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人竟被认成实习生
入职第一天,我被当成了实习生。
这不是第一次。
我叫黎昭,三十二岁,做了十年运营,七年管理,操盘过四家公司的翻身仗。可是每到一个新地方,总有人会在电梯里问我:“小姑娘,你是哪个部门的实习生?”
原因很简单:我长了一张不像三十二岁的脸。
圆脸,两颊有肉,下巴是尖的。头发剪到肩膀,前面一层齐刘海,短到眉毛上面一截。皮肤白,眼睛圆,睫毛长,鼻头圆圆的,鼻翼旁边一颗小痣。
所以我上班只穿黑。黑色的西装,黑色的无袖连衣裙,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口红是红棕色。齐刘海每个月去剪一次,永远一丝不乱。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人一眼看出来:这个人,不好惹。
可惜效果一般。
不说话的时候,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说话的时候,就不像了。
我不爱笑。我习惯垂着眼看人,嘴唇偏厚,嘴角天生往下撇一点。下属私底下说,黎总不笑的时候,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猫。
我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更要命的是,我身边常年跟着贺晴。
贺晴是我的副手,跟了我五年,从第一家公司一路跟到现在。她一米六八,一头长发,总是随手用一个黑色抓夹挽起一半。脸是偏长的鹅蛋脸,轮廓干净利落,眉毛又平又浓,鼻梁很挺。她爱笑,一笑就露出一排牙,大大方方的,看谁都不怵。
我们俩一起去谈判,对方十次里有九次,先站起来跟她握手,叫她“黎总”。
贺晴从来不纠正。她只是笑着往旁边让一步,说:“黎总在这儿。”
然后看着对方的脸,一点一点变色。
她说,这是她这份工作里,最爽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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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是一家有四十年历史的国货护肤品公司。
我小时候,我妈的梳妆台上就摆着一瓶春山的雪花膏,蓝色的铁盒子,一块八一瓶。
后来,外资品牌进来了,电商起来了,新国货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春山还守着它的百货专柜和经销商,守着那个蓝色铁盒子,一年比一年老。
去年,它亏了四个亿。股价跌到一块二,离退市只差一步。
今年年初,一家产业基金接盘了春山的控股权。基金的老板姓陈,是我以前的客户。他请我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只说了一句话:
“黎昭,春山还有救吗?”
我说:“有。但是很难。”
“多难?”
“要砍掉一半的人,换掉三分之二的渠道,三年不分红。”
他点点头,说:“那你来。”
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又说了一句:“CEO我已经找好了。你们俩,一个管战略,一个管执行。”
“谁?”
他笑了一下:“你的老朋友。周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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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宿敌成了我上司
周既明。
这个名字,在行业里,跟我的名字,是一起出现的。
三年前,我在一个三流国货品牌做操盘手,他在一家国际快消巨头做中国区的副总裁,管护肤线。那一年双十一,我们在同一个类目里,正面打了一个月。
他有钱,有渠道,有明星代言,有全网最贵的投流。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两百人的团队,一个月三千万的预算,和一个他看不起的直播间。
最后一天晚上,零点的时候,数据出来了。
我赢了他两个百分点。
类目第一。
那天之后,他被总部调回了上海,据说是“轮岗”。行业里的人都说,周既明是被黎昭打下去的。
我没有回应过这种说法。
但是我知道,那一个月,是我职业生涯里,打得最累,也最痛快的一仗。
因为他是一个好对手。
他的每一招,都打在我最疼的地方。我每一次反击,他第二天就能找到破解的办法。那一个月里,我每天凌晨三点睡,早上七点起,脑子里想的,全是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可是我觉得,我比他公司里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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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要做我的上级了。
CEO和COO,名义上,CEO管COO。
我在家里,对着陈总发来的offer,坐了一整个晚上。
我想起那年双十一的最后一晚,我坐在直播间的后台,看着大屏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跳过他的那条线。整个团队都在尖叫,只有我一个人,盯着他那条不再往上走的曲线,忽然有一点点失落。
像是一盘棋下完了,对手起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签了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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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倒水闹剧当场戳穿
入职第一天,高管会。
春山的总部,在城北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里。会议室的窗帘是酒红色的,绒面上积了一层灰。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会已经快开始了。
坐在门口的一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你是新来的?”
