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条腿是假的,脾气是真的。为查出谁在掏空裴家,我每天靠手杖敲人,先把新来的账房敲进账房。弹幕却提醒我:“别作死,他是掌控天下商路的顾沉舟!”我赶紧把手杖塞给他:“扶着点,没看我站不稳吗?”下一刻,他锁了裴府大门。
【第一章】
我第一次见顾沉舟,是在裴府的账房门口。
那天管家周叔领着他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伙计。
顾沉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没有花纹,腰间也没有玉佩,只带了一册账本和一支旧笔。
他站得很直。
我坐在轮椅里,手杖横在膝上,先看他的鞋,再看他的手。
鞋底没有泥,手指没有茧。
这人不是账房。
至少不是普通账房。
周叔低声说:“少主,这是新来的账房先生,往后府中所有进出账,都由顾先生接手。”
我把手杖递给他。
顾沉舟没有接。
我抬手敲在他的鞋面上。
啪的一声。
“跪下。”我说,“新来的都要先学规矩。”
门边几个下人齐齐缩了脖子。
周叔的手按住刀柄,没敢出声。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鞋面,抬眼问我:“少主这是要我跪,还是要我替你算账?”
“你还敢顶嘴?”
我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手杖被他握住了。
就在我准备发火时,窗边那面商镜上忽然浮出一行行小字。
别敲!
他是顾沉舟!
九衡商会的掌舵人,整个北境的粮路都在他手里!
残废少主是不是活腻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停在半空。
顾沉舟往前半步,正好挡住商镜。
“少主?”
我立刻松手,把手杖塞进他怀里。
“扶着点。”
顾沉舟眉梢动了一下。
我按住轮椅扶手,站起来,左膝刚落地,腿骨便窜出一阵麻意。
我顺势抓住他的袖口。
“没看你家少主站不稳吗?”
门边的下人集体低头。
周叔捂住了嘴。
商镜上的字刷得更快。
刚才不是还要他跪吗?
少主变脸也太快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欺软怕硬?
顾沉舟把手杖抵在我腋下,手掌托住我的手肘。
“少主站不稳,刚才敲我的时候倒是很稳。”
“我那是试你反应。”
“试出什么了?”
“你反应很快。”
“所以?”
“留下。”
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周叔却把头埋得更低。
我坐回轮椅,指着账房大门。
“从今天开始,三间库房全部开锁。账册摆到院子里,所有下人都能看。谁敢拦,谁就滚。”
周叔猛地抬头。
“少主,老爷吩咐过,库房不能随意开启。”
“我父亲已经昏迷三个月。”我把手杖敲在轮椅边,“他还能从床上爬起来骂我吗?”
院里安静下来。
顾沉舟翻开手里的账本。
“少主打算查什么?”
“查裴家为什么穷得只剩三间库房。”
“若账上没有问题呢?”
“我把账房送回去。”
“若有问题呢?”
我看向二门外。
那里站着我二叔裴绍康,还有他的儿子裴越。
两个人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同时停了。
我把手杖递回顾沉舟手里。
“有问题就从今天开始算,算到谁的头上,谁就把脑袋伸过来。”
裴绍康抬脚走进院子。
“砚川,你腿脚不便,何必折腾这些账本?”
我推着轮椅转向他。
“二叔放心,我腿脚是不便,手还会动。”
商镜上最后浮出一行字。
他完了,顾沉舟要发火了。
顾沉舟却把手杖放到我掌心,顺手压住我的腕骨。
“少主,第一本账,要从谁开始?”
我看着裴绍康。
“从二叔的私库开始。”
裴绍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顾沉舟翻过一页账纸。
“私库钥匙已经不在裴二爷手里。”
我抬头。
“在谁手里?”
顾沉舟把账本合上。
“在少主自己的床下。”
【第二章】
我的床下确实有一把钥匙。
那是父亲昏迷前交给我的。
他说,若有一天府里所有人都开始劝我安静,就把钥匙交给最不怕死的人。
我当时问他,谁算不怕死。
父亲指了指自己。
三个月后,他还躺在床上,呼吸全靠药吊着。
我把钥匙抛给顾沉舟。
“你开。”
裴绍康立刻挡在库门前。
“这是裴家私库,谁也不能碰。”
顾沉舟没有看他,只将钥匙插进锁孔。
“少主已经下令。”
“我也是裴家人。”
“那你应该知道,二房没有私库钥匙。”
咔哒。
锁开了。
门里堆着一排排木箱。
裴绍康冲过去,伸手去抢账册。
我用手杖横在他膝前。
他脚下一绊,扑到箱子上,帽子歪到了耳边。
裴越急忙扶住他。
“少主,你敢动我父亲?”
