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退婚书塞进广播室,按下了全厂通话键。
厂长千金还在笑:“没了保送,又没了男人,你拿什么跟我争?”
我只拿回工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三年后,我开着进口轿车回厂。
前未婚夫扒住车窗,说他一直在等我。
我降下玻璃:“你谁?”
他身后,厂长正撕掉欢迎横幅。
因为收购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他才看见买方的名字。
【第一章】
“许春燕,自愿放弃保送这几个字,你签不签?”
梁珊把钢笔拍在我面前。
广播室的门开着,门外挤满了人。
她刚刚用那支话筒通知全厂,今年唯一的职工保送进修名额归她。
三分钟前,公示栏上贴的还是我的名字。
“你爹妈都没了,读那么多书给谁争光?”
梁珊笑着推来一张纸。
“我爸肯留你继续当工人,你就该知足。”
我没有接笔。
我越过她,按下了广播台上的红色开关。
“梁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电流声刺得人耳朵发麻。
门外的笑声停了。
梁珊扑过来抢话筒,我先一步攥住了她压在桌上的申请表。
第一栏是我的名字。
下面贴着她的照片。
我的名字上面,用蓝墨水写了三个字:已放弃。
我举起那张纸。
“我还没签字,你们怎么知道我放弃?”
梁珊的脸一下涨红。
“谁让你动我的材料!”
她伸手来扯,我退到门边。
门口最前面站着孙桂英。
她在包装车间干了二十年,一张嘴能把早班的事传到夜班。
这会儿她盯着申请表,嘴唇动了一下。
“这照片怎么贴人家名字上了?”
后面有人拽她袖子。
她立刻不说话了。
厂长梁永福走过来时,人群自动分开。
他先关了广播,再伸手。
“材料给我。”
我把纸背到身后。
“这是我的推荐表。”
“名额是厂里的,不是你的。”
梁永福没看我,先看了一眼门外。
“厂里培养谁,要看综合条件,不是看你考了多少分。”
“那为什么先公示我?”
“工作调整,需要向你解释?”
我攥着纸,指节硌在门框上。
这所工业专科学校,是市里给骨干工人的定向进修机会。
我白天守冲床,晚上趴在床板上做题。
笔试第一,实操第一。
公示那天,我把通知抄了三遍,给父母的遗像前也放了一张。
现在,他说工作调整。
梁珊靠在她爸身边,重新笑起来。
“成绩好有什么用?你以为厂里缺会做题的人?”
门外有人接话。
“春燕,别钻牛角尖。”
“厂长平时没少照顾你。”
“珊珊读出来,回来能给咱厂拉业务,你能吗?”
每句话都不重。
挤在一块,压得我舌根发苦。
周建军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是我的未婚夫,在厂办公室打字。
上个月,我们还一起算过账。
等我进修回来,工资涨一级,分房的事也能往前排。
他走进广播室,没看那张推荐表,先扣住了我的手腕。
“闹够没有?”
我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换了我的名额?”
他避开我的眼睛。
“梁厂长有他的考虑。”
梁珊在旁边说:“建军哥,跟她说清楚,别再拖着了。”
周建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退婚书。
他连字都写好了。
双方性格不合,自愿解除婚约,互不纠缠。
“春燕,我妈不同意咱们继续处了。”
他声音不高,却故意让门口的人都能听见。
“你以后也没什么发展。两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一个能往上走。”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我手腕上的力道更紧了。
“你签了,别闹得太难看。”
我忽然不挣了。
“行。”
周建军怔了一下。
我把退婚书铺在桌上,拿起梁珊那支钢笔。
但我没签在下面。
我先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
周建军借许春燕现金六百元,用于购买自行车及办理工作调动,尚未归还。
“先把欠条签了。”
他的手一下松开。
“你非要在这儿说钱?”
我看着那支被梁永福关闭的话筒。
“对。”
“婚可以退,钱一分不能少。”
梁珊嗤笑:“六百块也值得你丢人。”
我把笔推到她面前。
“你不嫌少,你替他还。”
她的笑僵在嘴边。
门口忽然有人挤了进来。
罗会计抱着一本账册,把一张工资单塞进我手里。
上面扣掉了我整整三个月工资。
扣款事由是损坏设备。
签字日期,竟然是三天前。
【第二章】
我把工资单放到了退婚书旁边。
“我损坏了哪台设备?”
罗会计推了推眼镜。
“车间报上来的,三号冲床。”
“什么时候?”
“上周二。”
“上周二我去市里参加保送面试,厂里派的车。”
广播室静了一瞬。
梁永福把账册合上。
“设备长期使用形成的问题,不一定当天就能看出来。”
我盯着他。
“所以我今天不让名额,三天前的工资就已经扣好了?”
“许春燕,注意你的态度。”
梁永福的声音沉下去。
“厂里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回报的?”
