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用血养出了天之骄女,自己却死在抽血台上。
重生后,我断亲买下废矿,只想挣点养老钱。
原来的天骄未婚夫却跪到矿口,求我救他全家。
我展开合同。
“签了它,你全家的命,往后都归我管。”
【第一章】
抽血针扎进胳膊时,我刚从上一世的死里醒过来。
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
腕带勒着皮肉。
沈灵玉坐在旁边,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
“哥,这次多抽一点。承岳哥哥说了,只要我能在试炼里拿到头名,顾家就正式来提亲。”
我盯着导管。
血已经流进去一截。
上一世,也是这句话。
我从十五岁开始给她供血,供到二十四岁。
她每次服用灵髓丹后,都会灵脉灼痛。我的血能压住那股火毒,她的修为便一路往上蹿。
她破境,我抽血。
她闭关,我抽血。
她谈恋爱吵架,气得灵气逆行,最后还是我抽血。
临死前,我躺在同一张台子上,听见她在门外催。
“还没抽够吗?顾家的车快到了。”
医师说,再抽就会死。
我养父沈怀礼说:“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沈家给的。”
门外的顾承岳接了一句。
“灵玉不能出事。”
没人问我能不能出事。
现在,沈灵玉伸手敲了敲输血架。
“哥,你听见没有?”
我拔了针。
血珠落在白床单上。
她的镜子啪地合上。
“你干什么?”
我坐起来,扯断手腕上的固定带。
“给你腾地方。”
“什么?”
“这么想要血,你自己也有。抽出来喝一口,主打一个原汤化原食。”
护士的托盘磕上chuang沿。
沈灵玉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沈怀礼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我的供血登记册。
“有余,别闹。灵玉今天要见顾家长辈。”
我把棉球压在针眼上。
“正好,让他们看看你家女儿怎么吃人。”
他的脸沉了下去。
“沈家养了你九年!”
“对,九年。抽血一百零六次,你看一下登记册,别把业绩记少了。”
“这是一家人互相照顾。”
我抬起胳膊。
针孔挨着针孔。
有几处皮肤已经塌了下去。
“一家人轮班吧。今天先抽你的。”
他把册子摔到台面上。
“你的血能救她,我的不能!”
“那你刚才讲什么亲情?直接讲用途,多省唾沫。”
门边有人咳了一声。
顾承岳来了。
白色长衣,玉扣束发,腰间还悬着顾氏药业的少东家牌。
他先看了沈灵玉一眼,才转向我。
“条件你开。”
我笑了。
上一世,我求他帮忙找个医师。
他给了我一张静养院宣传单。
这一世,倒舍得让我开价了。
“先让护士把门打开。”
护士看向沈怀礼。
门锁响了一声,却没开。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拨通灵医监察处。
“你好,长生门诊三号输血室。有人限制我离开,要继续抽血。”
沈怀礼抬手就抢。
我把输血架往他面前一横。
“还有抢夺通讯设备。”
电话里传来女声。
“请保持通话,我们会联系附近巡查人员。你现在是否清醒,是否自愿接受供血?”
“不自愿。”
屋里静了。
顾承岳按住沈怀礼的胳膊。
“把门开了。”
沈灵玉站起来,椅子腿拖过地砖。
“哥,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
上一世,她连我的遗体都没来认。
我死后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闭眼前,她那句别弄脏婚车,我听得很清楚。
“难看的是针孔,不是报警。”
门终于开了。
沈怀礼把我堵在门口,声音压进牙缝里。
“出了这道门,你就别认沈家。”
我伸手。
“纸。”
他愣住。
“不是要断吗?趁你现在嘴硬,落个字。”
顾承岳皱眉。
“有余,气话没必要当真。”
“你别急,你那份也有。”
我从供血登记册后面抽出一张白纸。
写得很快。
停止一切供血。
撤销所有代理医疗授权。
双方不再以亲属名义干预人身、财产及医疗决定。
断亲这种话不能代替法律手续,我知道。
可他们肯签,至少能先堵住以后那句一家人。
至于收养关系,我会另走程序。
沈怀礼抓起笔。
“养你九年,养出个白眼狼。”
我把登记册翻到第一页。
“一百零六次,按你门诊对外的灵血收费,每次两万。伙食费你列单,咱们一起算。”
笔尖停住了。
顾承岳扫过金额,嘴角抽了一下。
沈灵玉伸手拉父亲。
“爸,先签。他离了沈家,能去哪儿?”
沈怀礼重重签下名字。
我收好纸,又拍下整本供血记录。
走到门边,他还在等我回头。
我确实回头了。
“我房间里那个电饭锅,别扔。”
沈灵玉眼里有了亮光。
“你还会回来?”
“我会叫跑腿。”
“锅是我自己的。”
【第二章】
我出门时腿软了一下。
不是为了渲染气氛。
是真缺血。
巡查医师祝宁扶住我的胳膊,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先去医院。”
“能不能先去矿务署?”
“你这个血色,去殡仪馆比较顺路。”
我立刻坐上她的车。
这人说话难听。
听着居然很亲切。
检查单出来,祝宁把笔按在桌上。
“长期失血,灵脉受损,骨髓代偿过度。谁告诉你每月供血两次没问题?”
“我养父。”
“他有灵医执照?”
“有门诊经营证。”
“卖锅的人,也不能顺便给人开颅。”
她把检查单递给巡查人员。
“这个要立案核查。”
我按住报告边缘。
“我的血,为什么能治她?”
祝宁翻开另一页。
“不能治。你的血里有一种先天寒性灵质,只能暂时压制某些火毒。具体是什么毒,还需要看受血者的记录。”
“持续用会怎样?”
“毒还在,只是不疼。继续吃致毒的东西,积得更多。”
我捏着纸,针眼处又渗出一颗血珠。
上一世,沈灵玉服丹的量越来越大。
我的供血量,也跟着往上加。
他们把灭火的人拆成了柴,还嫌烧得不够快。
祝宁敲了敲桌子。
“别想了。先办住院。”
“我得买一座矿。”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又看了眼我的脑部检查单。
我只好解释。
“白石沟废灵矿,今天最后一天挂牌。”
她拿起手机查了查。
“六千八百块,附带清理废渣和安全维护义务。你买这个干什么?”