“我只是放了一根手杖。”
“你这是蓄意伤人。”
“那你报执法者。”
裴越张了张嘴。
周叔没忍住,转过身咳了一声。
商镜上又冒出新字。
裴少主说话越来越不讲理了。
这账房先生怎么还不动手?
顾沉舟蹲在箱子前,抽出一本账册。
他翻了几页,面色没有变化。
我却看见他指尖停在一处朱砂印上。
那是九衡商会的旧印。
三年前,裴家向九衡商会借过一批粮。
账上记着,借粮五十万石,已经按期归还。
顾沉舟又翻出一册。
第二册里,归还的粮只有三十二万石。
还差十八万石。
我盯着两本账册。
“裴家少了十八万石粮?”
裴绍康抢着说:“账房誊写出错而已。”
“谁誊的?”
“旧账房。”
“人呢?”
裴绍康闭上嘴。
周叔说:“半年前病死了。”
我看向顾沉舟。
“你怎么知道哪本是真的?”
顾沉舟把两本账放在一起。
“假的那本,纸张来自去年的南榆纸坊。三年前裴家还用不起南榆纸。”
裴越冷笑:“一张纸也能定罪?”
顾沉舟抬头。
“不能。”
他拿起账册,直接撕掉一页。
裴越脸上的笑僵住。
纸页里面夹着一小片薄绢。
薄绢上盖着九衡商会的原印。
借粮五十万石,实际入库三十二万石。
经手人,裴绍康。
裴绍康扑过来。
我伸手挡住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牙关咬得发响。
“你父亲还没死,你就要把裴家交给外人?”
我的左膝突然失力,身体往前一倾。
裴绍康手上的力道加重。
顾沉舟抬手扣住他的腕子。
“放开。”
裴绍康不松。
顾沉舟再加一分力。
裴绍康的手指立刻蜷起,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我整理好衣领,低头看着他。
“二叔,谁说顾先生是外人?”
裴绍康盯住顾沉舟。
顾沉舟没有解释。
那一瞬间,商镜上的字突然停了。
下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顾沉舟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收债的。
我的手杖从掌心滑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顾沉舟。
“九衡商会欠你什么?”
顾沉舟拿走我手里的账册。
“不是九衡欠我。”
他把账册递到我面前。
“是裴家欠九衡。”
我翻开最后一页。
借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裴砚川。
借款金额,不是一笔粮。
是裴家全部产业。
【第三章】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我什么时候借过钱?
顾沉舟在我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
“少主不记得?”
“我连你都不认识,怎么会记得借钱?”
“你不认识我,裴老爷认识。”
“那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因为裴家当时已经没有能签字的人。”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碰。
“继续说。”
顾沉舟把一张折叠的契纸放在桌上。
“你十七岁那年,裴家商路断了三条。你父亲拿府中所有地契抵押,向九衡商会借粮,条件是由你继承裴家后负责偿还。”
“我父亲为什么不签?”
“他签了。”
“那我的名字从哪来?”
“他死之前,把债转给了你。”
我捏住茶杯。
杯壁在掌心发出细响。
顾沉舟看着我。
“少主不用装了。”
“我装什么?”
“你腿伤是真的,脾气是假的。”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顾沉舟继续说:“你故意在府里打骂下人,让所有人觉得你只会发疯。你把库房钥匙藏在床下,等着别人来找。你每天都在问账,却从不问明面账。”
我靠回椅背。
“你调查我?”
“我调查裴家。”
“调查裴家为什么查到我?”
“因为裴家最后一个还能签字的人,只剩你。”
我抬眼看他。
“所以你来做账房,是想把裴家拿走?”
