
“许知行!”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声音小点,隔壁在做检测前处理,你再吼,样品都得以为自己欠你钱。”
罗桂芬已经顾不上我了。
她把宋知意拽到旁边,压着嗓子问:“你到底做了多少事?”
宋知意抹了一把眼泪。
“我就是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
“什么日子?”
“他每天不是车间就是客户,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陆承安会陪我,给我买东西,说我值得更好的。”
我爸抬了抬头。
我按住他的手。
宋知意看见了,声音越来越急。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他,我只是想拿回我该有的。他公司本来就有我的一半。”
唐谨把笔放下。
“夫妻共同财产的权益,不等于可以擅自占用公司资金。公司财产与夫妻个人财产也不是一回事。”
她转头瞪着唐谨。
“我跟我老公说话,你插什么嘴?”
唐谨把计时器按亮。
“因为您老公按小时付费。”
贺有余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宋知意看向我。
“所以你今天所有的好话,都是假的?”
我想起早上那句先不离。
“我哪句好话?”
“你扶我起来,给我擦手,还说不离。”
“扶你是怕你摔倒,擦手是你把米汤蹭我袖子上了。”
她嘴唇颤了颤。
“那不离呢?”
“事情没查清,账没算完,急什么?”
罗桂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她盯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
“家瑞,来你姐夫公司。”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抄起桌上的纸巾盒。
我爸赶紧伸手接住。
“嫂子,这个也是公司的。”
罗桂芬喘了两口气。
“我现在不管你在打什么游戏,带上银行卡,滚过来!”
晚上九点,宋家瑞被他妈堵在会议室里,转回了二十六万。
罗桂芬自己取出存款,补了四十万。
她转账前盯着宋知意。
“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你挣钱还我。”
宋知意摇头。
“妈,你相信我,我真想改。”
罗桂芬把手机递给高蓉确认。
“我现在先相信到账短信。”
八十六万回到公司账户时,我并没有让高蓉撤掉资料。
公司报案的材料,已经由唐谨陪同提交。
退钱是退钱。
虚假采购、虚构入库、相关资金流向,还得继续查。
宋知意看见那份材料,伸手按住。
“钱都回来了,你还要报警?”
我抽出文件。
“我早上就报了。”
她扶住桌沿。
“你怎么能这样?”
“你上辈子也问过我这句话。”
我差点说出口。
舌尖抵住牙齿,硬生生停住。
我换了一句。
“你改工艺表的时候,也没问过我能不能这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信息维护人员拿着电脑进来。
“许总,宋经理的工作邮箱里,有人发来一封新邮件。”
宋知意扑过去。
我先一步把电脑合上。
维护人员看着我。
“标题是,明天的验样,你不毁,他就会知道临江路的事。”
【第七章】
宋知意盯着合上的电脑。
“这是我的隐私。”
唐谨把公司邮箱管理制度翻出来。
“工作邮箱。公司按规定留存业务记录,但不会公开您的私人信息。”
我让维护人员停止操作,保存原始邮件和日志。
又给负责接警的民警补充了情况。
宋知意站在窗边,一句话没说。
我问她:“临江路是什么事?”
她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怕?”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说出来,你就彻底不会要我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宋知意,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我现在关心的是,明天的样品会不会被你毁掉。”
她的眼泪停了。
贺有余把样品柜的两把钥匙分别交给我和我爸。
封条贴好,编号登记。
车间今晚的值班人员重新安排。
宋知意的工作账号和门禁权限全部暂停。
她跟着我走到门口。
“你连机会都不给我?”
我把门带上。
“给了。把事情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低下头。
第二天上午,陆承安来了。
这次他敲了门。
贺有余看见他,先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学得挺快。”
陆承安没接茬。
他带着一个投资顾问,拿来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东衡已经收到举报材料了。你就算做出样品,也很难过他们的合规审查。”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六百万,买你手里全部股权。你把债清了,还能剩点养老。”
我翻到估值那页。
“我今年三十。”
“提前退休,不挺好?”
贺有余从后面探头。
“陆总这么替别人着想,您怎么不先退?”
