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我知道自己是假少爷,第一件事不是争宠,是抱着我爹的腿,求他赶紧把亲儿子找回来。
我怕拖久了,人家不肯认我这个哥哥。
全村找了十二年。
直到我靠种大棚成了万元户,那个瘦得肋骨分明的少年,才被领进我家。
我往他碗里夹了三块肉。
“弟,跟哥干,保证你顿顿吃肉。”
他攥着筷子,没有动。
堂叔在旁边笑:“亲兄弟也得明算账。长生,这些大棚,到底姓谁的姓?”
我弟突然把碗放下了。
“哥,先别让他走。”
“咱爹娘找我的钱,有一半,都在他口袋里。”
【第一章】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是六岁那年挨饿。
倒不是我爹娘不给饭吃。
是堂叔家的许金宝抢了我的窝头,还把我推进了猪圈。
我爬起来去追,他站在墙头冲我吐口水。
“假少爷,还真当自己姓许呢!等真少爷回来,你就得端个破碗去要饭!”
我那时没听过少爷这个称呼。
琢磨了半天,觉得大概比生产队长还厉害。
但要饭我懂。
村口那个讨饭的老头,冬天的脚趾头露在鞋外面,冻得发紫。
我不要那样。
所以我没跟许金宝继续打,扭头跑回家,一把抱住了我爹的腿。
“爹,你快去找你亲儿子!”
我爹手里的锄头掉了。
我娘蹲下来擦我脸上的猪粪,擦到一半,眼泪先掉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天,我才知道,我出生时赶上大水。
公社卫生院临时搬进了小学。
同一间教室里,两个女人生了孩子。人来人往,搬床挪被,孩子抱乱过。
后来接生的老大夫觉得不对,托人捎来话,说我娘生的孩子,左肩下面有一小片红记。
我没有。
另一家却早就搬去了外县,只留下一个不完整的矿区地址。
我爹悄悄找过两回,都没找着。
他怕我多想,不敢在我面前提。
结果大人没说,孩子先学会了扎人心。
我擦掉鼻涕,问我娘:“那他是不是也没饭吃?”
我娘抱着我,半天没能说话。
我急了。
“你们去找啊!把他找回来,我一顿少吃半个窝头,够不够?”
我爹蹲下来,按着我的肩膀。
“长生,爹娘找他,不是要扔你。”
“你是我们的儿子,他也是。”
我当时没全听懂。
只记住了一件事。
真少爷回来,我不用去要饭。
第二天,我就拎着一根柳条去找许金宝。
他以为我还要哭,笑得直拍腿。
我一柳条抽在他屁股上,抢回了被他拿走的布书包。
“我爹说了,我不走!”
“你再说我去要饭,我就天天来你家吃!”
堂叔许德贵出来拉架,嘴上劝孩子别闹,转头却对我爹说,养别人的种,到底隔着一层。
我爹当场把他推出了门。
“隔不隔,轮不到你替我量。”
从那以后,我胆子大了。
找弟弟这件事,也从我家的秘密,变成了全村的事。
赶集的帮着问,跑运输的帮着找,谁去外县走亲戚,都揣一张写着出生年月和红记位置的纸。
许德贵也热心。
他那时在外头跟人做砖瓦生意,跑得远,认得人。
每年总能带回几个消息。
每个消息,都要路费。
我娘把结婚时的一对银耳坠卖了。
我爹养了两年的猪,也没舍得自己吃一口。
可每次等来的,都是同一句话。
“去迟了,人又搬了。”
我十四岁那年,跟着乡里的农技员搭过一座试验棚。
头一回在腊月见到绿油油的黄瓜,我蹲在地头,半天没站起来。
冬天也能长菜。
那是不是说,我们不用再等秋收攒找人的钱了?
我缠着农技员孙师傅学了一个冬天。
第二年,借钱搭棚。
第一棚苗死了小半,我娘夜里偷偷抹眼泪,白天照旧给我送热饭。
我爹只说:“知道怎么死的,就不算白赔。”
我记温度,记浇水,记哪一天开的棚口。
指甲劈了,拿布缠上。
背菜进城,车坏在半路,我推了十七里。
到一九九〇年,我十八岁,手里有了六座棚,家里终于攒下一万出头。
村里人不叫我假少爷了。
他们叫我许老板。
只有我娘,还在每次炖肉时,多拿一只碗。
那年入冬,退休的老大夫终于替我们打听到了另一个孩子。
他在邻县一处砖窑干活。
叫石小满。
我爹带着老大夫和村干部,连夜去了。
两天后,他领回来一个少年。
那人跟我差不多高,肩膀却窄得厉害。
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横着好几道结了痂的口子。
我娘只看了一眼他的左肩,就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他站着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我得脱鞋再进屋吗?”
