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婚书扔进火盆,借未婚夫的聘礼烤了一只红薯。
裴慎当众斥我:“三年后许你平妻,已是抬举。你一个商户女,还想压侍郎千金一头?”
我剥开红薯,点头。
“好,你去攀高枝。”
转身,我给阳州一个穷秀才写了封信。
裴慎也重生了。
他记得前世的官位,却不知道,他那些平步青云的功劳,都是那个秀才替他挣的。
信送出去第三日,秀才亲自上门。
他放下一把带血的刀。
“裴慎的人,比你的信先到。”
【第一章】
裴慎把我的庚帖推回桌上时,媒婆正在替他清点下给侍郎府的聘礼。
十六抬。
有十二抬,出自我家的库房。
“李蓁,你也别委屈。”
他按住那只装着金如意的匣子,声音不大,满屋的人却都听得见。
“江家肯提携我,是我拿命挣来的机缘。你若真心为我好,就该替我把这桩婚事办得体面。”
钱媒婆捏着礼单,嘴唇动了动。
裴慎又说:“三年。最多三年,我接你进门,许你平妻之位。”
我没接庚帖。
我俯下身,从炭盆边捡起火钳,夹着两家的婚书,送进火里。
红纸卷起焦边。
裴慎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
“你做什么?”
“帮你办体面。”
我把早上没吃完的红薯埋进热灰。
“旧约烧干净,你才好下新聘。”
钱媒婆倒抽一口气,礼单哗啦落了半张。
裴慎伸手来抓我的腕子。
我握着火钳抬头。
钳口还泛着红。
他的手停在半空。
前世,他最喜欢这样抓着我。
我拿账本来,他抓我的手,说夫妻不必分得那么清。
我替他求医问药,他抓我的手,说等他位极人臣,便再不让我受苦。
后来我病得咳血,他也是这样握着我。
他说:“蓁娘,你一生不争不抢,我最放心你。”
隔着一扇门,江家的女儿正在试诰命服。
那是我重生前,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今日,他比前世早了六年向江家提亲。
他说江侍郎明年会入阁,说如今便该结交西北调任回京的官员。
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他说得太笃定。
所以,我知道。
他也回来了。
只是他以为,这一世不用先娶我,不必再忍受一个商户女当正妻。
他要一步到位。
裴慎收回手,扫了一眼钱媒婆,脸沉下去。
“婚书烧了,情分还在。你何必当着外人胡闹?”
“我若胡闹,今日就不烧婚书了。”
我抬手,指向那十二抬朱漆箱子。
“我会把礼单贴在侍郎府门口,请江小姐看看,她未婚夫拿谁的银子娶她。”
裴慎终于变了脸。
“这是你自愿给我的!”
“给你的聘资,条件是你娶我。如今婚事作罢,东西自然收回。”
“蓁娘,你非要把账算得这么难看?”
我笑了。
“你都能把我算成平妻,我为何不能算几件金器?”
钱媒婆立刻弯腰捡起礼单。
做这一行的,最怕媒没说成,反替人背上侵财的官司。
她当着裴慎的面,将礼单递给我。
“李姑娘,原单在这儿,一件没改。”
裴慎狠狠看了她一眼。
我让铺里的伙计抬箱。
十二抬箱子,原封不动地出了门。
门外本来围着看热闹的人,以为裴家要与侍郎府结亲,见箱子抬回李家,议论声立即起来。
裴慎追到门槛边,压着嗓子叫我。
“你现在低头,这话我还能当没听过。”
我弯腰,从热灰里夹出红薯。
皮烫得指腹发疼。
掰开后,热气迎面扑来。
我咬了一口,才看他。
“裴慎,三年太长。”
他眼中忽然浮起一点笑。
大概以为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把另一半递给钱媒婆。
“你先学会,怎么把今日的聘礼凑齐。”
他走时踢翻了一张矮凳。
门板震了两下。
我坐回桌前,给阳州写信。
信只有三行。
徐正亲启。
城西药铺不可去,十七日渡船不可坐。
你母亲的药,我来付。你的文章,我想买,但署你的名。
写到最后一笔,我的手才抖了一下。
前世裴慎初入仕途,阳州水患,交上去的治水策惊动朝野。
所有人都赞他年轻有为。
只有我知道,那篇文章是从一个瘸腿秀才手里买来的。
当年给银子的人是我。
后来替裴慎修补政令、筹措赈粮、辨别盐弊的人,也是徐正。
我用娘留下的铺子养着他,裴慎却以为,那些能让他升官的办法,出自我偶然搜罗来的杂书。
他从来不问。
他只要结果。
这一世,我不替他找了。
送信的人刚走,钱媒婆便折了回来。
她把一张被揉皱的纸塞进我手里。
“裴公子方才掉的。”
纸上写着三个字。
徐正,阳州。
下面还有一句。
十七日前,断其右腿。
【第二章】
我把红薯放下了。
指尖沾着黑灰,在纸角留下半个手印。
钱媒婆望着我:“姑娘,这是什么仇?”