我把手掌摊开。
食指侧面有一道新结的痂。
上个月赶急单,冲件边缘划开了肉,我拿胶布一缠,接着干了四个小时。
“厂里发我工资,我给厂里做工。”
“我不是你养的。”
门外有人抽了口气。
梁永福的脸彻底冷了。
周建军低声说:“你还想不想在厂里待了?”
我看向他手里的退婚书。
“你都给我挑好今天了,我还等明天?”
我转身出了广播室。
身后立刻响起梁珊的声音。
“跑什么?有本事别回来求我爸!”
我没跑。
我去了三号冲床旁边。
机器停在那里,维修记录夹在操作台侧面。
厂里的旧规矩,每次故障必须写明现象、处理办法和经手人。
我翻到上周二。
更换回位弹簧,正常磨损。
维修人签了字。
我又翻到设备交接记录。
那天的值班名字不是我。
孙桂英跟了过来。
她站得很远。
“春燕,你别把事闹绝了。”
我扯下自己挂在墙上的工作围裙。
“孙姨,你儿子去年转正,厂里扣过他的培训钱。”
她脸色变了。
“你说这个干什么?”
“那时候你也问过,凭什么。”
她不动了。
我把两本记录递给她看。
“我不求你替我吵。你就看看,今天是谁在撒谎。”
孙桂英低头看完,狠狠抹了一把围裙。
“我去叫车间主任。”
十分钟后,广播室外比刚才挤得更满。
维修记录摊开在桌上。
梁永福没有再提设备。
他说财务可能弄错了。
罗会计站在旁边,额头出了汗。
我把工资单推回去。
“那就现在改。”
“财务有流程。”
“扣我的时候,流程挺快。”
门外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咳嗽。
梁永福一掌拍在桌上。
“给她结!”
我等罗会计重新开单,领回工资和此前垫付的材料费,一共四百七十二块六。
钱摞在桌上,我数了两遍。
梁珊咬着牙。
“穷酸。”
我把钱装进内衣口袋,又看向周建军。
“你的六百。”
他压低声音:“回头给你。”
我伸手按住广播开关。
“那我帮你问问,全厂谁愿意借你?”
“许春燕!”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梁珊比他还快,伸手拔掉了广播台的插头。
这个动作,让外头的人终于憋不住笑了。
她猛地回头。
“笑什么?都不用干活了?”
没人接她的话。
周建军翻遍两个口袋,只有八十多块。
他看梁珊。
梁珊扭过脸。
最后还是梁永福让罗会计给周建军办了个人借款。
六百块交到我手里时,周建军的指甲把钞票捏出了一道深印。
“你以后别后悔。”
我签了退婚书。
然后从工作证里抽出他的照片,放到他那份退婚书上。
“拿稳,别再落我这里。”
我拿走了属于我的推荐表复印件、考试成绩单和工资结算单。
名额我没要回来。
梁永福当着我的面把原件锁进抽屉。
“厂里的决定,不会因为你胡闹就改变。”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记着。”
那天下午,我去了市里的主管部门递材料。
接待的人登记了,说要调查,名额还得由学校复核。
我拿着回执从楼里出来,手里的汗把纸角浸软了。
我没再回去求任何人。
第二天,我买了一张南下的车票。
临走前,孙桂英来到宿舍,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我包里。
“别在厂里拆。”
她声音发紧。
“你那套改模的图纸,被他们换了封皮。”
【第三章】
我在车站拆开了纸袋。
里面不是图纸。
是一份新产品报送目录的复写页。
项目名称我认识。
小型锁具冲压件改进工艺。
技术负责人那一栏,写的是梁珊。
去年冬天,厂里接过一批锁扣试单。
成品毛刺大,尺寸也不稳,客户退了两次。
我在三号冲床旁边蹲了半个月,改了定位片,又把两道工序并成一道。
试做那天,废品率从一成多降到了不到百分之三。
车间给了我三十块奖金。
梁永福说,等客户正式下单,再给我报技术奖励。
后来没了消息。
原来不是没消息。
是消息绕过了我。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练习簿。
里面记着每一次试模的数据,还有修改前后的尺寸。
最后一页,压着一张薄薄的描图纸。
上面有一滴暗红的血。
那天我被铁皮割伤,没舍得换纸,接着画完的。
我在车站坐了半个钟头,把自己留存的材料重新分好。
属于厂里的原件,我没拿。
我自己的记录、获奖单和工资条,我全带着。
火车进站时,广播喊了两遍。
我把纸袋压进包底,提着行李上车。
到南方的第一夜,我住在车站旁一间八人屋。
床位六块。
我抱着包睡了三个小时,天亮就去找活。
第一家招工的看我证件,问有没有本地担保。
没有。
第二家问能不能交三百块押金。
我扭头走了。
第三家是给五金商行送货,扛货、点数,按天结钱。
我留下了。
头三天,肩膀肿得抬不起来。
晚上洗澡,衣领粘在破皮的地方,揭下来时我咬破了嘴唇。
第四天,商行收到一箱被退回来的铰链。
管货的把箱盖一掀,让我搬到废料堆。
我拿起一只,合了两下。
不是料不行。
是冲孔偏了,铆接后轴线不正。
我没急着扛。
“这批有多少?”