我低头。
他脚上的鞋,前面开了口,鞋底绑着麻绳。
那一瞬间,我心里发堵。
我忙活四年才成了万元户。
我弟却连一双不漏脚的鞋都没有。
我把他拽进屋,往炕沿上一按。
“脱。脱了扔灶里。”
“哥给你买新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不是高兴。
是害怕。
【第二章】
我娘给他煮了两个荷包蛋。
他端着碗,先看我爹,再看我,最后才低头喝了一口汤。
蛋一个没动。
我问他怎么不吃。
他喉结动了动。
“这个,留着换盐吧。”
我娘猛地转过身,拿袖子捂住了嘴。
我没敢再问。
怕一开口,自己也难受得说不下去。
我夹起一个蛋,放进他嘴边。
“咱家有盐。”
“你吃不完,才算糟践。”
他这才咬了一口。
吃得很慢,连掉在碗沿的那一点蛋白,都用筷子刮了进去。
我爹跟他商量,说家里原先给孩子起的名字叫长河,愿不愿意改回来,都随他。
他握着碗,问了句:“改了,以后就不用回去了吗?”
我爹嗓子发哑。
“不回去。”
他点头。
“那我叫许长河。”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挺好。
长生,长河。
一听就是兄弟。
第二天,我带他去供销社买棉衣。
他只看最便宜的,售货员一报价,他便往后退。
我干脆挑好,让人把旧棉袄包起来。
付钱时,他突然拽住我的袖子。
“哥,这钱我以后还你。”
我把找回来的零钱塞进他兜里。
“行,先欠着。等你发了财,给我买辆拖拉机。”
他没笑。
还特别认真地点了头。
我这才发现,他是真把这话记住了。
那天中午,家里摆了两桌饭。
都是这些年帮着找过人的乡亲。
我爹说,该让孩子认认人,也让大家知道,许家的孩子回来了。
许德贵来得最早。
提了一包点心,身后跟着许金宝。
金宝进门就往我新买的收音机上摸。
我把他手拍开,他脸当时就沉了。
“都不是你家东西了,护什么?”
长河正在灶间帮我娘烧火,听见这话,拿火钳的手停住了。
我还没开口,我娘先从灶后站了起来。
“我家的东西,他怎么不能护?”
许德贵笑着打圆场。
“小孩子拌嘴,你当什么真。”
他把点心摆上桌,又去拉长河的手。
长河往后缩了一下。
许德贵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
“这孩子,认生。”
我看着他俩,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但那时候,我没往深处想。
肉一上桌,许德贵就开始说正事。
“有田,孩子回来了,有些事得早定。”
“房子,地,棚,还有存折,得有个章程。”
我爹把酒杯放下。
“什么章程?”
“长河这些年在外头受苦,长生在家享福。如今总得补一补亲生的。”
许金宝立刻接话:“要我说,先把大棚的账交出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查账?”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是替我兄弟说句公道话。”
我从兜里掏出记账本,往桌上一放。
“好。第一笔,搭第一座棚,借孙师傅三百,借供销社老赵二百,连本带息,我背菜还了两年。”
“第二笔,你前年从我这儿拿走四十六块,说替我买竹竿。竹竿呢?”
许金宝脸一僵。
许德贵立刻打断:“一家人吃饭,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我笑了。
“不是你们要明算吗?”
“怎么只算我的,不算你家的?”
桌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德贵的脸挂不住了,筷子往碗沿一磕。
“长生,你现在有钱,说话是硬气了。可你得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挣了就能占。”
我娘端着最后一盘肉,从灶间走出来。
盘子搁下时,汤汁洒了一桌。
“许德贵,我家孩子刚进门,你就盼着他们打起来?”
“你要吃饭就吃,不吃,门在那儿。”
屋里一下静了。
我娘平时连鸡都不舍得骂。
她这么说,是真动了气。
我不想让长河第一顿团圆饭吃得不痛快,夹了三块肉放进他碗里。
“弟,跟哥干,保证你顿顿吃肉。”
他一直低着头。
这回终于把筷子放下了。
“哥,先别让他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许德贵。
堂叔的手,正按在椅子扶手上。
他想站起来。
长河的声音不大,满桌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咱爹娘找我的钱,有一半,都在他口袋里。”
【第三章】
许德贵先笑了一声。
“孩子刚回来,听谁嚼舌根了?”
长河没看他。
他把棉衣袖子往上卷,露出胳膊内侧一处疤。
“我十岁那年,你去过石家。”
“那回石福根拿铁丝抽我,因为我跟你说,我想回家。”
我爹的脸,一点点白了。
“德贵,你见过他?”
许德贵摇头。
“砖窑里孩子那么多,我哪知道谁是谁。”
长河抬起了头。
“你看过我肩上的记。”
“你还说,许有田家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不要第二个。”
我手里的筷子折了。
断口扎进掌心,我都没觉得疼。
十岁。
那就是八年前。
那年,我娘刚卖了耳坠。
许德贵从外县回来,带了双小布鞋,说是照着寻人纸上的年纪买的。
他说,孩子没找到,鞋先留着。
我娘抱着那双鞋哭了半宿。
而他,已经见过我弟了。
我站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肩。
“坐下。”
他甩我的手。
“你个小辈,还想跟我动手?”
我把桌边的茶壶拿开,免得砸着旁人。
“我让你坐下,把话听完。”
我爹突然问:“长河,你还记得什么?”