我没有答。
前世徐正的右腿,确实瘸了。
他说路上遇匪,没钱医治,耽搁了。
他靠抄书供养母亲,后来连笔也握不稳。我见他时,他守着一摞潮了的书,正同药铺掌柜商量,能不能用书抵药钱。
我替他付了十二两银子。
他替我写了第一篇治水策。
原来那条腿,并不是命不好。
我当即添了人手去追送信的伙计,又请了四名护院连夜赶往阳州。
钱媒婆没有走。
她搓着手,低声道:“我收了裴家的媒钱,本不该多嘴。只是他方才出去,说姑娘焚婚书不过是赌气。往后谁敢上李家提亲,便是与他过不去。”
我将桌上的茶推给她。
“劳您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说出去。”
“说到哪一步?”
“说到他拿前未婚妻的银子,去娶现未婚妻。”
她捧着茶盏,眼睛亮了。
“这话,不用我费力传。”
不到半日,裴慎又来了。
这回,他身后只有四抬聘礼。
李家收回的十二抬,他到底没能补齐。
他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故意抬高声音。
“我念着旧情,不与你计较,你倒把男女私事拿出来供人取笑。”
铺里有人停了拨算盘的手。
我正验一匹绸料,闻言拿剪子截下有疵的布边。
“你挡着客人了。”
“李蓁!”
他一把按住柜台。
“你当真以为,攥着几间铺子,便能一辈子不求人?江家有权,我有前程。你现在闹得越难看,日后求我时便越难堪。”
我让伙计把他的手挪开。
“你欠李家六千四百两。求不求人的,先把钱还了。”
他眼底的怒气骤然顿住。
这些年,束脩、笔墨、赴京盘缠,我给得零零碎碎。
每一笔都有收条。
当时他怕我轻看,硬要写,写完还要叹一句穷人的骨气。
前世我心疼那点骨气,从未提过还钱。
如今,我将一摞收条摆在柜台上。
裴慎盯着自己的字,喉结动了一下。
“你我之间,竟要算到这一步?”
“欠债还钱,算不到哪一步。”
“我早说过,功名之后必有回报。”
“回报便是让我掏银子,替你娶别人?”
门口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慎猛地回头。
没人认,笑声却更多。
他脸上的皮肉绷紧,俯身凑近我。
“你知道明年的春闱是谁主考吗?你知道江家将来是什么门第吗?”
“我不知道。”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收条。
“我只知道,这张是三百两,限期今秋归还。现在已经入冬。”
他直起身,竟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我熟悉的轻慢。
“好。我还。”
他解下腰间玉佩,重重放到柜上。
“值多少,你拿去抵。余下的,等我中了再说。”
我没有碰。
钱媒婆从人群里挤进来,低头瞧了一眼,脸色变得古怪。
“裴公子,这玉佩不是江小姐今日刚给您的定情物吗?”
门口一下静了。
裴慎伸手就拿。
我先一步用收条压住玉佩。
“钱婶,烦您做个见证。定情物我不要,免得江家以为我抢她的夫婿。”
说完,我把玉佩推回去。
连同一张催款的字据。
“七日内还清。否则县衙见。”
他攥着那两张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你会后悔的。”
我低头继续验布。
剪刀合拢,断布落地。
“别把门槛踩坏了。也要赔。”
第三日,阳州的人回来了。
我听见车轮停在门外,提着裙子出去,先看见的是一双完好无损的腿。
徐正站在车边,衣袖破了一道口子。
他比前世年轻许多。
肩背很直,眼神却比我记忆里更冷。
他进门,放下一把带血的短刀。
“令使赶到时,已经有人在药铺后巷等我。”
我的手停在桌沿。
“你伤到哪里了?”
“手臂,皮肉伤。那两个人也活着,绑在车后。”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李姑娘,你的前未婚夫想买我的腿。”
“你想买什么?”
【第三章】
“我不买你。”
我把药箱放到徐正面前。
“我想与你合伙。”
他没接,只看着我。
我从柜中取出前世记得最熟的三张图。
一道堤,两条旧河,五处淤口。
那是徐正后来补过无数遍的阳州河道图。
我画得并不精细,只记住了关键处。
他低头一看,呼吸顿住了。
“这图从何而来?”
“有人想拿它换官位。”
我没有把重生二字说出口。
那太轻,也太重。
不足以让一个刚被人追杀的人信我。
我只将合伙的条款推过去。
李家出银,设船行,修仓,收购沿河滞销的粮食。
徐正出治河与漕运的章程,也出人去查河道。
文章署他自己的名,所得分账。
若有朝一日他要入仕,李家不拦,旧账结清即可。
徐正翻到最后,停了很久。
“为何不让我给你立终身契?”
“你有本事,又不是卖给我了。”
“若我日后有出息,忘恩负义呢?”
“那便打官司。”
我指着契书上的每一条。
“所以现在说清楚,比日后讲情分有用。”
他终于抬眼。
我看见他眼中的戒备退了一点。
这时,外头传来裴慎的声音。
“李蓁,让人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江蓉也来了。
侍郎的女儿坐在轿中,帘子卷起半幅。她手里捏着那枚险些被拿来抵债的玉佩,脸上没什么笑意。
裴慎的脸色比昨日更差。
他看见徐正,目光先落在他的右腿上。
那一点失望,来不及藏。
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钱媒婆正好在铺里。
她见了江蓉,立刻搬来椅子,摆在柜台前。
一副今日这场账,她必须听明白的架势。
裴慎却顾不上坐。
“这个人,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挡住他看徐正的视线。
“阳州。”
“你认识他多久?”