“是。”
“正好。”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机,“给大家倒一圈水。周总还没到,你动作快点。”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文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是春山的财务副总,刘建国。创始人的外甥,在春山干了二十六年。来之前,我看过他的资料。
我没有动。
我在想,是现在就让他下不来台,还是等到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做的那几笔账,一笔一笔摊开。
我还没想好,身后的门又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很高,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鼻梁笔直,薄嘴唇抿着,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份不怎么有意思的报表。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了。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刘建国站起来,堆起笑:“周总,您来了。人都到齐了,就差新来的那个COO,说是姓黎,也不知道……”
“刘总。”
周既明打断了他。
他没看刘建国,而是抬起眼,越过半个会议室,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你刚才,让她去倒水?”
“啊,对,新来的小姑娘,我让她……”
“刘总,”周既明慢悠悠地说,“她要是实习生,那三年前双十一,把我从类目第一的位置上打下来的,是谁?”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刘建国张着嘴,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我站在门口,跟周既明隔着一整张长桌,对视了三秒钟。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走到他右手边的那个空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周总,”我说,“三年前,我赢你,是两个百分点。”
“我知道。”他说,“我记得很清楚。一点九七。四舍五入的两个点。”
“……”
“开会吧。”他说,“黎总,你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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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押宝雪花膏引争议
我讲了四十分钟。
春山的问题,我来之前就看得很清楚。一句话:老了。
产品老了。一百三十多个SKU,卖得动的不到二十个,剩下的全压在经销商的仓库里,压了三年,压到过期。
渠道老了。百货专柜一年关掉六十家,电商只占营收的百分之九,直播间开了两年,场均观看人数四百。
人也老了。
我在投影上放了最后一页。
“我的方案是:砍掉八十个SKU,清掉一半经销商,所有资源,压在一个产品上。”
“哪个?”有人问。
我按下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铁盒子。
春山雪花膏。一九八三年上市,一块八一瓶,现在卖九块九,是春山唯一一个四十年没有改过包装的产品。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黎总,这个东西,现在只有老太太在买。”
“对。”我说,“所以我要让年轻人,替她们的外婆,再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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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完了,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周既明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一页字。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方向我同意。”他说,“但是有三个问题。”
“第一,砍八十个SKU,库存怎么处理?经销商手里压着两个亿的货,你一刀砍下去,他们会联合起来断我们的现金流。”
“第二,雪花膏的毛利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一,就算卖爆了,也填不上四个亿的窟窿。”
“第三,”他抬起眼,看着我,“你的方案里,所有的流量都押在直播上。黎总,三年前你就是这么赢我的。可是三年过去了,直播的流量成本,涨了四倍。”
我看着他。
他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打在我方案最薄弱的地方。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第一个问题,”我说,“库存不砍,打包。我会做一个‘春山四十年’的老货特卖,原价回收经销商手里的临期品,在直播间里当福利赠品送出去。经销商拿到现金,不会断我们的货。”
“第二个问题,雪花膏不是用来赚钱的。它是用来把人带进来的。真正赚钱的,是我们会在三个月后推出的第二个产品,毛利率百分之六十八。配方我已经在跟研发谈了。”
“第三个问题——”
我停了一下。
“周总,三年前我赢你,靠的不是直播。”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你太贵了。”我说,“你的每一场投流,都在告诉消费者:我很高级,你买不起。而我在告诉她们:我跟你一样,也在算钱。”
“春山这个品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它便宜,它旧,它是你妈梳妆台上的那一瓶。你要是把它包装成高端品牌,它就死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既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通过。”他说,“刘总,下周之前,把所有经销商的库存数据,一个不落地,交给黎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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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返点黑幕曝光
刘建国没有交。
第一周,他说数据还在整理。
第二周,他说几个大经销商不配合。
第三周,他直接请了病假。
我没有等他。
我让贺晴带着从上家公司跟过来的两个数据分析师,花了十天,把春山过去五年的所有出库单、回款单、返点单,全部拉了一遍。
数据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盯着屏幕看到了凌晨两点。
春山最大的三个经销商,过去五年,每年都能拿到比合同多出百分之八的返点。
这多出来的百分之八,每年大概一千二百万。
五年,六千万。
签字人:刘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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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高管会上,刘建国病好了,来上班了。
我把一份四十页的报告,放在了长桌的正中间。
“刘总,”我说,“这是春山过去五年的经销商返点明细。我想请您解释一下,这三家经销商,为什么每年都能多拿百分之八。”
刘建国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黎总,你一个新来的,不了解情况。返点是根据市场情况动态调整的,这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是百分之三。”我说,“而且,这三家经销商的法人,一个是您的妹夫,一个是您的连襟,还有一个,是您儿子的大学同学。”
“这也是行业惯例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建国站起来,指着我,手都在抖:“你……你凭什么查我?我在春山干了二十六年!我舅舅创办春山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凭这个。”
说话的不是我。
是周既明。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我的报告旁边。
那是一份基金董事会的授权书。授权CEO和COO,对公司所有财务往来进行专项审计。
签字日期,是我入职的前一天。
我愣住了,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刘建国,声音很平:
“刘总,这份审计,是我在黎总入职之前,就跟董事会申请的。我本来打算自己查。没想到黎总比我快了一个礼拜。”
“您有什么要说的,可以跟审计委员会说。”
“今天的会,您可以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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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以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早就知道。”我说。
“猜到了。”他说,“春山的账,我来之前就看过。返点那一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查?”