管货的说:“三千只。你问了能修?”
“能挑出不用报废的。”
他上下看我。
我把那只铰链放在台面上,拿卡尺量了三个位置。
“给我半天。挑不出来,不算工钱。”
他把卡尺丢给我。
那天我挑出了八百多只合格品,又把其余的分成能返工和彻底报废两堆。
商行少赔了一笔钱。
我多拿了二十块,也从搬货的换到了验货台。
月底,北边寄来了一封挂号信。
我的投诉有了结果。
厂里上报程序不规范,要求纠正。
但当年的入学审核已经结束。
梁珊没能按原计划入学。
我也没能去。
信纸上每个字都规规矩矩。
我看完,折起来,继续验货。
晚上给孙桂英打公用电话,她那边吵得厉害。
“春燕,你可不知道,梁珊在办公室摔了杯子,说你自己上不成,也不许她上。”
“厂里的人怎么说?”
孙桂英停了一下。
“说她也没那么大本事。”
我握着听筒,肩上的伤忽然没那么疼了。
那是我离开后第一次笑。
孙桂英又说:“你别回来,她爸正憋着气。那套技术材料,听说要往南方送,去争一个大客户。”
我低头,看见验货台上刚摆来的样品册。
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只我太熟悉的锁扣。
连定位片上为了避让刀口多留的半毫米,都没变。
我问管货的:“这批谁送来的?”
他翻了一下单子。
“红星五金厂。说是厂长女儿自己设计的。”
我把样品册往后翻。
附页上盖着红星厂的章,梁珊被写成了技术负责人。
下面还有一句承诺。
本厂自主完成全部改进,批量合格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停住了。
他们换掉的不只是我的名字。
他们把我记录里的试验数据,也改了。
【第四章】
那批锁扣,试验里最好的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而且是新模具、同批次钢带,连续筛料后做出来的。
旧设备大批生产,根本守不住百分之九十八。
我把样品册合上,没有立刻喊。
先取了十只样品,重新测量。
第七只偏差超了。
第九只,回弹不够。
管货的站在旁边,看着我一只只摆开。
“你认识这家厂?”
“我在那儿干过。”
“那你得避嫌。”
“所以别听我的,照尺寸再验一遍。”
我把卡尺放下,退开。
下午,商行另找的人验完,结果一样。
那批样品暂缓确认。
商行要接的是外贸公司的配套订单,交期紧,最怕大货翻车。
我主动提出做一套新的工艺验证。
不用红星厂的图纸,不拿他们的模具。
按客户给的尺寸和性能要求,重新设计定位办法。
我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管货的问:“你拿什么保证?”
我把刚领到手的工资放上桌。
“我负责验收和跟线。试做用料记账,失败了,按事先约好的额度从我工资里扣。”
他把钱推回来。
“打工的赔不起订单。先做样,样品过了再说别的。”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不是每一个管事的人,都要先把工人的骨头掰断,才肯用她。
我租了加工铺的夜班工位。
白天验货,晚上磨夹具。
手指上的油洗不净,饭盒沿上总有一圈黑。
第三天试做,第一批仍不合格。
钢带硬度有波动,按原来的压弯角度,回弹会变。
我把每批材料的试片单独编号,先测回弹,再调限位。
第六天,连续三批样品过了验收。
我没说自己赢了。
我要求再做一千只。
这一千只里,废了十一只。
商行终于把首批小单交给了合作加工铺,我作为跟单和验货的人,拿固定工资外加合格交付奖金。
钱不多。
可这一次,每一只合格品,都能算到我头上。
红星厂很快打来了电话。
电话是找商行负责人的。
梁永福的声音透过听筒,连站在旁边的我都能听清。
“许春燕在我们厂受过处分,人品有问题,你们可不能听她的。”
管货的看了我一眼。
我把离厂工资结算单和主管部门的回复放在桌上。
没有处分。
只有被纠正的推荐程序。
电话换到我手里时,梁永福沉默了两秒。
“你还真有本事,跑到外头砸老东家的锅。”
“样品不合格,是我让它不合格的?”
“做人要留条后路。”
“你扣我工资的时候,给我留了吗?”
那边传来杯子撞桌的声响。
梁珊把电话抢了过去。
“你就是嫉妒!你以为会拧两颗螺丝,就能抢厂里的订单?”