“三日。”
他忽然笑了。
“怪不得你这么急着退婚。李蓁,你是早有退路。”
他转头看向门外围着的人。
“诸位也听见了。我与她这些年的情分,她转身就带了个男人进门。今日这账,到底是谁负谁?”
这话落下,门外的议论顿了一瞬。
他总是如此。
只要自己做得不体面,就一定要拖我下去。
我拿起柜上的铜锣。
这是铺里失火时报警用的。
我抡起木槌,重重敲了一声。
裴慎被震得退了半步。
整条街的人都看过来。
我站到门槛上。
“诸位听清楚。裴慎与我退婚在前,向江小姐下聘在后。如今他已经是江家准女婿,却跑到我的铺子里管我见谁。”
我再敲一声。
“我今日就说一句。裴慎,你若舍不得我,便当着江小姐的面,把她退了。”
江蓉抬起头。
裴慎的嘴唇猛然收紧。
“你不要胡说!”
“那就是舍得。”
我将锣往柜上一放。
“既然舍得,就闭嘴。”
门口响起一阵哄笑。
钱媒婆抚着胸口:“这话在理。裴公子,你两家的门槛,总不能一双脚全占着。”
裴慎骤然转头:“你一个媒婆,也配插嘴?”
江蓉终于开口。
“是我请她来的。”
裴慎僵住了。
她将玉佩摆到桌上。
“我今日来,是想问聘礼和借款。你却只顾问另一个男人。”
她看向我。
“账给我。”
我递过去。
裴慎伸手拦,被她拨开。
一张,一张。
江蓉翻得很快,越翻,脸色越冷。
“你说李家借资助之名挟制你,是你不肯入赘,她才索要多年花费。”
她举起其中一张。
“可这上面写着,借银购京中宅院,日后奉母安居。怎么连宅子也是李家替你买的?”
裴慎额角浮起细汗。
“蓉儿,这些都是旧事。她今日设局,正是想挑拨你我。”
“旧事便不用还银子?”
我第一次认真看江蓉。
她没有替我出气。
她只是发现,自己花高价挑中的夫婿,货不对板。
这便够了。
裴慎当着满街人的面,写下十日还款的文书。
到最后一笔,笔尖戳破了纸。
他离开时死死看了徐正一眼。
徐正没有避。
门一关,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供词。
是那两个行凶者按的手印。
我看见第一行,浑身便冷了。
雇主交代,先伤徐正,再由雇主出面救治。以其母性命相挟,收为幕客,永不得另投他人。
下面还附着一张旧纸。
笔迹与裴慎那张备忘一模一样。
徐正说:“他们带着两份交代。一份是这次动手用的,另一份,是裴慎喝醉后写下的。”
那张纸上只有一句。
上回叫李蓁捡了便宜,这回恩情须记在我头上。
我捏着纸,耳中嗡的一声。
原来前世那场遇匪,也是裴慎安排的。
而他口口声声说我心善的那些年,一直知道,我替他养的不是一个寻常穷秀才。
他知道徐正的用处。
甚至比我更早。
【第四章】
我盯着那句话,手背慢慢起了一层细汗。
前世裴慎第一次见徐正时,只随口问了两句。
问完,他私下笑着对我说:“不过一个落第秀才,养着便养着。你开心就好。”
后来那些策论送进他的书房,他从不问出处。
我以为他不在意。
其实,他是故意让我以为自己做主。
我替他花钱,替他施恩,替他养出一个肯死心塌地写文章的人。
他只需要站在前头,把东西拿走。
徐正忽然伸手,抽走了我捏得发皱的纸。
“李姑娘,纸还能作证,别揉坏了。”
我松开手。
指甲在掌心留了四道白印。
“这两个人能送官吗?”
“能。但他们只见过裴家管事,没亲眼见过裴慎。眼下送去,他大可说是下人自作主张。”
我抬起头。
徐正将两份供词分开。
“行凶的事先报官,不能扣人在私宅。但这张纸,不要交出去。”
“你想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他亲口认。”
他谈起自己的腿,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可我看见,他受伤的手臂一直绷着。
药渗出了布。
我把药箱又推近些。
“先治伤。”
这回,他没有拒绝。
两名凶徒被送去县衙的第二日,裴家的管事跑了。
裴慎来得极快。
他隔着铺子的柜台,把一叠银票放下。
六千四百两,一分不少。
钱媒婆验了三遍。
她验得越细,裴慎的脸色越难看。
等我收下银票,他才低声说:“拿了银子,有些事便该收手。”
我让伙计拿来兑清的回执。
“借款已清,伤人的事,另算。”
他指尖猛地一蜷。
“我听不懂。”
“听不懂便别说。”
我将收条退给他。
“裴慎,我们两清的是银子,不是人命。”
他看了一眼正在里间校河图的徐正,眼底的恨意压也压不住。
可转瞬,他又笑起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找到一个会写文章的人,就能拦我的路?”
我不答。
他压低声音。
“今年会试考什么,明年哪里发水,哪位大人将获重用,我全都知道。”
他以为这话只有我听得懂。
我确实听懂了。
他在向我炫耀第二条命。
“你拿走一个徐正,又有什么用?”
我也笑了。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方才拿银票时,手抖得那么厉害?”