他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
“因为我想看看,你多久能查出来。”
“……”
“十七天。”他说,“比我预计的快了三天。”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周总,”我说,“你在考我?”
“不是考。”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还是淡淡的,可是嘴角往上动了一下,“是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三年前,赢我的那个人,是不是运气好。”
“结论呢?”
他把文件夹在桌上磕了磕,夹在胳膊底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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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这次我们是伙的
三个月后,春山雪花膏的新一轮推广,上线了。
主题叫:《替外婆,再买一次》。
我们没有请明星。我们在全国找了一百个外婆,每个人拍一张照片:手里拿着那个蓝色铁盒子,站在自己家的梳妆台前面。有的梳妆台是红木的,有的是掉了漆的五斗柜,有的就是一张旧书桌。
每张照片下面,写着一句话。
“用了四十年,没换过。”
“我闺女小时候偷抹,抹得满脸都是。”
“老头子走了以后,我每天早上还是给他也抹一点。”
主播是贺晴。她对着镜头一笑,露出一排牙,弹幕里就有人刷:这个姐姐好飒,我信她。
直播间里,我们不卖货,先讲故事。讲完了,才放购买链接。九块九,买一送一,送的那一瓶,可以直接寄到外婆家。
上线第一天,直播间涌进来三十万人。
第三天,一百万。
第七天,雪花膏卖断了货。工厂三班倒,还是赶不上订单。
那天晚上,我在直播间后台,看着大屏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
跟三年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旁边站着一个人。
周既明靠在后台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盯着大屏,一句话都没说。
数字跳过一千万的时候,整个团队都在尖叫。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好在看我。
“黎总,”他说,“这次,我们是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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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素颜涂脸自证清白
好日子,只过了十天。
第十一天凌晨四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公关部的负责人,声音都在发抖:“黎总,出事了。您快看微博。”
一个三百万粉丝的美妆博主,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她用了春山的雪花膏,第二天,满脸红疹,眼皮肿得睁不开。她对着镜头哭:“我就是想替我外婆再买一次……谁知道,四十年的老牌子,也会害人。”
这条视频,四个小时,转发十二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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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早上七点,销售部打来电话:华东、华南的六个大经销商,同时宣布暂停进货,理由是“产品安全存疑”。
那六个经销商里,有三个,是刘建国的亲戚。
刘建国已经被审计委员会停职了。可是他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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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黎总,要不先把直播停了吧?”公关部的负责人说,“现在开播,就是去挨骂。”
“雪花膏要不要先下架?”法务说,“万一真的有问题……”
“不能下架。”我说,“一下架,就等于承认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产品问题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会议室里吵成一片。我坐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可是越转越乱。
我第一次觉得,我一个人,打不赢。
这时候,坐在主位上的周既明,开口了。
“分两条线。”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条线,产品。”他说,“我现在去苏州工厂,把那一批次的留样全部封存,送三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同时检。我要四十八小时之内,拿到报告。”
“第二条线,舆论。”他转头看着我,“黎总,直播不停。今天晚上八点,照常开播。”
“开播说什么?”有人问,“现在什么都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就说不清楚。”周既明说,“黎总比我们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跟消费者说话。”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黎昭,”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没有加“总”,“你守前面,我守后面。四十八小时。”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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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十八个小时,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四十八个小时。
晚上八点,我开播了。
直播间里,涌进来四十万人。弹幕刷得密密麻麻,全是骂人的话:
“黑心企业!”
“退钱!”
“外婆的雪花膏都敢造假?”