长河的嘴唇发白,却没停。
他说,他小时候一直以为,石福根就是亲爹。
家里的女人死得早,石福根喝酒,赌钱,欠了债就带他去砖窑干活。
十岁那年,许德贵来送煤。
石福根拿出一张寻人纸,跟他讨价还价。
纸上有许有田三个字。
长河认得不多,偏偏记住了这三个。
因为石福根以前骂过他。
“养不熟的东西,迟早找你的许有田去。”
那天以后,许德贵隔些日子就会过来。
有时给石福根钱,有时替他抵酒账。
长河偷着问过一次,许有田是不是他爹。
许德贵说是。
还说,他爹娘看不上他,已经养了个白净聪明的儿子。
“他说,我回去,就是多一张嘴。”
“我不信。后来求窑上识字的曹师傅,替我写了封信。”
我爹猛地抬头。
“信呢?”
长河看向许德贵。
“曹师傅不知道。他听说你们是兄弟,就把信交给了你。”
“你隔了半个月回来,说我娘让你带话,让我别再写了。”
我娘扶着桌子,膝盖一软。
我连忙过去搀她。
她没哭,直直盯着许德贵。
“我让你带什么话?”
许德贵额头上的汗出来了。
“桂枝,你听我解释,这孩子记岔了……”
我娘抓起桌上的点心,连纸包一起砸在他脸上。
“我问你,我让你带什么话!”
点心碎了一地。
许德贵站起来就要走。
守在门口的村干部赵叔没让。
“德贵,事情没说清,先坐。”
赵叔是来吃团圆饭的。
这会儿,他把酒杯推远,脸彻底沉了。
许德贵终于翻了脸。
“一个刚回来的人,空口白牙,你们就信?”
“他身上有块红记就算许家的种了?我还说他是外头找来骗家产的!”
长河肩膀一缩。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一下。
“你继续说。哥在这儿。”
他看了我一眼,手从袖口里慢慢伸出来。
掌心托着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布包。
里头有一张发黄的纸。
不是家书。
是石福根写给许德贵的收条。
上头写着,收到寻亲垫款一百二十元。
落款那天,正是我娘卖耳坠的第三天。
我爹盯着那张纸,声音发颤。
“这钱,我给你的时候,你说要去省城找人。”
许德贵不说话了。
长河又拿出半张信纸。
纸边烧过,剩下的字不多。
只有几行,还能认出来。
我会干活。
我吃得不多。
你们接我回去,我不跟哥哥抢饭。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下热了。
我六岁那年,怕他回来以后,我没饭吃。
他十岁那年,怕他回来以后,我不够吃。
可就是这么一封信。
让我们两个,隔了整整八年。
【第四章】
许德贵终于开了口。
他说,那一百二十块,是他自己的钱。
说石福根欠债,他好心周济。
还说长河恨养父,故意把事情往坏处编。
我听得手背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可我没动他。
动了手,今天这事就能被他搅成小辈打长辈。
我让赵叔看着收条,请桌上几位乡亲留下名字,随后骑车去派出所。
民警来时,许德贵还坐在椅子上骂。
骂我忘恩负义。
骂我爹娘糊涂。
等民警让他去所里说明情况,他才闭了嘴。
事情没能当天定下来。
一张收条能证明给过钱,不能把八年的事全说清。
民警要找石福根,要核对当年的记录,也要找到写信的曹师傅。
我明白。
我再恨,也得把证据一件件摆实。
当天下午,许金宝来我家闹。
他把院门踹得砰砰响。
“我爹这些年为你家跑断了腿,你们倒好,找着儿子就翻脸!”
我拎着一盆刷锅水出去。
门一开,水泼在他脚边。
“你再踹一下,我就报你砸门。”
他看了看我身后。
长河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扫帚。
许金宝嘴一歪。
“瞧瞧,人家还真认这个哥了。知道你在石家挨打的时候,谁睡着你的炕,吃着你的饭吗?”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拿什么扎人最疼。
长河却走了下来。
他比金宝瘦一圈,站得很直。
“我挨打的时候,是你爹拿了寻我的钱。”
“不是我哥。”
许金宝的嘴张着,一时没接上。
我把门往外一推。
“滚。”
门栓落下后,长河低头扫那盆水。
我握住扫帚杆。
“别扫了,泥地,晾一会儿就干。”
他没松手。
我这才看见,他的手在抖。
刚才不是不怕。
是怕成这样,还要替我说话。
我把他拉到灶边,塞了一只热红薯过去。
“以后他们再来,你别出门。”
他抬头看我。
“那你一个人挨骂?”
我被他问住了。
过了片刻,只能点头。
“行,下回咱俩一块骂。”
他终于笑了。
很短的一下。
但那是他进家门后,第一次真心笑。
第二天,孙师傅来棚里,听说了这事,站在田埂上半天没出声。
他是长河回村前,替我打听过砖窑的人。
老大夫找到地址后,也是他托邻县的农技站核实,才没再让消息绕进许德贵手里。
孙师傅说:“人找回来了,后头的日子还得过。你这六座棚,可不能耽误。”
我点头。
再有十来天,第一批黄瓜就能摘。
棚膜、肥料、煤,还有新搭两座棚借的钱,都指着这批菜还。
偏偏第三天,给我们收菜的周老板来了。
他没进棚,站在地头就开口。
“长生,今年的菜,我不收了。”
我摘叶子的手停住。
“前头不是谈好了?”