那笔银子,不是他自己的。
江家给他的。
江蓉派人来拿了一份账目副本,话说得很明白。
婚还没成,她先替他背了债。
她要留个凭据。
裴慎的嘴角沉下来,转身走了。
当夜,徐正把我那三张图重新铺开。
他用朱笔圈出了六个地方。
“这些河道,错了。”
我一怔。
“不是你画得不好,是河变了。”
他指着第一处。
“这里去年塌过一次,旧口已封。这里前年新开了支渠。还有这里,河底积沙比账上高出两尺。”
我的掌心渐渐发凉。
前世裴慎用那篇策论立功,是六年之后。
六年后的河,与今日的河,自然不一样。
我记得未来。
可未来不是一张拿来就能用的银票。
徐正看出我的神色,没有追问图的来源。
他只说:“治水不能拿人的命赌。要用,便得重新丈量。”
我点头,当夜拨银,雇船,采买量水的器具。
徐正带伤出城前,将一张清单留给我。
不是河道。
是阳州几座大粮仓的主人与存粮数。
“裴慎既然知道明年有水,便不会只惦记文章。”
我展开一看,第一座仓已经换了主人。
买仓的,是江家。
而经手人的名字,正是裴慎。
【第五章】
裴慎没有等到明年。
半个月后,他递上一篇预防水患的条陈。
我是在江蓉送来的抄件上看见的。
她约我在李家铺子里见。
没有带盛气凌人的话,也没有叫我离裴慎远些。
她只把条陈放到桌上。
“他说是自己多年钻研所得。我想问问,你见没见过?”
我看了第一页,胸口便堵住了。
前世我亲手替裴慎誊抄过这篇文章。
他字好,却嫌几十页字写起来累。
我抄到第三夜,手指肿着,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握着我的手,说辛苦夫人。
如今同样的字句,摆在另一个女子面前。
他将它记下来了。
六年前尚未写出的文章,被他拿去做了敲门砖。
我没有立即说见过。
我问江蓉:“你为何来问我?”
她抿紧唇,过了一会儿才道:“他以前只说自己擅诗文。如今忽然通河务,连我父亲手下的属官也答不出他问的问题。”
“你不该高兴吗?”
“高兴过。”
她捏着袖口。
“可前日我随口问他,条陈里的三尺七寸如何测得,他说不必追根究底。”
我翻到末页。
上面还有一句。
泄清河之水入下洼,可保阳州主城无虞。
我的目光停住。
前世,徐正写的不是这个。
他写的是先迁下洼百姓,再开旧渠分洪。
裴慎为了求快,把迁民删了。
徐正回来时,靴底还沾着河泥。
他没先喝水,站在柜台前看完条陈,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下洼有三千四百余户。”
他把纸压到桌上。
“这不是治水。这是把主城的水,灌进百姓的屋里。”
江蓉的脸白了。
“可他说,下洼多是荒田。”
“他去过吗?”
徐正的声音突然抬高。
受伤的手臂牵动,他眉头紧紧一皱,却没有停。
“荒田会缴丁税?荒田会立宗祠?荒田会有去年新修的学舍?”
江蓉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她说:“我去找他。”
“找了之后呢?”
我按住那份条陈。
“他会说是抄录有误,说你不懂河务,说我们嫉妒他的前程。江小姐,他有没有同你说,自己的功业,绝不能被妇人误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便知道,他说过。
徐正从行囊里拿出一本厚册。
河宽、水深、淤积、住户。
每一页都有当地里正的签押。
最后还有一张新河图。
他说:“条陈若已送入河道衙门,就请他们当面议。”
江蓉看着那本册子。
“我父亲若不肯呢?”
我也看着她。
“那你今日,不必来。”
她的手慢慢收紧,终于把抄件留了下来。
三日后,江侍郎促成了一场河务议论。
不是因为我有面子。
而是江蓉把话说得明白。
若下洼出事,这篇由江家举荐的条陈,谁也撇不开。
我带着李家的运粮契书,以承运商户的身份候在外间。
隔着半卷的帘子,能看见屋内。
裴慎坐在最前头,衣冠齐整,正讲到分洪。
徐正一进门,他的声音便断了。
主持议事的官员翻开名册。
“阳州生员徐正,呈实勘河图一份。”
徐正把图展开。
裴慎猛地站起。
“此人是李家豢养的门客,他的话不足为信!”
我站在外面,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李家出的是勘河银,不是买命银。每一笔都在册,裴公子若疑心,可以验。”
官员抬手,让徐正继续。
徐正没有骂他。
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清河旧口如今在何处。
第二,下洼到底有多少户。
第三,泄洪后,何处收拢流民。
裴慎答了第一个。
答的是六年后的河口。
屋内一位年长河工皱了眉。
“那里如今还有一座石桥,你要从桥底开河?”
裴慎脸色骤白。
他急着去答第二个,报出的户数又少了一半。
徐正将里册一页页翻开。
纸张响了十几声。
裴慎的呼吸越来越重。
到第三问,他终于恼了。
“治大水岂能无所取舍!保住一州主城,牺牲几处村落,有何不可?”