陆承安不理他,盯着我。
“我今天来,是给你留条路。”
我合上文件。
“给北桥留的路,还是给你那家远诚贸易留的路?”
他的手停在桌上。
“什么意思?”
“远诚的实际业务联系人,是你的助理。收款后,又把钱分给宋家瑞和你指定的账户。”
“你有证据?”
“正在查。”
他往后坐了一点。
“那就等查清再说。别动不动给合作伙伴扣帽子。”
我点头。
“所以我没扣。我只问你,为什么我买原料,钱最后给你还了车贷?”
投资顾问猛地转头。
陆承安把文件收起来。
“许知行,你现在状态不适合谈事情。”
“你倒挺适合,谈到车贷,坐姿都端正了。”
他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又回头。
“下午五点,别忘了。”
我抬了抬手里的表。
“放心,没到养老年龄,记性还行。”
下午两点,第三方检测人员送来了加急结果。
北桥的原料不符合合同约定指标。
我们从研发库存取出的料,检测合格。
按照正确工艺做出的两组样品,也通过了厂内测试。
还差东衡现场验样。
我爸捏着那张报告,指甲在纸边上划来划去。
“这一回,应该能行。”
我看着他。
他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一回。
上辈子,这个点,他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现在,他的裤脚上沾着机油,鞋带松了,腿好好的。
我蹲下给他系上鞋带。
他往后缩。
“这么多人。”
“你刚才踩了两回。”
“我自己来。”
他弯腰到一半,被贺有余伸手扶住。
“叔,别抢。许总今天难得下基层。”
我爸笑骂了一句。
我起身时,宋知意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眼眶发乌,手里拿着手机。
“知行,我有东西给你。”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陆承安发来的语音。
“旧料交不出去,就把新样品换了。你别忘了,去年的款是你签的,工艺表是你改的。真闹开,你第一个进去。”
我看着手机。
“你愿意把原件交给警方?”
她点头。
“我只求你,不要离婚。”
我没接这句话。
让唐谨陪她去补充材料,又让高蓉准备相关凭证。
宋知意出门前,回头看我。
“我这次站在你这边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那就先站稳,别收回去。”
三点二十分,东衡的人提前到场。
冯敬东带了两名技术人员。
陆承安也来了。
他站在厂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拿手机拍摄的人。
“许总,我请了行业自媒体,替你们做个见证。”
贺有余看看镜头,再看看他。
“你还给自己买了观众席?”
陆承安笑了笑。
“怕你输了不认。”
我把安全帽扣到他手里。
“进车间先戴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
帽子正面四个字。
访客专用。
【第八章】
验样安排在独立测试间。
那位拍摄人员刚把手机举起来,贺有余就伸手挡住。
“涉及客户技术参数,没授权不能拍。”
陆承安开口:“公开一点,大家都放心。”
冯敬东看向他。
“你替我们公司批的授权?”
陆承安立刻把话咽回去。
拍摄人员收了手机。
第一组测试顺利通过。
压力数据稳定。
温度曲线正常。
我爸站在玻璃外,手里攥着擦机器的旧布,攥出了水。
第二组刚开始,设备屏幕忽然跳出报警。
蜂鸣声刺进耳朵。
陆承安往前走了半步。
“许总,这就是你们说的合格?”
我掌心渗出汗。
上辈子的记忆里,没有这次测试。
我知道谁要害我,却不知道每一颗螺丝会在哪一秒松动。
技术员停机检查。
“温度传感器信号异常。”
冯敬东看了眼时间。
四点零七分。
“能排除吗?”
我爸已经蹲了下去。
“先别动样品,查线路。”
陆承安抬起手腕。
“还剩不到一小时,许总,六百万的报价,现在还有效。”
贺有余捏着拳头,被我抬手拦住。
我走到设备侧面。
热气贴着脸往上扑,衣服黏在后背。
技术员拧开接口,发现接线端子松了。
不是样品失效。
是昨天检修后没锁紧。
我盯着那颗螺丝,喉咙发干。
“换备用传感器,按流程重新校准。”
冯敬东点头。
“过程记录完整,允许重测。”
陆承安的手放下了。
他看向门口。
宋知意刚从外面回来,唐谨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上视线。
陆承安走过去,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宋知意没动。
他伸手扣住她手腕。
她猛地甩开。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陆承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知意,你过来一下。”
“不去。”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他往前一步。
她抄起桌上的水杯。
贺有余立刻把杯子接走,塞给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用这个,摔不坏。”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水也拿走了。
“算了,咱文明点。”
宋知意看着陆承安,突然开口。
“我把语音交了。”
陆承安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什么语音?”