“口头谈的,又没押钱。城里不好卖,我也难。”
他不肯看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路上看。
许金宝骑着摩托,坐在那儿抽烟。
见我看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我懂了。
许德贵做了这些年的砖瓦和菜贩生意,在外头攒的那点关系,终于用上了。
他自己还在被调查。
手却已经伸到了我的棚里。
周老板压低声音。
“听叔一句劝。家里的事,关起门说。你非把人往死里逼,往后这菜,未必有人敢接。”
我摘下一根刚长起来的黄瓜,掐掉尾巴。
断口的汁水沾了我一手。
“他把我弟压在砖窑里八年,怎么不关起门说?”
周老板不吭声了。
我把黄瓜放回筐里。
“菜我另找人卖。”
“人,我也一定告到底。”
【第五章】
我嘴上说得硬。
人一走,还是在棚门口蹲了半个钟头。
六座棚,一万多斤陆续上市的黄瓜。
不是挑两担进城,找个路口一摆就能卖完。
它们每天都在长。
错过采摘的时候,条子老了,卖相坏了,价钱能掉一半。
我爹说先卖两头猪,帮我顶着。
我没答应。
猪卖了,下一茬还怎么办?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算。
长河坐在旁边,给我削铅笔。
听我念到城里一斤能卖八九毛,地头只收四毛二,他忽然问:“中间的钱,都让贩子挣了?”
“车费、损耗、摊位,也都得从里头出。”
“那不摆摊呢?”
我抬头。
他把削好的铅笔放过来。
“砖窑的菜,是送食堂的。每天一大车,直接过秤。”
我没说话。
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了。
工厂,学校,医院。
散着卖不掉,能不能找几个吃饭的人多的地方?
我过去总想,自己是种菜的,卖菜是贩子的事。
如今才发现,我让别人捏着的,不只是价钱。
是整年的活路。
天刚亮,我就骑车进城。
第一家工厂,门卫不让我进。
第二家,管采购的人说他们有熟人供菜。
第三家愿意看货,开口却要我先送两百斤,月底再说结账。
我没敢答应。
不是舍不得两百斤菜。
是我连对方姓什么都没问明白。
折腾两天,钱花了十几块,合同一张没拿到。
回到家,我把车往墙边一靠,蹲下去捏小腿。
长河递过来一个本子。
上头抄了四个地址。
“我去问孙师傅了。他说县纺织厂今年换了食堂承包的人,兴许缺供菜的。”
“还有这两所中学,周一能找到总务处。”
字写得不太齐整。
每个地址后面,都标了该找谁。
我看着他磨破的鞋后跟,问:“你今天跑了多少路?”
他把脚往凳子底下藏。
“没多少。”
我没再问。
第二天带上他,一起去纺织厂。
食堂管事的姓高,是个说话利索的中年女人。
她把我们带去的黄瓜掰开,先看瓜瓤,又尝了一口。
“菜不错。可我不能图今天新鲜,明天你就送不上。”
我把本子打开。
每座棚的种植时间,预计采摘量,哪几天多,哪几天少,我都写着。
高主任翻了两页,神色认真了些。
“这些是你自己记的?”
我点头。
“我种菜不能凭猜。答应送多少,也不能凭嘴。”
她又问运输,问价格,问坏菜怎么算。
我答得上来。
毕竟这几天,拒绝我的人,已经替我把这些问题问遍了。
最后,她答应先试一周。
隔一天送四百斤,验货过秤,当次结清。
价钱比地头高,但比他们原先买的便宜。
我用力按住膝盖,才没当场笑出来。
高主任拿来纸,让我们写清供应约定。
长河却先问了一句:“秤,用哪一杆?”
她愣了愣。
“食堂的秤。你们也能带,双方核过。”
长河这才松了口气。
出来后,我问他为什么忽然问秤。
他沉默了一会儿。
“砖窑算工钱,记的砖数跟我搬的不一样。”
“我问过,挨了一顿打。”
我攥着车把,没立刻骑。
过了片刻,我拍了拍后座。
“上车。哥带你买杆秤。”
他坐上来,轻轻扯了扯我的棉袄。
“哥,以后账让我学着管吧。”
“别人问你菜价,你心里得有数。别人短你斤两,我也得有数。”
我用力蹬下脚踏。
“成。”
“咱家的钱,一分也不让人白拿。”
【第六章】
第一趟菜送进纺织厂,是借的赵叔家的拖拉机。
我和长河半夜起来摘菜。
我娘负责挑拣,我爹拿旧棉被把筐盖好,怕路上冻坏。
出发前,我娘在我们怀里各塞了两个热鸡蛋。
长河攥着蛋,忽然问:“爹娘吃了吗?”