屋内一下静了。
徐正看着他。
“你没有说取舍。”
“你在条陈里说,那里无人。”
主持议事的官员合上文书。
“停用此策。实地复核前,不得擅动一锹土。”
裴慎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躲。
他的第一步青云路,当着所有人的面,断了。
然而散会时,一名衙役拿着告示从外面进来。
下游两座义仓,昨夜同时失火。
徐正看完地址,低声说:“他想卖的粮,现在值钱了。”
【第六章】
火不是裴慎放的。
这一点,我必须弄清楚。
义仓年久失修,值夜人饮酒,火从灶房烧起,连累了邻仓。
前世也有这场火。
裴慎记得。
所以他早早借江家的银子,收了阳州能买到的大半余粮。
他不是等水患。
他先等这场火。
失火第二日,粮价就翻了一倍。
第三日,裴家粮仓门前立了新牌子。
再涨三成。
我到时,裴慎站在台阶上,正让人驱赶一个求赊粮的老人。
他看见我,竟露出几分快意。
“李姑娘也缺粮?”
我看了一眼价牌。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
“五万石。”
他笑出了声。
“你那几间铺子,抵出去也未必够。”
我没有跟着笑。
“开价。”
他侧身,让我看门内堆到梁下的粮包。
“现银,一石四两。欠一文也不行。”
围在仓门口的人一阵骚动。
平年一石不过七八钱。
如今他要四两。
有人喊了一句:“你这是抢钱!”
裴慎脸一沉。
“粮是我的,价也是我定。买不起便去别处。”
他说完,专门看我。
“做生意,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李蓁,这可是你教我的。”
我抬脚,踢倒了价牌。
木牌砸在石阶上,裂开一道口子。
裴慎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暴怒。
“你敢砸我的仓?”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承运文书。
“我来通知你,朝廷调拨的第一批赈粮,今日午时抵达。”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可能!”
“李家船行接了运粮的差。价钱定好了,一石九钱,贫户凭里籍领粥,不收银。”
他冲下台阶。
“漕船还在北边,最快也要十日!”
我看着他。
“谁说走漕船?”
徐正让买的不是大船。
是能走浅水支渠的小粮船。
他实勘河道时,已把这条路量过一遍。
我没有五万石粮。
朝廷有。
我只需要证明,李家的船能把粮运来。
水患条陈被驳回后,徐正呈上的第二份文书,就是这一条粮道。
裴慎的嘴唇开始发抖。
前世那场仓火后,裴慎以家中余粮赈济,搏了个急公好义的名声。
我至今才明白。
所谓赈济,是在高价卖了七天之后,拿剩下的粮做脸面。
今世,我不给他那七天。
午时未到,船便到了。
我站在码头上,看见第一袋粮落到木板。
白米从验粮的小孔流出来,打在铜斗里,沙沙作响。
身后的人往前挤。
有人摸到米,蹲在地上哭了。
我的喉咙发紧。
徐正站在我身边,低声说:“别急着松气。还得盯发放。”
我点头,把验粮册抱紧。
我们忙到入夜,裴慎的粮价降到了二两。
第二日,降到一两。
第三日,他派人来问李家,能不能收他的粮。
我给了八钱。
来人气得当场拍桌。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将算盘拨回去。
“他要四两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那人没敢再吭声。
这笔粮款用的是江家的银子。
江蓉来得比我想的更快。
她没有问能不能帮裴慎挽回。
她问:“若再压十日,会怎样?”
我把验粮时发现的潮米给她看。
裴慎收粮太急,仓房也未修缮。
底下几层已经受潮。
再压,损失只会更重。
江蓉抓了一把米,掌心沾了碎糠。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一下。
“他说自己知天命,投什么都不会亏。”
我看着她。
“你信了?”
“我信的是他将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我从前见的人,要么谄媚,要么拘谨。只有他看着我,确信自己将来比江家更高。”
她把米放回去,抬头时眼睛已红了。
“我以为,那叫有志气。”
我没安慰她。
前世,我也这样想过。
当夜,江家派人接管了粮仓。
裴慎赶到时,正撞见江蓉当着钱媒婆的面,清点他借用的银钱。
他一把掀了账册。
“我的东西,谁准你动!”
江蓉没躲。
纸页落在她脚边,她慢慢抬头。
“你的?”
“宅子是李家的,聘礼是借的,粮是江家的银子买的。裴慎,你身上到底有哪一样,是你的?”
他僵了片刻,忽然指向我。
“她也是重活一次的人!她知道后来发生什么!她故意改了我的命!”
满院的人安静下来。
钱媒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手心冷透了。
他终于把这句话喊出来了。
【第七章】
“你们不信?”
裴慎攥住江蓉的手臂,把她扯到自己面前。
“你父亲明年会入阁,你会嫁给我,我会官至尚书。这都是定了的事!”
江蓉疼得脸色发白。
“松手。”
他没松。
反而看向我,眼里全是逼人的光。
“她前世是我妻子。徐正也是我的人!现在她把一切抢过去,你们竟帮着她!”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那碗未喝的茶,照着他的手背泼下去。
茶已经凉了。
水顺着他的袖口滴在地上。
他一惊,松了手。
江蓉退开两步,腕上浮出清晰的红印。
我把碗放回去。
“裴慎,你当真做过一世尚书?”
他盯着我,喘得胸口起伏。
“你比谁都清楚。”
“那我问你,尚书大人,李家替你垫的第一笔银子,是多少?”
他一怔。
“这种琐事,谁记得!”
“徐正的母亲得什么病?”
“我怎会知道!”
