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页账册底稿往里送。纸边卷曲发黑,上面那行“景泰三年盐税实收四十七万两,报部二十万两”的字样先化成了灰。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了,才把炭盆往桌角推了推,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红薯,埋进灰里。
前世我为这几页纸熬了整整四个月。先是从盐运司衙门抄来的底账,再找人摹了押司的笔迹,又托病请假三日专门对照格式。每一个数字我都背得出来,连第几行第几个字用了哪一版刻工都记得。那时候觉得这四十七万两是刀子,扎进太子萧景琰的肋缝里,等开春盐税案一发,户部查账,顺藤摸瓜摸到东宫,够他喝一壶。
现在我只关心红薯什么时候熟。
外头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间隔均匀。是刘全,我手底下管文书的那个老书办。前世的刘全替我送过二十七封密信,后来被大理寺截了最后一封,流放路上他走在我前头,第三天就倒下去再没起来。我听见他脚步声就有点胃疼。
“大人,”刘全探进半个脑袋,“今晚是不是按老规矩把信送给盐运司的赵管事?这都快酉时了,再晚城门一关,人出不去。”
“送什么送。”我把炭盆往桌底下踢了踢,红薯的甜味儿已经飘出来了,“下班。”
刘全没动。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眼睛慢慢睁大,像是听错了。半天他问:“大人,您说……下班?”
“对。从今天起,我天天准时下班。”我从灰里刨出一个红薯,烫得左手倒右手,掰开,黄瓤冒着白气。刘全的脸映在红薯的热气后面,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就补了一句,“往后酉时一到,天塌了也别敲我的门。”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有点飘,差点让门槛绊着。我听见他走到院子里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然后才快步往门房那边去。我猜他今晚就得去找陆铮。
爱找找去。红薯真甜。
第二日我睡到辰时三刻才起。元宝在我枕头边团成一个球,听见我翻身,尾巴尖动了一下。我把它从街上捡回来那天它瘦得跟竹竿似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现在肚皮溜圆。前世我流放岭南走到韶州,身上最后半块干粮分给了押差的老赵,元宝跟在我后头叫了两天,第三天就没动静了。我没敢回头找。这一世我进门第一件事是去东街李屠户那儿买了三斤小鱼干。
到礼部衙门的时候早班已经点过了卯。堂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在最后一排靠柱子的位子上坐下,把昨儿没批完的公文摊开。一共七份,全是各州府报上来的祭祀仪程,我一份一份翻过去,每份末尾批两个字:“已阅。”批到第四份,隔壁的王主事探头来看了一眼。他可能这辈子没见过礼部侍郎批公文只写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午歇的时候我趴在案上眯了一觉,梦见元宝在啃我的靴子。醒来时发现口水把“已阅”的“阅”字洇糊了。我拿袖子蹭了蹭,把公文合上递出去。
就是这天下衙的时候,陆铮翻了我家的墙。
我当时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原本是白色的,穿久了泛黄——在院子里切西瓜。元宝蹲在石桌上,爪子扒着西瓜皮不让刀碰。我一边推它的脑袋一边切,嘴里念叨:“你再扒拉一口我今晚就炖了你。”院墙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一响,我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后脚跟消失在墙头。我认得那双皂靴,大理寺少卿的制式,靴帮上还有一道划痕。前世陆铮翻我墙翻出经验来了,专挑那棵槐树借力,划痕就是他在树上蹭出来的。
我没理他,继续切西瓜。第二刀下去,墙头又哗啦一响,这回我看见他半个脑袋,正往院子里瞅。我冲他招招手:“陆兄,下来吃瓜不?冰镇的。”
他脑袋缩回去了。我听见树叶子一阵急响,然后是院墙外头有人跑远了。
当晚我正给元宝梳毛,刘全来回话,说陆少卿下午回大理寺之后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写了一晚上的东西,写废的纸团扔了一篓子。我“嗯”了一声,把梳子上的猫毛捋下来搓成个球,元宝扑上去抱着啃。
“大人,”刘全吞吞吐吐,“陆少卿走之前跟人说了句话,小的打听着了。他说‘他穿得越随便,说明他越有底气’。”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褐,膝盖那儿还有个洞,昨儿元宝挠的。得,明天换件好的。
第三日我主动下帖请陆铮吃饭。
我算得很清楚:前世被他盯上是因为疑点太多——密信、细作、盐账,哪一样都经不起查。这一世我把这些东西全掐了,再当面说清楚,陆铮这人实诚,认死理,只要我表现得够明白,他总能信。帖子上写的是“清谈小酌,不涉公事”,我特意选了城东醉仙楼,敞亮地方,靠窗的雅间,门都不关,谁来都能看见。
陆铮接了帖子,提前两天来踩点。
这是后来刘全告诉我的。刘全有个侄子在醉仙楼跑堂,说大理寺的人来了三拨,第一拨查后厨,盐罐酱缸挨个尝了一口;第二拨验雅间的桌椅板凳,连窗栓都拆下来看过;第三拨是陆铮本人,酉时正到,比约定早了一个时辰,在雅间里坐了足足两刻钟,把墙上挂的画都摘下来照了照背面。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襟危坐,面前一壶茶,杯子是空的,没倒。我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去,普通龙井。
“陆兄,”我说,“以前是我不对。”
他筷子没动,但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这个动作我熟,前世他在奏对时紧张就敲桌子,敲三下代表“有诈”,敲两下代表“再看”。他这回敲了两下。
“沈大人客气。”他盯着我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不知沈大人所谓‘不对’,指的是哪些事?”
