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这个恶毒男配,抢在破产前把家卖了。
带妻女跑路,开店卖火锅。
原男主追来,张口就要我的祖传秘方。
我把预约簿翻到最后,给他添了一页。
“一百年后,记得带牙来。”
【第一章】
裴景行把三千两银子的保契推过来时,我正盯着自己的手。
五根指头,齐全。
没有烧伤,也没有被横梁砸断。
桌对面,裴景行屈指敲了两下。
“怀安,不过签个名。货船回来,你坐着分三百两。”
我抬头。
窗外还挂着庆春宴的灯,酒气直冲鼻子,掌心却已经冒出汗。
上一回,我就是在这张纸上签了名。
货船没回来,债主来了。
我卖完宅子,赔完铺面,仍欠一千七百两。
裴景行告诉我,只要替他守住城外那座仓库,债就能抵。
仓库烧起来时,门从外面锁着。
最后扑进耳朵里的,是我女儿隔着门板喊爹的声音。
我伸手去拿笔。
裴景行端起酒杯,嘴角抬了抬。
我把笔杆掰断了。
墨汁溅进他的杯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酒没喝,人先站了起来。
“许怀安!”
“失手。”
我把两截笔放回去。
“这笔不吉利,头一回挣钱,它先断了。我怕跟着断气。”
一桌人全停了筷子。
有人咳嗽,有人拿袖子挡脸。
裴景行压着杯沿。
“你信不过我?”
“信。”
我把保契推回去。
“所以你签。你拿三百两,我替你高兴,不收钱。”
旁边有人没忍住,喷了半口汤。
裴景行盯着我,指节抵在纸上。
“外头都说你靠许家剩的那点家底活着。我给你机会,你就这么糟践?”
“对,我没出息。”
我站起来。
“以后谁说我有出息,你替我抽他。”
这话一出,连等着劝酒的人都把嘴闭上了。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裴景行的肩膀松了些。
“想通了?”
“我的食盒。”
我指着桌上那只没动过的烧鸡。
“我付的宴钱,带个菜不过分吧?”
他半天没说话。
我便当他同意。
回家时,苏宜正蹲在柜前收衣裳。
她听见脚步,先把一个小布包塞进袖子,再站起来。
女儿小满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我蹲下,把食盒打开。
“爹带了鸡。”
小满没动。
她看着苏宜,问:“吃了,明天要还吗?”
我手指僵在盒盖上。
穿进这本书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个恶毒男配。
于是我比谁都怕情节。
男主说合作,我送钱。男主说缺人,我帮忙。男主身边的人笑话我妻子出身低,我竟劝她少出来,省得受委屈。
我把能讨好的都讨好了。
最后剩下一场火。
苏宜把小满拉回去。
“孩子吃过了。你要拿什么,直说。”
我望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布绳。
“你是不是准备走?”
她的手攥紧了。
“你若还要拿小满的长命锁去送礼,我就带她回临川。和离书,我可以签。”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自己死过一次,比说以后不喝酒还不可信。
我把食盒放在地上,取下腰间的玉佩。
“走。”
苏宜后退半步。
“但这回带上我。”
第二天,我请牙人来估宅子,把库房里剩的绸缎一并卖了。
账房抱着账册,嘴唇直抖。
“少爷,真卖?这是祖产!”
“祖宗留它,是让我活,不是让我陪它死。”
债主闻讯堵住大门,领头的踩着门槛就喊。
“许怀安,你想跑?”
我把结算单拍到桌上。
“欠你一百二十两,今天还清。利钱按借据算,多一个铜板,我就请牙行的人来听你解释。”
他还要张口,我把银子往回一收。
“不要?”
他扑过来,速度快得把后头两个人撞成一串。
交完欠款,结清下人的工钱,再给苏宜看剩下的三十五两,我身上只留了二百文。
苏宜没接钱袋。
“你全给我,拿什么喝酒?”
“喝水。”
“拿什么请客?”
“请他们喝水。”
“他们若不来呢?”
“省水。”
她嘴角动了一下,随即低头数银子。
小满扒着门框看我。
“爹,我们以后住哪儿?”
“住能睡着的地方。”
出城前,裴景行骑马拦在车旁。
他看了看我们的旧箱子,目光落在车后那口铁锅上。
“离了京城,你能做什么?”
我摸了摸锅沿。
“吃饭。”
他笑出声。
“凭你?”
“凭它。”
我拍得太响,锅盖掉下来,正砸在脚背上。
我蹲下抱脚。
裴景行的笑声顿住了。
苏宜从车里探出头。
“别拍了,这锅补过,再拍还得花钱。”
我冲裴景行摆手。
“听见没?家里管得严,没空跟你败家了。”
【第二章】
到临川的第一晚,我就让妻女见识了什么叫手艺。
一锅米饭,下面黑,上面生。
小满举着勺子,敲了敲碗里的米团。
“爹,这个能砸核桃。”
苏宜看着我。
我看着灶。
“它跟我以前用的不太一样。”
“你以前用什么?”
“火比较听话的灶。”
在原来的世界,我做过几年后厨。
穿来后怕沾上男配的死局,光顾着围着裴景行转,正经本事倒扔在了一边。
如今想捡起来,先得学会跟柴火讲道理。
苏宜把我挤开,抽出两根烧得正旺的木头。
“做饭这事,不能靠吼。”
“我没吼。”
“你刚才让火小一点,它听见了?”
小满捧着碗,替火答话。
“没有。”
母女俩一唱一和,我连口焦饭都不敢多吃。
我们租下东槐巷一处带前厅的小院。
屋主人在外地,由牙行代管。租契一年,押三两,每月租二两,院里能做小本食肆。
签契时,苏宜逐条念给我听。
“不能随便砌墙,不能把烟道改到邻家,失火自担。”
“加一条。”我说,“屋主若提前收房,退租退押,再赔搬迁的花费。”
牙人抬头打量我。
“许公子懂这个?”