“养老。”
“你对自己晚年挺狠。”
我没法告诉她,我多活过一世。
上一世,就在今晚,白石沟地脉翻涌,废矿深处冒出冷髓泉。
这种东西经过处理,能中和赤髓毒,还能用于灵器降温。
顾家后来买下矿权,靠它把药价抬了三倍。
我在抽血台上看过相关新闻。
当时我还替沈灵玉高兴。
有了药,她就不用抽我的血。
结果沈怀礼说,冷髓药贵,家里人没必要花冤枉钱。
我闭了闭眼,给钱进打电话。
“借两千。”
那边响起盖被子的声音。
“睡了。”
“还你两千五。”
“兄弟,你知道的,我这人睡眠浅。”
钱进骑着小电驴到了医院,头盔都没摘。
听说我要买矿,他把手机转账界面往回一划。
“我以为你炒股,没想到你直接炒坟。”
“里面有冷髓。”
“里面有冷风我信。”
我把上一世记住的资料写给他。
矿区第三探井,东侧灰白岩层,旧风道封口,地脉翻涌的时刻。
这些都是后来公开的勘探报告。
但这一世,矿还没开。
我只能拿记忆下注。
钱进盯着纸看了半天。
“你从哪儿弄的?”
“以前帮人整理过地质资料。”
这话不全是假。
我被养在沈家时,零花钱没有,药费要记账,便替人抄资料、核药单。
买矿的六千多块,就是那么攒出来的。
钱进抹了把脸。
“行。赔了咱俩一起送外卖。”
祝宁终于开口。
“可以去办手续,但不准下井。今晚回来输营养液。”
我点头。
她补了一句。
“别点得这么快,你们这种人一般都不听。”
矿务署的办事员看完材料,反复向我确认。
“你购买的是剩余期限内的矿业权及地上设施,不是原公司的股权。原公司的债务和违法责任,不会转给你。”
“新发现的矿物呢?”
“许可范围内,补报储量,核验后可以开采。冷髓属于本矿许可目录,但此前未发现可采储量。”
我请她把相关附件打出来。
她盖完章,还塞给我一本安全手册。
“别光想着发财。安全责任已经是你的了。”
我抱着文件出门。
钱进跟在后头,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矿主了。”
我刚想说一句人总要有点追求。
风把一张缴费单吹到我脸上。
矿区欠缴的安全设施复检费。
一千二。
钱进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转出去的两千块。
“沈总,咱们公司现在是不是已经资不抵债了?”
我捡起单子。
“别叫沈总。”
“那叫什么?”
“先叫债主。”
【第三章】
白石沟的铁门锁着。
矿区看守老葛隔着门,看完我的证件,第一句话是:
“钱退得了吗?”
钱进转身就要走。
我拽住他的后领。
“来都来了。”
“旅游界四大诅咒,你别往我身上用。”
老葛没有笑。
他手背上有大片红斑,指缝裂着口子。
我指了指他的手。
“烫伤?”
他把袖口往下扯。
“干活留下的。”
矿务署派来的复检员罗衡走过来,检查铁门上的封条。
“主井禁止进入,先查地上设施。沈有余,你有任何开采动作,都得等复检过关。”
我点头,把安全手册夹在胳膊下。
“我先看风道。”
老葛的鞋底在砂石上碾了一下。
“风道也塌了。”
“哪一段?”
“第三探井那边。”
我停住脚。
上一世公布的冷髓泉入口,就在第三探井。
但报告里没有风道坍塌的记录。
我看向罗衡。
“能查吗?”
他举起探测灯。
“先做气体检测。”
走到旧风道外,我闻到一股甜腥味。
很淡。
但我闻了九年。
沈灵玉每次服下灵髓丹,呼吸里都是这个味道。
我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黑泥。
指尖发涩。
旁边的老葛喉结滚了两下。
“这是老矿,脏东西多。”
“这不是普通废渣。”
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
“你买矿,是为了挣钱,对吧?”
“对。”
“那就往南边挖。这里别动。”
铁门后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石块落地。
是人咳嗽。
钱进原本举着手机拍照,镜头立刻偏了。
“里头有人?”
老葛一把按住手机。
罗衡伸手拦住他。
“让开。”
“不能开!”
老葛声音劈了。
“开了就瞒不住了!”
罗衡把执法记录仪转正。
“里面到底有什么?”
老葛嘴唇抖着,突然蹲下去,两手抱住头。
门后又响起咳嗽。
这次接连几声。
还有个女声。
“葛叔,送水的人来了没有?”
我手里的矿权证折了一道。
罗衡叫来同事,切开外锁。
铁门拉动时,灰尘扑进鼻腔。
里面没有坍塌。
有灯。
有床。
还有十几个裹着旧被子的人。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手背红得发亮,皮肤下有细细的灵光乱窜。
钱进倒吸一口气。
“你们住这儿?”
男人抬头,先看见罗衡的记录仪,再看见我手里的文件。
“顾家派来的?”
老葛靠着门框,声音发哑。
“新矿主。”
屋里的人动了。
有人想站,膝盖刚抬起来又摔回床上。
一个剃着短发的女人抓住我的裤脚。
“别赶我们走。外面热,我们出去就烧得受不了。”
她的指节烫得我缩了一下。
我看向风道深处。
石壁上结着薄霜。
冷髓泉还没涌出,寒气已经透过岩层渗进来。
这些人不是在矿里养病。
是在拿这口冷气吊命。
“谁让你们住这儿的?”
短发女人抬起脸。
“顾氏药业。”
罗衡蹲下来。
“姓名,原来做什么工作?”
“周嫂。试药车间,洗丹炉的。”
“吃过什么药?”
她伸手去够床底的木盒。
老葛扑过来想拦,被钱进用胳膊挡住。
木盒打开。
里面全是空药瓶。
我拿起一个。
瓶底的金纹、编号,连封口处的蜡印,都和沈灵玉吃的灵髓丹一样。
只有标签不同。
她吃的叫天阶灵髓丹。
这些人吃的叫工伤补养丸。
罗衡的笔停了。
“你们有多少人?”