顾沉舟将茶杯放回桌面。
“如果裴家还不上债,九衡会接管全部商路。”
“你可以直接拿走。”
“不能。”
“为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契约写得很清楚,裴家若主动交出商路,契约无效。只有你承认无法偿还,九衡才能接管。”
我笑了一下。
“那你就等着我认输?”
“我在等你选。”
我看向库房外。
裴绍康带着裴越站在台阶下,两个人都盯着我们。
我早就知道二叔在偷账。
我也知道父亲出事前,把商路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在裴绍康手里。
第二份在族老手里。
第三份没有人知道在哪。
我装疯,是因为正常说话没人听。
我敲人,是因为只有挨过手杖的人,才会露出真表情。
可我没想到,顾沉舟比我更早看穿。
“顾先生。”我说,“你想收债,我想保住裴家。”
“少主想怎么保?”
“合作。”
“你拿什么合作?”
我取下腰间的玉牌,放在桌上。
“裴家祖印。”
顾沉舟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是假的。”
我靠在轮椅上,手指轻敲扶手。
“你再看清楚。”
顾沉舟拿起玉牌,指腹在背面一抹。
一层薄蜡落下,露出一道暗纹。
他的目光终于变了。
“你什么时候换的?”
“三年前。”
“谁教你的?”
“我父亲。”
“他知道裴绍康在偷账?”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偷。”
顾沉舟没有再问。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伙计冲进来,摔在地上。
“少主,南仓起火了!”
我推着轮椅往外冲。
顾沉舟一把扣住轮椅扶手。
“南仓里有账?”
“有。”
“还有什么?”
“我父亲的药材。”
顾沉舟松开手,转身往火场走。
我握紧手杖,撑着站起来。
左腿每走一步都在发抖。
裴绍康站在门边,嘴角压不住。
“砚川,你还是别去了。火势一大,轮椅也推不进去。”
我盯着他。
“二叔,你笑得太早。”
商镜上忽然跳出一行鲜红的字。
南仓不是二叔烧的,真正下令的人在少主床上。
我猛地回头。
周叔的脸一片发白。
顾沉舟也停下脚步。
我的床上,父亲还在昏迷。
可他身边的窗户,正开着。
【第四章】
我冲回父亲的院子。
门口没有人。
药碗摔在地上,汤汁流进砖缝。
父亲的床边多了一把剪刀,剪刀上沾着药渣。
周叔跪在床边,手指按住父亲的脉搏。
“老爷还活着。”
“谁进过来?”
“桑禾送药,只有她。”
桑禾站在墙角,嘴唇发白。
“少主,我没有碰老爷。”
我看向她手里的托盘。
托盘边缘缺了一块。
我用手杖挑起碎片,放到鼻下闻了闻。
有苦杏仁味。
“药里加了东西。”
桑禾当场跪下。
“不是我,是裴越让我送的。他说老爷病得久了,药里加一点安神粉不会出事。”
周叔抬手就要打她。
我拦住他的手。
“先把药渣留着。”
“少主,她差点害死老爷。”
“她若真要害人,就不会把托盘留在这里。”
桑禾抬起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怕。”
“怕什么?”
“裴越说,要是我不听,他就把我弟弟送进矿场。”
我看向门外。
裴越正在和几个护院说话。
他发现我的视线,转头笑了。
“砚川,父亲已经去查南仓了。你还是照顾好老爷,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我推着轮椅过去。
“你给桑禾的药方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叔,把他绑起来。”
护院们没有动。
裴越抬手指向我。
“裴家谁敢听一个废人的话?”
院子里静了下来。
我的左手压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顾沉舟从院外走进来,衣摆沾着灰。
“我敢。”
他身后跟着南仓的伙计。
伙计手里抱着一只铁盒。
“火是从账桌底下烧起来的,火油瓶上有二公子的指印。”
裴越脸上的笑立刻断了。
“你们栽赃。”
顾沉舟把铁盒放在地上。
“里面还有两份账单。一份记着南仓损失,一份记着转运路线。”
他抬眼看向裴越。
“第二份账单,已经送到九衡商会。”
裴越冲上去抢铁盒。
顾沉舟侧身避开。
裴越扑空,撞在院门上,额头擦出一道血痕。
裴绍康从外面赶回来,看到儿子的伤,立刻把怒火压到我身上。
“砚川,你为了夺权,竟然烧自己的仓库,还要害你父亲!”