“穷人不懂这个,容易更穷。”
苏宜拿笔补上,又让牙人押了印。
从牙行出来,我去香料铺买辣椒。
这地方叫它番椒,早些年就有商船运进来,城郊也有人种,只是多数人拿来做腌菜,舍不得大量下锅。
我捏碎一截闻了闻,又挑花椒、桂皮和八角。
伙计越看越精神。
“客官家里办席?”
“开店。”
“开多大?”
“三张桌子。”
他把刚拿出来的大秤放回去,换了杆小的。
动作里全是人情世故。
回去路上,苏宜拦住我。
“桌椅还没买,锅也只有一口。你打算先卖什么?”
“火锅。”
她看向我背后的锅。
“这不一直有火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给你做一回,你尝过再决定。不好吃,我去给人切菜。”
这次我没逞能烧灶。
苏宜添柴,我处理底料。
葱姜下锅,油声一下密起来。干椒翻了几下,热气顶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隔壁卖烧饼的田婶端着水冲进来。
“哪儿着了?”
我抹着眼泪解释。
“做菜。”
她看看锅,又看看我。
“你这菜做得挺费命。”
等汤滚起来,苏宜夹了一片肉,在锅边涮熟,先吹了吹,再送进嘴里。
她没说话。
我心往下沉了沉。
“太辣?”
她把第二片肉放了进去。
田婶原本端着水没放,尝了一口,水也顾不上喝了。
“这汤,烧饼能蘸不?”
“能。”
她转身就走。
我以为她被辣跑了,没想到片刻后,她把自己家剩的六个烧饼都端来了。
“不能白吃你们的,我出主食。”
小满对着清汤锅里的一颗肉丸吹气。
我特意给她留了不放辣的汤底。
她咬开丸子,抬眼看我。
“爹,这个不用砸核桃。”
我握住她的小手。
“谢谢,爹收到了。”
开门前,苏宜拿出纸算账。
“肉钱、炭钱、菜钱,一锅卖多少?”
我报了数。
她笔尖停住。
“房租呢?”
我补了一点。
“坏掉的菜呢?”
我再补一点。
“你今天吃掉的半盘肉呢?”
我低头。
“那个也算?”
“你吃得比客人还勤,不算你算谁?”
最后她定价,我写菜单。
每日只开三桌,先报人数,再备菜,不收没把握的新鲜货,不拿剩汤给下一桌。
我说这叫私房菜馆。
田婶问哪里私。
苏宜指了指我。
“他偷吃的时候。”
招牌挂上去那天,门口连着来了两个人。
我挽起袖子迎出去。
“二位,吃锅?”
前头那个拿出一张纸。
“谁准你们开店的?”
后头那个往门槛上一坐。
“我舅爷吃不了辣。你们这味飘过去,熏着他了。”
我看了看他们身后的空巷子。
“你舅爷呢?”
“过世三年了。”
苏宜把算盘放下。
我把袖子又挽高了一截。
好。
活人的生意还没做,先来了个隔空点菜的。
【第三章】
拿纸的人叫钱丰,是临川食行的管事。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入行费,十两。每月另交半两。”
我捡起来看了看。
上面只有几家酒楼的私印,没有官印。
“交了能保什么?”
“保你买得着肉,烧得着炭。”
“那不交呢?”
钱丰往椅背上一靠。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我点头,转身把小满抱远,又把门口两张板凳收进来。
钱丰皱眉。
“你干什么?”
“你说路窄,我腾一腾。”
田婶正好送烧饼,听见这句,差点撞上门框。
钱丰的脸绷紧了。
“许公子,京城混不下去,到了临川还摆谱?”
他知道我。
我把那张纸折好,递回去。
“凭官府的文书,我交。凭你舅爷的食量,我真算不出来。”
门口那人腾地站起。
钱丰抬手拦住他,眼睛扫过灶台。
“行,你先开。”
他们走后,苏宜把门关了一半。
“会不会惹事?”
“会。”
我没再说好听话。
“所以明早先去衙门把开店的手续补齐,再去牙行问别家的货。钱给他们,这事也不会完。”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袖子扎紧。
“那今天先把锅卖出去。”
第一桌客人是田婶拉来的。
两个卖布的,一个打铁的,坐下时都带着水囊。
打铁的赵师傅先拍桌子。
“我走南闯北,什么辣没吃过?最辣的上。”
我把汤勺悬在锅边。
“先少放,能添。”
“看不起谁?”
我看向苏宜。
苏宜给他端来一碗清汤。
赵师傅摆手。
“用不着。”
半盏茶后,他把那碗清汤抱得两只手都腾不出来。
旁边卖布的笑得筷子掉了。
“老赵,水囊呢?”
“闭嘴!这是出汗排寒!”
他一边说,一边往清汤里涮肉。
结账时,他又预订了两日后的桌子。
“我那几个徒弟总说我老了。”
他把钱往苏宜手里一塞。
“到时候照今天这个来,别提醒他们。”
我第一次知道,饭馆还能靠师徒情赚钱。
三天后,三张桌子坐满了。
五天后,苏宜开始拿簿子记预约。
小满搬了张小板凳守在门口,谁进来,她都伸出三根指头。
“先问娘,再坐下。”
有人逗她。
“问你爹不行?”