周嫂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两根。
“三十二个。原来四十一个。”
钱进的胳膊慢慢放下了。
我捏紧药瓶。
我以为我买下的是一座能发财的废矿。
现在才发现,顾家上一世买走的,可能不只是冷髓泉。
还有这座矿里,没能开口的人。
周嫂抓住我袖口。
“老板,先别报警。”
罗衡胸前的记录仪亮着灯。
她看见了,嘴唇一点点褪去血色。
“他们说,报警就停药。”
我蹲到她面前。
“你听我说。”
“那不是救你的药。”
“那是让你们离不开他们的东西。”
【第四章】
祝宁接到电话,带着急救组赶到时,先把我骂了一遍。
“我让你别下井!”
“这是风道。”
“你还挺会挑死法。”
骂完,她蹲到周嫂旁边,针刺取血。
检测符亮起一层赤色。
她接连测了五个人。
五张符,全红。
罗衡把药瓶递过去。
“能确定吗?”
“高度疑似赤髓毒。先封存样本,送检确认。”
周嫂听见毒字,抓住床沿。
“我们每次疼,顾家的医师都让加药。”
祝宁握着她手腕,没立刻说话。
旁边一个男人掀开裤腿。
小腿上全是成片的红斑。
“不给加药就站不起来。车间说,我们身体差,能发补养丸已经是照顾。”
老葛缩在墙角。
罗衡问他为什么不报。
他把一张收据递过来。
“我孙子也在车间。顾家替我垫过住院费,我签了保密书。”
“谁告诉你,保密书能拦着你报案?”
老葛盯着鞋尖。
“他们说,违约要赔三百万。”
钱进翻到第二页。
“葛叔,你签的这个,连甲方公章都没有。”
老葛猛地抬头。
钱进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是,你被一张打印纸关了半年?”
老葛的嘴张开,又合上。
最后捶了自己大腿一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沈怀礼的声音。
“有余,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来了。
身后是顾承岳和沈灵玉。
沈灵玉捂着手腕,眼角挂着水。
顾承岳扶着她,眼神先扫过那些病人,再落到我身上。
“你知道她现在有多疼吗?”
我指了指地上的三十二副担架。
“挂号往后排。”
沈怀礼走到我跟前。
“你跟我回去。这些人有顾家的医师负责,你别乱插手。”
祝宁把检测符举起来。
“你负责过沈灵玉的长期治疗?”
沈怀礼皱眉。
“你是哪位?”
她亮证。
他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具体情况,我可以解释。”
“那先解释为什么受血者长期服用高热性的灵髓丹,却没有任何毒理检查。”
沈灵玉不耐烦了。
“我现在要用血,不是听你们吵架。”
我转头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往顾承岳身后缩了一步。
“哥,我真的很疼。”
“他们也疼。”
“他们能跟我比吗?我明天还要参加试炼!”
周嫂扶着墙,手指抠进砖缝。
她旁边的男人想起身,被祝宁按了回去。
顾承岳的下颌收紧。
“灵玉不是那个意思。”
我点头。
“那你把不是的部分翻译一下。”
他没开口。
沈怀礼直接来抓我。
“先救人,其他事以后再说!”
我想躲,脚底又发软。
下一刻,罗衡扣住了他的手。
“沈先生,他已经撤销供血同意。监察处也收到了相关举报。”
沈怀礼挣了一下。
“他是我儿子!”
“成年人的身体,不是监护财产。”
沈灵玉盯着那只被扣住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却没空看她。
风道里的寒气正在变弱。
祝宁贴在岩壁上的温度符,数字连续跳动。
“这里不能继续待,要转院。”
周嫂抱住被子。
“出去会疼!”
急救组尝试推走一张担架。
刚到门口,病人的手脚就抽了起来。
祝宁立刻叫停。
“先用冰灵阵稳定体温。”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六。
还有十四分钟。
上一世的资料只记了泉涌时刻,没有写这些病人。
我改变了事情。
但岩层还在。
地脉也还在。
我把那张手绘图递给罗衡。
“东壁后面,可能有冷髓。”
“依据呢?”
“旧勘探资料里的温差记录。你们刚才也测到了,这里是寒气源头。”
罗衡盯着图,拿出矿务署存档图核对。
祝宁摸过石壁。
“如果有足量冷髓,至少能先稳定他们。”
罗衡叫来钻探员。
“应急探孔,不能扩大开采,过程全记录。”
钻头顶上岩壁。
刺耳的声音钻进耳朵。
碎石落在我鞋面上,带着刺骨的凉。
沈怀礼突然喊了一声。
“这里不能打!”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喉结动了动。
“万一塌了,谁负责?”
我把签字板接过来。
“我的矿,配合合法应急处置,我签。”
钱进伸手按住纸。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别签错地方。你刚才差点签到设备租赁人那栏,咱们买不起钻机。”
钻探员没忍住,咳了一声。
凌晨三点五十九。
钻头突然卡住。
师傅刚要停机,岩缝里响起一声脆裂。
一道白色水线冲出来,打在接水盘上。
霜顺着盘沿铺开。
祝宁把检测符浸进去。
赤色退了。
符纸转蓝。
她抬起头。
“冷髓。”
钱进当场蹲了下去。
“真有啊?”
我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他仰头看我。
“沈总,咱们是不是不用送外卖了?”
我刚想点头。
罗衡把另一张单子递过来。
“先交应急钻探费。”
钱进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矿怎么见钱就吃?”
【第五章】
冷髓泉救了急。
没让我们立刻发财。
祝宁把原液分装,又取出一部分做过滤中和,给病人们进行体外降温。
“谁敢直接喝,我连人带瓶一起送急诊。”
钱进原本举着一小杯,闻言把手缩了回来。
“我就是看看成色。”
“你张着嘴看?”
