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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36:51

综艺《夫妻的真实日常》播到第三期,陆衍舟捏着颗阳光玫瑰葡萄往宋清棠嘴边送,弹幕飘过去一片“神仙爱情”。

同一时间,我蹲在横店老戏楼改的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屏幕上跳出经纪人周明赫的消息:听澜,你那段“夜会影帝”的偷拍又被人翻出来了,热搜第一。要不要澄清,你给句痛快话。

我嗦完最后一口汤,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年前宋清棠跪在我面前时,膝盖砸在朝阳区那间公寓的复合地板上,闷响。她哭得睫毛膏糊了半张脸,说听澜姐,把老公借我三年,就三年。他需要一段假婚姻立人设,你知道的,他寒门出身,没背景没靠山,只有走“英年早婚又隐忍离婚”的虐心路线才能稳住资源。

我当时刚排完《雷雨》里繁漪的B角,嗓子还哑着,问她:那我呢。

她说:你先委屈三年,等衍舟站稳了,我净身出户,你们复婚。我发誓。

她真发誓了。跪在地上举着三根手指,对灯发誓。

我信了。

现在,三年整。

屏幕里宋清棠含着那颗葡萄,眼尾扫过镜头,笑得恰到好处。主持人问她:清棠姐,网上一直有人说你老公那个“前妻”是假的,是给你俩挡枪的,你怎么看?

她低头捋了下鬓角,那个动作我太熟了,是剧本上标好的“隐忍停顿三秒”。

“我们……不想多说什么,”她声音轻得像踩在鸡蛋上,“只是希望有些人,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弹幕炸了。

“说的就是沈听澜吧!!那个糊逼话剧咖碰瓷影帝三年了!”

“陆哥都再婚了还搁那蹦跶,要不要脸啊。”

“我朋友在横店见过她,三十岁了还在跑龙套,活该。”

我翻开泡面盒盖,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话剧票根,2019年7月,《雷雨》,保利剧院,B角繁漪,沈听澜。

那晚陆衍舟坐在第七排最边上,散场后跑到后台,攥着我的手说:听澜,我拿到《长夜行》男二了,副导演看的是你递的资料。

那个副导演姓吕,好喝两口,我陪了三个晚上的酒,最后吕导拍着我肩膀说:小沈,你这男朋友眼神里有东西,行,给他个机会。

后来《长夜行》爆了。陆衍舟从男二跳到男一,又从男一跳成影帝。

再后来,他娶了宋清棠。

合约婚姻。我亲手签的保密协议,陆衍舟代签的,字迹我认得,他写“陆”字最后一笔总爱往上勾。

手机又震。周明赫发来语音,我点开,他那副永远像在谈生意的嗓子传出来:“听澜,不澄清也行,你签过保密协议的,违约五百万。你一个龙套,赔得起吗?”

我盯着屏幕上“五百万”这个数,脑子里过了一下银行卡余额:两万三千七。刚够付下季度房租。

门锁响了。方蔚拎着半袋糖炒栗子进来,她手机还亮着直播软件,嘴里骂骂咧咧:“宋清棠那个绿茶,刚才那句话摆明了往你身上引。听澜,你倒是说句话,我账号三十七万粉,视频一发——”

“你发一个试试。”

方蔚愣住。

我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戏箱。樟木的,边角磕掉好几块漆,里面装着我在话剧团跑龙套攒下的所有家当:两双磨薄了底的布鞋,一摞翻烂了的剧本,还有最底下那个夹层。

夹层里有张结婚证。红色封皮,烫金字写着“结婚证”,内页照片上我扎着马尾,陆衍舟穿着白衬衫,拍照那天他跟我说:听澜,等我有钱了,给你补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结婚证旁边是个U盘。

方蔚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你真留着呢?”

“我不光留着,”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我还得想想怎么用。”

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急不慢,指节叩在铁皮门上,每一下间隔都一模一样,像用节拍器量过。方蔚去猫眼看,回头冲我比口型:周明赫。

我把结婚证和U盘塞回戏箱,盖上盖子,又把泡面盒摞在上面。

“开门吧。”

周明赫进来的时候没换鞋,皮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嘎吱响,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那只戏箱上。他笑了,那种逮住猎物又假装不饿的笑。

“听澜,我就直说了。”他从公文包里拍出那份保密协议复印件,指着签名栏,“陆衍舟代签的,但法律上代签得有授权书。你手里没有授权书,对吧?”

我没说话。

“反过来,”他把复印件翻了个面,背面是另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你签的这份承诺书,第二款,乙方承诺永不公开与甲方婚姻相关任何信息。这一条,是你亲笔签的。”

方蔚在旁边急了:“那不是被你们忽悠着签的——”

“方小姐,”周明赫扭头看她,“你那个‘蔚观其变’账号,上周有条视频拍到陆衍舟保姆车进组,播放量多少来着?四百多万。其中三十秒拍到车窗摇下来,宋清棠的脸露了一半。”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清棠的律师函,我压着呢。你再帮听澜出头,我明天就发出去。”

方蔚脸涨得通红,要往前冲,被我一把拽住。

我倒了杯凉白开推给周明赫:“周哥,大老远跑一趟,喝水。”

他没接杯子,狐疑地看我。

“协议我认,”我说,“五百万我也认。我就问一句——陆衍舟知道你来吗?”

周明赫嘴角抽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心里有数了。

三年了,他每一次出事,都是我兜底。陆衍舟从没亲自来过这间出租屋,一次都没有。他只会让周明赫带话,带钱,带威胁。

我拉开戏箱盖子,从里面摸出张名片,综艺编导乔言的。上个月在片场,他被场务欺负,说挡了主演光,要轰人。我拉了他一把,请他吃了碗加卤蛋的牛肉面,二十一块五,我付的。

“周哥,”我把名片按在桌面上,拿指甲刮了刮上面的台标,“《夫妻的真实日常》这综艺,乔言负责台本。你说,他要是把台本卖了,得值多少钱?”

周明赫眼皮跳了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名片收回去,“回去告诉陆衍舟,三天之内,他自己来跟我谈。”

“你威胁我?”

“对啊,”我笑了笑,“跟你们学的。”

周明赫走了,摔门摔得整栋楼颤。方蔚蹲在地上剥栗子,手都在抖:“听澜,你真要等三天?万一他们先下手为强呢?”

“不会。”我打开手机,把乔言发来的那段未剪辑原片存进相册。画面里宋清棠喂完葡萄,趁镜头切换的空当,扭头对陆衍舟说了句话。唇语我找人翻译了,她说的是:你前妻那事,周哥摆不平,我视频还留着呢。

陆衍舟回了一句:她不敢。

我盯着屏幕上他那张温润的脸,指头戳在“她不敢”三个字的位置,指甲盖都掐白了。

“方蔚,”我扭头,“你那个账号,今晚先别动。明天早上六点,等我消息。”

“你要放录音?”

“不放。”我把U盘插进电脑,备份了三份,“我要先让宋清棠自己把那晚跪我的事说一遍。”

方蔚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

当天夜里十一点,我用乔言给的小号,往宋清棠的商务邮箱发了封邮件,附件是一段消了音的监控截图——三年前朝阳区那间公寓的电梯间,她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棠姐,你猜我手上有没有更清楚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宋清棠的助理加了我微信,上来就转了两万块,备注写“造型费”。

我收了,回过去一个笑脸。

中午十二点,宋清棠亲自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听澜,咱们见一面吧。有些事,衍舟他不知道,我一个人扛就行了。”

我问她:“你扛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扛你说出去之后,衍舟会恨你一辈子。”

我挂了电话。

方蔚在旁边全程竖着耳朵,看我挂完,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不怼回去啊!她这不明摆着威胁吗?”

“她越威胁,越说明她怕。”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剧本上,“再等等,她会自己把底牌亮出来的。”

果然,下午三点,宋清棠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比上午急多了:“听澜,晚上八点,老地方见。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三年前那段跪你的视频先发出去,说你P图勒索我。”

方蔚骂了句脏话。

我打开戏箱,把结婚证和U盘并排放好,又从夹层最底下摸出一张存折,上面是我这三年跑龙套攒的五万块。

“方蔚,”我把存折拍在她手里,“如果今晚我没回来,你就拿着这个去找乔言,让他把未剪辑的原片和台本打包发给营销号。”

方蔚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别吓我。”

“吓你干嘛。”我把那张2019年的《雷雨》票根夹进手机壳里,“我就是觉得,该还的东西,得当面还。”

晚上七点半,我到了朝阳区。

那间公寓楼下新开了家瑞幸,玻璃上贴着“9块9”的贴纸。我进门的时候,宋清棠已经坐好了,面前两杯橙C美式,一杯没动。

她摘了墨镜,抬头看我,嘴角挂着她练了八百遍的“温和夫人”笑。

“听澜,坐。”

我拉开椅子,没坐,从兜里掏出手机拍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录音界面亮着。

“棠姐,”我说,“三年前你跪着求我的那段,我留了备份。现在,你当着这个录音,再把当时的话说一遍。”

她脸上那层笑僵住了。

“你要是不说,”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我现在就发出去。标题我想好了,就叫《影帝夫人下跪求原配让位》,你觉得能挂几天热搜?”

宋清棠手指头攥紧了咖啡杯,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她指缝往下淌。

“沈听澜,”她声音尖了,“你疯了?衍舟完了你有什么好处——”

“他完不完,跟我没关系。”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就问一句——三年前,是不是你求我让位的?”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说来就来,啪嗒掉在桌面上。隔壁桌两个小姑娘已经扭头看过来了,其中一个悄悄举起了手机。

“是……”她声音发颤,“是我求你的。可你不是答应了吗?你现在反悔,你——”

“我反悔?”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来,按下保存,“宋清棠,我从头到尾没答应过不要名分。是你跟我说,三年之后你退,让陆衍舟回来跟我复婚。”

她整张脸白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站起来,把那张两万块的转账截图翻出来怼到她眼前,“这钱我一分没花。明天早上六点,我会把三年前的录音、结婚证照片,还有你这三年怎么威胁我的聊天记录,一起发给乔言。他那个综艺正缺爆点,你说他接不接?”

