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接风宴上,沈家大少爷沈砚被乔砚川按在套房沙发里,西装落在地毯上,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
门外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去露面。乔砚川却压着他的手腕,俯身问:“难受吗?求我。”
沈砚挣了一下,没挣开。那层缠在衬衫里的束带勒得她胸口发闷,她咽下那口气,低声道:“乔先生,求你。”
乔砚川的手停了。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叫他的。然后把戒指还给他,转身离开,连头都没回。
他扯开衬衫领口。沈砚立刻抬手去挡,动作快得不像沈家那个常年体弱的大少爷。
乔砚川扣住她的手,目光落在露出的白色束带上。
“沈知微。”他声音冷下来,“三年前我跪着求你嫁给我,你说你只想做沈家大少爷。现在穿成这样回来,还觉得自己没做错?”
沈知微脸色白了白。
外人眼里,沈家大少爷沈砚是个男人,是老爷子亲手培养的继承人。只有乔砚川知道,她是沈家大小姐沈知微。十六岁起,她剪短头发,换上男装,顶着沈砚的名字替母亲留在沈家。
乔砚川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他偏偏还要把话说得难听。
“你先放开我。”
“怕外面的人知道?”
“今天是我的接风宴。”
“你还记得自己是主角。”
沈知微盯着他:“你想闹大?”
乔砚川没有回答,只把她的手腕重新按回沙发:“我问你,三年前为什么不要我?”
她偏开脸。
“没话说了?”他笑了一声,“当年你说沈家大少爷不能有软肋。沈知微,你到现在还在装。”
她离开山海市三年,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没想到乔砚川从北城回来,接手了乔家老爷子的产业,还成了沈老爷子请来的合作对象。
“我有苦衷。”
“你当年也这么说。”
“我需要你帮忙。”
“沈大小姐终于肯开口了。”
沈知微收起冷脸,换了副疲倦的神情:“我母亲病了,沈家要赶她走。我不能让她什么都没有。”
乔砚川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抓住他的衣袖:“帮我这一次。”
他垂眼看她的手。
三年前的北城机场,她把戒指放进他手里,说他们不合适。她母亲被沈家扣着,沈老爷子逼她以继承人的身份替家里联姻。她谁也没求,连乔砚川也没告诉,就这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他在机场等了一夜。
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爱,是不肯让他替她承担。
“你拿什么换?”
“我没有东西能给你。”
“有。”
乔砚川伸手碰了碰她耳侧:“你自己。”
沈知微推开他递来的酒杯:“我不是货物。”
“当年你嫌我没资格做沈家的女婿,现在倒知道找我了。”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但你做了。”
他俯身压近,掌心抵在她肩上:“我只要出去告诉外面的人,沈家大少爷是女人,你猜沈老爷子会怎么做?”
沈知微的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能推开。
“我母亲会被逼死。”
“那就让她知道,是谁害她落到这一步。”
“她跟这件事无关。”
“你离开我的时候,也没觉得我跟你无关。”
她咬住牙:“你到底要什么?”
“嫁给我。”
“做梦。”
“那我出去。”
乔砚川松手,转身朝门口走。
沈知微从沙发上撑起来,腰间旧伤被牵动,身子僵了一下。她很快站直,捡起地上的外套披上。
乔砚川回头看她。
“你不怕我说出去?”
“怕。”
“那还这么硬?”
“因为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沈知微望着他:“因为你爱我。”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乔砚川站在门边,手指搭着门把,沉默片刻,才走回来。他拿出一枚旧戒指,放进她掌心。内圈刻着她的名字。
“给你三天。三天后,乔家送聘礼。”
“我可以拒绝?”
“可以。”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所有人知道沈砚是沈知微。”
“你在逼我。”
“对。”
“你不怕我恨你?”
“我怕你再逃一次。”
门外响起脚步声。沈知微把戒指攥进手心,乔砚川替她扣好最上面的纽扣。
“以后不许叫我乔先生。”
“那叫什么?”
