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前守了他五年,十几万积蓄贴光,四套房分完,没一间写我的名字。
分房那天,给到我手上的是一只一百二十八块的保温桶。
重生回到五年前。他那句话一个字没改:“女儿伺候爹,天经地义。你回头把工作辞了。”
“长期陪护就请护工,钱我摊。让我辞了工作专门在家伺候,不行。”
“你个赔钱货。”他指着我,“你妈在的时候,家里该她照顾。她不在,就该你来。”
后来他们把我妈的针线盒扔在楼道里,线团滚了一地。
我捡起顶针戴上,有点大。
我妈的手比我粗。
这四套房,我本来一间都不争。现在,我妈那份,我要争回来。
1 女儿伺候爹,天经地义
上一世我守了他五年,十几万积蓄贴得一分不剩。他闭眼之前把四套房子分完了:三套给两个哥哥,就连我住了五年的那间小平房,都给了我大哥的儿子。四套里没有一间写我的名字。
那五年我跟他都住在那间屋里。梅雨季墙皮往下淌水,墙是我自己刮了重刷的。
最后一次合眼,是在医院那把陪护椅上。
再睁眼,我重生到了五年前。
鼻子里还留着病房那股消毒水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完左边这只又看右边这只。掌心很软很嫩,手上还没什么老茧。这双手还是新的。
窗帘拉着,屋里发暗。这间屋是我租的,朝北,一个月一千二。手机在枕头边亮着,屏上三点四十。墙上挂着日历,最上面那页的日期,我看了三遍。
床头柜上放着个医院专门装片子的白色塑料袋。
上一世的这一天,父亲也是咳了两个月,今天上午去的医院。片子是我陪他拍的,医生把灯箱拉过来看了很久,说是慢阻肺。出了医院他回自己家,我回这儿。
这一年我二十九。
手机响了,是父亲。
“晚上回来一趟。”他说,“你哥他们都回来。”咳了两声,又补一句,“六点半。”
我把日历最上面那页撕下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六点半我到的时候,客厅里三个人都到齐了。我把装片子的塑料袋放到茶几上。
大哥在刷视频,二哥在回消息。父亲坐在沙发正中,毯子盖到膝盖。
大哥把视频按停了。
“爸这病是个长活,身边缺不了照顾的人,我们要商量一下怎么安排。”说完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睛落过来。
二哥头也没抬:“听爸的。”
父亲清了清嗓子。
“清禾。”他开口,声音不高,“往后我这边你管。你两个哥哥都有正事,脱不开身。你回头把工作辞了,专心来照顾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没放下,托在手心里。
“女儿伺候爹,那是天经地义。”
上一世听到这套话,我就点了头。一点头,五年。
这一回我坐着没动。手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辞职。”我说。
屋里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父亲把茶杯放下,放得很轻,轻到杯底和玻璃之间没出声。
“我不辞职。”我再说一遍,“长期陪护就请护工,钱我摊。让我辞了工作在家伺候,不行。”
大哥先把手机按停:“爸养你这么大,就让你搭把手,你这就推三阻四?”
“护工一个月七千二,加上药和耗材,一个月一万出头。”我把手机拿出来,“我这四千,每月一号打过来。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
“爸有退休金。”大哥说,“一个月好几千,先花他的。”
“那就先花他的。”我说,“花完了三家平,一分不少我的。”
父亲没看我。
“我今年二十九。”我说,“辞了职守在这个家里,守到哪一年算完?到那时候我拿什么活,你们谁管我?”
“你哥哥们还能不管你?”
“他们连自己爸都推来推去,还管我?”
一屋子没声。
父亲手撑着沙发扶手要起来,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才立直。
还没绕过茶几,他就喘上了。迈开两步,他把手抬起来想要打我。
大哥从沙发上一边起身一边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二哥也站起来了,没往前走。
父亲的巴掌停在我脸前。他的手在半空抖了两下,又指着我。
“我养你二十九年。”他说,“养到你连你爹都不认。”
“我认。”我说,“可辞职这一条,我不认。”
“你个赔钱货。”他指着我,“女人不就是伺候人的,你妈在的时候,家里该她照顾。她不在,就该你来。你现在跟我讲条件。”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头一回没低头。
“爸,”大哥在旁边劝,“您别气,血压。”
“我气什么。”父亲甩开他,“她要走让她走。走了别回来,这个家没她这个人。”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站起来。
“行。”我说。手机塞进兜里,那页日历硌了一下。
“钱我按月打,打到爸卡上,一分不少。”
“谁要你的钱。”他伸手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扫下去。
玻璃缸在地砖上碎成三块,烟灰洒了一片。
“爸说得在理。”大哥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要出去上班,家里怎么办。”
“我那份钱,明天到账。”我说,“专门辞职,我不来。”
“你真不来?”二哥终于抬头,“外人问起来,说我爸住院,女儿不专门来伺候,我们怎么说?”