“梁珊,客户要的是合格零件,不是厂长女儿。”
她尖声说:“那套工艺已经报了我的名字!”
“所以你照着做了三个月,连承诺的合格率都做不到。”
听筒里只剩下喘气声。
我没再吵。
挂断之前,我告诉梁永福,个人经历材料可以查,产品指标也可以复验。
想让商行不要用我,请拿事实来。
他没拿来。
半个月后,第一批货按期交付。
我拿到一百八十六块奖金。
我在记账本上,一笔一画写下这笔收入。
第二天,商行把另一份询价单放到了我面前。
数量是第一单的二十倍。
可附在后面的供应商名单上,多了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
联系人写着周建军。
【第五章】
我给那家公司打了一个询价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他们是红星厂的独家经销方。
报价比厂里的直供价高两成。
我没有再往下问。
当时我只想挣钱。
没有钱,我连租一个固定工位都要掐着天数算,更谈不上回去讨什么公道。
那张询价单我没接下来。
二十倍的量,意味着原料、模具、工资都要先垫。
我手里的钱,只够一次小失误。
我向商行提了分批交付。
每批单独验收、单独结算,第一批合格再排第二批。
利润少了一截,风险也降了下来。
对方同意后,我不再租夜班工位,改为和加工铺按件合作。
订单是商行的。
加工是铺子的。
我负责材料分批、工艺调整、过程检验和交付,所有报酬写在纸上。
一开始有人嫌我麻烦。
“出了货再分钱不就行了?”
我把纸摊平。
“我以前就是听这种话,连名字都没了。”
没人再劝。
第一年,我攒下两万三千多块。
我没有买金首饰,也没往厂里寄一张新照片。
我买了一台二手小冲床,租下一间有工业用电的旧屋,办了加工经营手续。
执照上的名字,是春燕五金加工部。
刻章那天,师傅让我确认字。
我来回看了三遍。
许春燕。
没有别人。
第二年开春,出过一次险些把我打回原点的事。
一批钢带硬度不对。
供货的人把不同炉号的料混在一起,外头包得整整齐齐。
成品在厂里抽检能过,送到客户那里装配后,部分锁片断了。
电话打来时,我刚把工人的工资装进信封。
那批货有两万只。
全部召回,我一个多月白干,还得赔运费。
加工的人劝我。
“先让他们挑出坏的,未必全都有问题。”
我抓起电话,先让对面停用。
当晚我押着返工货车过去,一箱箱拆。
客户把一只断片扔到我面前。
断口划开我的虎口。
“许老板,你们做的东西,出了事故谁负责?”
血顺着拇指往下淌。
我拿纸包住手。
“这批先换。查明原因是我的责任,我按合同赔,不拿下游供料搪塞你。”
那一晚,我坐在地上挑了七千多只。
天亮时,腰直不起来。
赔完钱,账上只剩九百六十块。
我给自己留了四十块生活费,其余先发工资。
也就是这次,我开始坚持留样、记录炉号,做来料复验。
有人说小作坊不用搞这么细。
我指着虎口上的口子。
“这个不用写账,我认。”
一个月后,那个发过火的客户又来下单。
量比上次更大。
他说,出问题的人很多,肯连夜来把问题收走的人不多。
我没觉得那是夸奖。
我只是知道,自己终于挣到了工资之外的东西。
信用。
到了第二年年底,我有了七台设备,固定工人二十来个。
加工部改成了公司,做锁具和小家电的冲压配件。
我仍旧住在厂房隔出来的小屋里。
孙桂英隔几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
她说梁珊的进修最终没办成,但厂里给她安排了技术科副科长。
她说周建军成了供销科副科长,两个人领了证。
她还说,厂里的订单看着不少,工资却开始拖。
我问:“罗会计怎么说?”