宋清棠尖叫了一声,抓起咖啡杯就往地上砸。

杯子碎在瓷砖上,溅了我一裤脚。

店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裤脚上的咖啡渍,没擦。

“棠姐,”我弯腰把手机捡起来,“你砸吧,砸完了我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陆衍舟书房第三格抽屉里那块场记板,我送他的,上面写着我名字呢。你让他留着当个纪念。”

推门出去,夜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乔言的微信:听澜姐,台本和原片我全存好了,你随时要随时给。

我回了个“好”字,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辆黑色保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陆衍舟半张脸。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冲他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刚才那段录音的波形图。

然后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十几步,方蔚电话打过来了,声音亢奋得破音:“听澜!宋清棠刚发微博了!说有人恶意造谣她和陆衍舟,要报警!”

“让她报。”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手里有她求我的录音。你猜警察信谁?”

“那你现在回来吗?我栗子都剥好了!”

“回。”我抬头看了一眼路灯,黄浦江方向有汽笛声远远传过来,“明天早上六点,你账号先发一条——就拍我那只戏箱,箱盖开着,里面结婚证露个角。”

“配什么文案?”

我想了想。

“就写:沈听澜的戏箱里,藏着陆衍舟的第一次婚礼。”

方蔚在电话那头嗷了一嗓子。

我挂掉电话,身后保姆车的门开了,陆衍舟下车朝我走过来,西装扣子没系,走得急,皮鞋跟敲在柏油路上一下一下的。

“听澜!”他喊。

我没停。

他跑了两步,伸手想拽我胳膊,被我侧身躲开了。

“你听我解释——”

“陆衍舟,”我转过身,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停住,喉结滚了一下。

“三年前宋清棠跪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

就这个空当,我点开了手机里的另一段音频,他自己三年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听澜你先委屈三年,我保证,三年后我当众承认你是我前妻,真的,我要是骗你,我出门让车撞——”

他脸刷地白了。

“这段我也留着呢,”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明天六点见。”

我转身走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帝那张脸在暖黄光里忽明忽暗,像块没刷匀的腻子。

走远了我才想起来,刚才忘了跟他说——那块场记板上其实还有一行小字,我拿圆规尖刻的,刻在“沈听澜”三个字下面:

你欠我的,拿一辈子还。

可惜他没问,我也懒得说了。

六点整,方蔚的账号“蔚观其变”准时更新。

视频里那只旧戏箱搁在出租屋地板上,箱盖半开,红色结婚证露出一角,烫金字在晨光里晃眼。配文就一行:沈听澜的戏箱里,藏着陆衍舟的第一次婚礼。

方蔚蹲在镜头外,声音憋着笑:“听澜姐,你说这玩意儿多久上热搜?”

“十分钟。”我啃着她剥好的栗子,“你盯着,我去洗把脸。”

水龙头刚拧开,方蔚在外面嚎起来:“上了上了!热搜第十七!”

我含着一嘴牙膏沫看了眼手机。评论已经两千多条,前排全是问号,夹着几条“沈听澜不是那个跑龙套的吗”“这女的疯了碰瓷影帝”。

第七分钟,热搜第三。

第八分钟,宋清棠工作室发微博了。

一张报警回执,盖着红戳,配文措辞体面得很:“针对今日恶意造谣事件,我方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网络并非法外之地,恳请各位不信谣不传谣。”

方蔚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她倒打一耙!”

“正常。”我拿过她手机翻了翻,“你看回执日期。”

方蔚凑过来看:“昨天下午?她昨天就报警了?”

“所以她知道我要放锤,提前铺路呢。”我把毛巾挂回去,“周明赫的手笔。报警回执是最便宜的自证清白,粉丝一看‘都报警了肯定是真的’,风向立马调头。”

果然,十分钟后“宋清棠报警”冲上热搜第一,“沈听澜戏箱”被压到第八。

周明赫的第二招跟得更紧。

一个娱乐营销号发了条长文,标题叫《跑龙套的为什么要碰瓷影帝?深扒沈听澜的蹭热度产业链》,里头说她专在剧组打听明星行程,拍戏间隙蹲在房车边上等合影,去年还试图混进陆衍舟的生日会。

配图是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反正往她身上套就是了。

方蔚气得手抖:“这他妈是造谣!”

“别急。”我按住她,“你看下一条。”

第三条来得更快。某个大V发了段所谓“剧组内部人士爆料”,说沈听澜在片场精神状态不稳定,有次穿着戏服蹲在角落自言自语,把同组女演员吓哭过。

底下评论一片“好可怕”“难怪只能跑龙套”“陆衍舟摊上这种前女友真倒霉”。

方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周明赫这老东西太毒了!三条热搜一起上,先说你蹭,再说你疯,等你被骂成筛子,你放什么锤都没人信了!”

“他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以为我只放了视频。”

我从戏箱夹层里摸出那个U盘,插到方蔚电脑上。

“听澜姐,现在就放?”方蔚搓着手,眼睛发亮,“放哪段?”

“三十秒。就宋清棠跪着求我那一段。”

方蔚手指头直哆嗦:“全放?”

“就掐到她说完‘替我嫁给他’。”我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剩下的留着下回用。”

上午十点,方蔚账号发了第二条视频。没有画面,只有一段音频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三年前的录音,音质不算干净,有回音,像在空旷的房间里。

宋清棠的声音先出来,带着哭腔:“听澜,我求你了,你让他娶我三年,就三年——”

“你起来说话。”这是我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也冷得多。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衍舟他说了,他现在不能公开结婚,会掉粉,会赔违约金,我求你了,你替他想想,你替他想想行不行——”

“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不知道!听澜我求你,你替我嫁给他,三年,就三年,三年后我把位置还你,我什么都不要——”

音频到这里掐断。

方蔚配的文案只有四个字:原声无修。

整个上午,我的手机烫得能煎鸡蛋。

方蔚在旁边念评论:“‘跪着求人让位?这是影帝夫人干的事?’‘她说她什么都不要,那现在三个高奢代言是捡来的?’‘等等,所以沈听澜才是原配?’热搜又爆了,这次咱们在第一!”

我咬着吸管喝豆浆,没说话。

热搜第一待了四十分钟。

十一点半,陆衍舟工作室发声明了。

盖着公章的PDF,措辞比宋清棠还体面,大意是:网传录音经专业机构鉴定系AI合成,已委托律师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附技术鉴定报告一份,落款是某“声纹鉴定中心”。

方蔚把报告截图放大了看:“这什么野鸡机构?我搜搜——”

“别搜了。”我把豆浆杯捏扁,“周明赫养的白手套,给钱就出报告,声纹鉴定能用AI伪造这种话都敢写。”

“那咱们怎么办?粉丝现在全在刷‘AI换声实锤’!”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你开直播。”

方蔚一愣:“我开?我直播间平时就两千人——”

“你开。我连麦。”

晚上八点,方蔚的直播间涌进来四十万人。

弹幕密得看不清字,满屏“AI换声”“碰瓷女滚出去”“有本事放完整版”。

方蔚对着镜头干咳一声:“那个,我姐们儿说两句啊,你们别刷屏。”

我那边摄像头打开,背景是出租屋那面掉皮的白墙,我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卫衣,手里捏着个红本本。

“说三件事。”我对着镜头,声音平得很。

“第一。”我把结婚证翻开,内页怼到镜头上,“陆衍舟,男,32岁,配偶沈听澜。钢印看清楚,2019年4月17号登记,民政局盖的章,你们哪位觉得这也是AI合成的,现在就可以打12345问。”

弹幕空了一秒。

然后疯了。

“第二。”我点开手机里一段音频,直接外放。

这回是完整版,宋清棠那段跪求之后,接的是陆衍舟的声音。

“听澜你先委屈三年,我保证,三年后我当众承认你是我前妻,真的,我要是骗你,我出门让车撞——”

放完十五秒,我按了暂停。

“这话他2021年2月14号说的,情人节,在我租的房子里,桌上还摆着他送我的巧克力,八块八一盒的德芙,超市打折货。你们要是不信,我这儿还有他吃剩的包装纸。”

弹幕开始刷“我操”。

“第三。”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戏箱夹层,“陆衍舟工作室那份鉴定报告,说录音是AI合成的,行,那咱们走法律程序。我已经委托律师把原始录音送司法鉴定了,带司法效力的那种,周明赫找的那家‘声纹鉴定中心’要是敢出庭作证,我敬他是条汉子。”

方蔚在旁边憋着笑,小声插了句:“姐,还有那个鬼畜版呢?”

“对。”我把手机里的音频剪辑打开,“今天情人节快到了,给大家拜个早年。”

十五秒鬼畜版放出来的时候,直播间弹幕彻底疯了。

“三年后我当众承认你是我前妻”这句话被剪成鬼畜循环,配上《恭喜发财》的调子,陆衍舟那张平时在电影里深情款款的脸,变成了表情包素材。

弹幕刷得最多的一句是:影帝的嘴,骗人的鬼。

直播到九点半,在线人数稳在八十万。

我正要下播,方蔚突然“哎”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宋清棠私信你了。”

我接过来看。

宋清棠的账号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

“你手里还有多少?我们谈谈——我手里也有你不想让陆衍舟知道的东西。”

方蔚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她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想让陆衍舟知道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直播还开着,弹幕在催“主播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又出啥事了”。

“今天先到这儿。”我对着镜头摆摆手,“明天再说。”

关掉直播,方蔚急得直转圈:“听澜姐,她是不是在诈你?你能有什么怕陆衍舟知道的?”

我没答话,从戏箱最底下摸出个移动硬盘,翻到个文件夹,里头是段三年前的视频。

是宋清棠自己录的。

当时她跪在地上哭,手机藏在花盆后面录全程。

视频里我的声音清清楚楚:“我答应你,但三年后我要他亲口承认我是原配。少一个字,这事儿没完。”

方蔚看完,脸白了:“这……这要是被她剪一剪——”

“剪成‘沈听澜索要名分勒索未遂’。”我把硬盘扣上,“她手里有这段,我一直知道。”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答应她?”

我看了她一眼。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陆衍舟会认。”

方蔚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她小声问:“那明天你去见她?”