“说我出钱请了人。”
“这话传出去好听?”大哥说。
“谁觉得不好听,那就让谁来。”我把手机转过去。群是刚建的,排班表填了第一周:大哥周一、周二,二哥周三、周四,周五到周日请持证护工白班,我那一栏是这么写的——“休息时我来,代班,我出钱”。
“中介我下午打。合同我签,钱我先垫,月底把单子发群里,各摊各的。”
我换鞋,拉门。身后没有一个人说话,电视还开着,在放广告。
我下到二楼半,听见门里传出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养了个白眼狼。”
那一夜,妈到我梦里来了。还是走那年那个样子,看我的眼神温温和和,像只是坐下来歇一歇。
我伸手想碰她的袖子,手过去了,没碰到。她也不在意,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她只说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房本上虽然只有你爸的名字,可那几处房是我跟他一起置的,我的那一半,谁也没分过。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这句话,上一世那五年,我没听人说过。
2 三次病危,签字的都是我
我回到出租房,把上一世的事一件一件往回数。
那趟医院是我陪他去的。
医生第一句问的是抽不抽烟,我说抽了二十几年。他在病历上写了两行,说你父亲的慢阻肺多半是长年抽烟造成的。烟里的有害物质一点点烧坏气道,气道慢慢变窄,气吸得进来、呼不出去,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现在必须戒烟,但也只能尽量稳住,放慢肺功能往下垮的速度,已经坏掉的地方,肯定是回不去了。
出了诊室,父亲在走廊里摸烟盒,摸出来才想起这是医院,又塞回去,说这病不打紧,人老了都喘。
慢阻肺。治不好,一年比一年憋,到最后一口痰堵上来就能要命。
他抽了一辈子,一天两包,抽到手指头黄,门牙上一层烟渍。
有一年下大雨,我没关窗,他搁在窗台上的半包烟泡了水。他回来看见,把烟盒捏成一团,抬手把桌上的搪瓷缸扫到地上,缸子滚到我脚边。他说你连个窗都看不住。
那年我十六。
我妈咳了两年。他坐在客厅抽烟,整个客厅烟雾缭绕。她不说话,只是把椅子往门口挪。
有一年冬天,他嫌洗脚水烫,一脚把盆踢翻,水全泼在她身上。她没吭声,蹲下去把地上的水擦了。
我妈走的时候五十二。医生说是肺上的病。
我妈走那天,我从学校往家赶。进门先看见堂屋那个烟灰缸,满的,一层白灰压着烟头。我把窗户全推开,站在门口等烟散。
他从里屋出来,问我怎么回来了,说没事就回学校去。
这些事跟那天晚上没关系。可医生一问烟,我就全想起来了。
上一世那天晚上,家里的会开完,我答应了辞职,专职在家伺候他。
头一年冬天他夜里咳得凶,痰在喉咙里呼噜。我照护士教的,手掌拢成空心,从后背下方往上叩,一个位置叩一会儿,再挪下一个。叩完他咳出一口痰,吐在纸上,我端到灯下看颜色。
离职以后就没有工资了。医保报完,自费的部分都从我那张卡上走。尿垫、湿巾、雾化罐、吸痰管,我都买好的。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钱够不够,也没问过钱是哪来的。
第二年冬天他下过一次病危。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准备后事,让我在同意书上签个字。我先给大哥打电话。他说在外地出差,回不来,让我签。我说机票我给你订,明天一早的。他沉了一下,说不用了,签吧,签完拍张照片给我看看。给二哥打,他说在加班,走不开。两个电话加起来不到三分钟。
那一晚他撑过来了。后来又下过两回病危:一回大哥说厂里走不开,一回二哥说在出差,签字的都是我。
第三年开春他感染过一回。烧到三十九度不退,痰是黄绿色,压不下去,血氧掉到八十多。医生说炎症控制不住,得加免疫球蛋白,连打三天。这药那时候紧,医院药房没有,要家属自己想办法。一瓶四百八,一天三瓶。
我先打给大哥。他第一句问的是进不进医保。我说不进。他在那头停了两秒,说一天三瓶就是一千四,三天四千多,这病治了也是这个样,能不能先按原来的方子治。我说原来那套用了三天,没压住。他说那你再问问医生。
我打给二哥。他说他有个同学在医药公司,帮着问。问了两天,回我一句:人家那边也不方便,让我再问问医院。
那批药是我托了老同事的表弟,从外地调过来的。钱我先垫。打下去第二天,人才缓过来,血氧从八十多回到九十往上。
三天里大哥来过一次,站了不到十分钟。二哥没来,说在陪客户。
第三年中秋,亲戚来家里坐。三舅妈说,清禾这么伺候,往后那房子总该有她一间。
父亲在里屋接了一句:“给了她,将来也是姓别人的姓。”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大伯母跟着点头,说就是这个理。我在厨房切月饼,刀压在莲蓉上,切歪了。
第五年开春,大哥二哥催着父亲把公证遗嘱办了:三套商品房归两个哥哥,连我住着的这间小平房,也划到大哥家儿子名下。
公证那天我没去。房本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就这么办了。
公证书就摊在茶几上,他连收都没收。他说女孩子早晚要嫁人,家产留给孙辈才算留在自家。两个哥哥一个说女儿贴心,一个说伺候老子本来就是分内事。
到这一步,那五年我也就数得出来了:帮爸翻身,托着肩和髋一起挪;哪几种药饭前吃;他后来下不了床,我端屎端尿,擦身,洗带汗的床单。
这五年里我没跟他吵过一次。到后来他咳一声,我就知道他要水还是要痰纸。
他嫌粥稠,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淌到桌沿。我拿抹布去擦,他说你连煮个粥都不会。
隔了两天,粥又稠了。新买的那袋米吃水少,同样的米量,煮出来就稠。他尝了一口,把碗掀到地上。碗碎了,粥泼了一地。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划了一道。他说你这耳朵是摆着看的。
十几万积蓄是第三年见底的。中间还刷过信用卡,分期还了一年多。到后来我不敢看余额,看一眼,那一晚上就睡不着。
早几年我说想考个证。他说女人学这个干什么,学了也是给别人家干活。
我恨他。
这三个字,上一世我一次都不敢想。想了就是不孝,不孝就是我的错——这套话我从小听到大,听到自己都信了。
上一世我到最后都没跟他提过一句房子。我以为不提,他就会记得。
天亮了。我起来烧了壶水,把兜里那页日历掏出来,抹平折痕。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中介回话:白班护工有档期,明天可以上户。
我用笔在日历上把今天圈了出来。
3 大哥说,都怪你请了护工
排班表发出去第二天,傍晚刚下班,手机就炸了。
二哥的声音压着慌,背景里父亲咳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护士喊‘三床吸氧调上来’。
“清禾,爸不行了,急诊,慢阻肺急性加重。今晚轮大哥,我也赶过来了,我们都不懂这些,你快点过来。”
我站在路边。上一世这种电话我接过多少回,只要一句‘撑不住’,手里的事全放下。
“先听医生的,上监护,别挪体位,让他半坐。”我说,“今晚排班是大哥。拿不准就叫护士,别自己动手。”
“苏清禾!那是咱们爸!喘成这样你还讲排班?”
“医药费我按时转。排班是三家一起定的,不能一出事就改。”
我挂了电话,没回消息。
我在路边翻出中介的号码。这回接电话的换了个男的,开口一天三百二。我说要持证的,能独立处理痰堵。他说持证的都在岗上,能派的只有新手。
“加钱,今晚就要人。”
十点多,大哥打来,开口就是一句‘都怪你’。
“一口痰堵在气道里,血氧掉到七十多,人都有点迷糊了。护士拿根管子从鼻子里吸了两回,吸出来的都是沫子。我哪知道还得定时给他叩背?你要是在,根本不会出这事。你请的那个人呢,到现在没露面。”
“我请的人本来明天到岗。”我说,“你今晚守着,等晚班护工到。”
“等护工到?”他声音劈了,“我们爷俩在这儿熬着,你请个外人来?”