“所有事。”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糟鹅,“盐账也好,东宫那边的人也好,秋猎的安排也好,我都放下了。不搞了。我就想安安生生领俸禄,准点回家喂猫。”
他看看碟子里的糟鹅,没吃。筷子尖在鹅皮上点了一下,又收回去。“沈大人说的安生,是怎么个安生法?”
“早上点卯,下午批文,酉时锁门走人。”我想了想,“要是能加个双休就更好了,不过本朝没这规矩,我也不好提。”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咽得挺费劲。
“沈大人,”他放下杯子,“这话您说着,我听着。但我回去得写个东西交差,您别怪我多问一句——您放下的这些,是暂时放下,还是……”
“永久放下。”我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陆兄,我实话跟你说,我上个月有一天半夜醒过来,坐在床上想了半宿。我想我这二十八年干了些什么,头发掉了一半,觉没睡过整的,图什么?图流放路上那碗热粥?那粥我他娘的也没喝上啊。”
最后这句我说快了,说完就后悔。陆铮眼睛亮了一下——“也没喝上”这四个字他肯定要琢磨。前世他经手过我的案卷,知道流放路线,知道韶州那段我病了七天。他看了我三秒钟,慢慢把筷子拿起来,夹了那块糟鹅放进嘴里,嚼了十二下咽了。
“沈大人,”他站起来,“今天这顿我请。您说的我记下了,回去如实禀报。”
他走出雅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您那只猫,叫元宝是吧?上回我翻墙看见它在挠您靴子。”
“是。”我说。
“好猫。”他说完就下楼了,脚步比来时快。
当晚他写了三千字。刘全的侄子说,陆少卿写到后半夜,值房的灯一直亮着,第二天那份呈文送上去的时候,落款处“陆铮”两个字力透纸背,墨都洇了。呈文我没见着,但后来苏婉儿抄了一份给我看——别问我她为什么肯抄给我,这事回头再说——标题是《论沈墨言“示弱”策略的七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性是“以守为攻,诱我松懈”,第二种是“以退为进,暗蓄实力”,第三种最离谱,写的是“效仿古之权臣,三辞三让,欲取太子而代之”。我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笑了半天,元宝被我笑得从桌上跳下去,踢翻了一碟小鱼干。
第四天上朝,我站最后一排靠柱子的位置。
这位置是我精心挑的。金銮殿的柱子粗,站后头能挡一半视线,皇帝在龙椅上往这边看过来,视线正好被前头户部尚书的肩膀挡住。我靠着柱子,左手边是礼部一个老主事,右边是根红漆柱子,柱子上有道裂缝,前世我在这条裂缝里塞过三次纸条,给不同的人。这一世我就是觉得这地方靠着舒服。
卯时三刻,皇帝还没升座,我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头天晚上元宝闹腾到丑时,非要在我的枕头上练爪子,我把它推下去它又跳上来,反复十七八回,最后我让了,它睡枕头,我睡枕头边。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殿里点着蜡烛,暖洋洋的,我靠着柱子,觉得比枕头边舒服。
然后我就睡着了。
打鼾这事我自己不知道,是散朝之后王主事告诉我的。他说我鼾声不大,但殿里安静,前排几个老御史同时回过头来,其中一个姓孙的,胡子都气翘了。当天午后就上了弹劾折子,说我“大不敬,殿前失仪”。折子里写“礼部侍郎沈墨言酣睡御前,鼾声可闻,有辱朝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皇帝批了个“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三日”。
罚俸三个月,一共四十五两银子。我算了一下,我每月开销,元宝的小鱼干二两,我自己吃饭三两,房租是朝廷贴的,衣服一年做两身足够。罚就罚吧,反正我工资也没处花。
闭门思过那三天我过得挺好。第一天把院子里的躺椅修了修,藤条松了三根,重新编紧。第二天给元宝洗了个澡,它怕水,挠了我四道血印子。第三天支起炭锅涮了顿火锅,一个人吃,买了三斤羊肉、两棵白菜、一筐豆腐,吃到最后汤都熬干了。
第四天回衙门,苏婉儿在礼部大堂门口等我。
她手里抱着一摞纸,见了我就翻开第一页:“沈大人,这是下官整理的您近期行为记录。自本月初三起,您每日酉时准点离衙,共记录十四日。其中十三日直接回家,一日绕道东街买鱼。您能解释一下吗?”