他闭嘴了。
我找了个折叠凳坐下。
腿还在抖。
上一世记住的东西,只能告诉我这里有矿。
不能替我缴费,不能替病人治病,也不能给我一张开采许可。
罗衡封存了药瓶、收据和现场记录。
“矿区可以进行安全维护,正式生产得等复核。病人转移后,这条风道作为证据保留。”
我点头。
他看着我。
“还有,顾氏药业已经派律师过来了。”
话音刚落,矿门外停下三辆车。
顾崇山下车时,先摘了手套。
顾承岳叫了声爸。
他没理儿子,径直走向我。
“年轻人,捡漏是本事,吞不下去是祸。”
我扶着凳子站起来。
“顾董事长,开场白收费吗?”
他看了眼我的折叠凳。
“八十万,矿权转给我。你跟沈家的事,我做主,给你另补二十万。”
钱进站在我旁边,伸手掐自己的虎口。
我问:“防止笑出来?”
“防止跪下。我的人生没见过一百万。”
顾崇山把一份协议放到桌上。
“今天签,今天到账。”
我翻到最后一页。
矿权转让,附带现场全部资料、物品及设施。
另有保密条款。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这不是买矿。”
“你想买我的嘴。”
顾崇山脸上的笑收了。
“这里是顾氏原来承租的临时疗养点。你擅自闯入,泄露病人信息,造成的后果承担得起吗?”
罗衡走过来。
“现场已启动联合调查。你可以让律师与调查组联系。”
顾崇山看了眼他胸前的证件。
“当然配合。”
他戴回手套,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下。
“白石沟只有一条运输路。设备、药材、冷链,都要靠外面送进来。”
我看着他。
“顾董事长,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他笑了一声。
“做生意,先学会分辨。”
车走了。
钱进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刚联系好的三家设备商,两家退了订金。
第三家发来一句:对不起,顾氏是我们的大客户。
我拨过去。
对方接了,却只说机器坏了。
“你刚才还发视频说能用。”
“拍完就坏了。”
“坏得挺听话。”
电话挂断。
钱进蹲在矿口,薅了一把草。
“现在怎么办?”
我正要说话,周嫂从临时医疗帐篷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份设备清单。
“你要做初级冷髓精炼?”
“得先拿样品给研究所做验证。”
“我会。”
我抬头。
她指向清单上的分离器。
“这台太小。白石沟的冷髓含砂量高,你买这个,半天就堵。”
帐篷里又走出一个男人。
“循环管路我能焊。原来试药车间的冷却设备,也是我装的。”
老葛抱着工具箱,站得远了一点。
“地上的旧泵还能修。”
钱进看看他们,又看看我。
“你这矿还附赠技术部?”
周嫂攥着清单,没有笑。
“顾家说我们身体废了,干不了活。”
我把纸递回去。
“现在也先别干。”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喊祝宁。
“医生说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工资另签,治疗另算,不许拿干活换床位。”
周嫂低头擦了下鼻子。
“那我先帮你把清单改了。”
我找出通讯录里一位旧客户。
以前我给他整理过药材目录。
他是公立灵药研究所的库管。
电话接通,我直奔主题。
“叔,你们收冷髓样品吗?”
“哪来的?”
“我矿里挖的。”
那边静了三秒。
“有余,你是不是血抽多了?”
我把现场检测报告发过去。
电话里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十分钟后,研究所主任亲自回了电话。
“样品我们要,精炼设备可以租。但你的矿权和采样手续必须齐全。”
“都齐。”
“租金不便宜。”
我看向钱进。
钱进捂紧手机。
我补了一句。
“能不能用后续合格样品的货款抵?”
主任沉默片刻。
“先验样。”
挂断电话,钱进靠住门框。
“沈总,做你朋友风险是真大。”
我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你就是财务主管。”
他直起腰。
“管多少钱?”
我把钻探缴费单塞给他。
“先管欠的。”
【第六章】
顾家的第一轮反扑,第二天早上就到了。
网上多了一段剪过的视频。
只有我拔针、沈灵玉哭、沈怀礼骂白眼狼的画面。
配文是:养子为争家产,拒绝救治妹妹,转身买矿挥霍。
钱进端着豆浆看完,一口没咽下去。
“咱们六千八百块的矿,终于被认定为家产了。”
我点开评论。
骂我的不少。
也有人问,什么病需要哥哥长期供血。
这条很快被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别跟人吵,保存原视频,交给律师。”
“哪来的律师?”
矿务署推荐的法律援助律师正好进门。
姓孟,四十多岁,戴眼镜。
他看完我的供血记录,摘下眼镜擦了擦。
“先前你问收养关系解除,我以为只是家庭纠纷。”
我递给他检查报告。
“现在呢?”
“现在需要和刑事调查衔接。”
钱进把豆浆放到桌上。
“孟律师喝点,别气坏了。我们公司还没钱买第二份法律服务。”
孟律师看了他一眼。
“援助不收费。”
钱进立刻把豆浆往前推了推。
“那您多喝。”
上午,研究所的检测报告到了。
冷髓样品合格。
灵髓丹样品不合格。
祝宁把报告铺开。
“问题不是所有灵髓丹都有毒,而是这个批次使用了未完成净化的赤髓原料。短期提升修为很快,长期会在灵脉沉积。”
我指着批次号。
“能追到哪儿?”
“需要原始投料记录。药瓶只能证明这些人吃过问题药,不能单凭这个证明是谁指使的。”
罗衡的人已经去顾氏调取资料。
但我们都清楚,对方有时间动手脚。
中午,沈灵玉来了。
这次没有顾承岳。
她戴着面纱,手腕缠着降温绷带。
“哥,我想跟你单独说。”
我指了指旁边的监控。
“单独不了,我现在身价高,怕被绑票。”
她看了一眼漏雨的棚顶。
“你非要这样刺我?”
“你可以不来。”
她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把一个保温桶放到桌上。
“给你熬了汤。”
我打开盖子。
里面飘着当归。
我把盖子盖回去。
“补血的?”
她低头。
“对你身体好。”
“下一句是不是,身体好了再抽点?”
她的手指扣住桶柄。
我把桶推回去。
“沈灵玉,你来找的是哥哥,还是可重复使用的药材?”
她突然抬头。
“我能怎么办?从小就是这样治的!爸说你的血不会伤身,我当然信他!”