“叫名字。”
“乔砚川。”
“再叫一次。”
“你别得寸进尺。”
“你以前最会哄我。”
沈知微拉开门,宴会厅里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沈老爷子坐在主桌中央,沈明川和林晚晴陪在旁边。林晚晴一看见乔砚川,笑容便软了下来。
“砚川,你怎么和沈大少爷一起出来?”
乔砚川没答。
沈知微把手插进口袋,握紧戒指。
沈老爷子朝乔砚川招手:“小砚,过来坐。今晚给你接风,也给明川庆功。”
沈明川端起酒杯,冲沈知微举了举:“大哥替我谈南湾项目辛苦了,我敬你。”
“项目是我谈下来的。”
沈明川笑道:“大哥,你喝多了。林家那边是晚晴牵的线,最后把事情办成的是我。”
林晚晴端着酒杯,声音温和:“我只是帮忙联系。明川这段时间确实费了心。砚川,你说呢?”
乔砚川没有接她的话,只看着沈知微。
她没打算在这里解释。三天前,她替沈明川收拾南湾项目的烂摊子,连续两夜没睡。谈判结束,沈明川拿着她做好的方案去见林晚晴,把功劳全算到了自己头上。
沈家今晚办的,正是沈明川的庆功宴。
沈明川把酒杯递到沈知微面前:“一家人,喝一杯不过分吧?”
沈老爷子说:“喝了。”
沈知微接过杯子,一口饮尽。
沈明川笑着说:“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
她把空杯放回桌上:“方案第三页的附加条件是我加的。你删掉之后,林家不会签字。”
林晚晴的笑停了停。
沈明川立刻道:“合同已经签了,别在这儿胡说。”
“你拿到的是空白确认书。”
沈明川看向林晚晴:“你说。”
林晚晴没开口。
沈知微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沈明川的声音传出来:“把第三页删了,沈砚不敢找爷爷。就算知道,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拆我的台。”
沈明川伸手来抢。沈知微把录音笔收回去。
“还想说什么?”
沈老爷子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明川,闭嘴。”
“爷爷,是她设局害我!”
沈知微看着他:“你拿我的方案、抢我的功劳,现在说我害你?”
林晚晴低声道:“明川,这次确实是你做得不妥。”
沈明川转向她:“你也要帮着他?”
“我只说事实。”
沈老爷子把酒杯砸在桌上:“家里的事,回家再说。沈砚,给明川道歉。”
“我为什么道歉?”
“你让他在客人面前丢脸。”
“丢脸的是拿别人东西的人。”
沈老爷子抬手就要打她,乔砚川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老,准备打谁?”
“沈家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她现在是我的人。”
周围的谈笑声断了。
沈知微转头看他。乔砚川没看她,径自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和沈知微的婚事已经定了,三天后乔家送聘礼。”
沈明川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林晚晴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老爷子翻开文件,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沈砚,你同意?”
她没有回答。
沈明川抓住她的手臂:“大哥,乔家要娶的是沈家大小姐,不是你!”
沈知微甩开他。沈明川撞到椅背,捂着肩膀嚷道:“爷爷,你看他又动手!”
沈老爷子握紧拐杖,乔砚川挡到沈知微前面。
“沈老,三天后我来接人。”
“她不愿意呢?”
“她会愿意。”
“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乔砚川偏过脸,看了沈知微一眼:“她母亲的病历在我手里。”
沈知微掌心里的戒指硌得生疼。
乔砚川俯到她耳边:“三年前,你用沈家逼我。现在轮到我了。”
宴会散后,沈知微被叫进书房。沈明川和林晚晴也在。沈老爷子先问她和乔砚川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乔砚川推门进来,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沈知微穿着白裙,坐在北城大学台阶上。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撑伞。照片背面写着三年前的日期。
沈明川拿起照片看了看:“这叫普通朋友?”
沈老爷子盯着沈知微:“说清楚。”
她伸手去拿照片,乔砚川先一步按住。
“她不想说,就别逼她。”
“这里是沈家。”
“很快就是两家的家事。”
林晚晴放下茶杯:“砚川,你真的要娶沈砚?他是男人。”
“我知道。”
林晚晴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沈知微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林晚晴没有回答。
沈明川终于觉出不对:“你们在说什么?”