我坐在镜头前面,没化妆。
是我自己要求的。化妆师想给我上妆,我说不用。
贺晴想替我播。她说她镜头感好,挨骂也扛得住。
我说不行。这一场,必须是我。
一张素颜的脸,圆圆的,齐刘海,鼻翼旁边那颗小痣,熬了一夜的眼睛下面,泛着青。
我看着镜头,说:
“大家好,我是春山的COO,黎昭。”
“今天早上,有一位用户说,用了我们的雪花膏,烂脸了。”
“我现在没有办法告诉大家,到底是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的CEO,现在正在苏州的工厂,把那一批次的所有留样封存,送去三家第三方机构检测。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们会公布结果。”
“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卖任何东西。”
“我只做一件事。”
我拿起桌上一个蓝色的铁盒子,拧开,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当着四十万人的面,涂在了自己的脸上。
满脸都是。
“接下来四十八个小时,”我说,“我每天在这个直播间里,涂三次。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我的脸,就是第四份检测报告。”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刷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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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十八个小时里,周既明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
每一个电话,都很短。
“留样封存完了。”
“第一家机构收样了。”
“工厂的原料批次记录调出来了,没有问题。”
“你脸怎么样?”
“没事。”
“我在直播间里看了。”他说,“你左边脸颊有点红。”
“……是熬夜熬的。”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第二天凌晨三点,他打来第十个电话。
“黎昭,”他的声音很哑,“我查到那个博主了。”
“她用的那一瓶,批次号是假的。我们从来没有生产过那个批次。”
“她背后的MCN公司,去年拿过一笔投资。投资方的法人,叫刘晓东。”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刘晓东。
刘建国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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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个小时,晚上八点,我照常开播。
这是我第六次往脸上涂雪花膏。
我的脸,没有红疹,没有肿,只有熬了两天两夜的黑眼圈。
八点零五分,三家检测机构的报告,同时发了过来。
全部合格。
八点十分,公关部发布了声明:那位博主所使用的产品批次号系伪造,春山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同时就刘晓东相关公司涉嫌商业诋毁一事,提起诉讼。
八点十五分,那个三百万粉丝的博主,删掉了视频,关闭了评论。
八点二十分,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破了一百万。
弹幕里,刷满了一句话:
“替外婆,再买一次。”
我坐在镜头前面,看着那一行一行滚动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就在这时候,直播间的门被推开了。
周既明站在门口。
他穿着出门时那件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三家机构检测报告的原件。
他刚从苏州开车回来。四个小时,一口气开回来的。
他没有进镜头,只是靠在门边,看着我。
我们隔着一整个直播间的灯光,对视了三秒钟。
他冲我比了一个口型。
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
“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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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馄饨摊坦白心意
下播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
整栋楼的人都走光了。我脸上的雪花膏还没擦干净,油乎乎的,在走廊的灯底下反着光。
周既明在电梯口等我。
“饿吗?”他问。
“饿。”
“楼下有个馄饨摊,开到凌晨两点。”
“你怎么知道?”
“这两个月加班,我在那儿吃了十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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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摊在老楼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煤炉,两张折叠桌,四个塑料凳子。
老板认识他,看见他就笑:“周老板,老样子?”
“两碗。一碗不要葱。”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上个月公司聚餐,你把葱一根一根挑出来,挑了十分钟。”他说,“我坐你对面。”
我低着头,没说话。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们俩坐在塑料凳子上,一人一碗,谁都没说话,埋头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
“黎昭,你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会离开那家公司吗?”
“……不是因为输给我?”
“是,也不是。”他说,“那年双十一最后一晚,我在办公室,开着你的直播间。”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你那时候在讲一个面霜。你说,这个面霜不贵,一百二十九,你自己也在用。你说你妈妈是纺织厂的女工,冬天手会裂口子,你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她买一瓶好一点的护手霜。”
“我在办公室里,听完了那一段。”
“然后我在你的直播间里,下了一单。”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一百二十九的面霜。”他说,“我寄给了我妈。”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在那家公司做了八年,卖的东西,一瓶两千块。我从来没想过,买它的人,是谁,为什么买,买了以后,会不会舍不得用。”
“你赢我,不是因为直播。是因为你知道你在卖给谁。”
“所以我跟总部申请,回上海,换个方向。他们以为我是去养伤的。”
他低下头,舀起一个馄饨。
“其实我是去学,怎么做一个你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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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塑料凳子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煤炉里的火,噼啪噼啪地响。巷子口有一辆电动车开过去,车灯晃了一下我的脸。
“周既明。”
“嗯。”
“陈总找我的时候,说CEO已经找好了。”我说,“是先找的你,还是先找的我?”
他舀馄饨的手,停了一下。
“先找的我。”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COO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你说了谁?”
他没回答。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看着我。眼神还是淡淡的,可是耳朵有点红。
“我说,黎昭。”
“我说,这世界上,能把春山救活的,只有她。”
“陈总问我,你不怕她再赢你一次?”