她摇头。
“爹自己吃肉也要问。”
我正在后厨切肉,刀停了一瞬。
这孩子招揽生意的方式,多少有点拿爹祭天。
第七天,钱丰又来了。
这回他没要入行费,只带来一张盖着印的食帖。
京城万味楼,麻辣暖锅。
底下写着裴景行的名字。
我拇指按住纸角。
菜名、分锅的法子、先涮肉后下菜的顺序,连那句热汤暖胃,故人宜聚,都眼熟得扎眼。
半年前,我给裴景行办过一场私宴。
为了让他记住我的好,我亲手写了做法。
当时他还笑,说君子远庖厨,让我别把自己弄得一身油烟。
钱丰往前凑了凑。
“想起来了?”
我没答。
他又取出一份文书。
“裴公子已经让二十七家食铺挂了万味楼的牌子。人家交银子学手艺,你在这里便宜卖,砸谁的招牌?”
“锅里煮东西,轮得着谁独占?”
“单论锅,轮不着。”
钱丰展开文书。
“但你偷师,坏了师门规矩,就轮得着了。”
那是一份师承契。
上面写着,我许怀安曾拜裴景行为师,学得暖锅技艺,不得私授,不得另开食铺。
落款居然有我的名字。
笔画很熟。
钱丰看着我的脸,伸手端茶。
“关门,交方子,再写封认错的信。这事还能过去。”
苏宜站到我身边,目光停在落款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安字。
“这不是你写的。”
钱丰嗤了一声。
“夫人护夫,也得讲点道理。”
苏宜抬眼。
“我当然讲道理。”
她指着那一笔。
“这是我替他写的。”
钱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转过头。
苏宜把文书推平。
“半年前,他烫伤了右手,让我替他给裴公子写了一封送方子的信。”
“你们描了信尾的名字,却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
茶水沿着钱丰的手背流下来。
他连杯子都忘了放。
【第四章】
钱丰走的时候,连那杯茶都没喝完。
我想把师承契扣下,他一把抽走,撞翻了门边的板凳。
小满蹲下去扶板凳,仰头问我。
“他还来吃吗?”
“来。”
“吃什么?”
“亏。”
苏宜等人走远,关上门。
“光认出笔迹,没用。”
我点头。
“他可以说你代我签了拜师契。”
“那封信只写了送方子,没有拜师。可原件在他手里。”
我拿起纸笔,把那场私宴上的人一个个写下来。
厨子、买菜的、帮工的、卖锅的。
苏宜指住最后一个名字。
“这个人记得你。”
“因为我买过锅?”
“因为你把锅烧漏了,非说他卖的铁薄。”
我闭了闭眼。
前半辈子的丢人事,此刻竟有了用处。
我们去牙行请了一个常往京城送货的脚夫,带信找那几个人。
请人来临川,盘缠我们出。
能不能来,各凭人家愿不愿意。
回家路上,苏宜把钱袋攥得很紧。
“他若就想耗光我们的钱呢?”
“那先别陪他耗。明天照常开门。”
“外头已经传了,说我们偷师。”
我看着墙上刚贴出的万味楼食帖。
“那就当着人做。”
次日,我把灶搬到门边。
钱丰带来两个厨子,还找了几家挂万味楼牌子的掌柜。
他显然怕事情拖长,准备趁我的人还没到,把偷师的名头敲实。
“你敢说这锅不是裴公子教的?”
“敢。”
我把案板擦净。
“我还敢说,他拿到的那张方子,用在临川的豆豉上,得改。”
钱丰笑了。
“祖传秘方,你说改就改?”
他身后的厨子没笑。
我看见那人低头,手指捻了捻围裙。
我揭开两只碗。
一碗是京城运来的豆豉,一碗是临川本地的。
“盐口不同,发酵的日子不同。按同样的斤两下,汤味就偏。”
我朝那厨子递过去一根筷子。
“你做菜,尝过没有?”
他没接。
钱丰抢着道:“裴公子的方子,自然不会错。”
“我没问你。”
我看着厨子。
“你锅里做出来的东西,别人吃,你也吃。尝没尝过?”
那人终于伸手。
他各尝了一点,喉头滚了滚。
“本地的咸。”
围观的人往前挤。
钱丰脸色一沉。
“咸一点,多加水不就行了?”
赵师傅在人群里喊。
“那你收我两百文一锅,卖的是水?”
周围顿时笑开。
我没急着接话,先让那厨子按万味楼的方子做一小锅,自己另起一锅。
同一份肉,同一份菜,同样的炭。
油声从两口锅里响起来,辣气钻进鼻腔,围在前头的人边咳边伸脖子。
我额头的汗滴到下巴,苏宜递来帕子,手又收回去。
“先洗手,别拿脏袖子擦。”
我乖乖照做。
赵师傅冲旁边的人小声道:“这家真干净,厨子都有人管。”
两锅汤端出来,几位掌柜各尝了一口。
第一个抿嘴。
第二个喝水。
第三个朝万味楼的厨子招手。
“你过来,这个味,是不是你上回给我们试的?”
厨子垂着头。
“上回我减了豆豉。”
“那给我们的方子怎么没减?”
钱丰把碗抢过去。
“各地口味不同,自己调就是!”
掌柜的眼睛瞪起来。
“我交二十两,你让我自己调?”
我趁着他们还没吵起来,把话递过去。
“诸位,谁先想出这锅,我会找人作证。但今天这事已经说明白了。”
“吃饭不能光认印,厨子也不能光认纸。”
钱丰指着我。
“你少在这里拉拢人!”
我往旁边让了让。
“没拉。你们站我门口,挡着客人了。”
苏宜适时翻开预约簿。
“午间的客人到了,诸位若还要争,去巷口,那儿宽。”
那厨子离开前,忽然对我抱了一下拳。
动作很快,钱丰没看见。
傍晚收摊,预约簿多了六桌。
小满捧着一把铜钱,数到十二就乱了,索性全倒进苏宜怀里。
“娘,够买肉吗?”