“买鱼喂猫。”我说。
“东街李屠户家的鱼,价格比西街贵两文。”她翻到第二页,“您明知贵两文还买,为什么?”
“李屠户家的鱼新鲜。元宝挑嘴。”
苏婉儿看了我一会儿,把纸合上了。她那张脸生得好看,就是太冷,看人的时候像在给你算账,你从头到脚每一个铜板她都想查清楚从哪来的。“沈大人,”她说,“下官做了五年谋士,人做事总有动机。您近来的行为模式,下官算不出动机。所以下官只能认为——”
“认为什么?”
“认为您的动机藏得太深了。”
我把手一摊:“苏姑娘,我要是有藏动机那本事,我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说话?我早就回家躺着了。”
她退后一步,给我让开路,但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言行不一致。记录在案。”
第五天傍晚,我以前安在东宫的那个细作来了。
这人是东宫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叫福来,前世我花了大半年才买通。他每月初五晚上从东宫后角门溜出来,到我府上报一次消息。这月初五我没等他,他自己来了,进门就跪。
“大人,”他三十来岁的人,眼泪说来就来,“是不是小的做错了什么?”
“没有。”
“那您这月怎么不传小的了?”
“福来,”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听我说,我不搞了。东宫那边的事,我不惦记了,你也别来了。你在东宫好好当差,攒点钱,回头放出去娶个媳妇,比跟着我强。”
他眼睛瞪得溜圆,眼泪挂在腮帮子上忘了掉。“大人,您是不是试探小的?”
“我真不搞了。”
“您是不是嫌小的办事不力?”
“你办得挺好。真的,非常好。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他哭出声音来了,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大人,小的跟了您三年,您不能不要小的啊!小的知道东宫所有角门的换班时辰,小的知道太子书房有几扇窗户,小的一天扫三遍院子哪块砖松了都清楚——您不能不要啊!”
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直哆嗦。我想了想,说:“这样,你回去找太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说沈墨言亲口说的,他不搞了。你还照当你的差,行不行?”
他灌了三杯水才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您说真的?”