“你让我换样品的语音。还有去年让我做假入库单的聊天记录。”
他先盯着她。
接着笑了一声。
“你自己做错事,找我垫背?”
宋知意伸手去拿手机。
手抖得解了两次锁。
唐谨拦住了她。
“原始材料已经提交,不用在这里展示。”
陆承安的目光移到我脸上。
“你教她的?”
我看了眼测试屏幕。
四点三十一分。
温度正在上升。
“我没那本事。她结婚三年,我连让她报销时贴齐发票都没教会。”
旁边一个技术员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陆承安把领带往下扯。
“许知行,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她早就想离开你了。你每天一身机油味,她闻着都恶心。”
我爸的手攥紧了。
我抬手按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
陆承安停住。
“她给你买的生日礼物,都是我挑剩的。”
“账上能查到吗?”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懂了。你俩挑礼物花的是公司钱,我问问怎么了?”
贺有余低头掏出本子。
“陆总,您继续。品牌、金额、购买日期,尽量说具体点。”
陆承安一把拍掉他手里的本子。
纸页散了一地。
测试间安静下来。
冯敬东把文件夹合上。
“陆先生,请你出去。这里不是你处理私人关系的地方。”
保安走了过来。
陆承安甩开保安的手,退到门外。
他盯着宋知意。
“你真以为他会原谅你?”
宋知意转头看我。
我没说话。
她嘴唇动了动,没能喊出那声老公。
四点四十八分。
第二组测试结束。
两名技术员逐项核对,签字。
冯敬东把验收单递到我面前。
“样品合格。正式订单会按约定进入下一阶段。原材料和供应商管理,你们需要继续整改,我们会复核。”
我握住笔。
笔尖落下前,门口传来陆承安的声音。
“等等。”
他拿着手机,脸绷得发青。
“许知行,有个东西,你最好先看看。”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宋知意签的承诺书。
她同意在取得我名下股权后,按约定价格转给陆承安。
日期,昨天。
她今天哭着求我不离的前一天。
【第九章】
宋知意冲过去抢手机。
陆承安举高手臂。
“怕了?”
她抓住他的袖子。
“你答应过,不会拿出来。”
“你都把我卖了,还指望我给你留脸?”
我把验收单签完,交给冯敬东。
“后续整改资料,我们按期提交。”
他点头,带着技术人员先去会议室整理文件。
门口的两个人还在拉扯。
我走过去。
“发我律师。”
陆承安扭头看我。
“你就这反应?”
“你指望我怎么反应?撕合同,砸设备,让客户以为我们厂集体发病?”
贺有余弯腰捡本子。
“陆总,您挑错行业了。我们干制造的,砸东西前得先问残值。”
陆承安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她今天说爱你,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你不是正在验收昨天的订单吗?”
他喉咙里噎了一下。
宋知意松开他的袖子,转头抓住我的胳膊。
“那是昨天签的。今天不一样了,知行,今天真的不一样了。”
我抽出手。
“有什么不一样?”
她喘得很急。
“我知道错了,我帮你了,我没动样品,我还把证据交了。”
“所以呢?”
“所以你该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甚至比刚才稳了。
退了钱。
交了证据。
没继续换样品。
在她那里,已经足够抵掉前面所有的事。
我带她进旁边的小办公室。
唐谨站在门外。
门没关严。
宋知意伸手想拉椅子,又停住。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段楼梯间录音开始播放。
她说,许知行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她说,他手里还有那份新配方。
录音停下。
她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问:“你回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新配方?”