“下洼村迁民时,你许给他们每户多少安家银?后来那些银子没到账,谁替你补上的?”
他的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记得官位,记得谁会入阁,记得哪场灾祸能挣钱。”
“可你记得谁死过吗?”
那年迁民的银子被层层克扣。
徐正急得三夜没睡。
我变卖娘留下的首饰,连夜让人送去。
裴慎回来,说我不懂节省。
他说朝廷迟早会发银,何必拿自家的去填。
那时我还替他解释。
他才做官,处处要花钱。
如今再想,牙根都发酸。
江蓉在旁边低低问了一句:“你方才说,她前世是你妻子。”
裴慎没有看她。
她又问:“那我呢?”
裴慎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替他答了。
“他说过,我死之后,会娶你。”
院里一片死寂。
江蓉望着他,等他否认。
他却急着对我道:“那是你身体不好!我请了那么多大夫,你难道还能怪我?”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僵住了。
钱媒婆捂住嘴。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冷。
前世我病重时,始终以为江蓉不知道我的存在。
原来她知道多少并不重要。
他早把我的死,算进了自己的前程。
江蓉的眼泪落下来,只一颗,很快被她擦去。
“原来你说的命定姻缘,是等别人给你腾地方。”
裴慎回过神。
“蓉儿,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在套我的话!”
“我听见了。”
她将腕上那枚镯子取下,放到桌上。
那是裴慎唯一花自己银子买给她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银子也来自李家付给他抄书的工钱。
江蓉道:“婚事作罢。江家的银子,你慢慢还。”
裴慎脸上的惊慌终于压过怒气。
他去拉她。
她身边的人上前挡住。
他便冲着我吼:“你满意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回去找你?李蓁,我告诉你,纵然没有江家,我也不会再娶你!”
我从地上捡起账册,拍掉灰。
“没人问你。”
四个字,让他整张脸扭曲起来。
他踢开脚边的椅子,指着徐正。
“还有你!若没有我,你一个穷秀才,连母亲都养不活!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看我的笑话?”
徐正一直站在廊下。
此时才走过来。
“所以你让人先断我的腿,再拿药钱来施恩?”
裴慎猛地闭嘴。
徐正拿出那张纸。
上回叫李蓁捡了便宜,这回恩情须记在我头上。
纸在裴慎眼前展开。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徐正问:“是你的字吗?”
裴慎一把去抢。
徐正早有防备,退开一步。
两旁的人按住了他。
他拼命挣扎,衣襟扯开,发冠也歪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路!我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他前世瘸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这一句喊得太响。
院外经过的人都停下了。
钱媒婆靠着门框,脸色发白,却仍一字一句地问:
“裴公子,你这是认了?”
裴慎的挣扎,猛地停了。
【第八章】
裴慎被带走时,还在喊我。
起初是骂。
骂我贪心,骂我不肯安分,骂我明明有一世夫妻情分,却把他往死路上推。
后来换成了求。
“蓁娘,你说句话。”
“我不过是想走得快些。我没有真的伤到他,不是吗?”
徐正袖口的伤刚拆过药。
一道红痕,横在小臂上。
我看了一眼,便把视线收回。
“你不是没伤到。”
“是我们跑得快。”
县衙没有凭一句酒后疯话定案。
抓来的两名凶徒重新受审,供出交银的地方。
江家撤了庇护,先前逃走的裴家管事也被捉了回来。
那人藏在城外的庄子上。
买凶的银票有编号,兑银的票根尚在。
一环扣一环。
我去递交那张纸时,裴慎隔着堂前的人望着我。
他的头发散了,嘴唇干裂。
却仍想把背挺直。
“李蓁,这些东西,不该是你做的。”
我看着他。
“那该是谁做?”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的我,被你用完了。”
他的嘴角抖了一下。
那一瞬,我知道他听懂了。
但他不肯认。
审到第三日,他改了口。
说管事误会了意思。
他说断腿只是气话,本意不过是恐吓徐正,免得他受我蛊惑。
他还递了一份状子。
告我盗取他的治水策,与徐正合谋毁他声誉。
县衙把状子送来问话时,我正在替船工发工钱。
看完,我笑了一声。
徐正接过去,一眼便看见了裴慎附在状后的原稿。
他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他恼了,正想开口,他却问:
“他真认定,字句一样,便是他写的?”
“他认定,旁人无法自证。”
前世那篇文章,此刻当然还未成稿。
便是徐正,也无法拿出一份日期更早的完整策论。
裴慎赌的是这个。
他终于想起,自己还握着一段已经发生过的未来。
于是,他拼命抓住。
徐正把纸叠好。
“文章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去取了随身带来的旧书箱。
箱子边角磨得发白,锁扣坏了,用布绳捆着。
里面有十几本杂记。
最早一本,写于他十四岁。
河工口述、历年水尺、堤料用量、土性差异。
字从稚嫩到端正,纸从粗黄到细白。
每一个结论之前,都有试错。
每一张图后面,都有涂改。
还有一篇被划去的旧论。
与裴慎呈上的条陈,大半相合。
但徐正在末尾写了四个字。
不可轻用。
我抬头看他。
“你早就写过?”