我把检查报告放到她面前。
“现在看。”
她没接。
我翻到灵脉损伤那页。
“这里。再看这里,长期失血。”
“我不懂这些。”
“那我说人话。我会死。”
她呼吸顿住。
我盯着她。
“现在你知道了。还要吗?”
棚外的水滴落进铁桶。
一声。
又一声。
她的手伸向保温桶,碰到把手,又缩了回去。
“就最后一次……”
我拿起桶,放到门外。
“请。”
她眼里的水掉了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知道自己能活得更久。”
她没走,反而拿出一张纸。
“爸让我签了紧急供血授权。上面有你的名字,我以为你同意了。”
我接过来。
签名是我的字迹。
但我没签过。
她看见我的手停住,声音小了。
“不是你签的?”
“谁给你的?”
“爸。他说你在赌气,只要走完程序,就能强制实施家庭互助治疗。”
孟律师从旁边抬起头。
“没有这种程序。”
沈灵玉猛地转过去。
“你不是记账的吗?”
钱进举手。
“记账的是我。他比我高级,他算刑期。”
她的面纱被呼吸顶起。
我把纸放进证物袋。
“原件你带来的?”
她点头。
“还有什么?”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
我把保温桶往她脚边推了推。
“你现在可以继续替他瞒。反正你疼,他不会。”
她抓起手机,拨给沈怀礼。
铃声响了很久。
接通后,她没喊爸。
“那份授权是假的?”
沈怀礼那边很吵。
“谁告诉你的?”
“我问你是不是假的!”
“先把血取到,有什么真的假的?你是他妹妹,他本来就该救你!”
她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灵脉会坏。”
电话里顿了一下。
“你明天就要参加试炼,分得清轻重吗?”
她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沈怀礼还在催。
“把手机给他。他不是要钱吗?我给他两万。”
沈灵玉挂了电话。
她弯腰,捡起保温桶。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门诊柜子里,有一本单独的供血账。红皮的。每次卖给顾家的,记在那本上。”
我捏住证物袋边缘。
“卖给顾家?”
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我以前问过,爸说是你用不完的。”
钱进手里的计算器啪地掉了。
我坐着没动。
原来一百零六次,还不是全部的用途。
我的血不仅养着沈灵玉。
还给这两家,养出了一门生意。
【第七章】
沈怀礼没来得及烧账。
监察人员到门诊时,他正把红皮账本塞进碎纸机。
机器卡了。
因为他舍不得买好的,用的是六年前的办公淘汰款。
钱进听到消息,双手合十。
“感谢节俭,感谢消费降级。”
红皮账本被完整取回。
上面记着每次采血量、留用量、外售量。
顾氏采购部的付款记录,与账本能对上。
我盯着其中一笔。
十五岁。
第一次。
三万六。
那天,沈怀礼给我买了一双新鞋。
我穿着鞋去学校,走路都舍不得蹭地。
我把账本复印件合上。
孟律师问:“还好吗?”
“挺好。”
我伸手拿杯子,杯口磕了两下牙。
钱进把杯子接过去,换了根吸管。
“别硬装。喝个水还给自己加打击乐。”
我咬住吸管,没再说话。
下午,顾承岳来了。
他一个人。
长衣没换,袖口却皱成一团。
“我们谈谈。”
我指了指椅子。
“挂号费找财务。”
钱进抬头。
“目前没有这个收费项目。”
“你现编一个。”
顾承岳没接这个茬。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用药记录。
“顾家直系三十七个人,都服过同批次的丹。”
祝宁接过资料,翻得很快。
“有多少人出现症状?”
“二十一个。剩下的体检也有异常。”
“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看了我一眼。
“家里的医师说,是修炼过急。”
我把红皮账本推到他面前。
“那你们家为什么买我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付款记录上。
一页。
两页。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停了。
“采购写的是寒性调和剂。”
“名字挺贵。”
“我不知道里面是血。”
“你知不知道,和我被抽了多少,是两回事。”
他闭了闭眼。
“我爸说,先收购矿,再处理家里人的毒。”
“所以他先封设备,再放视频,还想逼我低价卖?”
顾承岳没有否认。
我往前倾了点。
“顾少爷,最开始你说条件我开。现在还作数吗?”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
“你想要什么?”
“先要原始投料记录。”
他的脸绷住了。
“这个……”
“拿不出来就走。医生可以按规定接诊,生意没得谈。”
他坐了很久。
最终抬头。
“我可以试。”
“别试。你家三十七口人的身体,不能靠尽量。”
他起身走了。
钱进望着他的背影。
“他会拿吗?”
“看他爹给不给他活路。”
当天傍晚,顾崇山发了律师函。
要求我停止传播产品质量谣言,撤回偷拍视频,赔偿商誉损失。
附带申请矿区保全,声称冷髓属于原承租期间已经确认的资源成果。
孟律师看完,只问了一句。
“他有确认报告吗?”
罗衡把矿务档案送过来。
原承租方当年申报的是资源枯竭。
并以此申请过免缴维护费用。
钱进念完,抬起头。
“既想证明早就有,又不想退以前省的钱。”
我说:“贪心的人,不怕自己打自己。”
第二天的听证会上,顾家的律师还在讲优先权益。
罗衡把当年那份资源枯竭申报书投到屏幕上。
“请确认,公章是否属于贵公司?”
律师扶眼镜。
顾崇山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地质判断存在误差。”
“误差可以核查。请提交当年已经确认冷髓储量的原始报告。”
对面拿不出来。
孟律师补上我的矿权合同与目录附件。
顾崇山的手指开始敲桌面。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就在此时,顾承岳推门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文件箱。
顾崇山猛地站起。
“你来干什么?”
顾承岳没看他。
他把文件箱放到调查人员面前。
“原始投料记录、试药结果、采购往来。还有一份未递交的内部召回建议。”
顾崇山绕过桌子,抬手就要抓箱子。
调查人员挡在中间。
“请后退。”
顾承岳抬起脸。
“你告诉我,那批药只卖给了外面。”
顾崇山咬住后槽牙。
“回家说。”
“我母亲也吃了。”
“你先闭嘴!”
“你知道有毒,却让她一直加量!”