“外人拿钱干活,比儿子靠谱。”
那头没声了。我听见他喘,喘得比父亲还急。
“清禾,你过来替我们吧。我们大男人哪会干这个。”
上一世这套话我听了一遍又一遍。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不去,就成了我不孝。
“不懂可以问护士,持证护工也马上到。要点我发群里,不替班。”
临挂前我又说了一句:“真到危重,打给我,我马上到。”
他骂了句冷血,挂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大,卷着塑料袋在地上滚。我心里头先冒出来的一件事,是这护工明天要不要换。上一世的这时候,我正抓着一件外套往医院跑。
上一世攒下的规矩,我一条条写下来,抄成三页发进家族群:叩背从哪侧起手,多久一次,什么力度该停,血氧到多少叫护士,痰音变了是什么信号。发完把手机塞进抽屉。
家族群到后半夜才有人说话。大哥发了张监护仪的照片,数字糊成一团,问‘这个算不算低’;又发一段视频,父亲半躺在床上,他一只手托着人后背,托的位置压在腰上。
“别托腰。”我打字,“把摇床摇起来,让他前倾,肩膀垫个软枕。”
后半夜两点,护士站的座机打进来,是晚班护工的电话。
“你是家属里懂这个的吧?老爷子痰音厚,要不要吸痰。”
“先叩,叩完听。能咳出来就不用吸。”
“叩多久。”
“一边三分钟,两边六分钟。他受不了就停。”
那头有走廊的回声。挂之前他问了一句:你是他什么人。我说女儿。他说:他刚才一直叫女儿。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上一世听见这话我会往里冲。这一回我站着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刷到大哥一条朋友圈。病房的灯,监护仪,他半靠在陪护椅上,配了四个字:守了一夜。底下十几个赞。照片里没有父亲的脸。
上午我没请假。中午出写字楼,在路边买了个包子,边走边吃,吃到一半改了方向,往医院去。
父亲靠在床头,鼻管连着氧,一呼一吸带着哮鸣。床尾贴了张塑封纸——我昨晚发的第一页,不知道谁打印出来的。床边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是白班的护工。
我先看监护仪,再看氧流量,最后看痰纸。纸是干的。
“叩过几次?”
“夜里两次。”
我把手按在父亲后背,往下摸到肩胛下角:“这儿痰最容易积。你刚才叩的位置在上面一掌。”
父亲睁开眼。
“你还知道来。”气息断着,字是一个一个往外挤的。
“我上午上班。”
“上班。”他慢慢重复了一遍,“我昨晚上不来气,以为要走了。你在上班。”
“我安排了晚班护工。你夜里那口痰,也是照我发的要点处理的。”
他把脸转向窗户。
“你是不是在计较房子。”他开口。
“不是。”
“那你是什么。”他睁开眼,“你从小到大,吃穿没短过你,书也供你念了。现在家里要用你,你就跟我们算钱。”
“我算的是我该出的那一份。”
“份。”他把这个字咬了一下,“这个家有你的什么份。房子是你哥的,钱是你哥的。你回来伺候我,是你做女儿的本分;不回来,往后这个门你别进。”
“爸,”我说,“我要的不是房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几个,把我当个人。”
“你哥他们忙。”他说。
就这一句。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上一世我听了几百遍,每一遍都替他圆回去:是,他们忙,我不忙,我来。这一回我听清了。
“我不忙?”我说,“难道我是女儿,我就该辞职守?”
“你这孩子,心怎么变这么硬。”他喘了两口,把脸别过去,“你妈要是在,看你这样,得哭。”
上一世他拿这句压我,压了五年。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九,这话他就说过一次,之后我每有一点不愿意,他就把它搬出来。
“我妈要是在,”我说,“看你们四个把我当长工使,也得哭。”
父亲猛地把脸转回来。
“我妈咳了两年。”我说,“你坐客厅抽烟,她坐旁边缝扣子。医生说我妈是肺上的病。就连她走之前,你都没有说戒一会烟。”
他张着嘴,最后没骂出来,只把手在毯子上拍了一下。
我把该留的东西摆好:雾化药、便携血氧仪、一张写清楚用量的纸。
“这个按时测,低于九十二就叫护士。叩背我教过他一遍,学不会就换人,钱我出。”我把纸压在床头柜的杯子底下,“明天我还来。”
“你不用来。”他说,“你忙。”
我把纸角按平,出了病房。
4 您伺候奶奶六年,院子给了谁
父亲出院后,约我上门的是大伯母。
我按日子过去。门口摆了四双鞋。门一开,大伯母坐在沙发正中,大哥大嫂、二哥都在。父亲睡在里屋,背后垫着厚厚的枕头。
“清禾,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伯母开口,“女孩子别把钱财看得太重,更别跟自家哥哥争。你爸这病拖不得。你心细,天生适合伺候他。”
“我不争。”我把药和便携血氧仪在茶几上一件一件摆齐,“医药费我按月出,一分不少。护工我请,钱我先垫。”
“钱。”她把这个字拖长了,“钱能顶人在跟前?外头都在传,你嫌那小平房不够,想要大房子。”
“我当年伺候你奶奶,端屎端尿六年,一分钱没要。”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那时候谁跟我讲过条件?”
“那是您乐意。”
“我那是应该的。”她声音高了一点,“你现在跟我讲法律,我跟你讲良心。”
“大伯母,”我说,“您伺候奶奶那六年,奶奶那处院子最后给了谁?”
她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给了大伯。”我说,“如果您六年一分钱没要,院子也没您一间。您说这是应该的,那是您想的通。我没想通。”
“你这孩子——”她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
她没往下说。
父亲咳起来了。
咳嗽声不对。先是一声干咳,接着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又顶不出来的声音。他往前弓,一只手攥着胸口,另一只去够床头柜的雾化器,指尖抖,够了两下没够着。
哮鸣音起来了,像谁在他喉咙里拉一把破风箱。血氧夹上的数字往下走:九十一,八十九,八十六。
“爸!”
大哥站起来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上回我在电话里说过不能平躺,他记着这句,可不知道该怎么摆。二哥一巴掌拍在父亲后背,砸在肩胛骨上,父亲闷哼一声,痰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嫂退到墙边,一直问怎么办,举着手机录了一段发进群里。
“让开。”
我扶住父亲,把椅背立起来,让他前倾半坐。先把雾化药装进面罩,氧流量调到他平时那一档,扣好。等他吸了几口,我把手掌拢成空心,从肺底由下往上、由外往内叩,一个位置叩一会儿,再挪下一个。
叩到一半,他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来。我没停,一圈叩完才松手。
他咳出一口痰,喘匀了。
“吐出来,别憋气。”
我托着他的后颈,等他缓过来,递温水,让他小口抿。
前后不到五分钟。
大哥把手机屏按灭了,塞进裤兜。二哥那只手还举在半空,收回去。大伯母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响。
“清禾,这个……跟谁学的?”