“早有这个念头。后来发现下洼住户越来越多,迁民成本太大,便搁置了。”
他指着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篇文章最要紧的,从来不是开河,是如何让人先活着离开。”
裴慎记住了漂亮的正文。
没记住后头那些繁琐的补充。
他做了多年官,依旧以为文章只是一串能换乌纱帽的字。
县衙将涉策论的部分移请学官查核。
复核那日,我在廊外等。
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学官问裴慎,为什么此处用的是旧地名。
他答:“沿袭古称。”
学官又问,新渠已通,为什么仍按旧渠流量推算。
他沉默片刻,说自己未及修订。
徐正将一册少年时的笔记摆出来。
“因为这是我十六岁时,第一次推算下洼分洪。”
屋内静了很久。
裴慎忽然大喊:“你们串通好了!这都是李蓁安排的!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隔着门缝,看见他冲向那一箱旧书。
他想毁掉的,不是一篇文章。
是一个人活生生走过的路。
衙役将他按回去。
学官合上笔记,冷冷道:
“会背别人的文章,不算你的本事。”
当天下午,冒功策论与买凶伤人的案卷,一并报了上去。
裴慎原本准备参加的下一科乡试,没等来。
先等来的是革去生员功名的文书。
钱媒婆把消息带到铺子时,拍着腿说了三遍。
我却来不及听完。
徐正从码头赶回来,湿透的衣摆还在滴水。
他把新报的水尺拍在桌上。
“水提前来了。”
【第九章】
比前世,早了整整两个月。
我盯着那张水尺,后背沁出冷汗。
我明明记得,是开春之后。
徐正没有问我为什么失神。
他已经开始翻船册。
“上游连雨,雪水又提前化了。河边三处村落得立刻撤。李姑娘,我要船。”
“多少?”
“能走的,全要。”
我将钥匙递过去。
“我去粮仓。”
那些从裴慎手里八钱一石收下的粮,终于派上了用场。
潮的早已筛出,好的分仓存放。
仓门一开,我先让人把账本抬到高处。
再搬粮。
铺里有伙计迟疑:“姑娘,船都调出去,今日那批绸料怎么办?”
我看着堆在地上的货箱。
里面有我刚收的春绸,押着李家大半周转银。
泡水,就完了。
我拿起刀,割断最上面一箱的捆绳。
“倒货,装粮。”
伙计眼圈红了。
我又割开第二箱。
绸缎落进泥水里,染料很快洇开。
心口疼得发紧。
但手不能停。
前世徐正总说,救人比治水急。
我到今日才真正明白,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
它意味着,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没了,也得先把路腾给活人。
船一条条开出去。
我守在码头,按里籍发粮。
有孩子找不到娘,攥住我的袖子不肯放。
我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翻册,嗓子喊到发哑。
江蓉带人送来药材。
她的裙边全是泥,头上没有戴珠翠。
我问:“你父亲肯让你出来?”
“他管不了我搬嫁妆。”
她指着身后的车。
“原先备着嫁人的。现在给活人用,总比给他填债强。”
我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笑。
到第三夜,徐正还没回来。
最后一条船靠岸时,我冲过去,没看见他。
船工说他留在下洼,帮人拆旧桥,怕桥孔卡住树木,把水逼进新堤。
我的指尖凉得握不住笔。
我想起前世他的腿。
想起他坐在窗下,一页页改文章,咳得直不起腰。
他说他年少时想做河官,后来走不了太远,只能在纸上看山川。
这一世,他终于能去了。
我却怕他回不来。
我把码头交给江蓉,提着药箱上了最后一条小船。
她抓住我的手。
“你会凫水吗?”
“会。”
李家的生意走水路。
我娘教我认账之前,先教我落水怎么活。
江蓉松了手。
“那便把他带回来。这里有我。”
船行到下洼,水已经漫过半截桥墩。
我远远看见徐正。
他站在没膝的水里,和河工一起扳动卡住的木梁。
我没有喊。
怕他分神。
等木梁挪开,水猛地冲过去,他脚下一滑,半个人栽了下去。
我扑到船边,把绳索抛过去。
第一次没有够到。
绳头抽在水面,湿水溅了我一脸。
第二次,他抓住了。
我两只手死死攥着绳,掌心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船工一起拉。
他被拽上船时,嘴唇冻得发青。
看见我,第一句话竟是:
“粮仓呢?”
我气得抬手打了他一下。
打在肩上,不重。
“粮仓没长腿,跑不了。”
他愣住。
我捏住他的手腕,摸到跳动的脉,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人会没。”
他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反过来握住我的手。
“知道了。”
那场水,没有冲垮主城,也没有吞掉下洼。
死伤仍有。
有个老人不肯离家,回去取祖宗牌位,再没出来。
有个河工被木梁砸伤,落下一只残手。
我将他们的名字记在册上。
没有写成救灾功绩。
写成了抚恤支出。
徐正看着那一页,站了很久。
水退第七日,巡河御史到了。
他拿着复核过的河图、转粮册和灾报,点名要见徐正。
徐正回头看我。
我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点干泥拍掉。
“去。”
“这回,报你自己的名字。”
他刚跨过门槛,县衙便送来一张会面帖。
裴慎要见我。
附在帖子下面的,竟是前世我的小字。
蓁娘,他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那是江蓉添的一行。
他向狱卒打听了三次,你如今还有多少钱。
【第十章】
我去见了裴慎。
不是舍不得。
是我想听听,他到了这一步,还准备怎么算。
他被判了徒刑。
买凶伤人证据齐全,未致重伤,也救不了他曾是读书人的体面。
流放似乎还太远。
苦役、枷锁和每日必须交足的劳作,已足以让他红着眼找所有能找的人。
隔着木栏,他看见我,先挺了挺背。
“你瘦了。”
我没接这句。
他只得往下说。
“水提前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
他急急道:“我就知道,事情变了。可有些东西不会变。三年后北边有战事,五年后盐价会涨,还有朝中的人……”
“你见我,就为说这些?”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缺银子,但没人会嫌银子多。”
他往前挪,锁链在地上拖出声响。
“蓁娘,你把我弄出去。我们不做夫妻也行,合伙。你不是喜欢和人合伙吗?我知道的,比徐正多。”
我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很值。
最后一点沉在胸口的旧物,也没了。
他不是后悔辜负我。
是发现没有我,自己过不下去。
他看着我不说话,终于急了。
“你忘了我们前世?我后来对你不好,可年轻时总是真的。你病的时候,我也守过夜。”
“你守到几更?”