“二叔说得很熟。”
“你什么意思?”
“你提前准备好的话,当然熟。”
我让周叔拿出父亲的旧账。
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药方。
药方背面写着一行字。
南仓起火时,先看床下。
我伸手取出床下的木盒。
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三根断掉的蜡烛和一枚铁钥匙。
顾沉舟看见钥匙,立刻伸手。
我没有给他。
“这是什么?”
“第三仓的钥匙。”
“第三仓在哪?”
“我不知道。”
顾沉舟抬起眼。
“你不知道?”
“父亲只说,等顾沉舟来再开。”
周叔愣住。
裴绍康也愣住。
我看着顾沉舟。
“看来我父亲认识你。”
顾沉舟的手指轻敲铁盒边缘。
“认识。”
“你三年前来过裴府?”
“来过。”
“那时你是谁?”
顾沉舟抬手解下腰间旧笔。
笔杆里滑出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九衡二字。
院内所有护院同时跪下。
裴绍康猛地后退。
顾沉舟把令牌放到我膝上。
“九衡商会掌舵人,顾沉舟。”
我低头看着那枚令牌。
商镜上的字疯了一样涌出。
少主刚才把天下商路的主人当账房使唤。
他还敲了人家三下。
裴砚川,你今晚别睡了。
顾沉舟朝我伸出手。
“现在,少主还要我扶吗?”
我把手杖递给他。
“要。”
“为什么?”
“我腿疼。”
“刚才走得挺快。”
“刚才是逃命。”
顾沉舟握住手杖,站到我身侧。
我压低声音:“掌舵人,先替我把二叔绑了。”
顾沉舟抬眼看向裴绍康。
“裴二爷,自己伸手,还是我来?”
裴绍康盯着令牌,嘴唇开始发抖。
他突然转身,朝后院跑去。
他的目标不是逃。
是我父亲的床。
【第五章】
裴绍康跑得很快。
他掀开床褥,从父亲枕下抽出一封信。
我推着轮椅追到门口,顾沉舟已经挡在他前面。
裴绍康把信捏在手里。
“谁敢过来,我就烧了它。”
“烧。”我说。
他怔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里面写什么?”
“知道。”
“你知道?”
“我父亲留下的遗嘱。”
裴绍康的手指收紧。
“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这封信是我让周叔放进去的。”
周叔从门后走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另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裴绍康的脸彻底沉下去。
“你们联手骗我。”
“是你自己抢的。”
我伸出手。
“把信还来。”
裴绍康撕开信封,露出里面的纸。
他看完第一行,忽然笑了。
“砚川,你父亲还是疼我的。”
我示意顾沉舟接过信。
顾沉舟看完,递给我。
纸上只有一句话。
二弟若愿归还侵吞银两,可保一家平安。
裴绍康指着我。
“看见了吗?你父亲愿意放过我。”
“后面还有。”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另一句。
若不归还,裴绍康与其子逐出族册,终身不得入商。
裴绍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裴越从院外冲进来。
“父亲,不能认!”
“闭嘴。”
“只要认了,我们就完了。”
“闭嘴!”
裴绍康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裴越捂住脸,眼里冒出怒火。
“你打我做什么?这些钱不是为了你吗?”
一句话落下,院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裴绍康抬手还要打,顾沉舟先扣住他的手腕。
“裴二爷,别把证据打坏。”
裴绍康想挣脱,手臂却被压得发抖。
我看着这对父子。
三年前,裴绍康把我的马车刹车换掉。
那次事故让我左膝断裂,也让父亲彻底病倒。
我当时只查到车夫收了钱。
车夫死在狱中,线索断了。
现在裴越亲口把那笔钱抖了出来。
我问:“我的腿,是谁动的手脚?”
裴绍康不说话。
裴越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向他。
“你说。”
“是父亲安排的。”
裴绍康猛地回头。
“你这个畜生!”
“那我怎么办?你说只要少主废了,裴家就是我的!”
裴越的声音越抬越高。
“这些年你让我做的事,我全做了。药是我送的,仓是我烧的,车也是我找人动的。现在出了事,你要把我推出去?”