她摇头。
“我那是骗陆承安。”
“你知道新配方什么时候能成。”
她没说话。
“你知道我爸会摔伤。”
她的手抓住椅背。
“你还知道,临江路那辆货车。”
椅子被她碰得倒在地上。
门外,贺有余探头。
我抬了抬手。
他把门口让开,没进来。
宋知意盯着我,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也回来了?”
我没回答。
她的膝盖往下弯,我这次没有扶。
她跪到地上,手指抓住我的裤脚。
“知行,我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看她。
“哪件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陆承安会让人撞你。”
“但你知道他要吓唬我。”
她哭着点头。
“他说只要把资料抢走,你就不会再查了。我那时候已经没办法了。他手里有我转账的证据,还有那些协议。”
“所以你把我的路线给了他。”
她额头抵着我的膝盖。
“我真没想到你会死。”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也没想到。”
她抬起头。
“我后来每天都睡不着。陆承安把我赶出去,我连房租都付不起。他说我这种女人,今天能卖丈夫,明天也能卖他。”
她越说越急。
“我后来才知道,你爸手里还有新配方。陆承安拿走的资料根本没用,他赔了钱,就全怪我。我想回来找爸,爸连门都不让我进。”
我盯着她。
“我爸后来怎么样?”
她避开我的眼睛。
“腿一直没好。”
我抓住桌沿。
她想靠近,我抬手挡住。
“还有呢?”
“他把厂卖了,替你还债。我去找他,他让我滚。”
她哭得喘不上气。
“知行,我这次真的不想再那样。我想跟你好好过,我可以照顾你,也可以照顾爸。”
“你是想跟我过,还是不想再被陆承安赶出去?”
她嘴巴张着,没出声。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宋知意,你第一次回来求我,不是问我疼不疼。”
“你说的是,不离了。”
“你知道我会赚钱,知道我爸还有技术,知道陆承安最后会扔了你。”
“所以你换了一条路。”
她摇头,头发贴到脸上。
“不是,不全是。”
我站起来。
“你今天没有换样品,愿意交出证据,这些警方会核实。退回的钱,也会按事实记录。”
她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你呢?”
我拉开门。
“我要离婚。”
她扑过来,抓住门框。
“你早上明明说不离!”
“我说先不离。”
她站在那儿,嘴唇颤了半天。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争执。
陆承安想离开,被两名民警叫住。
他甩开手臂。
“我就是来谈生意的!”
唐谨拿着资料走过去。
警方此前收到公司报案,已经核查了部分银行流水和合同材料。
今天,北桥的杜广生在询问中,拿出了陆承安指示他提供不符约定原料、配合虚假交易的聊天记录。
宋知意补交的原始语音和工作记录,也被依法接收。
民警要求陆承安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先看唐谨,再看我。
“许知行,六百万不够是吧?八百万。”
没人接话。
“一千万!你别把事情做绝,大家以后还要见面。”
我站在门边。
“你拿我的钱,堵我的门,还要买我的厂。”
“现在想起以后了?”
他的眼皮连跳了几下。
“是她先找我的!采购是她签的,钱也是她批的!”
宋知意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陆承安指着她。
“你说话!”
她抱住膝盖,没抬头。
“宋知意!”
她终于开口。
“你让我做的,我都留着。”
陆承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身看我,又看见冯敬东站在会议室门口。
那位投资顾问也在。
还有他专门带来的拍摄人员。
手机垂在对方手边,一直没再举起来。
陆承安往后退了一步,膝弯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早知道就不该回来。”
贺有余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
“他是说来咱厂,还是回来投资?”
我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宋知意。
“都差不多。”
陆承安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撤了,行不行?我把钱还你,我给你客户,我什么都给你。”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先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他眼泪一下涌出来,手掌搓着膝盖,嘴里还在算钱。
“我有两套房,还有车,车也能卖。”
民警让他起身。
他站了一次,没站稳,扶着桌子又试了一次。
贺有余低头看了眼那份六百万的收购意向书。
伸手捡起来,递给唐谨。
“这个也留着吧。”
“免得陆总以后说,他来过,还带着善意。”
【第十章】
宋知意也需要继续配合调查。
她离开公司前,来办公室找我。
这次没哭。
她把金镯子摘下来,放到桌上。
“这个还你。”
我看了一眼。
“你的个人物品,按法律该归谁归谁。”
她的手停在镯子旁边。
“你连这个都不要了?”