“真的。”
他吸了吸鼻子:“那……那小的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因为流放路上没有热粥。”我说。
福来回去以后的事我是听说的。他供出了我安插在东宫的全部耳目,一共七个人,外加两条进出路线、三处传递消息的暗桩。太子当夜召陆铮和苏婉儿议事。苏婉儿把福来的供词看了三遍,指出一个疑点:福来供得这么痛快,本身就是疑点。陆铮附议。太子萧景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这话是陆铮后来学给我听的。
太子说:“他连自己人都骗。用‘不搞了’当反间计——福来回去以后,我们反而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太狠了。”
我听完陆铮学的话,把元宝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元宝,你听见没有,他们觉得我太狠了。”元宝“喵”了一声,扭头去够我的袖子。陆铮坐在我家石凳上,伸手从盘子里拿了第三块西瓜。
这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这两个月里陆铮翻了我家十一次墙,前三次是监视,后八次是蹭饭。他这人有个好处,不装。蹭饭就直说蹭饭,来了往石凳上一坐,看见什么吃什么。有一回我锅里炖着鱼,他站在锅边等了半个时辰,掀了四次锅盖。
但太子和苏婉儿那边没放松。苏婉儿更新了模型,这回更狠了,她建了个“沈墨言行为异常指数”,把每日记录换算成分数,超过六十就是“有动作”。我打听到她给我打的那个月平均分是七十八。按她的算法,我请陆铮吃西瓜那天的分数是八十五,因为“无故示好,有拉拢腐蚀之嫌”。
我实在没辙了。破罐子破摔吧。
我下帖子请太子党全员,在我家院子里吃火锅。帖子写得明明白白:“便饭,无乐,不议朝政。”苏婉儿回帖问“什么锅底”,我说“清汤,怕你们不敢吃辣”。她回了个“清汤即可”。
那天来了四个人:太子萧景琰,陆铮,苏婉儿,还有一个东宫詹事府的属官,估计是拉来凑数当见证的。我在院子里支了两口炭锅,羊肉六斤,牛肉四斤,白菜萝卜豆腐粉条摆了一桌子。元宝蹲在桌角盯着羊肉,太子入座的时候它伸爪子扒拉了一下太子的袖子,被我用筷子敲了脑门。
前半场吃得拘谨。太子每夹一筷子菜都要看苏婉儿一眼,苏婉儿就在桌下踢他的脚。陆铮不管这套,埋头猛吃,吃了半斤羊肉才抬头说了句“汤不错”。
后半场我喝多了。我平时不喝酒,那天高兴,温了一壶黄酒,自己灌了大半壶。酒这东西,灌下去话就多,我把筷子一撂,对着太子掏了心窝子。
“萧景琰,”我直呼其名,“你信我,我真不想斗了。我想退休,我想养猫,我想每天睡到自然醒,辰时起锅烧水,午间歇个觉,晚上抱着元宝看闲书。你见过哪个搞事的跟我似的,天天穿带洞的衣服?”
太子端着杯子没动。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有四五息。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一线,像是要说什么。
桌底下苏婉儿踢了他一脚。不重,但太子明显顿住了。
“沈大人,”苏婉儿接过话,“您说退休。按本朝律例,侍郎致仕要年满六十,您今年二十八。您提‘退休’这个词,下官只能理解为——您在铺垫某种提前退场的方式。”
“什么方式?”
“比如……”苏婉儿看了太子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下官不敢妄测。”
太子把杯子放下了。“沈墨言,”他说,“你若真心想退,给我一句话。你手上那些东西——盐账、细作、秋猎的布置——你交出来,我保你平安致仕。”
我愣了。前世我跟他斗了十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保你平安”这四个字。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院子里就剩炭锅咕嘟咕嘟响。
然后我低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拍在桌上。是一把钥匙。
“盐账底稿烧了,这是柜子钥匙,柜子里就剩点茶叶。细作我辞了,福来你知道,他全交代了。秋猎的布置,我上个月写了个条子递到兵部,建议加强猎场外围巡查,兵部回复‘知道了’三个字。”我拿筷子敲了敲钥匙,“萧景琰,我手上真没东西了。你要是不信,明天带人去我书房搜,搜出一样算我输。”
太子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正要开口,苏婉儿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这回踢得重了,太子“嘶”了一声,转头看她。苏婉儿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翻译得出来:别信。
太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容我想想。”
“想,慢慢想。”我给他捞了勺羊肉,“反正别耽误我下班就行。”
这顿饭吃完第七天,北戎那边出事了。
事情是这么来的。北戎商队往年秋天都要来边关互市,今年来得早了半个月,人数也多了一倍,带队的换了个生面孔。边关守将姓周,是个耿直人,打仗出身,不认得“外交礼节”四个字怎么写。他看这队人不对劲,直接把人扣了,连夜写了八百里加急递到兵部。兵部转枢密院,枢密院查了三天,查出北戎暗中收买了边关三个守将中的两个,打算趁秋猎朝中空虚发动突袭。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我正在衙门里批公文。兵部一个郎中风风火火跑来找我:“沈大人,您上回递的那个条子,关于加强猎场外围巡查的——您是不是早得了风声?”
“什么风声?”
“北戎啊!您是不是早知道了?”
我回想了一下。我递那条子是因为前世秋猎出了乱子,太子在猎场遇刺,虽然最后没事,但死了三个侍卫。我那时候是幕后推手之一,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猎场西边那片林子有漏洞。我这世不想搞事,但提醒一句加强巡查又不费事,就写了条子递上去。
“我就随口一说。”我跟那个郎中解释,“猎场西边林子太密,每年都有人摔断腿,加强巡查防事故。”
郎中看了我半天,点点头走了。第二天朝会上,太子当众提了这事,说“礼部侍郎沈墨言虽未参与此事,然之前曾建言加强猎场巡防,于北戎之患防微杜渐,请予嘉奖”。皇帝心情好,批了个“加俸半年”。
散朝之后陆铮堵住我:“你上个月跟我喝酒,是不是说过北戎商队不对劲?”