裴绍康抬腿踹向他。
我用手杖挡住。
裴越的鞋尖撞在杖身上,整个人摔倒在地。
我把手杖往前一送,压住他的手背。
“你们父子慢慢争。”
裴越疼得喊出声。
“裴砚川,你不能动我!”
“我现在动的不是你。”
我收回手杖。
“是你们以后能不能继续做生意。”
顾沉舟让九衡伙计将父子二人押走。
裴绍康临出门时,突然回头。
“你以为抓了我们就赢了?族老不会让一个残废掌家。”
他说完,族老裴元正带人走进院子。
七名老人站成一排。
为首的裴元正拿出族册。
“少主伤残失德,今日起,暂代家主之位。”
他身后的人立刻展开一张文书。
上面盖着裴家祖印。
顾沉舟看了我一眼。
“你的祖印不是在你手里吗?”
我低头看向膝上的玉牌。
那枚祖印还在。
族老手里的印,竟然也是真的。
商镜上浮出一行字。
两个祖印,谁才是真的?
我按住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左腿开始发抖。
裴元正冷笑:“站不住就别逞强。”
我把手杖递给顾沉舟。
“顾先生,扶我过去。”
顾沉舟握住我的手肘。
我一步一步走到族老面前。
“二叔的账还没算完,族老就急着分家。”
裴元正把文书摔在我脚边。
“你已经没有资格反对。”
我低头看着那张文书。
“那我就让有资格的人说话。”
后院里,父亲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第六章】
父亲醒来的消息传到祖堂时,裴元正正在宣布我被废。
他端着茶,刚要念完最后一段,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所有人回头。
周叔扶着父亲走进来。
父亲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手却牢牢抓着床柱改成的拐杖。
裴绍康被押在旁边,看到父亲的一刻,整个人往后踉跄。
“哥?”
父亲没有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肩。
“腿还疼?”
我咬住牙。
“不疼。”
父亲抬起拐杖,敲了敲我的膝盖。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还说不疼。”
顾沉舟扶住我。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先生,久等。”
顾沉舟松开手,朝父亲行礼。
“裴老爷。”
族老裴元正立刻站出来。
“老爷昏迷三月,突然醒来,谁知道是真是假?”
父亲抬眼看他。
“你可以过来摸摸我的脉。”
裴元正脸色发白,没敢动。
父亲看向众人。
“今日族老拿的祖印,是我亲手交给裴绍康的。”
裴绍康立刻跪下。
“哥,我只是暂代。”
“暂代到烧仓,毒杀兄长?”
裴绍康的额头砸在地上。
“我没有。”
父亲指了指我。
“砚川,拿出你的祖印。”
我把玉牌放在桌上。
父亲没有碰,而是让周叔取来一盆清水。
玉牌浸入水里,背面暗纹慢慢显现。
那是一枚半月形的缺口。
父亲又让人把族老手里的祖印放进去。
那枚印章没有变化。
裴元正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两枚祖印并排放在桌面。
“父亲,为什么两枚都是真的?”
“因为一枚是印,一枚是钥匙。”
父亲从怀里取出一截铜管。
铜管插进玉牌缺口,正好合上。
“真正的祖印,不是用来盖章,是用来开第三仓。”
顾沉舟看向我。
“第三仓在你身上?”
“不是。”父亲说,“在九衡。”
裴绍康抬头。
“你把裴家最后的货藏在九衡?”
“我把证据藏在九衡。”
父亲示意顾沉舟拿出一册黑皮账。
顾沉舟将账册放到桌上。
“这是裴家三年来所有暗账。”
第一页便是裴绍康的名字。
第二页是族老的名字。
第三页写着裴越买通车夫,动我马车的银两。
族老们开始低声争吵。
裴元正一把抓住账册。
顾沉舟没有阻拦。
裴元正撕开第一页,里面掉出一张张银票。
每张银票背面都有收款人的手印。
他捡起一张,手指抖得更厉害。
“这是假票。”
“银票是真的。”顾沉舟说,“手印也是真的。”
“你们伪造证据。”
“九衡商会不需要伪造。”
顾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
铜牌落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
祖堂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
九衡商会的伙计封住了裴府四面出口。
裴元正冲到门边。
“顾沉舟,你这是私闯民宅。”
“不是。”
顾沉舟拿出官府文书。
“九衡商会向商法司递交了诉状,裴家涉嫌侵吞商款,今夜封账查验。”
梁主事从门外走进来,身后带着一队差役。
“裴二爷,裴少爷,跟我们走一趟。”
裴绍康忽然站起来,冲到我面前。
“砚川,我是你二叔!”