“说钱都压在货上。”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问号。
两个月后,孙桂英又来了电话。
这一次,她压着哭声。
“春燕,厂里让我们签字,自愿拿欠薪入股。”
“可我们连股占多少,都不让看。”
【第六章】
我没有隔着电话教孙桂英跟人打架。
我只问她,欠薪条有没有,工资表有没有,入股协议拿到手没有。
“工资条有。协议他们只给念了一遍。”
“没看清、没想好,就别签。把你自己的材料留住,找主管部门问。”
她在那边停了很久。
“春燕,以前广播室门口,我也劝你让过。”
我握着电话,没有接。
“我那时候想着,反正名额落不到我头上,得罪厂长干什么。”
“现在轮到我的工资了。”
她吸了口气。
“我才知道,钱被人拿着,还要跟他说好话,是个什么滋味。”
电话那头很静。
我等她缓过来,报了市里主管部门的地址。
就是当年我去递材料的地方。
放下电话,我回了车间。
我的新订单需要扩产。
现有厂房挤满了机器,货箱只能沿墙堆。
再添大吨位冲床,电容量和楼面都不够。
我在南方看了两处厂房,租金太高,改造费用也大。
也是那阵子,红星厂被列入了改制处置名单。
这是家街道集体企业。
不是梁永福家的产业。
只不过他做厂长做久了,厂里的人也习惯把厂当成他的。
公开招商资料寄到我手里时,我看了三遍。
土地租赁条件,厂房面积,设备清单,欠薪情况。
红星厂已经连续亏损,旧债要清理,部分经营性资产拟整体转让。
买方要拿出职工安置方案和继续经营计划。
我用红笔圈出那几台设备。
机器旧,但基础还在。
熟练工人也在。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我在南方租不起的成片厂房。
我没有因为恨,就急着签字。
我请人查产权,查抵押,核设备,再测算运输、维修和人工。
那两年多,我挣到的利润大半留在公司。
几家长期客户愿意签年度采购合同,但预付款必须专款用于备料,不能挪去买厂。
我把两笔钱分开算。
收购首款用公司留存收益和一笔有明确还款安排的贷款。
资产价款能否分期,按公开条件谈。
流动资金另外预留。
最坏的时候连续三个月没有新订单,工人工资也得发得出来。
账算到凌晨,我在纸上划掉了原先那辆新车的预算。
后来买的是一辆二手进口轿车。
跑客户用。
过户手续办完,我摸了摸方向盘,先试了一脚刹车。
我没想着开回去给谁看。
直到红星厂那边传来新的接待名单。
梁永福还在负责厂方资产交接前的配合工作。
他向处置工作组提交了一份建议。
保留原有核心管理团队。
拟留用人员第一位,是梁珊。
第二位,周建军。
给梁珊列的岗位是技术总监,工资是普通工人的八倍。
给周建军列的岗位是采购经理。
我看完,把那张纸放到一边。
“留不留人,按能力和责任查,不按他写的名单。”
正式尽调还没开始,工作组先把一份补充材料传真了过来。
其中一项大额应付款的债权人,我认得。
正是当年周建军联系的那家经销公司。
经办签名下面,压着一个熟悉的私章。
梁珊。
【第七章】
一九九五年,我把车开回红星厂。
门口拉着横幅。
欢迎南方投资客商莅临指导。
梁永福站在最前头,穿着我离厂那年见过的灰西装。
梁珊挽着他,手里抱了一束花。
周建军站在旁边,抱着一摞材料。
车停下时,他先上来拉车门。
我降下一半车窗。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春燕?”
我看着他。
他瘦了点,头发抹得发亮,袖口却磨起了毛边。
“真是你?我听说来的老板姓许,没想到……”
他咽了口唾沫,急着笑。
“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咱们之间有些误会,早该坐下来谈谈。其实我一直……”
梁珊走近了。
他没看见,声音反而更软。
“当年我也难。你要是还没成家,我们还能重新——”
我把车窗又降下一点。
“你谁?”
他后半句话卡住了。
梁珊手里的花掉了一支。
“周建军!”
她一巴掌拍在他的材料上,纸散了一地。
“你当我死了?”
门卫和来围观的工人全看着。
周建军弯腰去捡,手抖得连两张纸都分不开。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梁永福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许春燕,你是代表公司来,还是……”
我把名片递给工作组的人。
“我是春燕精密五金的法定代表人。今天按约核查资产,不接受额外附加的用工条件。”
梁永福的手垂了下去。
梁珊抢过一张名片,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你哪来的钱?”
我没回答。
她提高声音。
“一个被厂里赶出去的工人,三年能买得起厂?你把钱说清楚!”
我看向她。
“资金证明已经按要求交了。你想查,先说明你以什么身份查。”
她的脸红得发紫。
梁永福用力拽住她,转头朝工人们笑。
“是我们厂出去的人,更好,知根知底。”
“春燕,你能有今天,也有厂里培养的功劳。过去那些小误会,没必要再提。”
我抬头看了一眼横幅。
“今天不谈功劳,谈资产。”
他眼角抽了一下。
进会议室后,他把厂史和荣誉证书推过来。
最上面那一本,夹着梁珊当年的技术改进材料。
我没碰。
我先要仓库账和设备卡。
梁永福笑着说不急,午饭已经订了。
“先看账。”
我把笔拧开。
“饭不在收购条件里。”
孙桂英就站在会议室门口。
她是工人推出来了解安置安排的代表。
看见我时,她先是攥紧围裙,后来慢慢松开。
我请她进来坐。
梁永福立刻皱眉。
“她不懂这些。”
“那就说到她懂。”
我翻开安置初步方案。
“欠薪怎么确认,处置款怎么安排,新公司怎么招人,都和她有关。”
孙桂英坐下时,椅子刮地,响了一声。
梁珊狠狠瞪着她。
她这次没躲。
账本搬进来,我从仓库原料开始核。
账上有四十八吨优质钢带。
仓库开门后,里面大半位置是空的。
库管说,货送到外协厂去了。
我问外协单。
没有原件。
问运输记录。
也没有。
梁永福开始解释,说老厂管理粗放,不能拿南方企业的办法硬套。
我蹲下,捡起货架下的一块料头。
断面发灰,表面锈蚀。
我掂了掂,放到检验台上。
“这不是账上那批料。”
梁珊终于忍不住。
“你买的是厂,又不是来抄家!几吨料也要揪住不放?”