“熬出来的。”
“熬出来的。”大伯母跟着重复了一遍,像在掂这四个字,“你哥他们就没熬?”
“他们熬了三个晚上。”我说,“三个晚上是熬夜。这病拖下去,是熬人。”
“你才守过几回。”大哥抬起头,“说得像你守了多久。”
有一年冬天他一夜咳了七回,我起来七回,天亮时脚踩在地砖上是麻的。这些事说出来,他们只会当我说错了。
“我说的是往后。”我抬眼,“往后十年八年,你们谁熬。”
大哥退到一边。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站起来。
“今天这五分钟,我做了。往后每天那几次,你们自己学。”我说,“慢阻肺急性加重来得快,不是有心就够。”
大哥低着头,没再提让我回家全职陪护。
父亲缓过来,睁开眼,先看的是大哥。
“清禾来了。”大哥说。
他这才转过来看我:“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按日子来的。”我把血氧仪从父亲手指上取下来,“下回这种情况,别等我,打 120。”
他把脸别过去,叫大哥:“窗户开一下,闷。”
大哥去开窗,只推开一条缝。风进来,吹在他脸上,他闭上眼。
我把那页叩背要点又往群里发了一遍,收拾东西。
“我该走了。有情况打电话。”
“清禾。”他闭着眼,“往后外头人问起我这病,你就说是老毛病。”
“嗯。”
“家里怎么分的,”他把眼睛睁开,“别往外讲。”
大伯母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茶。
“我不讲。”
大伯母在门口叫住我:“你别怪你爸。”
“我不怪他。”
“你这个态度,就是怪。”
大哥跟出来,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爸这个病,”他压低声音,“真到那一步,还是得你。”
“哪一步。”
“最后那一步。”
我把围巾绕上脖子。
身后的门没关严,里屋的声音顺着门缝出来,压得低,是大伯母在跟父亲说话:
“这丫头心野了。你得早做打算。”
我站在楼梯口,把那句话听完,才往下走。
下到二楼我停住,手撑在扶手上。手在抖。刚才那五分钟一直绷着,一松开就抖。
我低头看,虎口上一道红印,他掐的。我用另一只手捂住,捂了一会儿,松开,还是抖。
我在台阶上坐了半分钟,等它停。
出了小区,家族群里弹出一条语音,是大伯母发的,转出来的文字只有一句:
“清禾,你爸说,那间小平房的事,可以再商量。”
回到住处,我把手指甲剪了。太长,攥拳的时候会掐进掌心。
5 爸说小平房写给你,我说不要
备考这半年,家里没人问过我在考什么。
这半年除了念书,请假也请得凶。排班表上我那一栏写的是代班、钱我出,可护工不是常年蹲在那儿的:头一个干了二十天就走,第二个不肯守夜。轮到我那天护工不到,我就得从公司往医院跑。加上陪诊、复查、跑手续,一个月能请掉四五天。主管头两回还问一句家里怎么样,后来不问了,季度那个项目交给了别人。
考完第二周,他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考勤表。
“今年你请了多少天假,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算过。二十九天。
“你家里这个情况,我理解。”他把那张纸推过来,“可这么下去不是个事。上面已经问过两回。你自己提,比公司开口好看。”
“能不能请无薪假。”
“没有这个先例。”
辞职报告是我自己写的。个人原因,签名,日期。
名义上是我自己辞的。
成绩出来那天,我已经不在那张工位上了。短信弹出来,我站在路边看了三遍。合格。
庄园的面试约在周三下午。人事先问薪资预期,我把数字报过去,对方没还价,只推过来一份病例:八十二岁,慢阻肺合并肺纤维化,夜里端坐呼吸。
护理部主任头也没抬:“家属说老人体位一换就憋。你现场做一遍。”
示教模型靠在护理床上。我把靠背摇到半坐,让他前倾,手掌拢成空心,从肺底起手,一个位置叩一分多钟,再挪下一个,一圈叩完停下来。
“到这儿该让他咳了。”我说,“咳不出来再叩一轮,不能一直叩下去。脊柱、肩胛骨、腰下面那块肾区,都不碰。”
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明天来办手续。”
两天后,人事让我准备材料。我在备忘录里记下入职日期。
辞的是敲报表那份活。班还是要上的,换个地方上。
我没打算告诉家里。
照例探望那天,我拎着雾化耗材上门。大哥二哥都在,一个靠在沙发上打盹,一个在算护工费:“一天两百八,来了三晚,手艺还不如你上回发的那张纸。”
“两百八是白天。”我说,“值夜另加八十。”
二哥的手指停在纸上。
父亲靠在氧机旁,等他们说完,才看向我。
“清禾,你看你两个哥哥熬成这样。”他说,“你回来。回来了,什么话都好说。”
“那就现在说。”
他咳了两声,往我这边倾了倾:“那间小平房,反正空着。写给你,也不是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电视。
大哥从沙发上直起一点。二哥算护工费的手停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父亲不管他们接不接,自己往下说:“你回来,我就去把手续办了。”
我看着他那只手。上一世他也这么说过,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没办。到最后真办下来的那一张,写的是大哥家儿子的名。
“这房子我不要。”我说。
父亲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我不要。”我把血氧仪放在茶几上。
“嫌小。”他说。
“不小。”我说,“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要算清楚。”我说,“这病拖几年,一年多少钱,三家一人多少,写下来。”
“你爸还没死呢!”大嫂从厨房门口冒出来,手里一把葱,“你就开始分这个。”
“我上个月那四千,你收了没有。”
“收了。”她把葱往台面上一放,“一月不落,这我不赖你。可就这点钱,你还想买个孝字?”
“孝字不卖。”我说,“我买的是我不在他跟前的时候,有人替他叩背。”
“伺候人的活,这钱花得冤。”她哼了一声,“你倒精。”
“精不精,账上看。”
父亲一直没说话,等我们停了才开口:“听说你换地方上班了?”
“您怎么知道的?不错,下个月一号入职。”我说,“康养庄园,长期照护师。”
大哥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去伺候别人?”