“刚才你们废我时,可没提这句话。”
“我可以还钱。”
“还谁的钱?”
“你的。”
“我不缺。”
我把自己的名字从借款契纸上撕下来,递给顾沉舟。
“顾先生,契约还有效吗?”
顾沉舟接过碎纸。
“有效。”
“那裴家欠你的钱,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
“从我名下的三条商路开始。”
顾沉舟低头看我。
“你要把商路交给我?”
“借给你经营。”
“什么时候收回?”
“等我把裴家账算完。”
父亲抬手按住我的肩。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接下裴家的债。”
我看着顾沉舟。
“也是最后一次让你站在我前面。”
顾沉舟把碎纸收进袖中。
“少主说话算数?”
“算。”
“那从今日起,我不再是账房。”
“你想做什么?”
顾沉舟转身看向祖堂外。
“做你的债主。”
商镜上只剩一句话。
新账房要变成债主了,少主还不快跑?
我拿回手杖,敲了敲顾沉舟的鞋面。
“债主,先扶我回房。”
顾沉舟低头看了看鞋面。
“少主又要作死?”
“我腿疼。”
他伸出手。
“这次别装。”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你也别得意。”
“我为什么不得意?”
“你欠我一笔账。”
“我欠你?”
“你进府第一天,敲坏了我一块地砖。”
顾沉舟停住脚步。
我推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
左腿疼得发麻,嘴角却压不住。
身后传来顾沉舟的声音。
“少主,地砖三文钱。”
“记账。”
“利息呢?”
“你自己算。”
“那我算到裴家破产。”
我回头看他。
“你敢。”
顾沉舟握着手杖,慢慢追上来。
“我已经在算了。”
【第七章】
封账后的第三天,裴家所有铺子同时断货。
粮铺没有米,药铺没有药,布庄只剩半匹旧布。
街上的伙计堵在门口骂九衡商会。
我坐在茶楼二层,看着下面的人群。
“顾沉舟,你不是说只接管三条商路?”
“我接管了三条。”
“那其他铺子的货呢?”
“没货。”
“谁扣的?”
“我。”
我用手杖敲在桌面。
“你这是逼裴家死。”
顾沉舟端起茶杯。
“裴家三年来靠赊货过日子。九衡一停,铺子自然没货。”
“那你还坐得住?”
“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决定救谁。”
我指向楼下。
“铺子里的伙计没有参与暗账。”
“所以?”
“开仓。”
顾沉舟没有动。
“开哪一仓?”
“我父亲留下的第三仓。”
“里面的货属于九衡。”
“契约里写的是裴家产业抵债,没写我的人要饿死。”
顾沉舟看着我,忽然笑了。
“少主终于开始像个掌家人。”
“别夸我。”
“为什么?”
“听着不习惯。”
顾沉舟让人打开第三仓。
粮车从城西一路排到城门口。
铺子重新开门时,街上的骂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裴家少主开仓救人。
九衡商会也没那么狠。
商镜上的字刷了一阵。
少主居然真的管伙计死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杖。
我以前也管。
只是我习惯先骂,再给钱。
下人只记得我骂人的声音,不记得我暗中补过多少缺口。
可他们不需要猜。
我也不该拿恶名当挡箭牌。
我正要下楼,梁主事带人冲进茶楼。
“裴少主,商法司收到举报,称你私放抵押货物,涉嫌侵吞九衡资产。”
顾沉舟站起来。
“我批准的。”
梁主事递出文书。
“顾掌舵人也要随我走一趟。”
我看完文书,发现上面盖着商法司的印。
印是真的。
举报人一栏写着,裴砚川。
我抬头看顾沉舟。
“你报的?”