我爹摆手。
“锅里有,快走,别误了点。”
车开出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俩还站在路边。
我那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趟生意,我必须做成。
验货很顺利。
高主任让人拆了三筐,看过上下的菜,又核了秤。
长河蹲在秤边,报数、记数,一笔没落。
拿到第一笔菜钱时,我特意让他去接。
他双手捧着那叠钱,站了好一会儿。
回去路上,他突然说:“原来钱可以这么挣。”
我问他哪样。
“干多少,给多少。不用求,也不用挨打。”
风灌进领口,我却觉得喉咙发紧。
我没接话,把车停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
要了两碗面,一盘红烧肉。
肉上来,他先把盘子推向我。
我夹了一块,他才动筷子。
吃到第三块时,他忽然不吃了。
“哥,剩下的带回去吧。”
我以为他又心疼钱,刚要说话,他低声补了一句。
“娘爱吃瘦的。”
我鼻子一酸。
这小子才回来几天,已经把我娘的口味记住了。
我又叫了一份,用饭盒装好。
回村后,我们的菜有了去处,很快传开。
周老板来过一趟,说愿意恢复收购。
价钱却还要压两分。
我让他去看贴在墙上的供菜安排。
“这些天订出去的,不能给你。后头有余量,按当时的价谈。”
他脸色不太好看。
“长生,做生意得留后路。”
我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我又谈了两所学校。”
他把烟掐了,没再坐。
第四天,石福根找上门了。
长河正在院里给筐称皮重。
听见那道嗓音,他手里的秤砣直接砸在了地上。
我从屋里出来,先看见一只伸向他的手。
石福根想揪他的领子。
我抓住他手腕,往旁边一推。
“这是许家。你手放干净。”
他上下打量我。
眼里没有半点见到亲儿子的激动。
只有掂量。
“你就是我的种?”
我听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咧嘴笑了。
“倒会投胎,跑来过好日子。行,我也不多要。三千八,把我这些年的养育钱结了。”
“再给我留间屋。我亲儿子有钱,总不能不管老子。”
我把长河往身后挡了挡。
“你先说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孩子抱错的。”
他眼珠一转。
“刚知道。”
“那八年前的收条,为什么写寻亲垫款?”
他立刻闭嘴。
我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旧纸。
是这些年找人的花费记录。
每一次出门,每一次汇钱,他都记了。
字写得大,纸边磨得发软。
石福根扫了一眼,忽然冲长河骂起来。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回来就告老子的状?”
长河脸色惨白。
可这次,他没有退进屋里。
他弯腰把秤砣捡起来,放好,才慢慢开口。
“我十一岁开始在窑上搬砖。”
“十三岁开始,按半个大工算钱。工钱全让你领了。”
“你喝酒,我搬砖。你赌钱,我搬砖。”
“你拿什么养我?”
石福根抬手要打。
我一把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门框上。
我爹拦住我,转头让隔壁孩子去叫赵叔。
“别打。让他把话说完。”
石福根挣了两下,忽然朝我吐了一口。
“你以为许家养你是疼你?还不是亲儿子丢了,拿你顶数!”
我爹的手停住了。
下一刻,他抬手给了石福根一巴掌。
打完以后,他自己都喘得厉害。
“我活了半辈子,没打过人。”
“今天这一下,是替长生打的。”
“他不是顶数的。”
“他是我一口一口喂大,夜里发烧背去卫生院,摔破膝盖我都舍不得骂的儿子。”
我站在旁边,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时候,谁说我不是亲生的,我都要跟人打一架。
长大以后,我不打了。
可原来,有些话不是不在意。
只是一直等着有人,替我挡回去。
【第七章】
石福根没拿到钱。
赵叔过来后,把人领去了派出所。
民警前两天去他住处找过,他躲了。
这回自己送上门,倒省了事。
许德贵原先还咬死了不认。
石福根一到,两个人的说法立刻撞上了。
一个说是借款。
一个说是替许家养孩子的钱。
等我爹拿出当年的寄款存根,石福根才知道,许德贵从许家拿的钱,远不止给他的那些。
他当场就急了。
“他说他哥只肯给这些!说多了就不找了!”
民警问他,既然知道亲生父母在找,为什么不把孩子送回来。
他支支吾吾,最后冒出一句。
“窑上缺人,养这么大,总得用几年。”
这是后来办案民警核实情况时,告诉我们的。
我听完,指甲掐进了手心。
不是一天两天。
是整整八年。
他们把一个孩子扣在那里,把他的爹娘瞒在这里。
两头都能换钱。
但光有两个人互相指责还不够。
曹师傅得找。
窑上的旧账,也得找。
我让爹娘看棚,跟着民警去了一趟邻县。
长河坚持要去。
临出发前,我问了他两回,真能行吗。
他把袖口扣紧。
“哥,我怕。”
“可我不去,那里就一直在。”
我没再拦。
曹师傅已经不在砖窑了,在县城修自行车。
见到长河时,他手里的扳手掉进了水盆。
“小满?”
长河站在修车铺门口,嘴唇动了几次。
“曹叔,我找到家了。”
曹师傅抹了一把脸,领我们进屋。
那封信,他记得。
当时长河抱着两块自己攒下来的白馒头,求他写。
写到不跟哥哥抢饭那句时,曹师傅还说,哪有爹娘嫌亲孩子吃饭的。
后来许德贵回来说,许家不认。
曹师傅不信,想再问,被窑主支去了外地。
等他回来,长河已经挨了打。
他一直以为,是石福根恨孩子寻亲。
曹师傅说到这儿,眼睛红了。
“叔当年该自己给你送一趟。”
长河摇头。
“你给过我饭,还教我认字。”
“我记得。”
曹师傅起身,从旧木箱里翻出几本账。
那是他在窑上管过出勤时留的工钱底册。
后来辞工,账没全交出去,他留了一份,怕窑主赖他自己的工资。
长河每个月该领多少,上头都有。
领款人那一栏,几乎全是石福根。
还有几次,写的是许德贵代领。
我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我弟不是没挣过钱。
他挣的钱,足够给自己买鞋,买衣服,吃许多顿饱饭。
可他回家的时候,脚上绑着麻绳。
曹师傅看着我,忽然问:“你家是不是种菜的?”