乔砚川把沈知微带到自己身边:“三天后乔家订婚宴,她会亲口告诉所有人她是谁。”
“我不会去。”
“那我替你说。”
“你敢。”
乔砚川凑近她耳边:“你母亲今晚会被送到城郊疗养院。那里没有你的人。你不答应,她就在那里住一辈子。”
沈知微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乔砚川偏过脸,没有躲。
“你敢动我母亲,我就算毁了自己也不会嫁你。”
“你会嫁。”
“做梦。”
“你母亲的手术安排在明天。”
沈知微手腕上还戴着乔砚川送的旧表。她离开北城时没摘,后来也一直没摘下来。
乔砚川握住她的手腕:“留着它,是想等我找你?”
“忘了摘。”
“那现在摘。”
他替她解下腕表,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还给我。”
“不是忘了摘?”
沈知微踢开垃圾桶,捡起腕表。表盘摔裂了一道。
“你满意了?”
她转身就走。乔砚川没有拦她。
林晚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你这样逼她,她会走得更远。”
“她不会去别人那里。”
“你凭什么确定?”
乔砚川看着地上的碎杯子:“她心里有我。”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赶到医院。病房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让开。”
其中一人拦住她:“乔先生吩咐过,手术前不能让人进去。”
“我是她女儿。”
“乔先生说,你签字之前不算家属。”
沈知微拨通主治医生的电话。对方告诉她,手术暂时取消,取消的人是乔砚川。
她推门进病房,母亲躺在床上,手边放着手术同意书。末页签了乔砚川的名字。
“谁准他替你签字?”
母亲看着她:“知微,别跟他闹。”
“你知道他拿手术逼我?”
“知道。”
“你也想让我嫁?”
“我只想活着看你穿一次女孩子的衣服。”
沈知微没有回答。母亲伸手摸了摸她剪短的头发:“你替我撑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我不累。”
“你每次这么说,手都藏在身后。”
母亲握住她的手:“乔先生说,只要你嫁给他,他会把沈家欠我的东西拿回来。”
“他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病房门开了,乔砚川拿着一套女式礼服进来。
“明天订婚,穿这个。”
沈知微抓起礼服扔到他身上:“滚出去。”
“手术明天下午。”
“我不嫁。”
“那就取消。”
母亲想拉她,沈知微把礼服捡起来,低声说:“妈,你先出去。”
“这是我的病房。”
“妈。”
母亲被护工推到了门外。乔砚川把礼服放在椅背上。
“你还有一天考虑。”
“你到底想要什么?”
“名分。”
“你现在有的还不够多?”
“我只要你。”
“你要的是三年前那个围着你转的沈知微。”
“我要的是现在这个撑不住还不肯开口的沈知微。”
“你根本不了解我。”
“那你说。”
“没必要。”
乔砚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车里,沈明川和林晚晴刚下车。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你安排的?”
“不是。我也想知道你会选谁。”
门被推开,沈明川把文件摔在桌上:“沈知微,别以为嫁给乔砚川就能拿走沈家。”
她抬头:“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明川顿了一下,改口道:“沈砚。”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女人?”
乔砚川看向林晚晴。她避开了他的视线。
沈明川拿出一张纸:“出生证明。你根本不是沈家大少爷,是沈知微。爷爷早就知道,只是不公开。”
沈知微拿过纸,看见上面的出生医院和日期,直接撕成两半。
“假的。”
“你少狡辩。”
“我出生的时候,南城这家医院还没建。”
沈明川一时没接上话。林晚晴伸手想拿回碎纸,沈知微先把残片放到桌上。
“谁给你的?”
沈明川不答。
乔砚川打开手机,放出一段录音。林晚晴的声音清清楚楚:“把假证明交给明川。他闹起来,沈知微就没空查手术的事。”
沈明川转头看她:“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我想帮你。”
“帮我拿假证据害她?”