椅子倒在地上。
顾崇山手掌抽到儿子脸上。
会场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顾承岳的头偏过去,嘴角磕出血。
他没还手。
只把文件箱往调查人员面前又推了一寸。
“储存服务器已经被断电。这些是财务留存的纸质副本,原件来源,我可以签字说明。”
顾崇山的胸口起伏起来。
“你知不知道交出去,顾家会怎样?”
顾承岳看了眼我面前的供血记录。
“我只知道,不交,我们可能都得死。”
我坐在座位上,没鼓掌。
他终于肯拆自己家的门。
不是因为突然懂了我的疼。
是门里的火,烧到他自己了。
听证结束后,罗衡接到电话。
他的眉头压了下来。
“白石沟的循环泵停了。”
我立刻站起。
钱进也打来电话。
背景里全是报警声。
“有余,研究所的人说,再不恢复冷却,第一炉冷髓就废了!”
【第八章】
车到矿口,我闻见一股焦味。
钱进站在配电箱旁边,头发湿透了。
“不是跳闸。”
他把一块烧黑的控制板递给罗衡。
“有人换了保护参数。”
研究所工程师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拆下来的铅封。
“上午来了两个人,穿维护公司的衣服,拿的是预约单。”
钱进把登记本翻开。
维护公司,顾氏药业长期合作方。
预约项目,例行检测。
我转头看向罗衡。
他已经在打电话调取矿口监控。
厂房里又响起一串急促铃声。
工程师喊:“先别管人,备用水路在哪儿?”
老葛拎起扳手。
“西侧旧蓄水池!”
“管径够吗?”
“不够。但有两路。”
周嫂掀开帐篷帘子。
祝宁堵在门口。
“你不准进高温区。”
“我不进去,我指路!”
她抓过地上的粉笔,在铁板上画了两条线。
“旧车间有一条消防管,能接到沉淀池。把三号阀关了,水压就能顶上去。”
工程师蹲下来,看了三秒。
“能试。”
我抄起扳手就往外跑。
祝宁抓住我的后领。
“你去哪儿?”
“关阀门。”
“你上个台阶都喘!”
我挣了一下。
她把扳手从我手里抽走,塞给钱进。
“他去。”
钱进看着扳手。
“医生,我也不算特别健壮。”
祝宁看了眼他胳膊。
“你早上吃了四个肉包,两碗面。”
“那是战略储备!”
“现在征用。”
钱进骂了一句,拎着扳手跑了。
我被留在控制台前。
工程师给我指了一只表。
“盯住压力,超过红线就按这个按钮。只按一次。”
我点头,手压在按钮旁。
矿里刚租来的设备,研究所刚验过的工艺,第一批病人正在等的药。
都在这一炉里。
我攥着对讲机。
“钱进,到了吗?”
“到了,阀门锈死了!”
老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别硬拧,先卸旁边的止动销!”
金属撞击声从对讲机里传来。
一下,两下。
我的掌心黏住了桌面。
压力表往上走。
工程师盯着另一块屏幕。
“还有九十息。”
钱进喘着气。
“这销子比我老板还难撬!”
“你老板听得见。”
“听见就加钱!”
老葛在旁边吼:“让开!”
对讲机里砰的一声。
钱进叫起来。
“开了!”
表针停住,却没往下退。
工程师扑向监控屏。
“第二路不通!”
周嫂扶着门框喊:“沉淀池那边有个防回流卡板,手动抬!”
老葛已经跑不动了。
监控里,他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钱进回头看了一眼,冲过去接住他手里的铁钩。
“我来!”
我盯着屏幕。
钱进半个身子探过护栏,铁钩扣住卡板。
水声骤然炸开。
他被冲得往后滑,老葛扑过去拽住腰带。
两个人摔在地上。
控制台上的表针终于往回退。
工程师一巴掌拍在桌上。
“稳住了!”
我松开对讲机,手指却没能伸直。
祝宁把我的手掰开,看了一眼掌心。
全是指甲印。
她给我塞了颗糖。
“别在这时候晕,地上很脏。”
钱进回来时,裤腰带断了一截。
我刚开口,他先抬手。
“加钱。”
“加。”
“还有工伤。”
“检查。”
“还有精神损失。”
“你说个数。”
他喘着气,盯着我。
“三天火锅,不准点清汤。”
我点头。
他终于瘫进椅子里。
“老板,你这创业项目,差点让我裤子上市。”
当晚,两名维修人员被找到。
他们没跑远。
顾崇山答应的尾款没到,两个人在路边等转账。
罗衡给我看了调查进度。
“目前已经固定通讯和付款证据。有人希望你交不出第一批样品,研究所就会停止合作,再以安全事故为由封停矿区。”
我看着厂房里还亮着的灯。
“他以为我只有钱。”
罗衡看了眼忙碌的人群。
“他也没觉得你有钱。”
我顿了顿。
“罗队,没必要把话说全。”
第一批冷髓药剂,在凌晨完成检验。
药液装进透明瓶。
祝宁亲自贴上编号。
“只能在医疗机构监护下使用。先做分级治疗,不能把药当饮料灌。”
我伸手摸了摸瓶身。
凉的。
我的指尖却在发烫。
这一次,能救命的东西,不需要从我身体里抽出来。
天刚亮,矿门外跪了一个人。
顾承岳。
他膝盖下是碎石,怀里抱着一叠病历。
“沈有余。”
“求你救救他们。”
【第九章】
钱进举着豆浆站在门口,吸管都忘了插。
“顾少爷,你这个姿势,我们不好开发票。”
顾承岳没动。
他的唇裂了,嗓子发哑。
“我母亲昨夜昏过去了,家里还有六个人进了急救室。”
我看向祝宁。
她已经接过病历。
“联系接收医院,先安排转运。危险期先处理,不要在这里耽误。”
顾承岳撑着地,手背青筋绷起。
“合作的事,我能做主。矿权你留着,我们出渠道、出设备,你要几成?”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放到他面前。
“不是合伙。”
他抬头。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签了它,你全家的命,往后都归我管。”
钱进差点被豆浆呛到。
祝宁翻着病历,补了一句。
“医疗部分归我管,别把矿主当主任。”
我侧头。
“气氛都到这了,你等会儿纠正。”
她没理我。
顾承岳翻开合同。
第一页,患者接受独立医疗团队的统一治疗管理。
不得私自服丹,不得擅自修炼冲境,不得绕过监测加药。
第二页,顾家自愿设立专项赔偿基金,以可处分资产提供担保,优先支付受害工人的医疗、误工及后续赔偿。
第三页,交出涉及问题丹药的全部资料,配合调查,不得销毁、隐匿,不得接触证人施压。
第四页,顾氏相关股东以自有财产补足基金,不得把亏空转嫁给普通员工和其他债权人。
第五页,治疗费按公示标准计算。
急救不附加签约条件。
基金与药物采购接受第三方监督。
顾承岳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不是把顾家给你?”