我点头。
他从墙边一堆旧票据里,抽出一本发货记录。
“德贵前年还在这里装过菜。他跟窑主一块给厂里送,说是你们村的货。”
我接过去。
第一眼,就看见了我们村的名字。
第二眼,看见了一行让我手指发冷的字。
许有田户,货款已结,许德贵代收。
那一批菜,我记得。
是我搭第四座棚那年,赶上价钱掉得厉害。
许德贵说买家亏了,只能给六成。
我为了还债,把家里准备过年的猪,提前卖了。
原来不是买家亏了。
是我堂叔,又替自己挣了一笔。
我拿着那本账,问曹师傅:“这些记录,能交给民警吗?”
曹师傅点头。
“能。原来的买家,我也找得到。”
我把账本合上,抬头看向长河。
他也正在看我。
我俩都没说话。
但那一刻,我们都明白。
许德贵怕长河回来,不只是怕当年那封信露出来。
是这条见不得光的挣钱路,要被我们两个,一起翻出来了。
【第八章】
许德贵从前在村里,名声不差。
帮人跑腿,替人卖货,见谁都笑。
谁家急着用钱,他还肯借一点。
当然,借了他的,就得让他替你卖粮、卖菜。
价钱多少,他说了算。
他要不松口,你的账就一直还不清。
我以前觉得他精明,没觉得他能坏到这个地步。
直到旧买家的收货凭证和我们手里的结算单摆在一起。
同一车菜,斤数不同,价格也不同。
少掉的钱,不止我家的。
赵叔把几户人叫到村委会核账。
许德贵也来了。
那时他还没被采取强制措施,隔两天去派出所一趟,嘴上仍然硬。
“做买卖哪有一分钱不挣的?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跑腿不要钱?”
我把他亲手写的代销单放在桌上。
“运费另算,代销每斤一分钱。你自己写的。”
“你要多挣,可以先谈。”
“瞒着价钱,改了斤数,再告诉我们买家没给够,这不叫跑腿钱。”
他伸手来抢单子。
赵叔一把按住。
“都核过了,你抢也没用。”
坐在墙边的刘大伯,突然站了起来。
前年那一车菜,他家也有份。
当时少拿了一百七十多块,耽误给老伴看腿。
他拿着自己的账单,手抖得厉害。
“德贵,我那天去你家借钱,你说你也赔了。”
“你还让我给你家劈了半个月柴,才借了五十。”
许德贵没看他。
只盯着我。
“长生,你非要做这么绝?”
我往椅子上一坐。
“不是我要做绝。”
“是你的账,终于有人看了。”
屋里的人纷纷往前挤。
从前替他说过好话的,也不吭声了。
许德贵的脸越来越红,最后猛地拍了桌子。
“没有我,你们的菜烂地里都没人要!”
“现在一个个腰杆硬了,忘了当初怎么求我的?”
刘大伯把账单拍在他面前。
“我们求你卖菜,没求你偷钱!”
门外有人接话。
“还有找孩子的钱呢!”
许德贵转身就骂。
骂到一半,看见我娘站在门口,声音卡住了。
我娘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小布鞋。
旧棉袄。
红绳编的小手环。
都是这些年,按着长河的年纪备下的。
有些还没等穿,人就又长大了。
她把那双十岁时的小鞋放在桌上。
“那年,你拿这双鞋回来,说孩子没找着。”
“你还劝我吃饭,说日子长着呢,总能找回来。”
“许德贵,你坐在我家吃那碗肉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许德贵的嘴唇抖了抖。
终于挤出一句。
“嫂子,我也难。”
我娘抬眼看他。
“你难什么?”
他突然冲我一指。
“你们养着他,钱都花他身上!我哥说过,要是亲儿子找不回来,往后有事就让金宝搭把手。我帮你们跑了这么多年,最后什么都是他的!”
我爹一直坐着。
听见这话,他慢慢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家给金宝?”
许德贵梗着脖子。
“你没明说,可你就一个抱错的儿子!”
我爹抄起桌上的搪瓷缸,重重放下。
“所以你就不让我的孩子回来?”
许德贵没答。
可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替他答了。
我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他贪那点钱。
是他从头到尾,都在算。
算我不配留下。
算长河不能回来。
算我爹娘老了以后,没有人能靠,迟早得靠他儿子。
为了一个从没许给他的家,他让两个人跪着找了八年孩子。
我把桌上的鞋收进布袋,递给我娘。
“回去吧。”
“这些东西,留给弟弟看。”
“他不配。”
当天夜里,民警又来找了许德贵。
这回,他们带走了那几本账,也把他带走继续调查。
许金宝站在院门口,眼珠子都是红的。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许长生,你守得住人,守得住那些棚吗?”