“你不信她,我能怎么办?”
沈知微看着林晚晴:“你早知道我是谁。”
“知道。”
“还帮沈明川陷害我?”
林晚晴没有说话。
沈明川抓她的手:“跟我走。”
她甩开他:“你拿她的方案、占她的功劳时,怎么没问我是不是在害她?”
沈明川扬手要打她,乔砚川挡住他的手。
“沈二少,在医院动手想上新闻?”
沈明川盯着他:“你站哪边?”
“我未婚妻这边。”
“我还没答应。”沈知微说。
乔砚川把礼服递给她:“你会答应。你母亲的手术等不起。”
沈知微接过礼服,摸到内衬里有硬物。她撕开一道口子,一把小钥匙掉了出来。
乔砚川看见钥匙,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伸手,沈知微握紧钥匙退到病床边:“别碰我。它开哪里的门?”
“是你父亲留下的。”
沈知微愣住。沈家一直说她父亲十年前病死,只留下一间旧书房和一些没用的文件。
乔砚川告诉她,沈知远死前把一件东西交给他,嘱咐他等她成年后转交。
“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三年前突然离开。我找过你,没找到。”
“我没收到你的消息。”
“你母亲让人拦下了。”
病房门口,母亲坐在轮椅上,听见这句话,毛毯从手里滑落。
沈知微转向她:“是你拦的?”
母亲没有否认:“那东西会让沈家乱起来。”
“我替沈家做了十年假儿子,替沈明川收拾十年烂摊子,还要替沈家守住秘密?”
母亲握着轮椅扶手:“你不能打开那间房。”
“为什么?”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
沈知微蹲到她面前:“看着我说。”
母亲盯着她:“是你爷爷害死他的。他查到沈家账目的问题,你爷爷怕他把事情说出去,就让人动了手。他原本想把沈家交给你。”
沈明川连退两步:“不可能!”
母亲没理他。
乔砚川走到沈知微身边:“我想让你活着拿回该属于你的东西。”
“所以你拿我母亲威胁我?”
“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停下来听我说。”
“你可以直接说。”
“我说过,是你不肯回头。”
沈知微伸手:“东西在哪里?”
“乔家。”
“带我去。”
“明天。”
“现在。”
乔砚川没动。她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今晚沈家会拦你。”
“那就让他们来。”
他握住她的手臂:“订婚宴之后,我带你去。”
“我不订婚。”
“手术之后,我把东西给你。”
“你还在逼我。”
“对。”
沈知微抽回手:“你最好别再骗我。”
“我没骗过你。”
她看着他:“你说你不爱我,那句算什么?”
乔砚川松开了手。
门外,沈老爷子带着管家堵住走廊。
“明天订婚宴,你必须参加。”
“不去呢?”
“你母亲的手术由沈家决定。”
“她已经由乔家接手。”
“乔砚川保不了她一辈子。”
“那就试试。”
沈老爷子盯着她:“你以为嫁进乔家就能得到沈家?”
“我不稀罕。”
“你父亲稀罕。他死前跪着求我放过你母亲,还把那份东西交给了我。”
乔砚川走出病房:“东西不在你手里。你找了十年也没找到。”
沈老爷子的脸沉下来。
乔砚川告诉沈知微,沈知远把东西藏在她小时候住过的旧宅,只有她能打开。沈老爷子当着她的面放话,明天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大小姐失去继承人身份后什么都不是。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我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拿回来。”
她转身离开。沈老爷子低声吩咐管家:“把旧宅烧了。”
管家刚拿出手机,警察已从走廊另一头走来,递上一份文件,要求沈老爷子配合调查伪造遗嘱、侵吞遗产和非法拘禁病人等事项。
沈老爷子问是谁报的警。警察没有透露,只说报案人要求保密。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男人。他把一只旧木盒交给沈知微:“沈先生让我送来的。”
盒盖上刻着她小时候的小名:微微。
钥匙正好插进锁孔。乔砚川伸手要帮忙,她避开了。
“我自己来。”
木盒里只有一盘磁带和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沈知远站在旧宅门前,旁边是乔砚川的父亲。
磁带里,沈知远说:“知微,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死了。别相信沈家,也别相信乔家。你母亲知道全部真相。杀我的人不是沈老爷子。”
沈知微转头看乔砚川。录音继续往下走:“真正动手的,是当年替我保管钥匙的人。”
母亲忽然惊叫起来,指着乔砚川:“是他父亲。当年是他把你父亲带走的,之后还逼我发誓不能告诉你。”
乔砚川站在原地:“我父亲已经死了。”
“他留下的东西还在。”沈知微说,“如果真是他做的呢?”