“给我干什么?接手你家那些烂账,再给你爹办退休宴?”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指着那几页病历。
“你想要的是全家完整的治疗方案、持续药物供应,还有后续修复。我的矿现在产量有限,先保证受害工人。你要长期合作,就先把欠他们的还上。”
顾承岳低头看合同。
“这些资产,需要其他人签。”
“所以我说,全家。”
他攥着笔,指节一寸寸泛白。
“我可以先签我的。”
笔落下去。
他签得很慢。
名字写完,整个人往后一晃。
钱进想扶,又停住了手。
“站得起来吗?”
顾承岳撑住膝盖。
“能。”
“那自己站。我们矿不提供天骄代扶服务。”
上午,顾家能走的人陆续到了。
有人骂顾承岳毁了家。
有人骂我趁火打劫。
一个戴玉扳指的男人拍着桌子。
“你知道我们顾家一年给城里捐多少钱吗?”
我把受害工人的名单推过去。
“那就当补票。”
“你!”
“觉得合同不合适,可以找律师。基础治疗去医院,医生不会因为你不签这个就不救。”
男人嘴唇动了动。
“可只有你这里有足够的冷髓。”
“所以我没把药价抬三倍。”
他不说话了。
祝宁从旁边经过,抽走他手里的灵茶。
“治疗期间禁用这类补气茶。”
“我喝了二十年!”
“你也不一定非要喝到二十一年。”
钱进把纸杯递过去。
“白水,免费。珍惜,这是我们公司为数不多的福利。”
顾家人一个接一个坐到桌前。
不是所有人都肯签。
不肯签的,祝宁让他们去医院评估基础治疗。
愿意接受长期治疗和赔偿协议的,律师逐条解释,签字按印。
谁也别想拿一句全家,替别人处分财产。
忙到中午,沈灵玉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自己的首饰匣。
“我能签吗?”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顾家人。”
她把匣子放到桌上。
“我名下没公司。只有这些,还有一套爸给我的房子。”
孟律师打开清单。
“涉及受害人的赔偿,需核验来源。你自愿拿个人财产补偿,可以另立协议。”
沈灵玉点头。
我没夸她。
也没叫妹妹。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擦去脸上的水。
“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治疗去医院。”
她的手垂下去。
“我不是说治疗。”
我把下一份合同抽出来。
“我说的是。”
她站得太久,祝宁过来扶她坐下。
治疗照常。
关系到此。
下午,顾崇山和沈怀礼被带到矿区配合现场取证。
两人都没了前几天的排场。
沈怀礼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
“有余,我是你爸。”
我把供血账本的复印件翻开。
“哪一页?”
他盯着那本账,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养你那么多年,总不能一点付出都不算!”
孟律师把收养资料放到桌上。
“当年收养时,您领取过专项抚育补助。另有材料显示,您在收养前已经拿到了他的体质检测报告。”
我抬起头。
沈怀礼突然去抓那份材料。
罗衡挡住他的手。
“这些来自收养机构原始存档。”
沈怀礼的指尖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你不是后来发现我的血能用。”
“你是知道能用,才把我带回家。”
他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腿还是软,钱进把凳子往我身后推了一点。
我没坐。
“我十五岁那年,你说我有家了。”
沈怀礼眼眶挤出水。
“我是真把你当儿子……”
“你收养那天,就给顾家发了体质报告。”
他往后退了一步。
膝盖撞上凳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也没想到会抽这么多……”
“第一次你收了三万六。”
他的嘴开始抖。
“那时候门诊缺钱。”
“第二次呢?”
“有余。”
“第三次呢?”
他用手捂住脸,喉咙里挤出一声哭。
顾崇山在旁边拍桌。
“够了!账本上的买方是采购部,不能证明我知道来源!”
顾承岳把一份内部签批单放到他面前。
“这个,是你的签名。”
顾崇山盯住儿子。
“我给你的东西,你就这么还我?”
顾承岳的手撑在桌边。
“你给我的药,也在里面。”
顾崇山伸手去撕。
调查人员先一步收走材料。
他抓了个空,身体往前扑,额头险些撞上桌角。
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
“我可以赔钱!”
他终于看向我。
“矿我不要了!设备我给你补齐,多少钱都能谈!”
我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这句话,你该对他们说。”
周嫂站在门口。
她身后是那些从风道里出来的人。
有人拄着拐,有人挂着输液袋。
顾崇山看见他们,嘴唇动了动。
周嫂把一只空药瓶放到桌上。
“我丈夫吃的,也是这一批。”
顾崇山的手垂了下去。
“我不知道会死人。”
“你有试药报告。”
“那是下面的人……”
“上面有你的签字。”
顾崇山坐倒在椅子里。
他想站,膝盖撑起来,又塌回去。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周嫂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我。
“老板,灌装线调好了。下午那批,还做不做?”
我把矿泉水放下。
“做。”
“这些人的药呢?”
“也做。”
沈怀礼猛地抬起头。
顾崇山也看过来。
我抽出一张收费单,交给钱进。
“该治病治病,该赔钱赔钱,该承担的责任,一项不减。”
钱进接过单子。
“明白。”
他走到两人面前,敲了敲桌沿。
“先别哭了。”
“医保卡带了吗?”
【第十章】
第一次回医院复查,祝宁把我的报告翻了三遍。
我坐在对面,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严重?”