“见。”我把栗子壳归拢到垃圾桶,“她手里有牌,我手里也有。就看谁先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清棠追了条私信,发来一个定位:明天下午两点,外滩源那家翡翠餐厅,靠窗位。

后面跟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小室友今天直播挺卖力。替我转告她——她那账号,平台审核明天上午会收到一份‘侵犯隐私’的投诉材料。你猜会不会限流?”

方蔚凑过来看完,骂了句脏话。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方蔚。”

“啊?”

“明天我去见宋清棠。你别跟去。”

“那她要是——”

“你留在家里,把乔言那儿的台本原片再捋一遍。她抽走我一颗子,我就得提前摆好另一颗。”

方蔚咬着嘴唇:“那万一你又被她绕进去呢?你心软的毛病——”

“所以我让你留在家里。”我从戏箱里翻出那件最旧的外套,拍了拍灰,“万一我又犯糊涂,你记得给我打电话。”

“打说什么?”

我想了想。

“就说栗子剥好了。”

宋清棠约的地方在外滩源一栋老洋房二楼,翡翠餐厅。下午两点,靠窗位。

我到得早十分钟,她比我更早。桌上摆着一壶普洱,两只杯,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糖藕,藕孔里塞的糯米粒粒分明,糖汁挂在瓷沿上,已经凝了。

“坐。”她抬手示意,腕子上那只翡翠镯子磕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你喝普洱吧?我记得你以前不挑茶。”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碰杯子。

“你记错了。我不喝茶,跑组的时候怕上厕所耽误事,一天就抿两口水。”

她笑了一下,自己给自己续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住。“那咱们就不绕了。”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朝我推过来,“你先看。”

视频开始播放。

镜头是斜的,从花盆后面偷拍,画面里三年前的我站在宋清棠对面,头发比现在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澜,算我求你,你退出吧,衍舟他不能没有这个资源,你也不想他被公司雪藏对不对?”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自己记忆里要硬:“我答应你,但三年后我要他亲口承认我是原配。少一个字,这事儿没完。”

视频到这里停住,进度条卡在结尾。宋清棠把手机收回去,慢条斯理地锁了屏。

“听清楚了?‘我要他亲口承认我是原配’。”她把这句话咬得很慢,“你猜我要是把这段剪成——沈听澜拿三年前的下跪视频要挟影帝夫人,索要名分和资源,不给就放锤——外面的人信谁?”

我没说话。

“你手里有录音,我手里有视频。”她端起杯子,“你放一段,我放一段,最后拼的不是证据,是谁的版本更让人信。你一个跑龙套的,我一个影帝夫人,你猜舆论站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艘游船拉了一声笛,低低沉沉的。我盯着桌上那碟桂花糖藕,想起方蔚今天早上塞给我保温杯时说的话:“你去了别跟她吵,吵不过就录,她说什么你都‘嗯’,回来咱们再算。”

我“嗯”了一声。

宋清棠的眉毛挑起来,显然没料到我这么顺。“你倒是沉得住气。”

“你说得对。”我把那碟糖藕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这视频要是放出去,我确实麻烦。剪一剪,我就成了拿旧事敲诈的人。陆衍舟再补个声明,说三年前根本不认识我,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走。

“所以,”我往前倾了倾,“咱们缓缓?”

她的笑僵了半秒。缓一缓对她是好事,但她没想到是我先开口提。她狐疑地打量我:“你舍得缓?你那个小室友昨晚直播闹成那样,你说停就停?”

“方蔚那边我去说。”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方蔚发了一条微信:先别动,等我回去。

发完我把屏幕转给她看。

宋清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把杯子放下了,语气松下来不少:“听澜,你早这么明白事理,三年前也不至于——”

“三年前的事别提了。”我打断她。

她识趣地闭嘴,招手叫服务员打包了一份桂花糖藕,推到我面前:“拿着,这家的藕是现灌的糯米,你带回去给室友尝尝。”

我接过来。

出餐厅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补了一句:“三天。我给你三天,你把手里东西收干净,我这边也把视频压着不放。三天后你要是反悔——”

“我知道。”我回头看她,“你视频剪好了等着的。”

她笑得很满意。

我拎着那份糖藕走到南京东路路口,方蔚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疯了?你给她发‘先别动’?你知不知道我这边——”

“你那边怎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方蔚的声音矮了半截:“我……我把周明赫代签保密协议的事捅出去了。”

我站在路口,红灯跳成绿灯又跳回红灯。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进餐厅那会儿。我气不过,宋清棠那老娘们儿威胁要限我流,我寻思先下手为强,把那份签名的扫描件发给我一个做娱乐号的哥们儿了。他刚发出去二十分钟。”

“你哪来的扫描件?”

“乔言之前给我的,说让我留着防身。”方蔚的声音开始发抖,“听澜姐,我是不是又给你添乱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地铁口走。“你先别慌,把那个娱乐号的链接发我。”

链接点开,标题写着“陆衍舟方涉嫌伪造保密协议,代签门曝光”。评论已经刷到两千多条,底下吵成一片。

我往下滑,滑到一半,方蔚的微信又弹出来:

“姐,我账号收到通知了——‘经用户投诉,涉嫌侵犯隐私,暂停推荐七天’。”

紧接着又一条:

“周明赫那边发了律师函,说我造谣,要告我。”

我在地铁站入口站住,风从通道里灌出来,凉飕飕的。

“方蔚。”

“嗯。”

“把律师函截图存好。别删任何东西,也别再发任何东西。”

“那现在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那袋桂花糖藕,糖汁已经洇透了纸袋底。

“等我回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方蔚蹲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她的账号后台一片红——限流通知、投诉记录、私信里涌进来的骂声。她眼圈是红的,看见我就站起来。

“听澜姐,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动手。”

我把糖藕搁在桌上,拆开纸袋递给她一双筷子。“先吃。吃完再说。”

她捏着筷子没动。

“宋清棠那边我稳住了三天。”我坐到她对面,“你这儿一闹,三天恐怕也撑不住。周明赫告你造谣,你就得应诉,一应诉就得举证,一举证就得把乔言牵扯进来——乔言要是被牵扯,台本和原片这条线就断了。”

方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怎么办?我不能就这么让人告了!”

“你当然不能。”我掏出手机,“但你得先告诉我,乔言给你的扫描件,除了那份保密协议,还有没有别的?”

“有。”方蔚抽了抽鼻子,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段视频,“她今天下午偷偷塞给我的,说综艺未剪辑原片有一段‘不太对’,让我转给你,她不敢自己给。”

我把视频点开。

画面是综艺《夫妻的真实日常》的录制现场,机位没切,原片足足两分多钟。陆衍舟坐在高脚凳上,宋清棠倚在他旁边,两人中间摆着一盘葡萄。陆衍舟捏起一颗递到宋清棠嘴边,笑得眉眼弯弯,宋清棠张口接了,底下的观众在起哄。

就在陆衍舟喂第二颗的时候,他的眼睛往左上方瞟了一下——提词器的位置。

紧接着宋清棠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清楚楚:“你手别抖,按台本来。”

陆衍舟的笑容纹丝没变,把第三颗葡萄递过去,宋清棠接得又娇又自然。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慢放。

宋清棠说“按台本来”的时候,眼神是往导演席那边扫的。陆衍舟喂葡萄的手,指尖确实在抖。

方蔚凑过来看:“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俩在镜头前喂葡萄,是照着台本走流程。”我把视频暂停在宋清棠说话那一帧,“恩爱是演的。”

方蔚猛地站起来:“这能洗清你的录音啊!陆衍舟工作室不是说录音是AI合成吗?他们自己连喂个葡萄都要提词器,谁信他俩有真感情?”

“你先坐下。”我按住她肩膀,“这段原片是乔言给的,乔言是编导,未经授权流出原片,她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们要是直接放出去,乔言第一个被节目组开刀。”

方蔚急得直跺脚:“那总不能干看着吧?我账号都限流了!”

我盯着视频里宋清棠那张贤惠的笑脸,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她下午在餐厅说的那句话——“咱们缓缓”。

她让我缓三天,是因为她只有那一段视频能压我,她想用三天时间把周明赫那边的保密协议风波处理干净,再回头收拾我。

那我要是不按她给的时间走呢?

我把视频关掉,打开微信,找到周明赫的头像。

“你给周明赫发什么?”方蔚凑过来。

我没答,先打了一行字:“周总,宋清棠今天下午约我见面了。”

发出去。

对方秒回一个问号。

我把那段原片的截取片段导出来——只截了宋清棠说“你手别抖,按台本来”那五秒,画面里陆衍舟的脸清清楚楚。然后翻出宋清棠今天下午在餐厅发给我的私信截图,上面写着:“三天。你收干净,我压着不放。”

两张图打包,一起发给周明赫。

附言:“你猜宋清棠跳船时会不会带上你。”

发送。

方蔚在旁边看完全程,嘴张了半天合不上:“你……你把宋清棠的私信发给周明赫了?那不是把乔言供出去了?”

“没有。”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发的是宋清棠的私信,不是乔言的原片来源。周明赫只能看出两件事:第一,宋清棠背着他在跟我谈条件;第二,他们那档综艺的恩爱是演的,而宋清棠打算把这事儿压下来不告诉他。”

方蔚想了三秒,眼睛亮了:“周明赫最恨底下人背着他搞小动作。”

“他是陆衍舟的经纪人,陆衍舟的人设是他一手搭起来的。”我倒了杯水,“现在他手底下最大的两样资产——影帝的人设和影帝夫人的体面——一个被证明是演的,一个正在背着他跟对手谈判。你说他慌不慌?”

手机震了。

周明赫回了一条:“你在哪。”

我没回。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沈小姐,今晚方便见一面吗?我派车接你。”

方蔚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我:“去不去?”

我把那袋已经凉透的桂花糖藕拆开,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糯米有点硬了,但糖汁还是甜的。

“去。”我说,“但他越急,我越不能急。”

方蔚急得直转圈:“又缓?姐!你下午刚在宋清棠那儿缓了一回,这又缓——”

“不一样。”我把手机拿起来,给周明赫回了一条:

“明天下午,你定地方,我过去。”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方蔚瞪着我:“你这一缓,周明赫那边说不定连夜就把公关方案做出来了,到时候——”

“他做方案,我做局。”我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发给周明赫那段原片,是为了让他拿去公关的?”