“乔家交给你。”
“我不要乔家,我只要真相。”
“我陪你找。”
她问:“订婚宴还办吗?”
“办。”
“你不怕我当众说你父亲杀了我父亲?”
“怕。可你要站在我身边,才看得清谁在害怕。”
第二天,乔家订婚宴。
沈知微穿着黑色长裙进了大厅。她没有束带,也没穿男装。沈家大少爷沈砚第一次以沈知微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明川站在沈老爷子身后,林晚晴手里端着香槟。
“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女人了。”林晚晴说。
“我一直都是。”
“你来抢明川的继承权?”
“我不抢。属于我的东西会自己回来。”
沈明川笑了:“你一个女人,凭什么继承沈家?”
“凭父亲的遗嘱。”
“遗嘱早被爷爷烧了。”
“你亲眼看见了?”
沈明川没答上来。沈老爷子让他们别在乔家的喜宴上闹,乔砚川却走下台阶,拍了拍手。
大厅后方的屏幕亮起。南湾项目的原始方案、沈明川修改前的签名、沈家账户的转账记录,以及沈老爷子命人扣押沈知微母亲的指令,一份份显示出来。
沈明川冲上去:“都是假的!”
“哪份是假的?”沈知微问。
“全是你伪造的!”
“刚才你还说不知情。”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晚晴放下酒杯:“文件是真的。”
沈明川转向她:“你疯了?”
“我不想替你坐牢。”
“你背叛我?”
“你先把我推出来替你背锅的。南湾方案是沈知微做的,假证明是我找人做的,转账是你让我安排的。我没有蠢到什么都不留。”
沈老爷子责问她怎么能害沈明川。林晚晴笑道:“沈老,你平时最爱说一家人。出了事,就只让我闭嘴?”
乔砚川拿出一份文件:“林晚晴已经把证据交给警方。”
警察走进大厅。沈明川转身要跑,被当场按住。
“不是我!是沈知微害我!”
沈知微看着他:“你把事情说完再走。”
沈明川挣扎着喊沈老爷子救他。沈老爷子没有动。
林晚晴被留下后问沈知微会不会告她。
“会。”
“我帮你揭穿了明川。”
“这只能说明你不想和他一起坐牢。”
林晚晴没争辩,拿出一张旧照片:“我早知道你父亲不是乔家害死的。我父亲以前是沈老爷子的司机,他看见了真正动手的人。”
照片背面写着:乔家只是替罪羊。
“是谁?”沈知微问。
林晚晴看向沈老爷子:“他的管家。”
管家立刻转身逃跑,被乔砚川的人堵住。沈知微问他父亲死前是不是最后见过他,管家低头承认。
“谁让你动手?”
他不回答。
沈老爷子抄起桌上的酒瓶砸过去,砸在墙上,碎片溅开。警察将他按住,他仍说没有证据。
乔砚川按下播放键,磁带里传出沈知远的声音:“真正动手的人是沈家管家,沈老爷子知道,却没有阻止。乔家当年也被人利用,乔家主并不知情。”
管家的脸白了。
沈知微看向乔砚川:“你早就知道?”
“只听过前半段。”
“你骗我。”
“我想让你听完。”
“你明知道我父亲可能死在你父亲手里,还逼我嫁给你?”