“不是。”
梁主事说:“举报信是昨夜送到的,证词和账册都齐全。”
我伸手接过证词。
第一页是周叔的名字。
第二页是桑禾的名字。
第三页是顾沉舟的名字。
所有人都指认我私吞粮货。
楼下突然传来喧哗。
几名伙计冲上来,手里拿着木棍。
“裴砚川骗了我们!”
“他说开仓救人,其实是拿九衡的货做人情!”
“把他交出去!”
顾沉舟挡在我前面。
我把他推开。
“让他们进来。”
“你会被围住。”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
我走到栏杆前,撑着手杖站起来。
人群抬头看我。
我把那份证词举过头顶。
“谁写的?”
没人回答。
我翻到最后一页。
纸角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那是周叔记账时的习惯。
可折痕方向反了。
我立刻明白,证词是伪造的。
“周叔的手指有旧伤,他折纸只往左折。这里往右。”
我把纸递给梁主事。
“桑禾不识字,她按的手印是右手食指。可她右手前几日被热汤烫伤,根本按不出完整指纹。”
梁主事低头查看。
人群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顾沉舟接过第三页。
“我的名字,是仿的。”
他将纸上的印记撕下来,露出底下的白纸。
“九衡的印泥加了松脂,遇热会收缩。这个印没有变化。”
梁主事的脸色变了。
“有人伪造证词。”
我看向茶楼对面。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街角。
车帘后露出裴元正的半张脸。
他发现我看过去,立刻让车夫调头。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砸向车轮。
车轮卡住,马车横在街口。
裴元正从车里摔下来,怀里的木匣滚到地上。
木匣打开,里面全是盖过印的空白契纸。
梁主事立刻将他按住。
裴元正挣扎着喊:“是裴绍康让我做的!”
裴绍康明明已经被押进商法司,却在此时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想救你父亲,就带顾沉舟到旧码头。
我看完,手里的纸被捏出褶皱。
父亲还在裴府。
谁能把他带走?
顾沉舟看向我。
“这是陷阱。”
“我知道。”
“你还去?”
“去。”
“为什么?”
我把信递给他。
“因为他终于碰到了我最后一根弦。”
顾沉舟接过信,目光沉下去。
“我陪你。”
“你是债主。”
“债主收债,当然要跟着。”
商镜上最后冒出一句话。
旧码头今晚要塌,少主千万别带账房去送命。
我推开茶楼的门。
“那就让它先塌在别人脚下。”
【第八章】
旧码头的仓门没有锁。
我推着轮椅进去时,里面只有一盏油灯。
父亲被绑在柱子上,嘴角有血。
裴绍康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火把。
裴越守在门口,手指一直发抖。
“来了?”裴绍康笑着问,“把祖印交出来。”
我让顾沉舟停在门外。
“先放人。”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
我拿出第三仓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裴绍康盯着钥匙,眼睛立刻红了。
“交出来。”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还想拖时间?”
“父亲当年为什么把债转给我?”
裴绍康愣了一下。
我看向父亲。
父亲没有说话。
裴绍康抬起火把,火星落在地上。
“因为他知道自己守不住裴家。”
“还有呢?”
“因为他偏心你。”
“还有呢?”
“因为他想让你当家!”
裴绍康的声音冲破仓顶。
“你一个腿脚坏掉的废物,凭什么当家?我替裴家跑了十几年商路,最后却只得到一句你是少主!”
我看着他。
“所以你先害我,再害父亲。”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拿走的,是裴家伙计的粮,是商户的货,是我父亲的命。”
“少装清高。”
裴绍康把火把靠近父亲衣角。
顾沉舟抬脚要进来。
我抬手拦住他。
“别动。”
顾沉舟停下。
裴越压低声音:“父亲,够了,我们拿钥匙走吧。”
“闭嘴。”
“你会烧死老爷。”
“他死了,裴家才是我的。”
裴越的手开始抖。
我看着他。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有后悔。”
他说得很快,眼神却一直躲着父亲。
我把钥匙放在地上,慢慢推到他们脚边。
“拿去。”
裴绍康立刻弯腰去捡。
他的手刚碰到钥匙,仓门外便响起一声铜铃。
顾沉舟抬手。
九衡伙计从两侧冲进来,先夺火把,再切断麻绳。
裴绍康想跑,被周叔一棍打在膝弯。
他跪下去,额头撞在地上。
裴越站在原地,嘴唇发抖。
梁主事带着差役从后门进来。
“裴二爷,你刚才说的话,我们全听见了。”
裴绍康猛地抬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指向仓顶。
那里挂着一面旧商镜。
商镜上的字已经刷满整面。
从你们进门开始就有人看见了。
少主这次没有莽。
他把旧码头的画面投给全城商户了。
裴绍康盯着商镜,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顾沉舟走到他面前。
“裴二爷,九衡的货,你吞了三年。”
裴绍康喉结动了动。
“我能还。”
“你的铺子已经被查封。”
“我能赔。”
“你名下的地契已经抵押。”
“我还有儿子。”
裴越脸色一变。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裴越参与纵火、投毒、伪造契书,按商法和刑律处理。”
裴绍康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他抬手抓住裴越的衣角。
“你救我。”
裴越甩开他的手。
“是你让我做的。”
“我是你父亲!”