“我说过吗?”
“你说了。你喝多了,说北戎那帮人做买卖不老实,秤上做手脚。”
“那我说的是秤。”
“苏婉儿查了,”陆铮压低声音,“北戎商队确实在秤上做手脚,缺斤短两是掩护,实际在偷运铁器进城。你连这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我那天就是喝多了胡扯,前世北戎确实在铁器上动过手脚,但那是后来的事,这世还没发生。我哪知道他们真这么干啊?
陆铮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他拍拍我肩膀走了,脚步有点沉。
当天下午苏婉儿来找我,手里那摞纸厚了一倍。她把纸往我桌上一拍:“沈大人,下官承认,查不出您的破绽。北戎这事,您提前递了条子,又提前提醒了陆铮。您做的一切都合法、合规、合情合理。但下官算了一笔账——您这三个月来所有‘正常’的举动,在时间上严丝合缝,恰好构成一条完整的防御链。您说您没布局,下官不信。”
“苏姑娘,”我给她倒了杯茶,“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我就是运气好?”
“下官不信运气。”她把茶喝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下官信瓜。您上回说的,瓜挺甜。”
她走了。我看了看桌上那摞纸,最上头一页写着:“沈墨言行为异常指数:本月均值八十二。备注:他请陆铮吃瓜,瓜中未检出夹带密信。但瓜很甜——这本身就很可疑。”
加俸半年,一个月多七两半银子。我拿这笔钱把院墙加高了三尺,又在门口挂了块木牌,自己拿刀刻的字:“下班时间,不谈阴谋。有急事请留言,明天上班处理。”
挂出去第二天,太子带着陆铮和苏婉儿来我家看牌子。
太子站在门口念了两遍,回头问苏婉儿:“你怎么看?”
苏婉儿从袖子里掏出本子记了两笔,说:“‘下班’二字在前,‘上班’二字在后。下官以为,他在暗示——白天才是他真正动作的时间。”
太子点点头,又问我:“沈墨言,你这牌子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你们不翻我墙为止。”
陆铮在旁边咳了一声。太子看了他一眼,陆铮就把脸别过去了。
最后太子说了句“先放着”,带人走了。苏婉儿走之前从篮子里掏出一兜梨放我桌上:“路上买的,不甜别找我。”
现在的情况是:陆铮隔三差五来蹭饭,苏婉儿每月初五来送水果顺便记笔记,太子偶尔让陆铮带话,话都是同一个意思——“再观察观察”。我的俸禄涨了,猫胖了,躺椅换了张新的,藤条是城南老周头编的,比原来那张结实。
元宝趴在我肚子上打呼噜,夕阳照在它橘色的毛上,像块烧红的炭。院墙外头有脚步声,不重,在墙根底下站住了。我没抬头。
“陆兄,下来吃瓜不?冰镇的。”
墙头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阵衣料响,一个人跳下来,皂靴落地,靴帮上那道划痕还在。
我递给他一块瓜。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苏婉儿让我记一下,你今天有没有跟可疑人员接触。”
“今天就你一个。”
“那我得算可疑人员。”
“你算蹭饭的。”
他三口两口把瓜啃完,瓜皮往石桌上一放,站起来拍拍手:“走了。明天还来。”
“明天没瓜了。”
“那我带梨。”
他翻墙出去的时候,墙外头有个女声在问:“记了吗?他吃了几块?什么反应?”
陆铮的声音:“吃了两块。反应是‘明天没瓜了’。”
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苏婉儿说:“‘没瓜’二字,可能是暗语。明日带两斤梨来,看他接不接。”
我在院子里听见了,冲墙外喊:“苏姑娘,梨要挑甜的!”
外面的笔顿了一下。
“他在收买我。”苏婉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但……梨确实该挑甜的。”
元宝在我肚子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肚皮。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呼噜打得更响了。
我心想:前世我费尽心机,最后连口热粥都没喝上。这一世我啥也没干,加薪、吃瓜、养猫,除了墙被翻得多点,没什么不好。
至于他们信不信——
我看了看门口那块牌子。明天又该上班了。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