“人家给钱。”
大嫂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换了一把择到一半的菜:“伺候人的活啊?那跟护工有什么两样,书白读了。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姑娘,天天给老头子擦身换衣裳,传出去多难听。”
“书白读了”这四个字,上一世我听了不止一遍。头一遍我还在公司,回家哭了一晚上。后来就不哭了。
“传出去难听?”我把血氧仪收进包里,“我干的是照护,不是别的。说难听你给我钱?”
“多少钱一个月。”她把菜往盆里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够付个首付。”
“你爸这边一个月才出几个钱。”她笑了一声,“外头的老头子给钱,你就去擦身换衣裳;自己爹不给钱,你就不伺候。清禾,你这孝心还带标价的。”
“带了。”我说,“在家伺候爸,没人给过价。我出去,人家给高价。”
大嫂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父亲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没看我。
我把数字报给他:“九十四,稳的。药按时吃,护工明天换班,我打过招呼了。”
线上签完劳务意向,庄园把岗前资料发了过来。数字比我预想的高一截。
周末我去看房。六楼,朝南,下午三点太阳还能照到阳台角上。中介把月供算给我听,数对得上。
不动产证到了。红色硬壳本。打开照了张相,存在仅自己可见的相册里。
6 在哪伺候不是伺候
庄园里,护士长带我认床位。三层楼,四十二张床。她说到一半停下来问我:你以前干过?
我说没有。
她说你手上有活。干这行的,手往人背上一搭就知道有没有。
入职快两个月,我固定带三位老人,两位是慢阻肺。那位家属后来点名要我,庄园加了专项津贴。
那天傍晚刚给一位老人叩完背,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二哥的声音里夹着护士的喊话:
“清禾,爸又进 ICU 了,你快过来!”
我跟同事交了班,抓起包出门。
赶到时父亲已经转出 ICU,在呼吸科重症观察室,连着监护。大哥大嫂二哥守在门外,大嫂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
走廊尽头墙上贴着禁止吸烟,大哥靠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上一世他进 ICU 是在第五年。那次我在门外坐了三夜。
这一次我站着,站了不到半小时。
“你怎么才来。”大嫂先看见我。
“我在上班。”
“上班。”她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我们三个也是从班上赶来的。”
“这几天的钱都是我们先垫的啊。”她把单子朝我扬了扬。
“我那份从没少过。一月一号,四千。”
二哥挂了电话过来,说护工找过两个,一个干了半天说受不了,一个要价一天四百,还不肯值夜。
二哥拉住我袖子:“这次医生说随时可能复发,不能离人。护工找过,手艺不行,还贵。”他咽了一下,“要不你把那边辞了,回来专门照顾爸?房子的事,我们再跟爸商量。”
大哥接上:“别的护工信不过。那间小平房,爸要是愿意,还能再加一点。”
我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开。
“我不辞职。”
“苏清禾,那是我们爸!”大哥往前一步,“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着上班?那份工作说到底不就是伺候老人吗,在哪伺候不是伺候?在家照顾自己亲爸,不比在外头伺候外人强?”
“是照护,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底薪一万二,点名补贴六千,夜班另算。”我说,“上个月到手一万九千三,工资条我能给你看。庄园缴社保,有进修,有保险。我请一天假,扣的是我自己的钱。”
“……这么多?”大哥把烟盒捏了一下,又塞回兜里。
“一个月?”
“上个月夜班多。”我说,“平常一万六上下。”
“我们厂里老师傅干到退休,一个月七千。”他盯着我,“你这才干了两个月。”
“不是两个月涨上来的。”我说。
是五年。这话我没说出口。
他把烟塞回兜里,手指在兜口上按了按,没再说。
“这钱不好挣。”我说,“你们请人,别只问价。”
二哥先改口:“那能不能抽空过来教教护工?我们出钱,按次算。”
“可以,教排痰、盯血氧。”我说,“只能是抽空,不占主业。医药费我照摊,危急我照来。全职陪护,不做。”
二哥把我往走廊那头拉了两步:“护工一天四百。你回来,这四百就省了。”
“省下来给谁。”
他松开手,没再说话。
我们一起进去。我先看了一眼监护仪,血氧九十六,床头雾化罐里还剩小半罐药。
父亲半靠在床上,咳了两声,摆摆手让我把靠背再摇高一点。
我调好体位,把叩背手法给大哥二哥演示了一遍,顺手把那页要点又发进群。
给他翻身的时候,我的手先动了。托肩,托髋,一起挪。他哼了一声,说轻点。我说挪完了。
“你妈走那年,”他说,“也是这么躺的。”
我没吭声。上一世他也说过这句,说完就让我辞工。
“你那工作,真那么好。”
“挺好。”
“好在哪。”
“好在有人替我。”
他没听懂,看了我一眼,把脸转过去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
“明天几点来。”
“我明天早班。”
他松开手,把手放回被子上,闭上眼。氧气管绕在他耳朵后面,压出一道红印。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摆回被沿里,掖了掖被角。这套动作我做过几千遍,闭着眼都做得下来。
上一世他这么抓过我多少回,我数不清。每一回我都留下了。
“我该回去了。”
二哥追到电梯口,按住按钮。
“清禾,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他盯着电梯数字。“大哥儿子要结婚,那间小平房是给他的。”
“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硬。”
“我硬不硬,跟房子没关系。”电梯到了,我进去,“我要是软,今天这四百块护工费也是我出。”
门合上之前,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楼时,家族群里跳出一张中介的挂房截图,那间小平房,月租一千八,配文只有一句:
“先租出去,租金贴护工费。”
三天后,我请了半天假,回小平房拿我妈的东西。
锁换了。我敲门。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探出头,说东西在楼道,房东让清的。
楼道拐角堆着一只纸箱,盖子敞着,被水洇塌了一角。
相册泡软了,照片粘在一起。
针线盒的盖子裂成两半,线团滚出来,红的绿的,一直滚到台阶底下。
我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捡到第七颗,指尖碰到个硬的。 顶针。黄铜的,内壁磨得发亮,指头大一个窝。
大哥从楼梯上下来。
“那些破烂,你还留着干什么。”他说,“占地方。”
我抬头:“我妈那张照片呢。”
“什么照片。”
“黑白的,压在柜子玻璃底下那张。”
他想了想。“没看见。可能跟纸壳一块儿卖了。”
我在楼道里蹲了很久,把散了的线一圈一圈绕回去。
线断了,接不上,我绕了个疙瘩,塞进盒里。
抱着箱子下楼,天擦黑了。
我在花坛边上坐着,把顶针套在食指上。
有点大。 我妈的手比我粗。
7 承诺书上,日期他已经替我填好
又过了些日子,大哥二哥把房产公证的日子催定了。父亲跟大伯母说了一句:趁我还能开口,先把纸落定,省得他们往后撕。
那天上午刚写完照护记录,大哥发消息,说想单独聊聊,约在庄园外一家奶茶店。
我应了。
店里没什么人。他坐靠窗,面前一杯凉透的茶饮,杯壁上的水珠淌下来,在桌上积了一小圈。
“来了。”他站起来,又坐回去。
“爸要去公证遗嘱了,里面怎么分,你心里清楚。”他压低声音。
“亲戚嘴杂。”他往两边扫了一眼,“之前那些闲话,医院里堵回去一部分,还是有人私下嘀咕,说你以后反悔,要出来争房产。”
“大伯母昨天还打电话问我,说你是不是要闹。我说不会,清禾不是那种人。可我说一次两次行,说十次呢。”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 A4,推过桌面。打印的,“不参与房产分配承诺书”几个字加粗,末尾留了签名栏,日期栏已经替我填好了。
纸是新的,边角还硬,一看就是刚打的。页脚有个打印店的标,就是我们小区门口那家,一块钱一张。
“你要是愿意签这个,”他说,“我在亲戚那边替你说话,往后也不再拿亲情压你回来陪护。”
我把玻璃杯挪到那张纸上,压住一角。
“房子我从来没打算争。爸想给谁,是他的事。不签,我也不会去要。”
他从包里摸出一支笔,搁在纸边上:“那正好,咱们就——”
“但这份东西我不签。”
“为什么?”他往前倾,“不想要,签个字怎么了?买个安稳。”
“房子我自愿不要,是我的情分。”我说,“逼着我签承诺书,是要把我的退让,当成你们的保障?”