我站起来。
“四十八吨。”
她张开的嘴僵住了。
我转向工作组。
“这一项先列为异常,不计入确认资产。原管理层补齐去向凭证,再继续。”
回到会议室,罗会计端来一杯水。
杯底压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只查仓库,查周建军公司的应付款。
【第八章】
我没把纸条拿给所有人看。
我当场要求核对全部关联往来。
不因为罗会计一句话,就给谁定罪。
也不让任何一句老厂惯例,把账上的窟窿盖过去。
周建军那家公司,账上记着红星厂欠它三十一万六千块货款。
业务内容是钢带采购。
按账面说法,它替厂里垫了原料钱。
可原料没有入库验收记录。
其中两张发票的开票日期,还早于相应采购合同。
我把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
“先解释这两张。”
周建军抹了一把脸。
“补签合同很正常。”
“供应商是谁?”
“时间久了,得查。”
“货在哪?”
“外协单位。”
“哪家?”
他又不说话了。
梁珊敲桌子。
“你是不是专门回来报复的?”
我把笔放下。
“如果我不查,这三十一万六千就会进入债务核实清单。该给工人的钱,可能就被一笔说不明白的货款挤掉。”
门外一下响起了说话声。
孙桂英站起来,把门彻底打开。
她没添油加醋,只把我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梁永福脸色骤变。
“谁让你开门的!这是商业机密!”
孙桂英攥着门把。
“我五个月工资没领,你说没钱。我问钱去哪儿了,你又说不能听。”
“梁厂长,今天我不走。”
外头有人往前挪了一步。
又有人跟上。
三年前,他们挤在广播室门口,等我低头。
这次,他们站在账本前面,等梁永福开口。
梁永福指着我。
“你想好了,这厂不一定卖给你。你现在这么闹,以后谁替你管工人?”
“工资按时发,制度说清楚,做错事按规定处理。”
我看着他的手。
“不需要你替我吓唬人。”
他手指抖了起来。
当天的核查暂停,资料按程序封存复印,异常事项交工作组继续查。
我离开会议室时,罗会计跟了出来。
他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许总,我能不能单独跟你谈?”
我停下。
“涉及厂里的账,就去有记录的地方谈。你自己留的凭证,交给调查的人,别交给我私藏。”
他的嘴唇发白。
“有些字是我签的。”
“那你更该说清楚。”
他低下头,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当年给你扣工资,也是梁厂长吩咐的。那张报损单,没人肯签,他让我先入账。”
我盯着他。
“所以你就入了。”
他肩膀垮下来。
“我怕丢饭碗。”
“我那时候也只有一个饭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给他许诺职位。
“你现在做的,不是帮我,是把你经手的事交代明白。”
第二天,他进了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
整整三个小时没出来。
傍晚,梁永福在厂门口拦住我。
他的灰西装扣错了一颗扣子。
“春燕,珊珊那时候年轻,我又护短,伤了你的心。”
他把一个信封往我车里塞。
“这里有点钱,就当把当年的委屈补上。收购该怎么走还怎么走,账上的小问题,咱们内部消化。”
我关住车门,信封夹在外面。
“别往我车里放。”
他压低嗓子。
“你到底要多少?”
“我当年要的是我的名额。”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那都过去了!”
“所以你拿不回来了。”
我从另一侧绕上车。
后视镜里,他把信封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晚上,我接到了工作组的电话。
罗会计交出的凭证里,有一份内部往来明细。
那家经销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不止梁珊。
梁永福也在上面。
【第九章】
异常账目移交核查后,梁永福被要求停止经手厂里的财物和印章。
收购没有当场完成。
资产范围重新确认,债权债务重新公示,工人安置方案也开了说明会。
我照常回南方跑订单。
每周再赶回来一次。
我回来不是为了每天坐在厂门口看谁倒霉。
我是要接下一家能继续开机器的厂。
一个月后,核查有了阶段结果。
那批钢带的部分款项,根本没有付给供货方。
钱通过经销公司的账户转出去,用途和采购无关。
另外一部分所谓垫款,存在重复记账。
具体责任还要进一步查。
但这些争议债务,不再混进我受让的资产价款里。
梁家也不再有资格替工人谈留用条件。
那天,厂里开安置说明会。
我带着已经按公开程序确认的资产转让文件,坐在主席台一侧。
工作组先讲债务清理。
工人问得最急的是欠薪。
确认的欠薪和相应安置费用,按批准方案从处置款中安排,专户核付。
新公司不是无条件承接旧厂的一切债务,也不能让工人对着一个新招牌讨旧账。
每一笔属于谁,什么时候领,到哪里签收,都写在公告上。
轮到我讲新厂用工时,梁珊闯了进来。
她把一沓纸甩在桌上。
“许春燕,你就是靠偷厂里的技术发的家!”