“我想把你留在身边。”
“这不是理由。”
乔砚川没再辩解,只告诉她自己查了六年。管家先动手,再把证据指向乔家。
“现在你信了吗?”他问。
沈知微看着被带走的沈家人:“我信真相,不信你。”
乔砚川没有反驳。
沈老爷子被带走前,还提醒沈知微,沈家第一笔钱来路不明,叫她去问母亲。
母亲被送回医院后,沈知微追问账本的事。母亲只说,答案在旧宅地下室。
乔砚川和沈知微赶到旧宅,门锁已经被撬开,屋里一片狼藉。书桌抽屉里留着一张纸:不要让乔砚川知道地下室的密码。
沈知微把纸揉了。
“你父亲不信任我。”乔砚川站在门边说。
“他也不信你父亲。”
“我知道。”
“那你还跟进来?”
“想知道你会不会瞒我。”
“我现在就能瞒。”
“你试试。”
沈知微没理他。她在书桌下发现一块颜色不对的地砖,掀开后取出铁盒。里面有一本账册和一枚旧印章。
账册第一页写着:沈家并非沈家所有。
第二页,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扶着门框走进来。沈知微问她:“你参与过?”
“我替你父亲保管账本。”
“你的签字为什么在上面?”
“那笔钱是我父亲留下的。”
“外公不是早死了吗?”
“他不是普通人。”
楼下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几名黑衣人冲进旧宅,开口就要账本。
乔砚川抽出短棍挡在沈知微身前。沈知微把账本藏进衣服里,拿铁盒砸开一个人的手腕。混乱中,母亲被推倒,她冲过去护住母亲,后背挨了一棍。
乔砚川回身踹开对方。
“受伤了。”
“账本没事。”
“我问你。”
“我没事。”
他抓住她肩膀转过来。礼服后背裂开一道口子,伤口渗血。
“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当个人?”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必须活着的人。”
警察赶到时,闯入者已被制伏。带头的人被押走前冲着沈知微喊:“你母亲知道你外公是谁!账本上的钱是她亲手拿来的!”
沈知微看向母亲。
母亲低声道:“他是沈家真正的主人。沈老爷子只是替他守了十年家。”
“他现在在哪?”
母亲看向乔砚川。
乔砚川拿出一张旧船票,日期是当天,地点是北港。
“你的外公在那里。”
沈知微还没看清船票上的地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外公”。
电话那头的老人说:“知微,别相信乔家,也别相信你母亲。你父亲还活着。明晚之前到北港仓库,只许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后,沈知微告诉乔砚川,外公说父亲还活着。
乔砚川没有承认知道,只说沈知远当年已经死了,他父亲也没亲眼见到。
“明晚我一个人去。”
“我在外面等。”
“你敢跟踪我?”
“我不会让你发现。”
“你还是会去。”
“我答应陪你找真相。”
沈知微看着他:“我宁可相信失踪二十年的人,也不信你。”
“你恨沈家,还替他们收拾残局。你怀疑乔家,却一直没把我彻底赶走。”
“你想多了。”
“把戒指还我。”
她拿出戒指,两人同时握住。
“你还要吗?”乔砚川问。
“我不知道。”
“那我等你知道。”
他松手,把戒指留在她掌心。沈知微把戒指戴回无名指,却没有答应嫁他。
北港仓库里,沈知微独自走到最里面,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知微。”
“你是谁?”
“顾崇山,你外公。”
“我父亲在哪?”
“在你身后。”
仓库大门关闭,乔砚川被一群人拦在外面。一个戴半张面具、身形消瘦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知微,我回来了。”
他摘下面具。那双眼睛,沈知微从父亲的旧照片上见过无数次。
“你真是我父亲?”
男人点头。
“二十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能。”
“谁不让你来?”
男人看向顾崇山。
沈知微问他是不是杀了乔家主。他说不是,也不是沈老爷子,是顾崇山。
顾崇山承认,沈知远当年想带走沈知微,因为他发现了她的身世。
“我是谁?”