方蔚愣住。

“我发给他的那一版,只到‘按台本来’就断了。”我端起水杯,“后面陆衍舟喂完葡萄、宋清棠补了一句‘观众镜头拍到了吗’那段,我扣着没给。”

方蔚眨巴着眼。

“周明赫现在手里只有半截证据。他要想知道全貌,就得来见我。他越是急着见我,明天谈判桌上越是我占先手。”

方蔚慢慢坐回沙发上,过了会儿说:“那乔言那边……”

“你明天一早就联系乔言,跟她说,原片的事先别认,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我顿了顿,“但让她把完整原片再拷一份,换个U盘存着。”

“还存?”

“周明赫今晚回去一定会找宋清棠对质。宋清棠要是扛不住,把‘沈听澜手上有原片’这事供出来,乔言第一个被查。”我看着她,“所以你得比她快。”

方蔚咬了咬嘴唇,点头:“我明天六点就给她打电话。”

我站起来,往房间走。

“听澜姐。”她在背后叫住我,“你说周明赫明天会开出什么条件?”

我握着房门把手,想起三年前陆衍舟在片场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这圈子里没有谈不拢的事,只有开不够的价。”

“看他想让我收多少手。”我说,“也看他怕宋清棠到什么份上。”

第二天下午,周明赫定的地方是虹桥一家会所的茶室。包间里就我们两个人,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服务员泡完茶就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周明赫比我上次在剧组远远见过的那回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茬,西装还是贵的,但领带打得有点歪。他开门见山:“沈小姐,宋清棠昨天找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手里有原片,想拿原片换她闭嘴。”周明赫盯着我,“我不信。你要是真想换,不会把截图发给我。”

我端起茶杯没说话。

“你想要什么?”他把一张名片推过来,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两行字——某部待拍剧的剧名,后面跟着“女二号”三个字。

“这个项目是平台S级,下个月开机,女二号一直没定下来。你点头,这个角色就是你的。片酬按二线算,你跑三年龙套也挣不来这个数。”

我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条件呢?”

“你手里的东西,原片、录音、结婚证,全部交给周明赫,签一份保密协议,以后不许再提陆衍舟三个字。”他把另一份文件从包里抽出来,推到我面前,“另外,方蔚那个账号的事,我可以撤诉。她发的那条保密协议,就当没发生过。”

我翻了翻那份保密协议,厚厚一沓,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空着。

“女二号资源换我收手。”我把协议合上,“周总,你这个价开得挺狠。”

“你也可以不答应。”周明赫靠回椅背,“不过你想清楚,宋清棠那边我回去会收拾她。她手里那段视频,我保证她发不出来。你手里那些东西,就算你全放出去,我也有办法把水搅浑。最后你落不着好,还搭上方蔚一个账号。”

他顿了顿。

“沈小姐,你今年二十九了。跑龙套能跑几年?”

这句话戳得很准。

我把那份协议和名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足有半分钟。包间外头走廊上有人走过去,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

“让我想想。”我说。

周明赫的眉头动了一下,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他没催。老狐狸知道催急了反而坏事,只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行,你想。三天够不够?”

“两天。”我站起来,“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准信。”

走出会所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马路。我掏出手机给方蔚发消息:“去乔言家,现在。”

方蔚秒回:“怎么了?”

“周明赫今晚一定会去找宋清棠对质。宋清棠要是扛不住,把乔言卖了,乔言手里的完整原片就会被搜走。”

“那咱不是还有U盘吗?”

“U盘是备份。完整原片必须留在乔言手里,万一事情闹到警方或者平台那边,得有人能拿得出来。”

方蔚那边过了几秒才回:“姐,你刚才跟周明赫谈的时候,到底答应没答应?”

我站在虹桥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商场大屏上陆衍舟那张代言海报,底下滚动着一行字:“国民影帝,深情如初。”

“没答应。”我打字,“也没拒绝。”

“为啥不直接拒了?”

绿灯跳了。我快步穿过马路,一边走一边回她:

“因为他开价了,就说明他怕了。我要让他再多怕两天。”

周明赫那杯茶我到底没喝。走出会所的时候,我把他那张名片塞进了牛仔裤后兜,没扔,也没存。

方蔚在乔言家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的冰美式,杯壁上全是水珠。她递给我一杯,眼睛往我脸上扫:“谈崩了?”

“没崩。”我插上吸管,“他让我想两天。”

“两天够你想出个啥?”

“想出他到底多怕。”

乔言住在六楼,老破小,电梯坏了半个月,我们俩爬上去的时候方蔚骂了一路物业。乔言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拿鲨鱼夹随便别着,看见我们俩先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进去。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分镜稿,旁边搁了半包吃剩的苏打饼干,饼干袋口夹着个晾衣夹。

“周明赫的人没来?”我问。

“来了。”乔言把分镜稿往边上扒拉,腾出块地方,“下午来的,带了个我不认识的助理,说是要‘借’原始素材回去做备份。我说素材在台里机房,调出来要走流程,把人挡回去了。”

方蔚把冰美式往她手里一塞:“挡得好。你但凡松个口,那原片就再也见不着了。”

乔言捏着杯子没喝,看了我一眼:“沈姐,我就问一句,你跟周明赫谈的条件里,有没有我?”

“没有。”我说得干脆,“但我今天来,就是不想让你被我们连累。原片你今晚拷一份给我,U盘我自己带。剩下那份你藏好,藏到谁都翻不着的地方。”

乔言咬着吸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藏哪儿?我家就这么大。”

“你老家不是在南汇有套空房子?”方蔚插嘴,“塞冰箱冷冻层,拿冻肉压着。谁他妈翻冰箱翻到最底下那层去。”

乔言被她说得笑了一下,气氛松了半截。她转身去卧室拿U盘,方蔚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我:“你真打算晾周明赫两天?”

“晾他一天就够。”我拧开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我等着看陆衍舟自己找上门。”

方蔚瞪眼:“你怎么知道他会上门?”

“周明赫回去一定跟他说了,说我油盐不进。陆衍舟那个脾气,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拿捏不住的事。他信不过周明赫,会自己来试我。”

方蔚把吸管咬得扁扁的:“来了你怎么办?”

“看他演。”

陆衍舟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我算着时间,方蔚早把客厅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剧组通告全塞进柜子,只剩个果盘。我特意换了件旧T恤,头发没梳,扎了个马尾,就是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等他。

门铃响的时候方蔚去开的门。她后来跟我说,陆衍舟站在门口,戴了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个东西——用灰布包着,四四方方。

“沈听澜在吗?”他问。

方蔚堵着门没让:“有事跟我说。”

“我跟她当面说。”

我在里屋听见了,喊了句“让他进来”,方蔚才侧身。陆衍舟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屋子各处扫过去——这间老破小的客厅,掉漆的踢脚线,沙发扶手上搭着我跑组穿的冲锋衣,茶几上还摆着方蔚没来得及收的拍摄支架。

他眉头动了一下,很轻。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那把折叠椅,自己没动,靠墙站着。

陆衍舟没坐那把椅子,把灰布包搁在茶几上,站了会儿,才开口:“听澜,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

“恨是给还有念想的人留的。我对你没那东西。”

陆衍舟嘴唇抿了一下,把灰布揭开。那块场记板露出来,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板上还留着当年剧组拿记号笔写的场次编号,有的已经褪成浅灰。

我盯着那块板,没说话。

“你送我的。”他手指摸过板面,“我留了五年。”

“你留它干什么?”方蔚在旁边冷不丁插一句,“当传家宝?”

陆衍舟没理她,只管看我:“当年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是周明赫逼我签的合约婚姻,合同都写死了,结了婚不能公开,公开要赔八位数。我怕你被网暴,才一直没敢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你信我。”

我听着。这些话跟三年前他跟我说的差不太多,换了个说法,语气还是一样,温温的,像拿温水煮东西。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净身出户。”他说得跟背稿子似的,“房子、车、存款,都归宋清棠,我净身。然后我开发布会,当众承认你是我前妻,公开道歉。”

方蔚在旁边“嚯”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那块场记板。板子边角有个缺口,是我当年不小心磕的,那时候他捧着板子心疼了半天,说这是他收过最贵重的礼物。

心口那块地方又开始犯软。

“你发布会什么时候开?”我问。

“你点头,我明天就发预告。”

“我得想想。”

“想多久?”

“一天。”

陆衍舟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抬手想把帽子摘了,手到半截又停了,大概记起来这屋里有窗。他弯腰把灰布重新蒙上场记板,动作很轻,像怕碰坏。

方蔚这时候从厨房探出头:“陆影帝,喝什么?家里只有速溶咖啡。”

“不用——”

“他喝白开水。”我说。

陆衍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点感激的意思。方蔚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倒水,水杯搁在陆衍舟手边的时候“咚”一声,不轻不重。

陆衍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开始讲当年的事,讲周明赫怎么拿合同压他,讲他半夜看着我的号码不敢拨,讲他这几年怎么在心里把我摆在一个够不着的地方。

他讲得挺真。眼睛红了一圈,没掉眼泪,控制得刚刚好。

我听着,差点就问出那句“你为什么不早说”。

方蔚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忽然说了句:“陆影帝,我问个事。”

“你说。”

“你今天上门,场记板都带来了,怎么没把结婚证带来?”

陆衍舟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认前妻,不得拿证说话?”方蔚歪着头,“还是说证在沈听澜手里,你自己都拿不出来?”

空气凝了一瞬。陆衍舟把杯子放下,脸上那层温润薄薄地裂了一道:“结婚证……在她那儿。”

“那你带块板子来干什么?”方蔚步步不让,“板子能证明你俩结过婚?”

“方蔚。”我开口。

她看我一眼,闭了嘴,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抱着胳膊。

陆衍舟缓了口气,重新看我,声音里带了点急:“听澜,我知道你不信我。我可以给你看东西。”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朝我亮过来:“这是我跟周明赫的聊天记录,你看,三年前他就逼我签,我不签他就要雪藏我——”

我扫了一眼屏幕,没接。

“你手机给我自己看。”我说。

他犹豫了半秒,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他站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手机背面,方蔚在厨房门口看不见。

聊天记录确实有,周明赫的头像,一条条往上翻,全是合同、档期、赔偿条款。我翻到最上面,又往回翻,翻到三年前某个日期。

然后我停住了。

那一屏上,周明赫发来一句:“宋清棠今天去跪沈听澜了,你管不管?”