我脚下一停。
他却已经甩门进了屋。
【第九章】
那句话,我没当气话听。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派出所说明了情况。
又请赵叔和两户相邻的种菜人帮忙,夜里轮流到棚边走一走。
我还把原来堆在棚外的草帘挪了位置,容易被摸到的工具全收进屋。
孙师傅说我谨慎是对的。
“别觉得乡里乡亲就不会下狠手。你现在挡了他的财路,又让他丢了脸。”
我知道。
可我没想到,许金宝会挑最冷的一夜。
那天傍晚,天气预报说有寒潮。
我把草帘多压了一层,跟长河挨个检查棚口。
夜里两点多,我爹来换我们。
长河说再看看靠沟边那座。
我困得眼皮直打架,抱着一捆麻绳往前走。
还没到棚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碰撞。
长河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有人。”
我把手电打开。
一束光照过去,棚膜上多了道长口子。
冷风正往里灌。
一个人蹲在另一头,手里还攥着刀。
是许金宝。
他看见光,拔腿就跑。
我追出去两步,身后突然传来长河的喊声。
“哥,先堵口子!”
我猛地停住。
地里不止这一处。
前后几道口子都被划开,最外头的草帘也被拖开了。
真追下去,人未必追得上,菜却要冻坏。
我扯开麻绳,冲我爹喊了一声,让他去叫人。
长河已经抱着备用膜跑过来。
他蹲在地上,把破口往一块拢,手被竹茬划开,血蹭在透明膜上。
我让他松手。
他摇头。
“先扎,风还进着。”
我咬着牙,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麻绳打了两次,才打上结。
邻居赶来后,我们分开堵口,压草帘,按孙师傅教过的办法紧急保温。
一群人忙到天亮。
我蹲下去摸最外侧的叶子。
已经软了。
那一排,保不住了。
我心里一阵发空。
不是舍不得那几百块。
是我看见长河蹲在旁边,拿手背擦了两次眼睛。
他回家后,第一件真正觉得自己能做好的事,就是跟我种菜。
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点踏实也划开了。
我走过去,扳过他的手。
伤口里有泥。
我声音一下重了。
“伤成这样,怎么不说?”
他吓了一跳,立刻把手往回抽。
“我没弄坏,是他……”
后半句话没说完,我就僵住了。
他不是怕疼。
他是怕我怪他。
我把声音放低。
“我知道不是你。”
“我急的是你的手。”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我脱下外衣裹住他,把人往卫生所带。
“菜冻死了,能重种。”
“你伤着了,哥心疼。”
他一路没说话。
到了卫生所,医生给他清洗伤口,药水碰上去,他疼得肩膀发抖,却还是咬着牙。
我握住他另一只手。
“疼就说。”
“咱家不收忍疼钱。”
他鼻子一抽,终于哭了。
不是小声掉眼泪。
是弯着腰,哭得喘不过气。
我站在旁边,让他攥着我的手。
医生没催。
我也没催。
这些年,他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饿,我补不回来。
可至少这回,他疼了,有地方说。
许金宝没跑远。
守在村口的刘大伯和另外两人,把他堵住了。
他先说自己只是路过。
等民警来了,在他身上找到带着棚膜碎屑的刀,他又说是想吓唬我们。
到最后,他开始哭,求赵叔别让派出所带他走。
“我还没娶媳妇呢!”
刘大伯看着他,气得发抖。
“你划人家棚的时候,怎么不想人家还得过日子?”
损失要核,证人要问,刀和破膜也要留作证据。
我一件件配合。
长河坐在旁边,包着纱布的手放在膝盖上。
民警问他,想不想说点什么。
他想了半天。
“让他赔我哥的菜。”
“还有,我以后不叫石小满了。”
“我叫许长河。”
做笔录的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点头。
“好。许长河。”
【第十章】
第二天,纺织厂该送的菜,一斤没少。
我提前清点了没受冻的几座棚,又从两户按同样办法种菜的邻居那里补了一部分。
谁家的菜,什么等级,多少斤,全写在单子上。
到厂里,我把受灾的事跟高主任说了。
也把临时补货的来源,明明白白告诉她。
她验完货,没挑毛病。
只问我一句:“后面还能稳住吗?”
我把新的供应表递过去。
“能。但有两天的量得少些,我提前给您写了。”
她看了一会儿,点头。
“行,做买卖就怕你瞒着。”
那一刻,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下去。
我没靠卖惨多要一分钱。
也没因为出事,把答应别人的事随便扔了。
回去后,我给帮忙补菜的乡亲当场结了钱。
刘大伯拿着钱数了两遍,突然问我:“长生,往后能不能也替我们卖?”