“我说,怕。所以我想跟她站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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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提前写好的申报书
我这辈子,没谈过恋爱。
不是没人追。是没时间。
二十二岁毕业,进了第一家公司,从运营专员干起,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二十五岁升总监,二十八岁做操盘手,三十岁开始接救火的活儿,一家公司接一家公司地救。
我妈催过我很多次。
我每次都说:等忙完这一阵。
忙完一阵,还有下一阵。
所以,当周既明在馄饨摊上,对我说“我想跟她站在一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
是慌。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能在四十个高管面前,把一个人五年的假账一笔一笔摊开。我能在一百万人的直播间里,往自己脸上涂雪花膏。
可是我不知道,一个男人坐在馄饨摊对面,红着耳朵看着你的时候,该说什么。
我垂下眼,盯着碗里最后一个馄饨。
“周总,”我听见自己用最冷静的声音说,“公司有规定,高管之间如果存在亲密关系,需要向董事会申报。”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黎昭,”他说,“你这是在拒绝我,还是在问我怎么申报?”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好。”他说,“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折叠桌上,推到我面前。
信封上写着:《关于CEO周既明与COO黎昭关系的申报说明》。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苏州工厂,等检测报告的那天晚上。”他说,“凌晨三点,睡不着,就写了。”
“我当时想,如果这四十八小时我们赢了,我就把它交给你。”
“如果输了呢?”
“输了,”他说,“我就把它交给董事会,然后辞职,让你一个人留下来,继续救春山。”
“反正,我总得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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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一段话。
“本人周既明,现任春山集团CEO,申报如下:
“本人自三年前双十一起,对COO黎昭女士,存在长期、持续、不可撤销的关注。
“关注事项包括但不限于:她的每一场直播;她每一份方案里最薄弱的那一页;她不吃葱;她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一只准备咬人的猫;她笑的时候,会先垂下眼,好像不好意思被人看见;她的齐刘海每个月剪一次,每次都剪得太短;她鼻翼旁边有一颗痣。
“本人认为,上述关注,已构成亲密关系的单方面前置条件。
“现申请对方审批。
“——周既明”
我看完了,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被宣判的人。
“审批意见,”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一点。
“……多久?”
“我考虑好了。”
“……”
“同意。”
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笑了。
不是嘴角往下撇的那种。是真的笑开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黎昭,”他说,“你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在报复我三年前,让你熬了一个月的夜?”
“是。”
“……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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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这辈子想输给你
第二周的董事会,我穿了一条黑色的无袖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圈碎钻。是贺晴硬拉着我去买的,她说,申报这种事,气势不能输。
周既明把那份申报说明,交给了陈总。
陈总看完,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俩,”他说,“三年前打得你死我活,现在跑来跟我申报?”
“是。”我们俩同时说。
陈总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放进了文件夹里,叹了一口气。
“行吧。”他说,“只要春山明年能扭亏,你们俩爱怎么样怎么样。”
出了会议室,贺晴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等我。她看了一眼我的脸,又看了一眼周既明通红的耳朵,笑出一排牙。
“黎总,”她说,“跟了你五年,第一次见你被人拿下。”
“不是拿下。”我说,“是审批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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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第二年,扭亏了。
营收涨了两倍,净利润一点三个亿。股票摘掉了“ST”的帽子,从一块二,涨到了十一块。
雪花膏还是九块九。蓝色的铁盒子,四十年没换过。
真正赚钱的,是我们第二年推出的那款面霜。毛利率百分之六十八,定价一百二十九。
定价那天,周既明在会上坚持要定这个数。
“为什么是一百二十九?”财务问。
他没解释。
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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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在第二年冬天,搬到一起住的。
两个工作狂住在一起,最大的问题是:家里永远没人。
后来,我们在冰箱上贴了一张表。
不是KPI,是排班表。
周一、周三、周五,他必须九点之前到家。周二、周四,我必须九点之前到家。周六全天,两个人都不准打开电脑。周日,轮流做饭。
违约的人,罚洗一个月的碗。
第一个月,他违约了三次,我违约了五次。
那个月的碗,是我们俩一起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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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梳妆台上,摆着一个蓝色的铁盒子。
每天晚上卸完妆,我都会挖一点,涂在脸上。
有一天,他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涂。
“黎昭。”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会议室门口,刘建国让你去倒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三年了,我终于看见你长什么样了。”他说,“齐刘海,圆脸,鼻子旁边一颗痣,垂着眼,嘴角往下撇。”
“像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猫。”
“可是你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说‘三年前我赢你,是两个百分点’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想输给你。”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把手指上剩下的那一点雪花膏,抹在了他的鼻尖上。
“周既明,”我说,“这一次,算平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