陆衍舟的回复在下面,隔了四十分钟:

“让她跪,跪完就好谈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没抖,心口那块软下去的地方重新硬回来了。

“听澜?”陆衍舟叫我。

我把手机屏幕往下按灭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确实得好好想想。不过既然你都来了,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咱们也别闹到发布会那么难看。私下解决,你净身出户我不拦着,但公开道歉那段,能不能换个说法?”

陆衍舟眼睛亮了一下:“你想怎么换?”

“就说当年年轻冲动,和平分手。不提谁对不起谁。”我语气放软了,“你也知道,我跑组这些年不容易,真闹大了,圈里谁敢用我。”

他听完,肩膀明显松下来:“听澜,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保证,该给你的补偿一分不少。”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周明赫那边怎么说,我好有个数。”

“他那边我去说。”陆衍舟把手机拿回去,解锁,当着我的面给周明赫发消息,打字打一半还抬头问我,“我就说咱们达成初步意向了,行吗?”

“行。”

他低头打字,我掏出自己手机,调成静音,假装回消息,其实打开了录屏。

“你往上翻翻,”我说,“周明赫要是有别的条件,你得提前跟我透个底。”

陆衍舟这会儿已经彻底放下戒心了,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一屏一屏往上翻。我手机镜头对着他屏幕,录了整整两分钟。

翻到三年前那段的时候,他自己也顿了一下,大概是不想让我看见那句“让她跪”,手腕一偏想滑过去。

“停。”我说。

他手指僵住。

“往上再回一点。”

“听澜,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回。”

他慢慢把屏幕往上推了一寸。那句“让她跪,跪完就好谈了”明晃晃地亮在我们俩中间。

陆衍舟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三年前就知道。”我说。

“我那是跟周明赫赌气——”

“你知道宋清棠跪在那儿求我,你回的是‘让她跪’。”

“听澜,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站起来,把录屏按停,存好,“解释你那时候已经想好怎么拿我当筹码了?”

他急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不是!我当时——我那时候跟她还没——”

“陆衍舟。”我打断他,“你今天来,带场记板不带结婚证,我就该知道你是来演戏的。我差点信了。”

方蔚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刚那段我都录了,门外头声控灯亮了三回,隔壁王阿姨扒猫眼看了半天。”

陆衍舟猛地转头看她。

“陆影帝,你这出浪子回头,剧本不行。”方蔚把手机收起来,“下次记得带结婚证。”

陆衍舟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抓起那块场记板,灰布都没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住,没回头。

“沈听澜,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过三年了。”我说,“不差这一回。”

门“砰”一声关上。方蔚转头看我:“录到了?”

我举起手机:“录到了。”

“发给宋清棠?”

“先等等。”我坐进沙发里,把那段录屏又看了一遍,截图截了最清楚的一帧,“我要让她自己来找我。”

宋清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把那段录屏掐头去尾,只留了陆衍舟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发给一个跟宋清棠团队走得近的营销号编辑,没署名。

两个钟头不到,宋清棠的微信就弹过来了。

“沈听澜,你什么意思?”

我回:“你猜。”

她电话直接打过来。我接起来,她那头背景音里有吹风机的声音,大概在做造型。

“那段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陆衍舟手机里。”

“你偷他手机?”

“他自己给我看的。”我说,“宋清棠,你猜他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他跟我谈条件,说净身出户,所有东西都留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放屁。”宋清棠的声音变了调,“房子写的我名,车是我挑的,存款——”

“存款他早转走了吧?”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宋清棠,你替他跪了三年,他连你下跪都当谈判筹码。你手里那点东西再捂着,等他真净身出户那天,你连汤都喝不上。”

“你少挑拨。”

“我犯得着挑拨你?”我笑了一声,“你那段跪求视频留着发霉?陆衍舟跟周明赫的聊天记录我手里有完整的,你要不要看看他三年前怎么说的——‘让她跪’。”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宋清棠开口,嗓子有点哑:“你把东西发我。”

“发你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手里那段视频,完整版还在不在?”

“……在。”

“那咱们换。”我说,“我发你聊天录屏,你发我完整视频。公平交易。”

“我凭什么信你?”

“你爱信不信。”我作势要挂,“反正我手里东西够用,你手里那段再捂下去,等陆衍舟人设塌了,你就是陪葬的。”

“等等。”她叫住我,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先把聊天记录发过来,我看完再说。”

“行。”

挂了电话,方蔚凑过来:“你真跟她换?”

“换。”我把录屏文件拖进聊天框,“她手里那段视频对我没用,我手里这段对她有用。她比我更急着跟陆衍舟切割,只要她看见那句‘让她跪’,她自己就会跳船。”

文件发送。

宋清棠那边过了四十分钟才回消息,就一个字:“收到。”

当晚十一点,她微博小号先发了一条,只有一句话:“原来三年的体面,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场跪着谈的买卖。”

十二点,她大号发了篇长文。

标题叫《我替陆衍舟跪过,也替他骗过》。

长文里她把合约婚姻的事全撂了,从三年前周明赫怎么拿着合同找上她,到陆衍舟怎么要求她配合演恩爱夫妻,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她放出一段视频——

是她跪在我面前那段,完整版。

视频里我扶她起来,她把银行卡往我手里塞,我推回去,说“我不要钱”。镜头晃了一下,拍到我自己举着手机在录。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三年前的样子。瘦,头发短,眼睛红着,但没哭。

视频配文只有一句:“沈听澜没收我一分钱,她只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热搜爆了。

方蔚捧着手机在客厅蹦,拖鞋都甩飞一只:“宋清棠这刀补得狠啊!你看见没,她把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陆衍舟头上了!”

“她精明着呢。”我刷着评论,“这会儿她成了受害者,代言不掉反涨。”

“那你呢?你里头可没提自己半句好话。”

“我不需要她替我说话。”我把手机放下,“明天陆衍舟的代言该掉了。”

第二天一早,陆衍舟三个高奢代言解约的通告陆续挂出来,工作室的声明删了又发发了又删,到最后干脆把账号设成了仅半年可见。

方蔚一边刷一边念:“汽车代言掉了,腕表掉了,那个护肤品牌撤得最快,凌晨三点就把官网图换了。”

“周明赫呢?”

“没动静。老狐狸憋着呢。”

下午两点,周明赫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在第四个电话里发了条短信过来:“沈听澜,你玩大了。陆衍舟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就要弄你。你等着派出所的电话。”

我把短信截图存好,回了一句:“我等着。”

当天傍晚,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敲开我家门,亮了证件,说是派出所的,有人报案称我伪造证据、敲诈勒索,让我过去配合做个笔录。

方蔚堵在门口差点跟人吵起来,我拉住她。

“我跟你们走。”我说完回头看了方蔚一眼,拿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这是我们俩以前跑组时候的暗号,意思是“别冲动,拿手机录”。

方蔚咬着牙点头,退到屋里,把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上贴着块旧春联,红纸被雨淋得只剩半截白边。

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签完那份让位协议回家,我也是这么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那次屋里没人等我。

这回不一样。

警车停在弄堂口,我弯腰坐进后座,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方蔚发来四个字:

“姐,我在呢。”

派出所的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铁皮柜,柜顶搁着一摞落灰的档案盒,最上头那本的标签翘了角,露出底下“2019”四个褪色的蓝字。给我做笔录的民警姓何,四十来岁,说话慢,问一句记一句。旁边坐个年轻的女警,负责敲键盘。

“沈听澜,有人报案说你以曝光隐私为要挟,向陆衍舟先生索要五百万封口费。你认不认?”

“不认。”

何警官把一沓打印纸推过来,A4纸还带着打印机余温,边角有点卷。“这是报案人提交的聊天记录截图,你看看,这个头像是你的吧?”

我低头看。截图里那个微信头像确实是我——去年换的,一张话剧舞台的侧幕照,暗红色幕布只露一条边。对话里,“我”用极其直白的口吻要钱:“五百万,打到这个账户,三天内不到账,我手里的东西全放出去。”对面是陆衍舟的卡通头像,回了一句:“你疯了?”然后是我:“你可以赌我敢不敢。”

我翻到第二页,截图底下有时光水印,日期是上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何警官,”我把纸放平,“这个截图是假的。”

“你怎么证明?”

“上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在横店影视城《大宅门里的小丫鬟》剧组跑龙套,那天拍夜戏,三十七个群演加场记都在。”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推过去,“这是那天剧组的通告单,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到岗时间。另外——”我又掏出手机,翻到相册,“这是场记小赵当晚十点零三分发在群演群里的合照,我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穿一身灰布丫鬟服,手里举着盒饭。您看时间戳。”

何警官拿过手机,凑近看了几秒,又看看那张通告单,眉头拧起来。

“还有,”我说,“截图里那个‘我’的微信号,头像对,但微信号错了。截图里显示的是‘TingLan_2021’,我真正的微信号是‘TingLan_0929’。差两个字母。伪造截图的人大概只看了头像,没点进个人信息页。”

旁边敲键盘的女警停了手,转头看何警官。

何警官没说话,翻到第三页,指着另一张截图:“这上面可是有转账记录,陆衍舟那边显示向你尾号3782的银行卡转了二十万,备注‘先付定金’。这张也假?”

“这张更假。”我把手机递过去,打开银行APP,点开那张卡的流水,“这张卡我三年前就注销了。尾号3782是我和陆衍舟婚姻存续期间他给我办的副卡,离婚那天我就去银行销了户。您可以让银行调销户记录,时间对得上。”

何警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阵,把手机还给我,转头对女警说:“去查这个微信号和银行卡。”

女警应声出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何警官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换了个语气:“沈听澜,这个案子现在两边说法完全对不上。报案材料是周明赫送来的,他说这些截图是从陆衍舟手机里导出来的,有原始载体。你要是能拿出反证,我们这边会重新评估。”

“我有。”

“什么?”

“周明赫提交的截图里,所谓的‘敲诈对话’发生在上周三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但那个时间段我在横店拍夜戏。陆衍舟本人——上周三晚上九点到十点——在哪儿,您查过吗?”