她抬头。
“你昨天是不是熬夜了?”
“没有。”
“研究所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说你在会议室讨论扩产。”
我扭头看钱进。
他抱着保温杯,望向窗外。
“别看我,我凌晨一点就睡了。”
祝宁把报告推过来。
“暂时不用继续住院,但至少半年不能高强度调动灵力。饮食、睡眠、复查,一项都不能少。”
“我的灵脉还能恢复多少?”
“现在不能保证。”
我低头看了眼胳膊。
旧针孔还在。
有些会消。
有些可能会留很久。
祝宁拿笔敲桌面。
“别急着给身体下结论。你以前是按坏掉的方向过日子,现在换个方向。”
钱进把保温杯推到我面前。
“喝。”
我闻了一下。
红枣味。
“你也拿我当血包?”
“我拿你当欠我两千五的。”
我把杯子接过来。
热水顺着喉咙往下走。
没有血腥味。
没有人催我快点。
也没有谁等着拿我的身体,换自己的前程。
回矿区的路上,孟律师来了电话。
收养关系解除的材料已经提交。
停止侵害、医疗费用和相关赔偿,也分别进入程序。
沈怀礼的门诊被责令停业,涉嫌非法采血、伪造授权等问题继续调查。
顾氏的问题丹药已经召回。
那几笔转移出去的资金,有一部分被冻结,有一部分还在追。
不是我站出来说两句话,就能把所有烂账算清。
但账本在。
签字在。
活着的人也在。
他们以后要面对的,不再是我一个人。
矿门口挂了新牌子。
有余灵材。
钱进坚持要在后面加集团。
我问他集团里有什么。
他指了指食堂。
“有饭团。”
我让他滚。
牌子下头另挂着一块白板。
安全生产第三天。
我盯了几秒。
“怎么才第三天?”
老葛拎着工具过来。
“前天你踩着凳子挂牌,差点摔下来,祝医师让重新计数。”
钱进站在旁边补刀。
“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安全隐患一直是董事长。”
我指着自己。
“我什么时候是董事长了?”
“刚任命的。”
“谁任命?”
“债主委员会。我一票通过。”
老葛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咳了两下。
祝宁从医疗室探出头。
他立刻把工具箱放下,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
“我就提过来,没干活。”
周嫂在厂房里喊人。
“先吃饭,下午再调机!”
那些工人陆续出来。
工牌都是新做的。
签约前,孟律师把劳动合同给每个人讲了一遍。
愿意留下的,按能力安排岗位。
不愿意留下的,照样治疗,照样申请赔偿。
老葛拿到合同时,翻了好几遍。
最后指着违约条款问我。
“这里没有三百万?”
“没有。”
“真没有?”
钱进把计算器按亮。
“你真想赔,我们也不是不能加。”
老葛把合同抱进怀里。
“那算了。”
顾承岳在午饭前到了。
开着一辆没贴顾氏标识的车。
后备箱里是医院退回来的空药箱。
他把箱子搬下,额头冒着汗。
“今天的药,我一起送过去。”
钱进抬头看他。
“按规定登记,别插队。”
他点头,走到白板前写名字。
以前他到哪里,别人都给他让路。
现在前面有个送菜的大叔。
大叔把小货车横在卸货区,正在核斤数。
顾承岳站在旁边等。
大叔回头问他。
“小伙子,搭把手。”
他顿了一下,卷起袖子,把一筐萝卜抬下来。
钱进抱着账本凑到我身边。
“天骄下凡了。”
我看了眼。
“别乱说。”
“怎么?”
“萝卜落地上他也得赔。”
顾承岳办完手续,拿着回执过来。
“赔偿基金第一笔钱到账了,后续资产处置有清单。律师说,你会收到。”
我接过回执。
“找孟律师。”
他站着没走。
“我母亲今天能坐起来了。”
我点头。
“按医嘱吃药。”
“她想见你。”
“不必。”
他低下头,手在袖口上擦了一下。
“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看着他的脸。
上一世,他站在门外,说灵玉不能出事。
这一世,他在矿门外跪着,说求我救救他们。
我等过很多年的话,终于来了。
但我已经不需要拿它配饭。
“顾承岳。”
他抬头。
“记得按时付货款。”
他的嘴动了动。
最后点头。
“好。”
沈灵玉没有再来堵我。
她给孟律师交了能找到的聊天记录和授权材料,也把首饰送去评估。
她仍要为自己签过、做过的事接受调查。
医院那边照常治疗。
我没有去看。
钱进问我,会不会哪天想不开,又认回这一家人。
我看着他。
“你欠我的食堂饭钱还没结。”
他立刻摆手。
“行,脑子清醒,检验完毕。”
午饭端上来,是炖牛肉。
我那只电饭锅,也摆在食堂角落。
跑腿按时从沈家拿了回来。
锅盖上有一道划痕。
钱进嫌它旧,想换新的。
我没让。
它煮过我九年的晚饭。
在沈家,只有它从来没嫌我吃得多。
周嫂给我盛了一碗,牛肉堆在米饭上。
“多吃点。”
我拿着筷子,手停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
“吃完不许进厂房,去办公室睡觉。祝医师交代的。”
钱进端着碗挤过来。
“以后公司的午休制度,先从老板抓起。”
我夹起一块牛肉。
“我花钱开矿,还得听你们的?”
祝宁路过,伸手敲了敲我的检查单。
“你现在连我开的维生素都得听。”
满桌的人笑起来。
我刚要回嘴,手机响了。
顾承岳。
接通后,他压着声音问:
“我二叔想申请少监测一次。他说每日取指尖血太疼。”
我把筷子放下。
钱进立刻竖起耳朵。
我对着电话说:
“不批。”
顾承岳停了两秒。
“他说他以前从不怕疼。”
“那就请他保持。”
挂断电话,我重新拿起碗。
钱进已经伸筷子,夹走我面前最大的一块肉。
我抬头看他。
他嚼得很快。
“兄弟,借一块,下次还。”
我按住盘子。
“不行。”
他愣了一下。
我把剩下的牛肉拨进自己碗里,端起来,吃了一大口。
“这次,我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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