第一排的人全回过头。
她扯开其中一张,举得很高。
“看清楚,技术成果是我的名字!她一个车间工人,凭什么在外头用?”
我看着那张纸。
正是当年换过封皮的材料。
她到今天,还觉得纸上写了谁,东西就永远属于谁。
我没有站起来抢。
我让工作人员把事先提交过的资料拿上来。
第一份,是我当年的练习簿复印件。
第二份,是车间发放技术改进奖金的签收记录。
第三份,是南方客户提供的原始产品要求,以及我后续重新设计的工艺记录。
我没有把厂里当年的职务成果说成私人财产。
我只把两件事分开讲。
“我在红星厂干的活,成果归属按当时的规定处理。不能因为归厂里,就把完成者改成厂长女儿。”
“我离厂后按客户新要求重新开发的工艺,也不是你拿一张封皮就能占走的。”
梁珊冷笑。
“本子谁不会补写?”
我把那份奖金记录转过去。
“厂里的财务原始凭证,也归我补写?”
她伸手去抓。
旁边的人先收走了原件,只留下复印件。
纸在她手里揉出了刺耳的声响。
“我就问一个问题。”
我拿出当年的样件。
“定位片为什么多留半毫米?”
她盯着那只锁扣。
“时间这么久,谁记得!”
“改进材料最后一页,你签字确认的技术说明里,就有这项。”
她眼珠转向梁永福。
梁永福坐在后排,脸绷得发青。
周建军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没人替她回答。
我把样件放下。
“为了避开旧模刀口磨损区。那套旧模继续用,就得留下这点余量。后来我在南方用新模重新做,这个结构已经改掉了。”
孙桂英忽然开口。
“那阵子春燕天天在机器边上,晚饭都是我给她留的。梁珊,你去过几回车间?”
梁珊猛地指向她。
“你现在拿她工资,当然替她说话!”
孙桂英抖开手里还没签的新用工意向表。
“我还没签。”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笑。
梁珊的脸扭曲了。
她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封皮拍得啪啪响。
“就算不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厂是我爸管的,他愿意写谁就写谁!当年那个名额,她不让也得让!”
笑声一下停了。
我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呼吸擦过海绵套。
很轻。
却一点也不乱。
“这句话,请负责记录的人完整记下来。”
梁永福猛地站起身。
“珊珊,闭嘴!”
梁珊已经停不住了。
“凭什么闭嘴?她现在有钱了,全厂都跟着她。你不是说,只要你还是厂长,她连大门都进不来吗!”
梁永福冲上去拽她。
她甩开他的手,把桌上的样件扫到地上。
铁件落地,几声脆响。
我低头看着那只锁扣滚到脚边。
然后弯腰捡起来。
这回,没人敢笑。
会后,周建军追到了走廊。
他没再叫我春燕,先叫了一声许总。
“我有些材料,能证明钱是梁厂长让转的。我只是跑腿。”
“去交给调查的人。”
“你能不能替我说一句?采购的事我熟,给我留个岗位也行。”
我转过身。
“周建军,你第一次跟我要钱,说调动之后能让我过好日子。”
“第二次跟我要签字,说没有前途的人配不上你。”
“现在你又来要岗位。”
他嘴唇动了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总觉得,我挣来的东西,还得分你一份?”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没等他回答。
走廊尽头,工作组的人正拿着一份新调出的旧档案等我。
那份当年的自愿放弃保送申请上,已经有了我的签名。
可我从来没签过。
【第十章】
我坐下来,把那份申请看完。
字写得很认真。
尤其是燕字,最后四点顿得很重。
周建军替我写过婚事请帖,最熟悉我的签字。
但我没有只凭熟悉就指认他。
我写了一份说明,确认自己从未签署、也未授权任何人代签这份申请。
再把当年保存的投诉回执、成绩单和离厂材料一并补交。
后来的调查里,周建军承认了。
他照着我的工资签收单练过。
梁永福让他把材料补齐,说手续完整,外头查起来也好解释。
他就写了。
那时他已经决定跟梁珊结婚。
一边收着我的六百块,一边学着写我的名字,把我唯一的机会让给另一个人。
我听到这段经过时,手里拿着一杯水。
杯口贴到唇边,我才发现水早凉了。
我把杯子放下,没有问他有没有后悔。
后悔解决不了任何一项手续。
更买不回那张过期的入学资格。
收购最终完成,是在我回厂后的第三个月。
我受让的是核实后的经营性资产,按约支付首款,后续价款设定明确期限和保障措施。
旧厂的历史责任,继续由原主体和相关责任人处理。
厂牌换下来的那天,梁永福又来了一次。
他没进办公室,就站在门口。
“春燕,做人不能太绝。”
我手里正在核第一批备料单。
“哪一条合同太绝,你指出来。”
他喉咙动了一下。
“珊珊从小没吃过苦。她现在出去找工作,人家一问红星厂的事,连门都不让她进。”
“你能不能出个证明,就说技术材料是误会,她确实参与过?”