何警官没接话。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打印材料,最上面那张是一份综艺节目台本,页眉印着《夫妻的真实日常》第六期,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上周三,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棚内录制。

“这是乔言给我的台本原件。”我把台本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一行手写批注,“您看这行字——‘陆衍舟喂葡萄,宋清棠接,转头看提词器第三次,重来’。旁边还有乔言自己的备注:‘陆老师手抖,宋老师提醒按台本走’。”

何警官接过去看。

“上周三晚上,陆衍舟在棚里录综艺,我在横店拍夜戏。两个地方隔着一百二十公里。截图里那个‘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的转账和对话,除非我和他中间有一个人会分身术。”我停顿了一下,“或者,有人坐在陆衍舟旁边,拿他手机自己对着自己的另一个号自导自演。”

何警官把台本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乔言是谁?”

“综艺编导。”我看了他一眼,“您要是需要,他愿意来所里做证。”

这话刚说完,询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女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便签纸,走到何警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何警官脸色没大变,但收回目光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

“沈听澜,你先坐会儿。”他站起来,拿了便签纸往外走。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听见走廊里何警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顺着门缝飘进来:“……把周明赫也叫来,对,现在。还有,通知网安那边查那个微信号的登录IP。”

我靠在椅背上,没动。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何警官回来,身后跟着周明赫。

周明赫穿了件深灰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冲我笑了一下——那种经纪人式的、嘴角提起来但眼睛里没温度的笑。他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叠,语气特别客气:“听澜,这事儿闹得,何必呢。何警官,我跟您解释一下,报案材料是我们公司法务整理的,可能中间有误会——”

“周先生。”何警官打断他,把台本和我的手机并排放在桌上,“沈听澜刚才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你提交的那些截图,时间戳对不上。我再问你一遍,这些截图是谁给你的?”

周明赫脸上的笑没变,但腿放下来了。“陆老师手机里的原始记录,法务那边截的图。”

“陆衍舟上周三晚上在哪儿?”

“在……”周明赫顿了一下,眼珠子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在录综艺。”

“那他录综艺的时候,谁在替他给我发微信?”

这句话是我说的。周明赫转过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明赫,”我头一回当着他的面叫全名,“你让陆衍舟自己来跟我说。或者——”我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那是乔言给我的另一份材料。

一张手机截图,截的是乔言和陆衍舟的微信对话。上周四凌晨一点,陆衍舟给乔言发了一句:“台本的事,你手里还有几份?别漏出去。”乔言回了个“嗯”。

周明赫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嘴角抽了一下,抬头看我:“这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乔言给的。”

“他疯了?”

“他没疯。”我靠回椅背,“他只是想明白了,陆衍舟这艘船要沉了,与其跟着沉,不如自己游上来。”

何警官伸手把那张截图拿过去看了,看完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编号登记。然后他站起来,对周明赫说:“周先生,你提交的报案材料涉嫌伪造证据。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伪造证据、谎报警情,可以拘留。现在情况还在调查,你先别走。”

周明赫霍地站起来:“何警官,我是替当事人来报案的,材料是法务给的——”

“法务给的,还是你自己做的?”何警官看着他,“你刚才自己说的,材料是陆衍舟手机里导出来的。陆衍舟的手机,上周三晚上在谁手里?”

周明赫张了张嘴,没接上。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铃声很响,是那种老式电话的“叮铃铃”。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直接按了拒接。

三秒后,电话又响。

“接。”何警官说。

周明赫接了,没开免提,但屋里安静,电话那头的声音漏出来——是陆衍舟,嗓子哑得厉害:“周哥,税务那边来人了,说有人举报我阴阳合同,要调工作室的账。你赶紧回来。”

周明赫攥着手机,拇指关节发白。

“你先配合那边。”他说完这句就挂了,转头看何警官,“何警官,我申请打个电话给我们法务,行吗?”

“打。”何警官指了指门外。

周明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时快。大衣后摆扫过门框,蹭了点墙灰。

询问室里又只剩我和何警官。他坐回来,看了我一眼,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沈听澜,你这个案子,敲诈勒索现在看是不成立的。但伪造证据这块,得往下查。你回去等通知,近期别离开本市。”

“行。”我把桌上那些材料一件件收好,台本、截图、通告单,按顺序码进信封。

“还有,”何警官在我站起来的时候补了一句,“那个乔言,让他明天来所里一趟。”

“我转告他。”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口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底下站着个人,缩着脖子,手里攥着杯奶茶,杯壁上全是冷凝水。

方蔚看见我就冲上来,奶茶差点洒我一身:“怎么样?”

“没事了。”

“周明赫呢?”

“被留下了。”我把信封塞她怀里,“通知乔言,明天来所里做笔录。”

方蔚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乔言真站你了?”

“他给我发材料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我说,“他犹豫了三天,最后选了个最聪明的法子——把东西全给我,让我替他去打。”

“老油条。”方蔚啧了一声,但语气是佩服的。

我俩往弄堂里走。路过弄堂口的便利店,方蔚拐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手机贴在耳朵边上,跟乔言交代明天的事。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看见橱窗玻璃上贴了张新海报,是陆衍舟代言的那款汽车,正中间被人用钥匙划了一道长口子,划痕从“陆”字一直拉到他下巴。

方蔚挂了电话走过来,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乐了:“下午刚贴的,晚上就让人划了。店老板骂了半天。”

“税务那边谁去查的?”

“我举报的。”方蔚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阴阳合同的线索是你之前给我的那份工作室对账单,我匿名往税务局稽查邮箱里塞的。留了个假名,叫‘热心市民’。”

“什么时候?”

“就你被带走那天下午。我怕周明赫真把事压下去,先给他添把火。”

我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你别骂我,我知道我急,但这次我留了后手——用的网吧电脑,没留指纹,没登录我自己任何账号。”

“没骂你。”

“真没骂?”

“真的。”我把她手里的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太甜,又塞回去,“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

“下次一定。”

我俩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同时响了。方蔚先看的,看完把屏幕转给我。

微博热搜第一:#陆衍舟直播#

第二:#沈听澜敲诈案反转#

第三:#陆衍舟税务#

“他开直播了?”方蔚手指已经戳进直播间了,“我靠,他疯了?这个节骨眼上直播——”

直播间画面很晃,一看就是手机前置摄像头直接怼脸。陆衍舟坐在一张皮沙发上,背景是他工作室那面挂满奖杯和合影的墙。他没化妆,眼袋掉到颧骨底下,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歪着,扣子还错了一颗。

弹幕刷得飞快,全是问号。

他对着镜头抹了一把脸,开口第一句嗓子就是哑的:“我陆衍舟,今天在这儿跟大家说句实话。”

弹幕刷过一片“????”

“沈听澜,是我前妻。”

方蔚猛地扭头看我。

屏幕里陆衍舟凑近镜头,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往下掉:“三年前我跟她结婚,没办婚礼,没拍婚纱照,我对不起她。后来我遇见了清棠,我承认我犯了错,但我一直在补偿听澜。这次的事情,是我经纪人周明赫背着我搞出来的,我不知情。听澜,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他吸了一下鼻子,对着镜头伸出三根手指:“我现在就当众承认,你是我前妻。三年前欠你的那句承认,我还给你。你收手吧。”

弹幕疯了。

方蔚骂了一句脏话。

我盯着屏幕里陆衍舟那张哭得五官变形的脸,从方蔚手里拿过手机,点了“申请连麦”。

直播间观众眼尖,弹幕瞬间刷屏:“有人连麦!”“是沈听澜吗?”“卧槽她真来了!”

陆衍舟显然也看见了连麦申请,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接受。画面一分为二,他那张哭脸在左边,我这边摄像头对着弄堂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听澜。”他又抹了一把脸,“你听见我刚才说的了。我承认了,当着几十万人,我承认你是我前妻。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接他这话。

“陆衍舟,”我说,“你书房抽屉里那块场记板,还在不在?”

他眼神闪了一下。

“板子底下有一行字,”我盯着屏幕里他的脸,“你看到了吗?”

陆衍舟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既然承认了我是你前妻,那三年前我送你的东西你总该认。”我声音没提高,弹幕却刷得更凶了,“回去把场记板翻过来,看看底下刻的什么字。看完你要是还想直播,我陪你。”

我挂了连麦。

方蔚在旁边举着手机,嘴巴张成O型:“姐你最后那个话什么意思?什么字?”

“你明天就知道了。”我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乔言发来一条微信,就五个字:“他刚打电话来问我台本的事。我没接。”

我回:“明天去派出所,别迟到。”

乔言秒回:“我知道。另外——陆衍舟刚才直播到一半,他们工作室的财务总监拎着两个行李箱跑了,有人拍到了。”

方蔚凑过来看完,拍了一下我肩膀:“姐,陆衍舟这回是真疯了。他直播挂了吗?”

“没挂。”我看了一眼直播间,左上角在线人数还在涨,弹幕滚成了瀑布。陆衍舟愣在镜头前,脸上眼泪还没干,嘴张着,像被人掐了脖子。

我把手机还给方蔚,往楼上走。

“明天陪我去趟旧货市场。”

“干嘛?”

“买个戏箱。”我头也不回,“旧的那个夹层磨破了,得换个新的。”

方蔚在楼下喊:“旧的不要了?”