我把离婚相关材料放到桌上。
“该清算的财产和债务,让律师核对。你拿回自己该拿的,我也不替你背不该背的。”
她盯着那些纸。
“你是不是从早上醒过来,就没打算原谅我?”
我没否认。
她抿住嘴,眼睛又湿了。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机会退钱,交证据?”
“那不是给我的交代。”
她坐了很久。
临走前,她问:“如果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把所有事告诉你呢?”
我看着她。
“那今天会少很多人受累。”
她站着没动。
“只是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她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低头走了。
办公室外,罗桂芬正等着她。
母女俩对视了一会儿。
罗桂芬没再替她求情,只把一袋换洗衣服塞到她手里。
“该说的说清楚。”
宋知意小声喊了句妈。
罗桂芬把手抽回去。
“我还得回去盯着你弟,把剩下那些假账理出来。”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以后谁再跟我说一家人不必算这么清楚,我先打谁。”
贺有余听见了,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罗桂芬看他。
他举起手。
“阿姨,我一直主张亲兄弟明算账。”
“上回借知行的两百还了吗?”
我扭头看他。
贺有余愣住。
“您怎么知道?”
罗桂芬指了指办公室。
“刚才等人的时候,听见他爸念叨。”
我爸从门后走出来。
“我儿子吃过亏,现在我替他记着。”
贺有余掏出手机,当场转了二百。
又多转两块。
“叔,利息。”
我爸盯着到账信息。
“有点诚意,但不多。”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再见陆承安。
唐谨把需要我签字、补充说明的资料,一份份带来。
公司那些虚假采购,按合同、银行流水、物流和入库记录逐项核对。
原本被陆承安拆成几段的钱,最后还是顺着账户查了回去。
宋知意提交了她保存的聊天记录,也承认自己在采购和入库环节的行为。
陆承安则换了几次说法。
先说正常贸易。
再说民间借款。
后来又说,钱都是宋知意自愿给他的。
唐谨把相关情况告诉我时,我正在车间换工作服。
“他又申请见你。”
“见我干什么?”
“说可以介绍大客户,帮你挽回损失。”
我把拉链拉上。
“上一个大客户,他差点介绍给法院。”
唐谨低头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收好。
我不再追着问他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后悔。
有些事有材料,有程序,有人继续往下查。
我只需要在该签字的时候签字,该出庭的时候出庭。
把这辈子的人看住。
把厂子重新开稳。
东衡的订单没有一次性全部放下来。
冯敬东把首批数量压缩,增加了过程审核。
我没争。
采购权限重新分开。
合同、验收、付款不再由一个人说了算。
工艺文件加了版本审批。
仓库那段楼梯换了护栏,维修期间贴了封闭标识,谁也不许跨。
我爸还想过去试试结不结实。
被贺有余一把拽住。
“叔,您不能再亲自做破坏性试验。”
我爸不服。
“我这是检查。”
“您检查一回,许总头发少一把。”
我站在楼下,冲他招手。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背到身后,老老实实下来了。
第一批产品交付那天,冯敬东带人做复核。
他在车间里转了两圈,最后看着新增加的流程表。
“许总,早这么做,不至于吃这个亏。”
我点头。
“以后不靠亲疏管钱,靠流程。”
贺有余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
“尤其亲属。”
我爸立刻回头。
“你有意见?”
“我说的是我。我准备认您当干爹,先自查。”
我爸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欠款清了再说。”
“清了,连利息都清了。”
“那你上个月拿走那箱劳保手套呢?”
贺有余扭头就去搬货。
冯敬东在旁边笑出声。
我看着叉车把成箱的产品运上货车,手掌贴着出库单,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没有低价料。
没有被改过的温度曲线。
我爸也没躺在医院里,追着我问那几十个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他站在车旁,指挥司机绑紧防雨布。
声音比叉车还响。
宋知意的离婚调解安排下来时,我带着唐谨去了。
她瘦了一圈,指甲剪得很短。
看见我,她先站起来。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
“爸呢?”