“我不靠这几间房子过日子。我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要供。”我说,“可我没义务为了堵亲戚的嘴,专门写一张纸,证明我不配分家里的东西。”
“闲话还是会有的。”他把吸管纸套撕成一条一条,在桌上摆成一排,“你这话,我回去怎么说。”
“照实说我不签。”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这话我回去怎么开口。亲戚那边我替你说了两年,你倒让我去说这个。”
“那就说我抢的。反正他们也不会来找我。”
“行。”他把吸管抽出来,又插回去,“我本来以为,这样大家都省心。”
他没再劝,把那张纸抽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公证那天,你来吗?”
我把杯子挪开,桌面留了一圈水印。
“不来。”
我站起来。走出两条街。
这笔账我记着。
8 四套房分完,他给我一个保温桶
公证办完后没几天,父亲出院。大哥在饭店订了包厢,说给爸接风。转盘上摆着果盘。大伯母、三舅妈,还有两个我叫不全的表舅,都已经坐下了。我到得晚,坐靠门那个位置。
一桌十个人。父亲在主位,大哥在他右手,大伯母坐父亲左手。两个表舅靠门,一个劲给父亲倒茶——他不能喝酒。空调开得低,我坐下时椅面是凉的。
开席前护工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头天下午父亲把大哥叫到跟前交代过:这顿饭不是吃饭,是把话说清——房子的事当着亲戚的面再说一遍,省得她心里还有念头。
大哥先举杯:“爸这一场把我们都吓着了。往后咱们兄妹都要尽心,谁也别推。”
一桌人点头。点完,目光一齐落过来。
三舅妈先开口:“清禾最细心,这些年多亏她。”
“她细心。”父亲哼了一声,“我生的,她不细心谁细心。”
三舅妈把话头一挑:“那房子的事,都定下啦?”
“定下了。”大哥说,“三套我们兄弟一人一半,小平房给孙子。爸说趁脑子清楚,早点落纸。”
二嫂把筷子放下了。
“大哥,那间小平房租出去一个月一千八,”她说,“钱进的是你账上吧。”
桌上停了一下。转盘转到一半卡住,果盘里的葡萄晃了晃。
“房子是爸给我儿子的。”大哥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房子。我问往后爸这边摊钱,三家是不是还一家一份。”
“行了。”父亲把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我还没死。”
桌上没了声音。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父亲转过脸去看大哥,声音抬起来了:“那天夜里要不是你,我这把骨头就搁楼上了。街坊都说,我这两个儿子孝顺。”
那天夜里是什么样,我在电话里清楚:护工还没到,大哥守着,人缩在陪护椅上刷视频,痰堵上来是巡房护士先听见的,吸痰也是护士做的。那页护理要点是我发进群的,后半夜那个电话也是我接的。父亲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大哥,就记成了大哥。
“爸,”我说。
父亲转过来。
“那天夜里的要点是我发的,护工是我请的,药钱是我出的。这些群里有记录。”
一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你哥守着。”父亲说。
“他守到天亮,我认。”我说,“可守着不是光坐在那儿。雾化的药、吸痰的管子,都是我备的。”
父亲的脸沉了一下。“你在跟你哥争功。”
“我不争功。我只要别把它记成我没干。”
父亲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溅出来一点,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
“女孩子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他转过脸,对三舅妈说,“她这些年,也就是跑跑腿。”
我把筷子放下,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转账记录,搁在转盘上,转过去。
“三月到八月,每个月一号,四千。六笔,一笔没落。”
“护工、药、耗材、尿垫、护理垫、雾化罐,都是我出。我没跟谁要过一句好。”
“我这边的数,转盘上有。”我说,“你们那两份,我一笔没见过。”
“大哥,”我抬眼,“你那两份呢。”
大哥的筷子停在半空。
“月底一起给。”他说。
“三月说月底,四月说月底。到八月了,还是月底。”
大嫂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你爸还坐这儿呢。”
“我知道他坐这儿。”我说,“他刚才不正在算吗——四套房,三套给儿子,一套给孙子,算得清清楚楚。轮到我问他两个儿子要钱,就成了‘你爸还坐这儿呢’。”
父亲把手机推回来,推得重,杯子跟着晃了一下。
“一家人算什么账。”他说。
“一家人不算账,”我说,“那就别只算我这一头。”
父亲的手在布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个裹着塑料袋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这个给你。”他说,“我特地去买的。”
一只保温桶,不锈钢的,亮得照人,桶身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商标。
塑料袋里滑出一张小票,被转盘带得翻了半个身。
“新的。”父亲说,“她那个旧的,我早说该换了。”
大嫂把桶拎起来看了看,念出小票上的数:“一百二十八。爸,你舍得。”
“我不舍得?”父亲把杯子往旁边一推,“我自己的闺女。”
一百二十八。
四套房。他给我一个桶。
我把桶拿过来,拧开盖。里头是空的,桶壁带着一股新不锈钢的凉气。
我把盖拧回去,推到转盘中间。
“这个我不要。”我说。
“往后你给我送饭时候用。”父亲把筷子搁下了,“不然拿什么装?”