“你不是沈家的女儿。”
母亲当年嫁给沈知远,是为了替顾崇山掩盖一件事。
“你是乔家的人。”顾崇山说。
乔砚川撞开仓库大门,站到沈知微身边。顾崇山让人打开铁柜,里面是旧文件。
他声称二十年前乔家主为抢走自己手里的东西,派人杀了自己的女儿乔若兰,也就是沈知微的亲生母亲。沈知远收养了她,沈知微母亲为了保住她,才嫁给沈知远。
“乔若兰是你母亲?”沈知微问。
“是。”顾崇山说,“乔家主杀了她。”
乔砚川要证据。顾崇山把转账记录和一份乔家主亲笔命令扔在地上。
沈知微看见上面的字迹,与乔砚川书房里的字一模一样。
乔砚川伸手阻止她:“这些可能是假的。”
“这是你父亲的字?”
“是。”
“他承认了吗?”
“他承认这份命令是他写的。”
沈知微后退一步:“你早知道我不是沈家的血脉?”
“我只知道这一点。”
“你知道我可能和乔家有关?”
“怀疑过。”
“所以你一直不告诉我?”
“我查不到你的亲生母亲。我怕你知道以后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乔砚川没答。
顾崇山讥笑:“看见了?他一直在骗你。”
沈知微转向顾崇山:“我母亲叫什么?”
“乔若兰。”
“那乔砚川是谁?”
顾崇山说:“他是乔若兰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们不能在一起。”
乔砚川没有否认。
沈知微捡起地上的戒指,放进他掌心:“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全部。”
“你知道我可能是你母亲的女儿。”
“我一直在查。”
“查清以后呢?”
“我会离开你。”
“所以你逼我订婚,是想在离开前把我护住?”
“是。”
“护得真好。”
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乔砚川没有躲。
顾崇山在一旁说乔家人嘴上谈爱,手里拿刀。沈知微转头问他:“你把我引来,就是想让我和乔砚川反目?”
“我在救你。”
“你杀了我父亲。”
“他要带走你。”
“他是我父亲。”
“他不该活着。”
顾崇山抬手,仓库四周传来保险扣动的声音。乔砚川挡到沈知微身前。
“你想杀谁?”
“杀你。因为乔家。”
“她呢?”
“她也是乔家的人。”
沈知微从他身后走出来:“你说要救我,到底想让我活,还是想让我替你报仇?”
顾崇山没回答。
“你把我父亲关了二十年,逼我母亲嫁给沈知远,又把我送进沈家。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别人替你付代价。你不配当我外公。”
她按停手机录音。进入仓库后,所有对话都录了下来。
顾崇山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你叫出我名字的时候。”
她告诉顾崇山,他故意抛出身世,让她和乔砚川互相怀疑,方便把他们一起困在仓库。
“凭一段录音,你以为能赢?”
“我没说我要赢。”
仓库外警笛响起。乔砚川说自己提前报了警。
“你们联手?”顾崇山问。
“不是。”沈知微说,“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顾崇山被带走时,仍问乔砚川:“她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你还帮她?”
“她不需要跟我在一起,也值得被我护住。”
沈知微没有回头。
调查重新启动。沈知远被警方带走调查,顾崇山被判入狱。旧档案显示,沈知远确实收养了沈知微,乔若兰是顾崇山的女儿。顾崇山为报复乔家伪造了身世,乔砚川并非她的舅舅,乔家主也不是杀害乔若兰的人。真正下手的是顾崇山派去的人,那份命令上的字迹也是他仿造的。
半个月后,沈知微拿到调查结果。乔砚川没有再出现,把乔家交给新的管理人,去了北城。
沈家被查封。沈明川因多项罪名入狱,林晚晴交代全部事情,判刑三年。沈老爷子病倒,仍要接受调查。
沈知微没有接手沈家。她卖掉旧宅,把账本交给警方,成立了一家小型公益基金,帮助被家族隐瞒身份、被迫替人承担责任的女孩。母亲手术成功后,搬去了南城。
临行前,母亲问她还恨不恨乔砚川。
“我不知道。”
母亲递给她一封信。乔砚川在信里说,他会去查乔若兰真正的死因,不逼她等。如果她愿意重新认识他,他会在北城旧大学的台阶下。
沈知微把信折好。
“你去吗?”母亲问。
“我有工作。”
“那就是不去?”