我把笔放下。
“她参与过吗?”
梁永福看着我,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她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逼她!”
我打开抽屉,拿出当年那张扣薪单的复印件。
放在他面前。
“那年我只有四百多块工钱。”
“你连这个也要扣。”
他盯着纸,半天没说出话。
我没有让人把他轰出去。
我只是重新拿起笔。
“这里以后不出假证明。”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梁珊后来也来过。
她不肯到招工窗口排队,直接堵我的车。
“你真要让全厂看着我给你打工?”
我问她来做什么。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想要原来的办公室。
我把用工公示指给她看。
管理岗要考核,技术岗要实操。
她可以报名。
以前伪造的经历不能用,正在核查的问题也要如实说明。
她看都没看。
“你就是想把我摁在车间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疤已经变浅了。
“车间里的人,每个月靠本事挣钱。”
“不是谁都做得了。”
她抬手想扯公示。
孙桂英从旁边走过来,按住了纸角。
“这是大家要看的。”
梁珊瞪着她。
孙桂英没有松手。
最后梁珊空着手走了。
她当年最看不起的人,如今连一张纸都不再肯让她。
之后的几个月,我没有再见他们。
梁永福和相关经办人员涉嫌侵占、挪用厂里资金的问题,移送继续办理。
罗会计主动提交凭证,也要对自己经手的不实账目承担相应责任。
他给我写过一封道歉信。
我收下,没有给他安排财务岗位。
诚实不是拿一次认错换来的终身凭证。
新厂开工第一天,我没有安排欢迎酒席。
先把安全培训和设备检修做完。
该换的防护罩换掉,该停的机器停下。
孙桂英看着封在三号冲床上的检修条,小声问我。
“停一天,得少挣不少吧?”
“总比少一根手指强。”
她摸了摸那台老机器,没再说什么。
第一次发工资,财务把工资条逐项写清。
基本工资、加班、计件、扣款,谁有疑问当面核。
旧厂确认的欠薪,则按原处置方案从专户陆续发放。
孙桂英拿到自己的那份,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把水杯推过去。
“别谢我,那本来就是你的。”
她握着钱,忽然说:“这话你三年前就说过。”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广播修好了。
还是原来的广播室,桌面换过,窗台上的烟灰也擦干净了。
我走进去时,门外站了不少工人。
没有人催我签字。
也没有人笑。
我先播了一份更正说明。
根据补查材料,当年小型锁具冲压件改进工艺的实际完成者,确认是许春燕。
原有错误署名予以纠正,相关档案留存。
当年的保送推荐程序存在违规,我所谓自愿放弃的申请,并非本人签署。
那句话念完,我停了几秒。
三年前,我站在同一张桌子前,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快保不住。
现在话筒在我手里。
我不用再求谁让开。
接下来,我宣布了新厂第一批岗位培训计划。
报名条件贴在门外。
笔试、实操分别评分,过程留档,结果公示。
有人在门口问:“许总,年纪大的能报吗?”
“符合岗位条件就能报。”
“包装车间的女工也能转技术岗?”
“考得过,就能。”
孙桂英举着手,嗓门比别人都大。
“家里没关系的呢?”
我看向她,也看向她身后那些等答案的人。
“这里不考那个。”
广播里的回声传过车间。
有人先拍了两下手。
很快,门外全响了。
我关掉话筒,往门口走。
孙桂英把新印好的报名表递过来,最上面一张填着她自己的名字。
“我报质检,试试。”
我接过来。
“按时来考试。”
晚上下班,我独自回了一趟旧宿舍。
当年住的那间已经清空,准备改成夜间培训教室。
我把从南方带回来的那本练习簿放进办公室的文件柜。
旁边是一张成人进修的录取通知。
专业是机械制造。
这次没有谁替我推荐,也没有谁能把我的照片揭下来。
学费是我自己交的。
考试是我自己考的。
通知书上的名字,我从头看到尾。
许春燕。
一个字都没有错。
第二天,广播里开始通知第一批培训报名。
我拿起笔,在负责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又把笔递给门外等着填表的年轻女工。
“写吧。”
“你自己的名字,写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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