“要。”我推开单元门,铁门轴吱呀一声响,“旧的留着放场记板。”

陆衍舟没下播。

他就在那儿杵着,脸上泪还没干,弹幕已经开始变味了。

「场记板?什么场记板?」

「他刚才是不是结巴了?」

「等等,他说沈听澜是他前妻,那他跟宋清棠结婚才三年,前妻是离婚后才认识的?这时间线对得上吗?」

方蔚把手机架在桌上,手指头戳着屏幕往上划评论,笑得直抖肩膀:「姐,网友开始做数学题了。影帝先生三年婚龄,你俩结婚证钢印也是三年前——网友问:这俩三年前是同一年啊。」

我脱了外套挂门后钉子上,没接话。

「你说他会不会把直播掐了?」方蔚问。

「不会。」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凉白开,「他舍不得在线人数。」

果然。陆衍舟那边开始找补了,说什么「过去的事不想多提」「希望对方也体面」,话术很熟,跟三年前他让周明赫发的那份「和平分手声明」一个味儿。

但网友不买账。

弹幕有人甩了张截图出来——宋清棠三年前上杂志的采访标题:「陆太太说:我们是彼此的初恋」。底下评论区炸得比直播间还快:「初恋?那前妻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方蔚念到这条的时候笑岔了气,念到第三条笑不出来了。

「姐你看——」她把手机转过来。

热搜第一:#陆衍舟初恋时间线矛盾#

热搜第二:#宋清棠 撒谎#

热搜第三:#陆衍舟前妻是谁#

热搜第七:#场记板底下刻了什么#

我看了眼第七那个词条,点进去,置顶是一个小号发的:「我是影视城剧务,三年前收拾仓库见过一块旧场记板,板子背面真刻了字,但内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拿尖锐东西刻的,笔画很细。」

方蔚「嚯」了一声:「这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摇头,「剧务流动性大,可能是真有人见过。」

手机响了。宋清棠。

我按了免提。

「沈听澜,你那个场记板的话说得太绝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玻璃杯碰桌面的响动,像在酒吧或者酒店大堂,「你这么逼他,他万一真把板子上的字念出来——你知道那行字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她顿了一下,「那块板子是他书房里最旧的东西,我跟他结婚第一年就让他扔掉,他不扔,锁在抽屉里。我当时以为他念旧。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念旧,他是留个把柄。留个将来万一你闹起来,他能证明你对他『余情未了』的把柄。」

方蔚在旁边无声地做了一个「操」的口型。

「宋清棠,」我端起保温杯又放下,「你现在打电话来,不是好心提醒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手里有份合同。」她开口,嗓子突然哑了,「他让我签的,叫『婚姻合作协议』。上面写着我每年要配合他秀多少次恩爱、发多少条微博、出席几次家庭聚餐。违约一条赔三百万。我签了三年,今年最后一年,他让我续,我没续。」

「为什么没续?」

「因为周明赫拿我代言的事威胁我,说我不续约就把我跟品牌方私下接触的事捅给媒体。」她笑了一声,特别短,「沈听澜,咱俩都被人用同一套法子拿捏过。区别是——你手里有结婚证,我手里只有这份破合同。」

方蔚眼睛亮了,伸手在手机备忘录上狂打字。

「你想把这合同放出来?」我问。

「我想让你知道,你放场记板,我放合同,咱俩一块儿把他那层皮扒干净。」她停了一下,「但我有个条件——别把我写成受害者。我不需要同情,我只需要他赔我那三条违约条款的钱。」

「多少钱?」

「九百万。合同里写的。他欠我九百万,我只要这个数。」

我看了眼方蔚。方蔚冲我使劲点头,嘴里无声地喊:「答应!快答应!」

「合同什么时候给我?」

「今晚。你让方蔚开直播,我把扫描件发你,你转给她。我这边同步发我自己账号。」她顿了顿,「你信我一次。」

「我信你合同上的公章。」我说,「别的先不谈。」

挂了电话,方蔚已经窜到电脑前开机了。

「姐,要是她真把合同发来——」

「先看到东西再说。」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今晚直播,标题别写太满,就叫『有几个东西给大家看看』。」

「懂了,留悬念。」她敲着键盘,「几点开?」

「晚上八点。她合同到之前,你先放别的。」

「放什么?」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戏箱——夹层磨破了,但东西还在。我打开夹层,把结婚证和录音笔搁在桌上,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这三年我攒下来的东西:他工作室发我「别乱说话」的律师函、周明赫托人递的「和解协议」草稿、还有一张我当年跑组时替他垫盒饭钱的收据。

「这些你先拍。」我把信封推过去,「律师函和和解协议草稿先放,收据最后放。」

「收据?八千块那个?」方蔚翻了个白眼,「姐,这玩意儿放出去不够炸啊。」

「你不用它炸,」我说,「你得让人看见——一个影帝,八千块盒饭钱拖三年,最后是前妻垫的。这种人设比出轨还扎心。」

方蔚琢磨了两秒,一拍桌子:「扎心。真的是扎心。」

晚上八点,方蔚直播间准时开。

她先念了两条网友私信——都是骂她蹭热度的,然后她「啪」地把律师函拍在镜头前。

「各位,我不念全文,念关键句:『沈女士,如您继续散布不实信息,我方将依法追究』——落款,陆衍舟工作室,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我姐还没放任何东西,他们先发律师函了。为什么?因为她当年跑组时替陆衍舟垫了八千块盒饭钱,陆衍舟一直没还。」

弹幕瞬间滚成一片:「八千块?影帝欠八千?」「我一个月工资」「笑死,还律师函,先还钱吧」。

方蔚又亮出和解协议草稿:「这也是三年前的。上面写着让沈听澜『自愿放弃一切追索权利』,换一句『不再提及与陆衍舟先生过往关系』。翻译成人话就是——闭嘴,给你五十万。我姐没签。」

弹幕开始刷「陆衍舟还钱」。

九点十分,宋清棠的合同扫描件到了。方蔚收到微信提示,点开看了一眼,直接骂出了声。

「来了。」她把文件投屏,「各位自己看——『婚姻合作协议』。甲方陆衍舟,乙方宋清棠。每年配合公开秀恩爱不少于二十四次,重大节日家庭合影不少于六次,社交平台互动每月不低于四条。违约一条,赔三百万。」

直播间人数从八万飙到四十万。

「二十四次。」方蔚掰手指头,「一年五十二周,平均两周秀一回。各位算算,咱在热搜上看见他们两口子秀恩爱,是不是差不多这个频率?」

弹幕里有人刷:「去年七夕他俩发的那个做饭视频,是不是KPI?」「他们结婚纪念日那个九宫格,肯定是。」

方蔚趁热打铁:「宋清棠本人也在她账号上发了同款合同。你们去她主页看。」

我坐在旁边看她播,手机开着宋清棠主页。她真发了,文案就一行:「三年,九百万,买我演一个贤内助。演完了,钱结一下。」配图是合同首尾两页,公章清清楚楚。

热搜榜这会儿已经没法看了。

陆衍舟婚姻KPI合同#

宋清棠索赔九百万#

陆衍舟还八千块盒饭钱#

三条并排挂着,后面全带「爆」字。

方蔚播到十点半,关掉直播前拍了最后一样东西——我的结婚证。

「明天晚上八点,」她把证件收起来,对着镜头,「我姐自己来,把这三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她就说一次,说完不重复。想听的,明天来。」

她关了播,长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

「姐,明天你真上?」

「上。」我把结婚证收进夹层,又把录音笔往里推了推,「你说完就完,我说完——他得开口。」

「他要不开口呢?」

「直播连麦是他自己点的。全网都看着,他不开口,那他承认前妻那条也算白认。」

方蔚想了想,突然乐了:「所以你是给他挖了个连环坑——他认前妻,就得认场记板;不认场记板,前面认的前妻也不算数。」

「我没挖坑,」我说,「我就是问了他一句话。」

第二天晚上八点,方蔚直播间。

我坐在镜头前,桌上就三样东西:结婚证、录音笔、一个空的牛皮纸信封。

「我叫沈听澜,二十九岁,话剧演员,跑了三年龙套。」我开口,没寒暄,「三年前,我跟陆衍舟领了证。没办婚礼,没公开,他说等他站稳脚跟再补。我信了。」

我把结婚证翻开,对着镜头,钢印和登记日期拍得很清楚。

「后来宋清棠来找我,跪在我面前,说她怀了陆衍舟的孩子,求我让位。我录了音,她不知道。录音我在前几天放过了,今天不重复。」

我拿起录音笔。

「今天放另一段。这段是陆衍舟说的。三年前他让我签离婚协议那天,跟我说:『三年,你给我三年,三年后我当众承认你是我前妻,风风光光送你走。』」

我按了播放。

他当年的声音从录音笔里出来,带着笑,语气特别笃定:「三年,就三年。到时候我开个发布会,当众宣布你是我前妻,该给你的我一分不少。」

直播间弹幕停了半秒,然后疯了。

「三年到了。」我把录音笔放下,「他承认了,在昨晚的直播里。但他没打算把场记板的事说清楚。所以我今天替他说——」

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手写的。

「那块场记板,是我送他的第一件东西。当时他还在跑龙套,我拿圆规尖在板子背面刻了一行字。刻的什么,他自己知道。我现在当众问他要个交代——不要他净身出户,不要他赔一分钱,我就要他站在镜头前,把那块板子翻过来,把那行字念出来。」

我对着镜头:「陆衍舟,你听得见。连麦,你开,我等你。」

方蔚在旁边小声说:「姐,他工作室账号在线。」

「我知道。」

等了七分钟。

七分钟里弹幕从「他不敢」刷到「缩头乌龟」再刷到「陆衍舟退圈」。

第七分半,连麦申请弹出来了。

方蔚点了接受。陆衍舟的脸出现在分屏里,背景是他书房,身后那排书柜我认识——最底下那格抽屉,锁着场记板。

「沈听澜。」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刚抽完一包烟,「你非要这样?」

「你昨晚自己点的连麦,自己认的前妻。」我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板子底下那行字,你念不念?」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弹幕在催:「念!」「是个男人就念!」「不念我们就去你工作室楼下等你念!」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从抽屉里把场记板拿出来了。

镜头里那块板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他翻过来,手指在背面摸了一下,停住了。

「念。」我说。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欠我的,」他声音抖得厉害,念了五个字就停了。

「接着念。」

他吸了一口气,把后头那半句硬挤出来:「拿一辈子还。」

念完那五个字,他把场记板往桌上一扣,手撑着桌沿,肩膀开始抖。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刷:「哭了?」「装的吧?」「这怎么装,手都在抖。」

我没看他哭。

「陆衍舟,」我说,「你欠我的,我不让你拿一辈子还了。八千块盒饭钱,你今天转我,咱俩结清。」

他抬头,眼睛通红:「听澜——」

「转账,备注写『结清』。」我打断他,「别的话不用说了。」

他愣在那儿。方蔚在旁边补了一句:「陆老师,八千块,微信支付宝都行,我姐账号我发公屏了。」

弹幕笑疯了:「史上最便宜分手费」「八千块买断影帝前妻身份」。

八分钟后,我手机响了。微信转账八千元,备注栏两个字:结清。

我点了收款。

「收到了。」我把手机屏幕对着镜头亮了一下,「从今天起,我跟陆衍舟、跟宋清棠、跟这段婚姻,没有任何关系。我手上的东西——结婚证、录音、聊天记录——全部封存。以后谁再拿这事做文章,我直接走法律程序。」