“你不是。”
裴越往后退,撞到木箱。
“你只把我当刀。”
裴绍康嘴唇发白,喃喃了几声,忽然抱住脑袋。
“不是我,不是我。”
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刮破头皮。
“是他们逼我的,是裴砚川逼我的,是九衡逼我的。”
我走到他面前。
“二叔,三年前你把我的马车推下山坡时,也有人逼你吗?”
裴绍康抬起脸。
眼里的硬气散了。
他嘴唇动了很久,只挤出一句。
“我不想输。”
我低头看着他。
“你输给的不是我。”
我把手杖抵在地上。
“你输给了你自己每天写下的账。”
梁主事让人把父子二人押走。
父亲被周叔扶到我身边。
我刚想转身,左腿突然失力,身体往下一沉。
顾沉舟伸手扶住我。
“少主站不稳。”
“闭嘴。”
“需要我把手杖还你吗?”
“需要。”
他把手杖递给我,却没有松开手。
“你可以自己站。”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站?”
我看着他握住我手肘的手。
“因为有人扶着,不用逞强。”
顾沉舟安静了片刻。
商镜上突然浮出一大片字。
他们是不是要成亲了?
少主快说你也喜欢他。
账房先生扶得好稳。
我拿起手杖,朝商镜砸过去。
商镜应声裂开。
顾沉舟看着裂纹,问:“赔吗?”
“记你账上。”
“我又成债主了?”
“你不是一直是吗?”
顾沉舟低头凑近。
“少主欠我的更多。”
“我欠你什么?”
“第一天敲坏的鞋,第三天打开的库房,第七天砸坏的商镜。”
“还有呢?”
“还有一笔。”
“什么?”
顾沉舟接过我的手杖,带我往外走。
“你答应过,要把裴家账算完。”
“这算债?”
“算。”
“那你准备怎么收?”
顾沉舟回头看我。
“我留在裴府。”
“以什么身份?”
“账房。”
“你不是说不做账房了?”
“少主欠债,我得盯着。”
“你想监视我?”
“想扶着你。”
我脚下一顿。
他也停住。
四周的伙计立刻低头,没人敢笑。
我咳了一声。
“那就留下。”
“月钱多少?”
“没有。”
“少主又想白嫖?”
“你不是掌控天下商路吗?”
“掌舵人也要吃饭。”
“那我给你记账。”
“记什么?”
我把手杖塞进他手里。
“先记你扶我回家。”
顾沉舟握紧手杖,唇角往上抬了一下。
“好。”
父亲在后面咳了一声。
“砚川,你还要装多久?”
我回头。
“装什么?”
“装腿疼。”
我刚想反驳,左膝突然一软,整个人撞进顾沉舟怀里。
顾沉舟低头看我。
“少主,这次是真的?”
我抓住他的衣襟。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卖了。”
“卖给谁?”
“九衡商会。”
“我就是九衡商会的主人。”
“那正好,自己买自己。”
顾沉舟低笑出声。
我把脸埋进他肩侧,压低声音。
“别笑。”
“为什么?”
“全城都在看。”
商镜碎片上还剩最后一行字。
残疾少主终于找到最合适的账房了。
我抬手捂住那行字。
顾沉舟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出旧码头。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他。
裴家的账还没算完。
顾沉舟的账,也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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