他怔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喝的什么药?”
他嘴唇动了动。
“那些有大夫……”
“你说我爱吃南街的栗糕。我其实从来不爱吃。”
他抬起头。
我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惶惑。
“是你爱吃。每次买回来,我舍不得多吃,便留给你。你后来送我栗糕,是因为你只记得这一样。”
牢里有很重的潮味。
我站在那儿,却没有再觉得喘不过气。
“裴慎,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
他猛地攥住木栏。
“那你想怎样?让我认错?我认!我不该去娶江蓉,不该让你等,不该碰徐正。你想听什么,我都说!”
我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听。”
他眼里的慌乱终于彻底露出来。
他喊我蓁娘,喊了很多遍。
到最后又开始骂。
说我心硬,说我凭什么重来一世就把他扔了,说若不是徐正,我仍会守着他。
我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
“没有徐正,我也不会要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走出县衙时,徐正在门外。
他没有问我谈了什么。
只把一份文书递来。
巡河御史荐他试任河务属官,先办实事,再待考核。
他的名字写在最上头。
徐正。
不是裴慎的幕客,也不是李家养的秀才。
我摸了摸那两个字,笑起来。
“恭喜。”
他却将文书翻到背面。
后头夹着一封信。
我寄去阳州的第一封信。
边角起了毛,折痕很深。
“这封信,我一直留着。”
他说。
“当初见到你,我以为你同裴慎一样,只想借我的本事。”
“所以我写了契书。”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怕我忘恩。”
他看着我。
“你是怕我因为恩情,不敢走。”
我没有说话。
那是前世的我受过的困。
别人对你好一点,你便觉得得拿一辈子去还。
还到最后,连问一句凭什么,都觉得自己薄情。
徐正将那封信收好。
“如今旧账清了。我母亲的药钱,我能挣。我的文章,也署了自己的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纸。
不是婚书。
是一张置宅的契约。
宅子不大,在我铺子附近。
名字那一栏空着。
我看了半晌,抬头望他。
他耳根发红,仍绷着脸。
“我想上门提亲。不是拿房子换婚事,是先告诉你,我不需要你养。”
我忍不住笑了。
“徐大人,你一年的俸银,够买这宅子?”
“河图与勘河笔记,书坊愿意刊印。先付了一笔银子。”
他顿了顿。
“没花你的。”
我把契约推回去。
“名字填你自己的。”
他的肩膀微微一僵。
我接着说:“以后若成婚,李家的铺子也仍是我的。谁的东西是谁的,不必急着混在一处。”
他看着我,片刻后,缓缓松了一口气。
“好。”
“还有,我不等三年。”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我见他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明显。
“我明日便来。”
后来,钱媒婆替我们说了亲。
她一进门,先把李家的门槛摸了一遍。
“好好的,没坏。往后也不许人乱踩。”
江蓉来添妆,送了一架算盘。
算盘下面压着一份新契。
她拿剩下的嫁妆入了船行。
不借谁的名,只写她自己。
成亲那日,没有十六抬虚撑门面的聘礼。
徐正亲手搬来四抬。
一抬书,一抬衣物,一抬聘仪,还有一抬,是他这半年修订的河图与往来书信。
钱媒婆笑他不会讨巧。
他说:“这些是我全部的家底。”
我站在门内,想起前世那个蜷着伤腿、在灯下替别人写前程的人。
这回,他好好地站着。
我也是。
三个月后,裴慎从服役的地方托人送来最后一封信。
他说梦见前世了。
梦里我坐在窗边替他抄书,徐正在外间替他修策,他从朝上回来,满屋的人都等他。
他说,他如今才知道那时有多好。
信末,他求我再给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
把信投进火盆时,徐正正蹲在旁边烤红薯。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问,只把烤好的那只剥开,放进我手里。
热气扑上指尖。
我咬了一口。
甜的。
第二年春,我收到阳州送来的第一批分红。
送信的人还带来一块匾。
不是给徐正的。
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李蓁。
我让人挂在船行正门,挂得很高。
匾下,新的商船正在装货。
账房递来下个月的航路单,问我第一艘船叫什么。
我提起笔,写了两个字。
自立。
写完,我亲手在契尾按下印章。
这一次,没有替谁铺路。
路在我自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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