“够。”
“那爹今天偷吃,能少骂一句吗?”
我在后厨端着盘子,鼻子一酸。
下一刻,她补上后半句。
“因为我也吃了。”
还没等我笑,送肉的刘屠户站到了门口。
他手里没提肉,只拎着退给我们的定钱。
“许掌柜,对不住。”
【第五章】
第二天,没来的不只肉。
炭铺没来,菜贩没来,连约好的豆腐都说磨坏了。
我去找豆腐坊。
门里石磨转得正欢,老板看见我,先把门合了一半。
“许掌柜,别为难我。钱管事放话了,谁给你供货,万味楼那边的单子就全停。”
“他们欠你钱?”
老板没答。
我看见墙上挂着的账牌,心里就有数了。
一笔几十两的货款押着,他不敢赌。
回店时,苏宜已经在门口贴了告示。
今天缺货,原先订桌的客人可退定钱,白跑一趟的,另补两张烧饼。
田婶站在旁边给烧饼装纸袋。
“先欠着。”
我接过袋子。
“您不怕他们?”
“我卖烧饼,他们还能让全城人不吃面?”
她把手上面粉一拍。
“再说,昨天那个胖子站我摊前,说我饼硬。我在这条巷子烙了二十年饼,他拿牙不行赖我?”
我当场决定,以后店里主食都从她家买。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挑着菜站到门口。
他叫韩顺,前几天来吃过锅,临走还帮我们抬过水。
“我家村里有菜,也有人养鸡。你们要不要?”
我没立刻接。
“怎么知道我们缺货?”
“城门口都在说。”
他把扁担放下,露出肩上磨红的皮。
“我原先在万味楼的临川分号切菜。掌柜扣了三个月工钱,说我们学过手艺,离店还得补银子。我不想干了。”
苏宜看向他挑来的两筐菜。
“这是谁的?”
“我爹种的。”
“你爹知道你送来吗?”
韩顺摸了摸耳朵。
“知道。他说卖谁不是卖,别再让我去白干活。”
我让他带路。
这一去,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村里能供菜,鸡鸭也有,猪肉不稳定,木炭得另找烧炭的人。
价钱未必便宜,运来还得付脚钱。
我回店摊开账,苏宜一项项算下去,最后把算盘往我面前一推。
“照原来的菜单,挣不到什么。”
“那就换。”
牛肉没有,换鸡肉和丸子。鲜货不够,就少接一桌。不能为了把桌子坐满,让客人吃了不值当的东西。
我把菜单重写一遍,苏宜又擦掉两样。
“这个太费工,这个容易剩。”
韩顺在旁边看了半天。
“许掌柜,你们家谁做主?”
我抬起头。
“大的事我做主。”
苏宜没理我。
韩顺又问:“什么是大的事?”
“天塌下来怎么办。”
“那小事呢?”
“天没塌的时候。”
他低头笑,笑到一半,肚子叫了。
我给他盛了碗饭。
“愿意留下帮工,就按月给钱。买菜的钱另算,账写清,不拿学手艺抵工钱。”
他捧着碗站起来。
“我能学炒料?”
“先学洗手。”
我指着水盆。
“刚摸过鞋,就想碰碗,你把我这招牌卖了都赔不起。”
新菜单挂出的头一天,有两桌客人退了。
第三桌是赵师傅带着徒弟。
他看着锅里的鸡肉,咂了咂嘴。
“今天没牛肉?”
“有啥写啥,没有不硬装。”
他拿起筷子。
“行,比我徒弟强。不会还敢说会,给人打个门环,门都关不上。”
桌边三个年轻人同时低头。
这顿饭,辣的还没上,人已经开始冒汗。
晚上盘账,收入少了,竟没赔。
苏宜把最后一串铜钱放进匣子,手停了一下。
“你今天没去找裴景行。”
我正在磨刀,闻言抬头。
“找他干什么?”
“从前遇见事,你总说只要他肯帮忙,就都能过去。”
我放下磨刀石。
“以前我脑子进了水。”
她看着我。
“现在呢?”
“在灶边烘了这些天,干了不少。”
她低头关匣子,唇边终于压不住了。
我刚想往前凑,门外有人敲门。
韩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五两银子。
“掌柜,我有个事。”
他把银子放到桌上,声音发紧。
“钱丰让我明天往咱们锅里放东西。”
【第六章】
韩顺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一个油纸包。
我没拆,先让苏宜抱小满进后院。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走远,只把孩子交给田婶,又回来站在门边。
“他说放什么?”我问。
“坏掉的油料。明天有外地客商包两桌,吃出问题,就说咱们常年拿坏油做底料。”
韩顺把嘴唇咬出了白印。
“他还说,我要是不干,原来欠我的工钱就别想要了。我爹给人担的那笔货钱,也得立刻还。”
“你答应了?”
他点头,又猛地摇头。
“我接了钱。我想着,拿回来给你看,你才知道我没瞎编。”
我没拍他肩,也没说相信你就够了。
“原样放下。咱们去找牙行的见证人,再去报官。”
韩顺的脸一下白了。
“我会不会也被抓?”