“我没说。”
北城下雪那天,乔砚川在旧大学台阶下等了三个小时。天暗下来时,沈知微穿着长大衣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你还真来了。”
“你也来了。”
“我来还东西。”
她把戒指递过去。乔砚川没接:“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
“那我扔了。”
“你扔。”
沈知微抬手,乔砚川终于握住她的手腕。
她问他查到了什么。
“乔若兰死前见过沈知远。”
“我父亲知道她会死?”
“他想阻止。”
乔砚川拿出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若我出事,照顾好知微。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沈知微问。
“他和你母亲一样,以为瞒着你就是保护你。”
“他们都错了。”
“我也错了。”
她把热茶递给他:“你来道歉,还是来求复合?”
“问你能不能重新开始。”
“从哪开始?”
“从今天开始。等你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再追你。”
“如果真有呢?”
“那我就做你的家人。”
“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
“你也会怕?”
“怕你说不。”
沈知微替他理了理被雪打湿的衣领:“那你再等一会儿,等我想清楚要不要原谅你。”
“我等得起。”
“你三年前等一夜,就觉得自己很有耐心?”
“那次不算。我以为你不要我。”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只是要我证明,我爱的是你,不是我记忆里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孩。”
沈知微把戒指放回他掌心。
“从现在开始,不替我做决定,不拿任何人威胁我,也不许再瞒我。”
“好。”
“如果哪天我不要你,你不许纠缠。”
乔砚川看着她:“这件事做不到。”
“你刚答应不替我决定。”
“我不替你决定,但我有权追你。”
沈知微踢了他一脚:“无赖。”
“你三年前就知道。”
“那时候我瞎。”
“现在呢?”
“还在看。”
她没答应复合,也没转身走。乔砚川撑开伞,陪她走下台阶。
“别再叫我沈大小姐。”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沈知微。”
“嗯。”
“沈知微。”
“我听见了。”
“我想多叫几次。”
“你很烦。”
“你以前说过这样很可爱。”
“我没说过。”
旧大学门口停着一辆车。沈知微上车前回头叫他。
“乔砚川。”
“在。”
“我还没原谅你,也没答应重新开始。”
“我知道。”
“今晚住哪里?”
“酒店。”
“北城酒店很贵。”
“我有钱。”
“那就别住酒店。”
她坐进车里,往旁边挪了挪:“上车。”
乔砚川上车后,她把暖气调高。
“今晚只能住一晚。”
“好。”
“不能碰我。”
“好。”
“不能问我什么时候原谅你。”
“好。”
“也别高兴得太早。”
“我尽量。”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他改口:“我会遵守。”
车驶进雪夜。她没有靠过去,他也没有碰她。那段分开的三年,终于被两个人一起带上了车。
后来,沈知微在父亲留下的文件里找到一封没寄出的信。
信上写着:
知微,别替任何人活。
你可以爱人,可以离开,可以愤怒,也可以重新选择。
你不是谁的继承人,也不是谁的软肋。
你只是你自己。
她把信收进抽屉。窗外,乔砚川正等在楼下,没有催她,也没有打电话。
沈知微穿上外套下楼。
“今天来做什么?”
“送你一样东西。”
他递来一个木盒。里面是那块被摔裂、已经修好的旧腕表。表背多了一行字:别再一个人逃。
沈知微抬眼:“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教过。”
“哪句?”
“乔砚川,求你。”
她拿起木盒砸过去。乔砚川接住,笑意落进眼底。
沈知微转身往前走,他跟上来。
“这块表要不要?”
“不要。”
“那我留着。戒指呢?”
“随你。”
“我能继续追你吗?”
沈知微停下脚步。街灯照着她没有再藏起来的脸。
“乔砚川。”
“在。”
“你最好追得久一点。”
这不是原谅,却是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不再是沈家大少爷,不是谁的替身,也不是谁手里的筹码。她只是沈知微。
也是乔砚川重新开始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