“也挺好。”
她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
“他还生我的气吗?”
我没替我爸回答。
调解人员说明了财产和债务处理事项。
公司股权、个人账户、房产出资、相关债务,都根据材料逐项确认。
她中途两次抬头看我。
我一直看着文件。
轮到签字时,她握着笔,手停在纸上。
“知行,我能不能最后问你一句?”
我抬眼。
“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我这次真的能改?”
我看着她握笔的手。
“你交出证据那一刻,我觉得你做对了一件事。”
她的眼睛抬起来。
我接着说:“但做对一件事,不等于前面的事没发生。”
她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终,名字落下。
走出调解室,她叫住我。
“如果以后……”
我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又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我没有追问。
门外,贺有余举着两杯豆浆冲我招手。
“热的!你爸说你早上没吃饭,让我看着你喝。”
我接过一杯。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文件,没问结果,先把另一只袋子塞过来。
三个包子。
我咬了一口。
热油碰到舌头,烫得我直吸气。
贺有余咧着嘴乐。
“慢点,又没人抢。”
我嚼着包子,含混地说:“你不算人?”
他把剩下那只袋子往身后藏。
“我这是代管。”
公司案件的后续文书送到时,我爸正在办公室拆快递。
陆承安参与虚假采购、侵占公司资金的相关事实,已被依法认定。
宋知意也为自己实施的行为承担责任。退赔、配合调查和提交材料,都按实际情况记录在案,没有因为她喊过几声老公,就从里面消失。
唐谨把文书放下,跟我逐页确认。
我爸在旁边拆得纸箱哗啦响。
我忍了半天。
“爸,你买什么了?”
他从箱子里拎出一个保险柜。
不大。
放桌上正合适。
贺有余凑过来。
“叔,存金条?”
我爸没理他,先把说明书递给我。
“你给我设个密码。”
“放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证件袋。
房本复印件。
存折。
几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纸。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数字。
我问:“这是什么?”
“这些年给你攒的。”
我捏着纸,没说话。
我爸把纸抽回去,叠好,塞进袋子。
“别多想,不全给你。”
他往贺有余那边看了一眼。
“我还得留点钱养老,省得以后有人认了干爹,只惦记遗产。”
贺有余立刻站直。
“叔,我能端屎端尿。”
我爸摆手。
“先把上个月的油费报销单贴好。”
贺有余垮下肩膀。
“这父子关系也太务实了。”
唐谨收好文件,笑着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门口。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对还在拌嘴的人。
“许先生,后面的事按程序走,有情况我再联系您。”
我点头。
“辛苦。”
回到办公室,我爸已经把保险柜塞到了桌子底下。
我蹲下帮他接电源。
他突然问:“儿子,那天你怎么知道仓库楼梯会出事?”
我的手停了一下。
“做了个梦。”
他没笑。
我抬起头。
他站在旁边,眼睛看着我的手。
上次烫出来的那块皮,已经掉了,只剩一点浅印。
“梦里是不是挺难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梦过去了。”
“晚上回家,爸给你煎蛋。”
我低头,把插头按进插座。
保险柜亮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贺有余抱着一摞发票进来。
“叔,煎四个。”
我爸转头瞪他。
“你不是减肥?”
“认爹消耗大。”
我终于笑出了声。
晚上,三个人挤在家里的餐桌边。
我爸把煎蛋往中间一放,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
我看着他。
“干什么?”
他把小票往我面前推。
“鸡蛋、油、盐。”
贺有余夹着筷子,瞳孔都定住了。
“叔,吃饭也要报销?”
我爸抬起下巴。
“公司学的,流程要清楚。”
我拿出手机,把钱转过去。
他盯着到账金额,眉头一皱。
“怎么少了六块八?”
我指着小票最后一行。
“那包烟,属于个人支出。”
我爸抓起筷子,沉着脸,把我碗里的煎蛋夹走了。
贺有余捧着碗,笑得桌子直晃。
我伸手去抢蛋。
我爸把盘子往自己跟前一拉。
“想吃?”
“嗯。”
“先把油费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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