“你收了钱,又来告发,怎么处置得听衙门的。我不能替他们许话。”
他看着桌上的银子,脚往后挪了一寸。
苏宜把一碗热饭推到他手边。
“先吃。吃完,把在哪儿见的人、说过什么,全部写下来。”
韩顺握住碗,手抖得饭粒掉了几颗。
我坐在旁边等他。
他吃完最后一口,抹了抹嘴。
“我去。”
衙门没有当夜把钱丰抓来。
一包坏油、几两银子,单凭韩顺一张嘴,钱丰大可以说他偷东西之后反咬。
值房的差役听完,让我们把东西留下,叫韩顺具了状。
我请牙行来的人作见证,记下了封存的物件。
韩顺还得留在衙门等问话。
出来时,天已经泛白。
苏宜摸了摸钱袋。
“今天那两桌怎么办?”
“先查。”
后厨所有的料挨个翻过。
查到昨天送来的那坛便宜猪油时,我停住了。
供货的是钱丰介绍过的老伙计,原先说自己跟他已经闹翻,手里这批油急着出。
我当时验过上层,没闻出异味。
坛子往下一挖,一股酸败的气钻出来。
苏宜拿手背抵住鼻子。
“昨天那锅料用了多少?”
“半勺。”
“卖了吗?”
“新炒的,准备今天用。”
我肩上的力气卸了一半,转头就把整锅底料端离灶口。
苏宜拦住我。
“先别倒,留一份去报,再把剩下的当着人处置。”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一锅,几乎吃掉我们这十天挣的钱。
我端起来时,锅耳烫得掌心发麻,油腥味堵在喉咙里,门外恰好传来客人拍门的声音。
“不是订了桌吗?怎么还没开?”
我闭了一下眼,把锅放稳。
“出事了,今天不卖。”
门一开,六七个人堵在门口。
为首的客商脸沉下来。
“我们约了人谈生意,你现在说不卖?”
我把查出的油料、停卖的缘由说清,定钱原数退,再拿钱请他们去附近另一家食铺。
客商不肯收。
“钱能买回我这半日工夫?”
我站着听他骂完。
“不能。所以我陪你去找地方,缺的席钱我补。”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往后厨探头。
“整锅都不用了?”
“不用。”
“你知道这锅值多少钱?”
“知道。”
我把烫红的掌心缩回袖里。
“数得比谁都清楚。”
最后,他把定钱拿了回去,没要我补席钱。
“先把你自己的锅管明白。”
这句话我认。
人刚走,钱丰带着两名掌柜过来了。
他站得离门很远,扬声问:“听说许家锅里吃坏人了?”
我抬头看他。
街上的人全转过来。
钱丰把声音抬得更高。
“偷来的手艺,到底不稳。诸位以后吃饭,可得认准门脸。”
我走到门口。
“谁吃坏了?”
“这不是听说吗?”
“今天还没开门,东西已经送去衙门了。你从谁嘴里听说有人吃坏?”
他嘴边的笑停住。
我往前一步。
“钱管事,要不要跟我去认认那坛油?”
【第七章】
钱丰没去。
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好心提醒,转身便走。
田婶拎着擀面杖堵在巷口。
“走可以,刚才那句再说清楚。谁吃坏了?”
“你管得着吗?”
“我的烧饼也在这家卖。你说不清,明天别人还以为我饼里掺了你的嘴。”
赵师傅站到她旁边,手里拿着没打完的门环。
钱丰看了看擀面杖,又看了看门环,最终对着街上挤出一句。
“我听岔了,没有人吃坏。”
田婶侧身让路。
“早这么说,省唾沫。”
当天下午,卖油的伙计被带到衙门。
他先说油是好的,又说运输时受潮,等供货的牙人把他买油的单子拿出来,他开始擦汗。
那批油本来就被退过一次,退货的人在牙行留了记录。
钱丰让他换了坛子,再压上新油,送给我们。
这事没有立刻定案,伙计却不敢再咬死不认。
我回店时,韩顺已经被准许回来等传。
他站在灶前,把袖子卷到手肘。
“掌柜,我去把那人打一顿?”
“你打完,他躺着收钱,你站着赔钱。”
我把一筐萝卜放到他面前。
“手痒,切这个。”
他盯着萝卜,切得案板直响。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薄了。”
他换一片。
“厚了。”
又换。
“斜了。”
他抬头,眼圈都憋红了。
“您还是让我去打人吧。”
店歇了三天。
不是没客人,是我把供货的法子重新理了一遍。
每批谁送、什么价、什么时候开封,都记。油和香料分开验,不再只看坛口。厨房腾出一处,让客人坐着也能看见我们处理食材。
苏宜把验货的事接过去,我管做菜,韩顺管挑水洗菜。
田婶被请来帮着盯灶。
她第一天就把我从火边赶开。
“让开,你对柴火没有天分。”
我想反驳,又看了一眼锅底,退了。
重新开门时,门口来了不少人,却没几个坐下。
有人问:“真没出过事?”
苏宜把退订的名册翻开。
“那天没开席。你若不放心,可以问原先订桌的人。”
“那坏油呢?”
“送衙门的送衙门,剩下的当着邻里处置了,没有留用。”
她不劝人坐,也不拿便宜价拽客。
我在灶前煮了一锅清汤,先给小满盛了一碗。
孩子捧着碗,正要喝,我赶紧伸手。
“烫,等一等。”
她抬眼瞪我。
“我知道。我在闻。”
门口有人笑了。
第一个坐下的,竟是那天被我退了定钱的客商。
他把一张订席条放到桌上。
“后天,还是两桌。”
我愣了一下。
他朝后厨扬了扬下巴。
“能把挣钱的锅端下来的人,我再信一回。”
他坐稳,补了一句。
“今天先吃。不好吃,后天不来。”
我立刻转身。
“明白,您这信任还带试吃的。”
屋里总算有了筷子碰碗的声音。
晚上收摊,苏宜把小满哄睡,坐在我对面缝袖口。
她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
我想去拿药,她先开口。
“那天你说走,我以为你要拿我们当借口,再向人借一笔钱。”
我停下。
“我知道。”
“所以我把银子分了三处。你若抢走钱袋,我还能带小满走。”
她掀开针线篓,底下压着几块碎银。
我望着那几块银子,喉咙发紧。
“收好。以后也分着放。”
她抬头。
“你不问我还有多少?”