我没立刻答应。
以前许德贵也是替大家卖。
后来所有账,都进了他一个人的口袋。
我不想换个人,再走同一条路。
我跟长河商量了一夜。
第三天,把几户人叫到家里。
菜按等级收,价钱提前说,卖去哪儿、卖多少、运费多少,都能看账。
我们负责联系买家、分拣和运输,挣的钱也摊开讲。
谁不愿意,可以自己卖,不欠人情。
长河拿着新买的秤,站在院里。
每只筐先称皮,再称菜。
一户一张单。
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当面按指印。
有人笑他太认真。
他抬起头,说得很慢。
“人家辛苦种的,不能让人稀里糊涂少钱。”
院里就没人笑了。
那年冬天,我们没能再添大棚。
赚来的钱先补了损失,余下的还债、修屋,给长河看病养身体。
他太瘦,胃也不好,医生说急不得。
我娘照着医嘱,一顿顿给他调养。
他起初还会把肉留在碗底,想等别人吃完再吃。
我爹发现一次,就把自己的碗端到他旁边。
“我吃我的,你吃你的。咱家不靠谁省这一口过日子。”
后来,他终于不留了。
我看见他主动夹第二块肉那天,偷偷去灶间跟我娘说。
我娘正切白菜,听完,刀停了半天。
“好。”
她就说了这一个字。
眼泪却掉进了白菜里。
案子的事,拖到第二年才陆续有结果。
许德贵打着寻人的幌子骗钱,又侵吞受托代收的菜款,相关账目和证人一一核实后,受了刑事处罚,还要退赔。
石福根长期虐待长河、骗取钱款的事,也没有因为一句养过他就揭过去。
砖窑里几名老工人作了证,曹师傅留下的账帮上了大忙。
长河被冒领的工钱,经过追讨,拿回了一部分。
许金宝故意毁坏大棚,损失鉴定出来后,同样承担了该担的责任。
没出现谁拍着胸脯,说一家人算了的事。
因为真吃过亏的人,都把账拿来了。
许德贵最后一次见我爹,是在案子审理前。
他托人求我爹,想让我们写份谅解。
说金宝也进去了,他家没了指望。
我爹问了他一句。
“长河十岁那年,给我们写信,你烧信的时候,想过我家有没有指望吗?”
许德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爹起身就走。
回来后,他把门口那棵歪了的枣树扶正,重新绑了支架。
我站在旁边给他递绳。
他忽然说:“爹以前总觉得,亲戚之间,别把话说绝。”
“现在知道了。留的那点情面,有时候全落在自己孩子身上受罪。”
我没说他错。
只把绳子递过去。
“以后咱家的账,我跟长河看着。”
他点点头,眼圈有些红。
开春,长河去改了户籍上的姓名。
从办事窗口出来,他把那张写着许长河的纸看了又看。
我问他,要不要去照张相。
他立刻把衣服扯平。
“咱爹娘一起。”
我们回村把二老接出来,拍了第一张全家福。
照相师傅让两个孩子站后头。
我刚站定,长河就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正中的位置。
我一把把他拽回来。
“挤什么,咱家没谁是多出来的。”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快门响的时候,我娘一手攥着我,一手攥着他。
攥得特别紧。
照片洗出来,挂在堂屋正中。
谁进门,都能看见。
再后来,我们的菜送进了更多的食堂。
长河白天过秤记账,夜里去上文化班。
他算账快,记性好,对不上两分钱,都能坐到灯油见底。
我嫌他费劲,他就把本子往我跟前一摊。
“今天能糊涂两分,明天就能糊涂两块。”
“哥,你答应过,咱家的钱,一分都不让人白拿。”
我只好搬个凳子,陪他找。
找出来,是我把一笔运费抄错了行。
他抿着嘴笑,不说我。
我倒先急了。
“想笑就笑,憋着干什么?”
他这才笑出声。
我听着,心里特别踏实。
他刚来那阵,连筷子掉地上,都要先看人的脸色。
如今已经敢当着我的面,笑我算错账了。
这才对。
一家人过日子,又不是请个长工回来。
第二年秋天,我们买了第一辆拖拉机。
钱是兄弟两个挣的,长河非说要让他去交。
我问为什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
“买棉衣那天,我答应你的。”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话。
等你发了财,给我买辆拖拉机。
我忍不住笑。
“你还真记着。”
他把钱放进内兜,按得严严实实。
“哥说的话,我都记着。”
拖拉机开回村那天,许多人出来看。
我爹围着车转了三圈,伸手摸了又摸。
我娘在门口喊,饭好了,先吃饭。
桌上有一盆红烧肉。
长河给我夹了一块,又给爹娘各夹一块,最后才夹到自己碗里。
我故意逗他。
“许掌柜,今天账对上没?”
他点头。
“对上了。”
“那我小时候吃了你十几年的饭,怎么算?”
这话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本想把那些旧刺拔了。
说完才发现,自己也在等他的回答。
长河看着我,放下了筷子。
“哥,那不是我的饭。”
“是爹娘给你的饭。”
我喉咙一哽。
他又把肉往我碗里推了推。
“你没有欠我。”
“你等我回家,还带我挣钱。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爹端起酒杯,笑着骂他。
“管得还挺宽。我的儿子吃饭,什么时候轮到你批准了?”
我娘也笑。
笑着笑着,又拿袖子擦眼角。
我低头咬了一口肉。
软烂,烫嘴。
那股堵了很久的劲,终于顺着热气散了。
六岁那年,许金宝说,真少爷回来,我就得去要饭。
我信了,怕了很久。
后来才知道,爹娘从来没有准备过赶我走的破碗。
他们只是一直,多摆着一双筷子。
现在,人齐了。
饭也热着。
我弟坐在我旁边,翻开账本,说下一年想把村东那几块地也用起来。
我爹问,种那么多,忙得过来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忙得过来。”
“我跟我哥,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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