方蔚关了直播。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姐,」方蔚把电脑合上,「你真不打算再放别的了?」

「不放了。」我把结婚证和录音笔收进戏箱夹层,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折好塞进去,「这些东西是证据,不是武器。用完了就该收起来。」

「那陆衍舟那边——」

「他有人收。」我把戏箱扣上,咔嗒一声锁好,「周明赫伪造证据的事警方已经立案了,税务那边也在查。他代言掉光了,待播剧制片方昨天联系我,问我能不能出个『谅解声明』好让他们换脸——我说你们换,我谅解。」

方蔚乐了:「你真这么说?」

「原话。」

接下来半个月,事情掉得比多米诺骨牌还快。

陆衍舟三个高奢代言全部解约,品牌方连夜撤了地铁灯箱。他待播的那部古装剧换了男主的脸,AI换脸技术不行,重拍了四十多场,制片方亏得在朋友圈骂娘。宋清棠拿着合同去起诉,九百万一分没少,法院判得利索——合同真实有效,陆衍舟一方违约事实清楚。

周明赫被警方带走那天,方蔚蹲在他公司楼下直播,我看了两眼就关了。没什么可看的。

乔言辞职了。辞职当天来了我家,拎着一箱车厘子,坐了半小时没怎么说话,临走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台本原片的备份,给你。我用不着了。」

「你去哪儿?」

「方蔚让我去她团队。」他挠了挠头,「她说她缺个懂综艺的。」

方蔚在厨房喊:「什么叫缺个懂综艺的!我缺个会扛机器的!」

乔言笑了笑,走了。

宋清棠转行做直播带货。头一场卖的是轻奢女包,销量不怎么样,但她在直播间里说话比当影帝夫人的时候自在多了,弹幕问她「九百万花完了吗」,她对着镜头笑:「花不完,慢慢花。」

我换了新戏箱。旧的没扔,放在床底下,里面锁着结婚证、录音笔和那块牛皮纸信封——场记板我没要回来,陆衍舟也没还,听说后来被他砸了,砸完又捡起来用胶水粘,粘得歪歪扭扭,搁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话剧团的老导演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本子,女二号,戏份不多但出彩,问我接不接。

「接。」我说。

排练了二十天,首演那天下午,方蔚在后台转悠,举着一个灯牌折腾了半天。

「你写的什么?」我凑过去看。

灯牌上四个字——「小翠来了」。

「你三年前跑龙套那个角色名,」她冲我挤眼睛,「《王爷休妻》里那个端茶丫鬟,一共三句台词,你演了八天。」

「……你记这个干什么?」

「纪念。你从端茶丫鬟到话剧女二号,三年。」她把灯牌往怀里一抱,「我坐第三排,你看得见。」

首演。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方蔚举着那块亮闪闪的灯牌,在一群正经观众里格外扎眼。我上台的时候瞥了一眼,「小翠来了」四个字晃得我差点笑场。

散场后我卸妆出来,方蔚在走廊等我,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剥不剥?」

「剥。」

正说着,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陆衍舟。他戴了口罩,穿一件灰外套,人瘦了一圈,站在消防通道绿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听澜。」他摘了口罩,「我就说两句话。」

我手里还捏着半颗栗子。

「场记板我粘好了,」他说,「我留着。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我不扔了。」

「嗯。」

「你演戏比三年前好了。」他看着地上,「当年你跑组递资料,是我没本事护住你。现在——」

「陆衍舟。」我把栗子壳扔进旁边垃圾桶,「八千块结清了,别的也结清了。你好好演戏,我好好演戏,就这样。」

他张了张嘴。

我转身往方蔚那边走,走了两步,没回头,冲身后摆了摆手。

「栗子剥好了吗?」我冲方蔚喊。

方蔚把一捧剥好的栗子塞我手里,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走了。一步三回头呢。」

「不管他。」我吃了一颗栗子,挺甜的,「明天排练几点?」

「九点。老导演说给你加两场戏。」

「加什么?」

方蔚嘿嘿一笑:「加一场他跪着求你,你头也不回的戏。」

「……老导演疯了?」

「他说这戏能爆。」方蔚把空袋子团了团扔垃圾桶,「我跟他说,不用演,我姐本色出演。」

我拿栗子砸她。她躲开,笑着撞开剧院后门,外头冷风呼地灌进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出去老长。

旧戏箱锁着一张结婚证、一支录音笔,和八千块钱的转账截图。

新戏箱搁在后台化妆间,里头就一副剧本、一双厚底鞋、一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

我推开后门台阶往下走的时候想,三年,够一个龙套演到女二号,也够一个人看清楚——有些账,结清了就是结清了。

不用拿一辈子还。

排到第九天,老导演把加的那场戏排完了。我演一个被负心汉跪求回头、头也不回的女人,台词就三句,可我排了整整一上午。老导演喊“过”的时候,方蔚蹲在台侧啃苹果,冲我竖大拇指。

当天晚上,乔言约我在影视城后街的麻辣烫摊见面。她戴着口罩,帽子压得低,坐下先四下看了一圈,才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台里今天下午开了会。”她声音压得很低,“《夫妻的真实日常》第二季嘉宾名单定了,陆衍舟和宋清棠继续上,宣传口径是‘模范夫妻共渡难关’。”

我拆开信封,里头是打印出来的台本截图,几行字被乔言用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一行写着:主持人提问环节,需引导嘉宾回应近期网络传闻,重点呈现夫妻信任与家庭温情,画面切宋清棠落泪特写。

“这不是综艺,这是给他俩洗白。”我把截图塞回信封。

“不止。”乔言咬着筷子,“周明赫昨天来台里谈,说愿意降酬劳上节目,条件是节目组配合发一条‘知情人辟谣’,把三年前的事定性成‘前工作人员因劳务纠纷恶意造谣’。”

方蔚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再等就被人抢先定性了。

可我没动。

乔言走后,方蔚憋不住了:“姐,人家都骑脸输出了,你还等什么?我账号后台私信都炸了,天天有人问‘蔚观其变’什么时候放第二锤。”

“等她把那条‘知情人辟谣’发出来。”我把麻辣烫里的粉丝挑到方蔚碗里,“周明赫越急着定性,越说明他怕。让他先跳。他跳得越高,摔得越实。”

方蔚愣了愣,突然笑了:“你这三年龙套没白跑,学会等对手先亮牌了。”

三天后,节目组果然发了通稿,措辞跟乔言说的一模一样。通稿发出来不到两小时,宋清棠转发了,配文四个字:清者自清。评论区一水儿的“姐姐好刚”“心疼棠棠”。

周明赫大概觉得稳了。当天下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次客气,说愿意把保密协议里那笔“补偿金”从二十万提到五十万,条件是我签一份“不再就三年前婚姻关系发表任何言论”的承诺书。

“沈小姐,见好就收。”他在电话那头笑,“五十万够你在影视城跑十年龙套了。”

我说:“周总,您那协议是陆衍舟代签的,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您手里那份承诺书,我建议您先查查签名。”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方蔚准时发了第二条爆料。这次没上录音,就一张图——周明赫发来的五十万补偿金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戳清清楚楚,底下跟了一句配文:影帝团队出价五十万买我闭嘴,我没要。

评论区炸了。有人扒出那条“知情人辟谣”通稿的发布时间,跟五十万聊天记录只差三天。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宋清棠的反应比我想的快。中午十二点,她发了条短视频,眼睛红肿,对着镜头说“有些事我一直没敢说”,话里话外暗示陆衍舟“在外面有人”,自己“为了体面忍了三年”。

方蔚刷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啃鸡腿,差点把骨头咽下去:“她反水了?她这就反水了?”

“她贪心。”我翻着手机,“既想保夫人身份,又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先甩锅。”

陆衍舟那边当天下午就乱了。周明赫连发三条声明,说宋清棠“情绪不稳定”,说“夫妻二人正在沟通”,可越描越黑。傍晚有人拍到宋清棠拖着行李箱从陆衍舟的别墅出来,三个高奢代言官微连夜删光了她的宣传照。

陆衍舟的待播剧原定下个月上线,平台当天晚上就撤了预热海报。

事情到这一步,其实已经不用我再放什么锤了。可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没结。

杀青那天,老导演请全组吃火锅。散场的时候,方蔚拉着我绕到剧院后门,说有人等我。

陆衍舟站在路灯底下,没戴帽子口罩,就穿了件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我,他把纸袋递过来:“你落在我那儿的。”

我打开一看,是那块场记板。板底刻的字还在——“你欠我的,拿一辈子还”。

“这个还你。”他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八千块你收了,别的你不收,我明白。场记板你拿回去,我留着不合适。”

我把场记板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纸袋,塞回他手里。

“陆衍舟,这块板子我送出去的时候,是想让你记着有个人等你。”我看着他,“现在不用等了。你留着吧,当个教训——下次再有人拿一辈子跟你换一样东西,别随口答应。”

他攥着纸袋,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推开剧院后门。方蔚跟在我后头,小声问:“真不要了?那板子挺贵的。”

“旧戏箱里东西太多,装不下新的。”我跨上台阶,回头冲她笑,“明天新戏定妆,你陪我去挑双厚底鞋。”

方蔚嘿嘿笑着追上来:“老导演说那场跪求回头的戏,你演得绝了,问你有没有兴趣签他下一部戏女二号。”

“演。”我把火锅店顺的薄荷糖剥了一颗扔嘴里,“不过得改一句台词。”

“改哪句?”

“头也不回那句。”我说,“改成——‘账结清了,路我自己走’。”

后门关上的时候,外头起风了。旧戏箱锁着结婚证、录音笔和八千块的转账截图,新戏箱里搁着剧本、厚底鞋和没吃完的糖炒栗子。

三年龙套跑下来,我终于明白一件事:有些账,结清了是结清了,可路还长着呢。不用谁拿一辈子还,我自己走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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