“不问。那是你和小满的退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苏宜低下头,把我的袖口缝完,推回来。
“以后别用手直接端热锅。”
我把袖子穿上,针脚密得连旧裂口都找不着。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辆车停在巷口。
裴景行下车时,先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怀安,闹够了吗?”
我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他。
“你来得不巧,剩饭也卖完了。”
【第八章】
裴景行没坐我指的板凳。
他让随从擦了三遍椅子,才撩袍坐下。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看着杯口。
“没茶?”
“有,收钱。”
“我们之间,需要算得这么清?”
我立刻把水端回来。
“那这个也收。”
苏宜转过脸,肩膀动了一下。
裴景行终于抬眼看她。
“弟妹,我跟怀安谈些生意,你先回避。”
我把椅子往苏宜那边挪。
“生意她管。你想谈,可以先跟我回避。”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你现在倒是听她的话。”
“听了以后,账上有钱,灶上有饭,孩子见我不躲。效果不错,准备接着听。”
他把一张银票按到桌上。
两百两。
苏宜的目光落下去,又移开。
“买什么?”她问。
“这间店的方子,连同此前送我的那些做菜法子,一次说清。你们换个地方做别的生意,师承契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伸手去拿银票。
裴景行眼底松了一下。
我把银票抬起来,擦掉底下的一点水,又给他放回去。
“别洇了。回头你说我收过钱,我赔不起。”
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许怀安,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动。
苏宜从桌下抽出切饼的刀,平放在桌上。
“店里不动手。要动,门外有见证人。”
门口,田婶和赵师傅一左一右站着。
裴景行松了手。
他把银票收回袖里。
“你觉得赢了钱丰,就赢了我?二十七家食铺交了银子,城里的肉铺、粮行跟我有长契。你这三张桌子,拿什么撑?”
“拿饭撑。”
我揉了揉手腕。
“人吃完要是还饿,我再添。”
他站起身,压低声音。
“下月初八,商会的春宴在万味楼办。那二十七家掌柜都会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当众认一句师承,这两百两还是你的。”
“若不认呢?”
“你这家店,还有给你供货的人,都得想想以后怎么过。”
苏宜握住桌沿,指尖发白。
他看见了,眼底又有了笑。
“你敢赌,弟妹敢吗?孩子才多大。”
我把刀收回鞘里,放到后厨。
回来时,裴景行已经走到门边。
“初八,我去。”
他停步。
我补上后半句。
“带账去。”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转身上车。
车走远后,苏宜才松开手。
“他不是只要一张方子。”
“我知道。”
钱丰先前带来的那份师承契,约束的不只是暖锅。
它把我会做的、将来教人的,都归进了裴家的名下。
裴景行拿这些东西向二十七家掌柜收钱,承诺自己独家传授,保证不会有旁人压价。
我这家店还开着,他那句话就始终有个窟窿。
苏宜把白天收到的信递给我。
京城那边有回音了。
卖锅的掌柜愿意来。
帮我采购的伙计也愿意来。
那天给裴景行办私宴的厨子却拒了,说自己如今还靠裴家吃饭,得罪不起。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够吗?”苏宜问。
“不够。”
单凭几个人证明我会做菜,还不能证明那份契书是假。
正说着,韩顺从外面回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男人。
是那天跟我当街做锅的厨子。
男人进门,先摘下帽子,露出额角一块青痕。
“钱丰说,我当众承认改了方子,是跟你串通。他扣了我的工钱,还让我给裴公子赔罪。”
他把一个纸包放到桌上。
“我是厨子,不是他家买的牲口。”
纸包里,是几张试印废页。
其中一张,正是我的师承契。
只是落款还空着。
我抬起头。
他指了指纸角的印记。
“钱丰借我们后院让人描字。我不认得字,是来送饭的学徒认得,说这是许掌柜的名字。”
“这纸,你从哪儿拿的?”
“垫菜篓。等我知道他们拿来做什么,才从杂物堆里找回来。”
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描字的那个人,我也认得。”
【第九章】
初八那天,万味楼门口挂了整条街的彩绸。
裴景行站在台阶上,身后是两口锃亮的铜锅。
二十七家掌柜坐在前厅,面前摆着新订的牌匾。
我进门时,钱丰先迎过来。
“许掌柜,来认祖归宗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脸。
“不是,来查账。你祖宗先放一放。”
旁边端盘子的伙计手抖了一下,赶紧把盘子放稳。
裴景行从台阶上下来,声音传遍前厅。
“诸位,怀安年轻气盛,先前跟我有些误会。今天既然来了,咱们把话说开,他肯认错,我这个做师长的,总不能不给他路走。”
有人点头,有人看我。
钱丰把那份师承契展在桌上。
我没去抢,只问了一句。
“我何时拜的师?”
裴景行报出日期。
“前年腊月初六。白纸黑字,你想赖?”
“在哪儿?”
“京城裴宅。”
“谁见证?”
钱丰接话。
“我在场。”
我点头。
“记住这句话。”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衙门的差役进来,叫了钱丰的名字。
钱丰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春宴还没开,诸位有什么事,等席散了……”
“等不了了。”
差役拿出传票。
“油料的案子有了新口供,还有伪造契书的事。一并到堂。”
前厅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裴景行的目光越过我,停在后面那个厨子脸上。
厨子把帽子攥在手里,没有躲。
我带来的几家掌柜也站了起来。
他们不是来替我喊话的。
他们带着各自签的授艺文书,想问清交出去的银子究竟买了什么。
到了堂上,钱丰先把所有事推给韩顺。
“那小子偷拿铺里的油,又想讹工钱,分明是他设局!”