“家里那个破的。”我说,“补补还能用。”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转盘还在转,那个空桶停在桌子中间,谁也没动。
“爸,房子您怎么分,是您的事。我只说两条:医药费和护工钱三家平摊,陪护三家轮。这两条,我一次不落。”
“坐下。”父亲说,“饭还没吃完。”
“我吃饱了。”
走到门口,大哥跟出来了,在楼梯口叫住我。
“清禾。”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没抽,“爸那会儿说小平房写给你,你别往心里去。”
“他……”大哥顿了一下,像在挑词,“那阵子我们两个都熬不住。他不那么说,你能回来?”
“现在房子分都分了。”他把烟塞回兜里,“你也别记恨他。”
“我没惦记。”
他转身要走,我在他背后问了一句:“大哥,那句是爸让你跟我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进了包厢。
出了饭店,我在路口等红灯。玻璃门里父亲扶着大哥的胳膊,正低头跟大哥说话,没往这边看。
9 他在救护车上喊,叫女儿来
往后一年,父亲时好时坏。医药费我按月转,探望按日子去。隔一天给他送一趟饭,用的是家里那个旧保温桶,把手上缠了圈胶布。进门先看氧机的水位,再看药盒有没有摆错格。碰面时说不上热络,房子、孝心、闲话,谁都没再提。
中秋那顿在家里吃。父亲把一盒月饼分给孙子,一人一块,分到最后少一块,大哥说他不要。桌上没人问我。
护工换过两个,都不会排痰。冬天他犯了两回重的,最厉害那回是半夜,血氧掉到八十八。我在电话里教护工摇床、把手拢成空心、一个位置叩一会儿再挪下一个,叩完叫护士吸痰。第二天我去看,父亲靠在床头,说:“昨晚那个电话是你。”
“护工打的。”
“我知道。”他说,“你在电话里。”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他又进了一次抢救室。
那天我在庄园值夜班。十点四十,手机在护士台上震,屏幕上是大哥。
“清禾,爸喘不上了,我们叫了 120,在车上——”
背景里父亲在咳,咳得像有人掐着喉咙。
二哥在喊“爸你别急”,喊得比父亲还响。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
“把领口解开,让他坐着,别躺。”我说,“车上有没有氧?”
“有,我开到最大了!”
“……开到最大?”我停在走廊里,“大哥,慢阻肺的人不能吸高流量,会把呼吸驱动压掉,越吸越憋。你调回两升,现在就调。”
那头停了几秒,传来旋钮的声音。
“调了。”他声音发虚,“他嘴唇有点紫。”
“让他坐着,手撑着膝盖,身体往前倾。”
“他坐不住——”
“撑住他肩膀。”
我跑出庄园大门,站在路边拦车。夜里车少,等了两分钟才来一辆。
上车报了医院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把表按下去了。
“拍背!”大哥那头又喊,“他堵住了,拍哪儿?”
“二哥在拍?”
“在拍!” 手机里传来闷响,一下一下,很重。 “是不是敲在肩胛骨上?”
“后背啊!”
“往上两拳,往旁边挪半掌,那才是肺底。别用巴掌,手掌拢起来,空心。”
那头有人把车窗摇下来了,风声灌进来。闷响变了节奏,轻了一点。 “清禾,爸在喊你。”
“我在电话里。”我说。
父亲在喊。隔着手机,隔着救护车的引擎,隔着他自己那口痰,他喊的是: “女儿呢……叫女儿来……”
司机把车开得很快。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扫过车窗。
那头没人说话了,只有推车的轮子声,和监护仪一声接一声地叫。
“清禾。”大哥的声音回来了,“医生说要插管。”
“听医生的。”
“插了是不是就……就回不来了。”
“插管是帮他呼吸。”我说,“签。”
那头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划得很慢。
“师傅,麻烦再快点。”我说。
车拐进医院那条路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一辆白色的车,车顶的灯还亮着。 救护车在急诊停下。我先到的,站在坡道上。 后门打开,大哥先跳下来,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
然后是担架。二哥托着父亲的头,护工在推。 我伸手去接担架的一侧。
“让开。”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
我松了手。 担架推进去,门在我面前合上。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我站在门外,手还半举着。 里面传出监护仪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密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铁皮。
父亲隔着那扇门,隔着他自己那口痰,他又喊了一遍: “女儿呢……叫女儿来……”
我伸手去推门。护士从里面出来,一手挡在门框上:“家属只能进一个。”
大哥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声音也合住了。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塑料椅,跟透析室门口那种一样。扶手上有块掉漆的地方,我用指甲刮了两下。
二十分钟后大哥出来,眼睛红着,站在门口看我。 “进去吧。”
我进去。 痰栓已经吸出来了,血氧慢慢往回爬。
医生看了几分钟,说先不插了,再观察。
父亲靠在床头,氧气管绕在耳朵后面,压出一道红印。监护仪平下来了。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那句: “女儿,你来了。” 他没叫我的名字。
“嗯。”我说。 应得比我想得快。
10 每一套房,都有我妈的一半
入秋降温那天,我在庄园值班。二哥打电话来,声音沙哑:人没扛过去。
我跟护士长交了班,赶过去。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那间。花圈摆了六个,三个是大哥厂里的,两个是二哥生意上的伙伴,一个是我庄园的同事凑钱送的。
大哥二哥在宾客间递烟,压着嗓子说那几套房什么时候过户。大嫂和二嫂在门口算挽金,算到一半争起来,说谁家的亲戚给少了。
后半夜人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近亲守着。护士长上了一炷香,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信封,说科里凑的。
我推回去。她按住我的手:“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
我坐在灵前的蒲团上,替他添了三回香。
出殡前一天,我自己去银行打了一份流水。
爸那张卡上,每个月固定少一笔,数目跟他们两家该摊的对得上。扣款的日子,都在大哥说“月底一起给”之后。
他们那两份,一分没往外掏,走的是爸自己的钱。我垫的那些,在我自己卡上,一笔一笔,都是我转出去的。
出殡那天早上有雾。到殡仪馆,工作人员问要不要看最后一眼。大哥说看。二哥说别看。
我说我看。掀开那层布,他的脸瘦得脱了形,嘴角还是往下压着——那道纹跟他生气的时候一样,从三十岁到六十岁没变过。
我伸出手,想把那道纹捋平。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了。
看了三秒,我把它盖回去。
宾客散了,他们围着商量过户和平房出租。
“那间小平房她进出惯了,”大嫂在旁边插了一句,“别回头赖着不走。”
没人问我往后的打算。我结清最后一笔分摊的丧葬开销,走了。
大伯母在停车场追上我。
“你爸临走前一夜,一直在喊人。”
“喊什么。”
“喊‘女儿’。”
“他喊的是个‘赔钱货’。”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第二年开春,法院寄来一张纸。
大哥二哥为了小平房的租金和后头拆迁的预期闹上了法庭,立案时去调产权档案,要求我作为继承人出庭。
通知到的那天,家族群炸了。大哥发了一条:谁要去法院,往后就别叫我哥。二哥回:我没想告,是他先告的。底下十几个亲戚,一个都没出声。
我把群调成静音。
调解那天我七点四十到。八点二十,二哥也来了,一个人,夹着个文件袋。
“大哥在里面等着。”他掏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牌,又塞回去,“进去别跟他吵。他那个人,一急就没话。”
“我不吵。我只讲数。”
调解室的长桌两边,大哥二哥各坐一头,谁也不看谁。桌边坐着法院请的调解律师,五十来岁。桌上摊着公证书复印件,边角被翻卷了,旁边压着四本产权档案。
律师把最上面那本推到我面前,翻到其中一页,点了点:“这几处都是您父母婚内置的。母亲走的时候没分过,房本一直只写着父亲一个人。他能处分的,只有他自己那份;遗嘱里写给孩子那一条,得先把母亲的份剖出来再谈。”
“我妈走的时候,房本为什么不改?”