韩顺跪在一旁,背绷得笔直。
“我拿的钱交了,油包交了,说过的话也写了。他约我见面时,酒铺的伙计见过。”
钱丰张口就骂。
惊堂木一响,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卖油的伙计被带上来,脸比上回还白。
他没看钱丰,直接认了换油的事。
“钱管事说,出一点岔子就行,不用闹出人命。许家一关门,剩下的银子再给我。”
“胡说!”
钱丰膝盖往前挪。
“你拿什么证明?”
伙计从怀里取出一张取货条。
“你叫我去你表弟的仓里领的。牙行记了货,库房也记了人。”
差役把账簿摆上来。
钱丰不说话了。
裴景行终于开口。
“钱丰与我确有生意往来,但他私下做什么,我并不知情。”
钱丰扭头看他。
裴景行没回望,只把衣摆往旁边收了收。
那一点动作,让钱丰的嘴唇抖了起来。
审到师承契时,裴景行还端得住。
“许怀安当年写过信,也收过我的照拂。他夫人替他落款,不足为奇。”
苏宜站出来,把几封旧家书递上去。
不是拿记忆当证据,也不是凭我一句她会认字,就让人相信。
那些信是她母亲从临川住处送来的,封皮和内容俱在,能看见她平日怎样写我的名字。
笔迹相似,只能证明描字的人有样子可依。
真正要问的,是那张纸怎么出来的。
描字的书手被带上来时,裴景行的手终于攥住了袖口。
书手先说自己只是誊抄,没管文书真假。
等试印废页摆到面前,他额头冒出汗。
“大人,我接的活是补一份旧契。他们说原契被水泡坏,让我照着信尾描名字。”
“谁送来的信?”
“钱管事。”
“何时?”
“上月二十三。”
堂外一阵低语。
上月二十三,正是钱丰第一次向我收十两入行费的那天。
所谓前年立下的师承契,连描字的人都是上个月才找的。
裴景行立刻道:“补契不等于造假,旧契确实存在。”
卖锅的掌柜被叫上来。
他先看了看我,咬着后槽牙。
“许公子,我来作证归作证,你当年说我锅薄,那话今天得收回去。”
满堂的人都转向我。
我弯下腰。
“是我不会烧,锅没问题。”
他这才从怀里拿出账页。
前年腊月初六,我在他的铺里买了一口锅。
腊月初七,苏宜又来买了第二口。
他记得清楚,因为我第一次烧漏锅后,右手烫伤,第二次是苏宜来付的钱。
那几天我租他的后灶反复试菜,每次买料、添柴,都另付钱,他一笔没漏。
裴景行皱眉。
“他自己试菜,与拜我为师有何冲突?”
“是没冲突。”我说。
“所以我还请了送货的人。”
采购伙计上前,带来了当时往裴宅送宴食的货单。
上头写着许家试锅席,另附一封苏宜誊写的菜单底稿。
底稿不是方子原件,只记了席名、人数和当天备的菜。
可裴宅签收的人,正是钱丰。
我抬头看着裴景行。
“我出钱买料,试了四天,给你送去一桌席,还附了做法。你拿到了东西,也拿到了信。”
“这能证明你早就吃过我的锅,不能证明你教过我。”
“你说原契存在,就拿出原契。拿不出,也请解释,你为什么容许钱丰拿一份刚做出来的契书,逼我关门交方子?”
裴景行的嘴角绷紧。
“这些琐事,我早交给下头的人……”
“下头的人?”
钱丰忽然转过身。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眼睛瞪着裴景行。
“我让他关店,是谁催的?你说二十七家已经收了钱,许家不能再开。你说他一向好拿捏,吓一吓就肯认!”
裴景行喝道:“你住口!”
钱丰被这一声激得膝盖直抖。
“现在叫我住口?你让人写给我的信,我可还没烧!”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个折得很小的纸包。
裴景行一步跨过去,被差役伸手拦住。
他第一次失了声音,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是生意上的催办,并无别意。”
信递了上去。
里面写得不算露骨,却有一句,旧约务必补妥,许某若不服,先绝其货路。
钱丰跪着往前爬了半步。
“旧约本来就没有!我问拿什么补,他把许怀安的信给了我,让我照着办!”
堂外那二十七家掌柜挤在一起,有人当场把牌匾砸到地上。
裴景行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人再叫他裴公子。
他转向我,喉头动了几下。
“怀安,你我多年交情,不必走到这一步。”
我伸出被烫伤的那只手。
“交情我早就付过钱了。”
“买锅、买菜、替你办席,再把方子送到你手里。一笔一笔,都有账。”
他想往前走,又被差役挡回去。
“你想要多少?”
“你欠我的,欠他们的,按账还。”
“你做过的,按律算。”
裴景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钱丰也没比他强到哪儿去,趴着哭,边哭边说自己只是办事的。
堂上又响了一声惊堂木。
这回,他们谁也没能替自己接上话。
【第十章】
案子没有当天审完。
后头又查了几轮账,传了裴宅管事、书坊掌柜和几家供货的人。
我每次接到传唤就去,没传唤就回去切菜。
韩顺第一次跟我回店,站在灶边半天没动。
“掌柜,咱们这就算赢了?”
我把一盆碗推给他。
“这个洗完,算你今天赢了。”
他低头看盆,又抬头看我。
“我在堂上腿都跪麻了。”
“我也是。”
我拿起另一块洗碗布。
“所以站着洗,正好。”
苏宜路过,往我手里塞了块饼。
我刚咬一口,小满就跑来抱住我的腿。
“爹,你今天没偷吃?”
“没有。”
“那这是什么?”
我扬起饼。
“你娘发的。”
她立刻转身去找苏宜。
“娘,我今天也没偷吃。”
韩顺笑得把碗放歪,被我一把扶住。
“别乐,摔一个扣一个。”
苏宜在柜台后头接话。
“不扣,照价赔。工钱是工钱,坏碗是坏碗,两笔写清。”
韩顺咧着嘴点头。
这小子现在听见写账,竟比听见吃肉还踏实。
定案前,裴景行托人递来一次话。
他说愿意多赔银子,只求我帮他向那二十七家掌柜说情。
我让来人带走了原封未动的礼盒。
“他们交的钱,他们自己要。我没替别人原谅人的本事。”
苏宜在旁边补了一句。
“礼盒搬稳,别磕坏,省得又添一笔。”
来人走时,抱得两只胳膊都绷直了。
后来查明,钱丰经手伪契,又指使人以坏油栽赃,裴景行授意伪造旧约、断货逼店,两人各按所犯受罚,追赔也分得清楚。
那些以独家师承为由收来的银子,退还给各家。
我们停业的损失,坏掉的底料,退订的花费,拿得出凭据的,一笔笔列了进去。
没有凭据的,我没乱填。
连苏宜被扎破手指、我半夜少睡的觉,也没算进去。
小满听说少睡觉不能赔钱,坐在门槛上琢磨了半天。
“那我以后不睡午觉,也不能挣钱?”
我捏了捏她的脸。
“不能,还得挨你娘骂。”
她叹了口气。
“挣钱真难。”
裴家的临川分号被拿来抵账。
有人问我接不接。
三层楼,八间雅座,后头还有两处院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苏宜。
“你觉得呢?”
她把账册往我怀里一塞。
“后厨十一个人,前头十八个。你连咱家三张桌子都要我看着,接这个,你准备一天睡几口气?”
我立刻后退一步。
“不要。”
旁边牙人还想劝。
“许掌柜,这可是扬名的机会。”
“我已经扬过了。”
我指着锅。
“再扬,汤洒了。”
最后,那处楼分给几家债主处置。
我只租下隔壁腾出来的小院,打通厨房,添了两张桌子。
苏宜坚持先试一个月,忙得过来再长租。
田婶的烧饼摊挪到了门边,赵师傅给新门打了个门环。
这回是他亲手做的。
三个徒弟站在旁边,谁也不敢吱声。
京城来的卖锅掌柜临走,又送来一口厚锅。
他说不是白送,算给我便宜价。
我当着他的面把锅钱付了,特意请苏宜写了收据。
掌柜把纸折好,满意得直点头。
“这回可不许再说我锅薄。”
“您放心。”
我朝田婶那边一指。
“我现在已经失去烧火的资格了。”
他笑着上了车。
裴景行受罚押走前,恰好从东槐巷经过。
那天店里刚开锅,热气从门口冒出去。
他脚步停了一下,朝里看。
衣服还是那身好衣服,只是袖口起了皱,身边也没有替他擦椅子的随从。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预约簿。
他看了看灶边忙碌的人,又看了看坐在柜台旁吃丸子的小满。
“许怀安。”
我没应,先把客人的名字记完。
他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若当初没逼你,这锅,你会不会还送给我?”
“不会。”
我合上簿子。
“从前送,是我想讨你一句好。现在不想了。”
他的嘴唇抿紧,眼睛盯着门里的铜锅。
“那以后,总能来吃一顿吧?”
我翻到预约簿最后,添了一张空纸。
写上他的名字,又写上日子。
一百年后。
裴景行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上那点血色又退了。
“你耍我?”
“对。”
我把纸举给他看。
“不收定钱,不占别人桌子,专门耍你。”
门口等位的人先是一静,随后有人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赵师傅拍着大腿,连说了三声好。
裴景行盯着我,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差役催了一声,他只能往前走。
我冲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
“记得带牙来。到时候肉不一定炖得烂。”
人走远了,我正准备把那页纸收好,苏宜伸手抽走了簿子。
“纸也是钱。”
她把那张纸裁下来,翻过背面,递给小满画画。
我刚才还撑着柜台,听见这句,立刻把手收了。
小满拿着炭笔,先画了一口锅,又在锅边画了三个脑袋。
我蹲下问她。
“哪个是爹?”
她指着最大的那个。
“为什么爹脑袋这么大?”
“娘说你以前脑子进过水。”
我转头看苏宜。
她正低头收钱,耳尖贴着几根碎发,嘴角怎么压也压不平。
我伸手去拿案上的肉丸。
她没抬头,筷子已经敲在我手背上。
“洗手。”
我去洗了。
回来时,碗里多了三颗肉丸,最上面那颗已经被吹得没了热气。
小满举着勺子,认真分配。
“娘一个,我一个,爹一个。”
韩顺端菜路过。
“我的呢?”
她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锅。
“你会自己煮。”
韩顺站在原地,满脸都是学手艺到底图什么。
我笑得差点把丸子掉了。
苏宜伸手托住我的碗,顺便把柜台上的钥匙放进我掌心。
不是整个钱匣子的钥匙。
是新添的那间厨房。
“收好。”她说,“明早你开门,我陪小满多睡一会儿。”
我把钥匙攥紧。
门外又有人探头。
“掌柜,现在有桌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锅里汤正滚,妻子在数钱,女儿举着勺子,偷偷把最后半颗丸子塞进我嘴里。
我咽下去,走到门口。
“有。先坐,菜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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