“改要花钱,要跑手续,还要所有继承人到场签字。”律师说,“那时候没人愿意跑。”
“现在愿意了?”
“现在有人要卖,有人要租,一年差好几万。”他把档案合上,“钱一动,人就齐了。”
“三套商品房,加那间小平房,每一套里都有您母亲那半。”
大哥应了一声:“那间写的是我儿子的名。”他没抬头。
“遗嘱怎么写的,也要先看立遗嘱人的所有权和继承权。”律师把档案往回拉了半寸,“这间房是婚后添的,当年添钱走的是哪本折子,档案里有。”
二哥先算账:“那她不就……”
大哥没让他说完,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折过两折,边角还留着奶茶店那圈水印压出的皱。是那张“不参与房产分配承诺书”,日期栏仍旧是他替我填好的那天。
“清禾,”他把纸推过来,“你上回说不想要。现在签了,闲话我们帮你在群里说清楚。”
我妈托梦说的那句话,我一直没提。上一世立遗嘱那天我也在:一张长桌,念完三套商品房和一间小平房,屋里没人看我。父亲说‘清禾不会计较’,大哥在刷手机,二哥去阳台接电话。我端着刚洗好的雾化面罩站在门边,等他们散了,才去厨房换氧机滤芯。
可他们到底把我闹到了这张桌子前。
我没接那支笔。
“本来我不打算理这四套房。”我说,“你们分你们的,不拿它骗我辞职,不逼我签这张纸,我连房本长什么样都不会问。”
我把四本档案摞齐,推到律师面前。
“可你们把我妈那只针线盒扔在楼道里,线团滚了一地。”我说,“我蹲下去捡的时候,大哥站在楼梯上,说那些破烂还留着干什么。”
“那间屋她住了十九年。她在里头缝衣服,一针一线,给我攒的学费。”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顶针在里头,硌手。
“她那张照片,你们跟纸壳一块儿卖了。”
调解室里没人说话。
“既然你们连她的东西都当破烂,那我妈这份,我还就必须得要。”
大哥刚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大嫂闯进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我在门外听半天了!苏清禾要分房子了!”她把包往桌上一甩,“我儿子往后娶媳妇拿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抢娘家的房子也不怕人戳脊梁骨!”
律师抬了下眼:“这里是调解室。”
“我不管什么室。”她转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你爸最后这些日子,端屎端尿的是护工!护工的钱是你出的,可你人呢?爸喊女儿那晚,你在电话里,你在上班!这会儿倒坐在这儿分房子了?”
“嫂子。”二哥去拽她袖子。“别说了。”
她甩开手,“我偏说!”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妈走那年你们俩在阳台抽烟,说房本先别改,改了将来麻烦。这话我听错了吗?”
“她每月掏四千,就当自己尽了孝。我们呢?我们守了多少夜!”
“守夜是三家轮。”我说,“轮到我,我出钱请人代;轮到你们,就喊忙。忙完的账,是我垫的。”
她噎了一下。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大哥转过脸:“妈的事你跟她说的?”
“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二哥站起来,“承诺书是你拿去打印的,日期是你替她填的,奶茶店是你约的,现在倒来问我?”
“那也是你先说怕她提!”
“我怕她提,你倒直接把纸递到她手边!”
“房本一直没改,”我说,“是因为妈那半没分过。这句话我妈跟我说过。你们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跟她说的是一回事。”
大哥张了张嘴,没出声。
律师把笔转了个方向,推到我手边,没抬眼:“签吧。该析多少析多少。”
我签了名。
分割方案上的数,比他们争了一年多的那点租金多出一大截。我看了三遍。
出门时,走廊里还听得见大嫂在里头数落二哥。我把桌上那张承诺书对折,塞回大哥包里,替他把拉链拉上。
到了楼下,大哥二哥从后面跟上来。
“你现在来要这一份。”大哥说,“早干什么去了。”
“我早说过我不要。”我说,“是你们把我弄到这张桌子上的。”
“你不要你还来。”二哥在旁边接,“这一趟的律师费、诉讼费,算谁的?本来我们兄弟俩分清楚就完了,你插这一杠子,谁都不落好。”
“我这一份才几个钱。”我说,“你们怕的是我把账摊开。”
二哥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大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行啊。你现在长本事了,比我们还狠。”
“本事是你们教的。”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后面的事我不跟你们谈了,律师会找你们。”
我转身往台阶下走。太阳很大,我把墨镜戴上。
走了几步,听见大哥在后头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我没回头。
11 尾声
那三页要点后来印成了讲义,纸角那道打印机的缺口,翻印到第五版还在。
小课带到第三期。示范叩背,我让新人把手掌拢成空心,从肺底起手,一边叩一边报位置。一圈走完,我停手:“到这儿,该让他咳了。”
钱包内层那张日历纸还在。折痕磨白了,我圈的那一下还看得清。
换钱包那天,我把它抽出来,放进新的内层,还是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