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棠,二十六岁,在海洋研究所做采样助理。
我们组跟三条渔船签了合同,每个月出两趟海,取水样,量温度盐度,捞底栖生物。船不大,二十来米,铁壳,一出海整条船都在响。
带我的师傅姓顾,五十九,船上人都叫他老顾。
老顾不高,肩膀宽,手上全是裂口。他不爱说话,但眼睛好,隔着两三百米能看出浮标有没有被人挪过。
第一次出海是三月。
那天风四级,浪不算大,我吐了三回,蹲在船舷边上抓着栏杆。
老顾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吐里面。」
「谢谢。」
「别谢。」他说,「吐完系上,别扔海里。」
那条船叫鲁荣渔0723,船长姓王,四十多,嗓门大。
船上五个人:王船长、老顾、我,还有一个叫小孙的研究生,一个叫阿海的轮机手。
第一次拖网,网拉上来,倒在甲板上,摊成一片。
小鱼、小虾、碎贝壳、几个塑料瓶盖、一只拖鞋、一块泡得发白的木板。
我蹲下去分拣。
那天的东西里,有一个瓶子不一样。
深绿色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外面裹了两层透明胶带。瓶身很干净,不像在海里泡很久。
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声音。
「顾师傅。」
「嗯。」
「这个瓶子是封着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
「扔了。」
「里面有东西。」
「我知道有东西。」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这种东西,别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转身走了。
我把瓶子放进样品箱,压在两袋冰下面。
回岸上是三月十九号。晚上在宿舍,我把蜡刮掉,胶带剪开,取出里面的纸。
作业本纸,折了三折,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打开,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有几处把纸划破了。
开头一行:
「如果你捞到这个瓶子,麻烦你一件事。」
下面:
「别让0723在十一月七号那天出海。」
我坐在床上,把纸来回看了五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末尾还有一句,字比前面小:
「我知道这听着像疯话。可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那晚我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实验室找小孙。他比我大两岁,学物理海洋,戴眼镜,说话慢。
「小孙,帮我看看这个。」
他接过纸,看了两分钟。
「你哪儿来的。」
「拖网捞的。瓶子里封着。」
他把纸放到台灯下,又拿起来看。
「这个纸不是老纸。」他说,「作业本纸,但没发黄,没霉斑,折痕也新。」
「新到什么程度。」
「三个月以内。」他把纸放下,「甚至更短。」
「可它是封在蜡里的,胶带缠了两层。」
「所以呢。」
「所以它没在水里待过。」我说,「或者待得很短。」
小孙抬头看我。
「林棠,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瓶子是最近扔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知道海流吧。」
「知道一点。」
「这片海域夏季表层流是西南向,速度零点二到零点四节。」他说,「一个星期能漂几十海里。」
「所以呢。」
「所以这瓶子可能从很远的地方漂来。」
「也可能就从船边扔下来。」我说。
那天中午我们两个都没吃饭。
下午我去找了王船长。他在码头边修缆绳,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烟。
我把纸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笑了。
「这什么玩意儿。」
「拖网上来的。」
「海洋所的?」他把烟拿下来,「我跟你说,这片海里什么东西都有。前年捞上来一个密码箱,锁着,里头是两瓶白酒。」
「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写着0723、写着日子。」
王船长把纸翻过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0723在这片海上不止一条船。」他说,「荣成的号段,同一个号后面加个字母,一共十几条。你当我这条是唯一的?」
我没说话。
「再说了。」他把纸递回来,「十一月七号那天我压根不出海。那天是我闺女结婚。」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他把烟蒂弹进海里,「你还小。海上这种鬼东西,你信一次,就得信一辈子。」
我把纸折起来,装回口袋。
「王船长。」
「说。」
「十一月七号,你确定不出海。」
「确定。」他说,「你要是闲得慌,那天来喝喜酒。」
我没去喝喜酒。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出了七趟海。
每一趟,我都盯着拖网倒出来的东西看。
四月中,又捞上来一个瓶子。
同一个牌子,深绿玻璃,同样的蜡封,同样的两层胶带。
这次我在船上就拆了。
纸上的字比第一封潦草。
「你还不信。」
只有这四个字。
我把纸收起来,抬头。
老顾站在三米外的舱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说过别拆。」
「顾师傅,这个瓶子。」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你见过。」
他没答。
海风把缆绳吹得打在铁架上,当当响。
「林棠。」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把这两个瓶子给我。」
「为什么。」
「我扔回海里去。」
「我不给。」
他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很红,不是风吹的那种红。
「你扔得完吗。」我说,「它一直漂,一直有人捞。」
老顾转身进了舱里。
那天返航,他一句话没说。
到岸上,他把绳子扔给我,自己先跳下去,走了。
小孙跟在我后头,小声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
「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本来就这样。」
第二个瓶子的纸我一直带着。我去找了所里的老周,做沉积物分析的,六十多了,快退休。
我把两张纸摊在他桌上。
老周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同一个人的字。」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一横,收笔的时候总往上挑。还有这个草字头,写成两竖。」他用指甲点在纸上,「这是习惯,改不了。」
「那能不能查出来是谁写的。」
「查不了。」他把眼镜摘下,「我又不是公安。再说,就算公安来了,光凭字迹也难。」
「那这个十一月七号呢。」
老周把两张纸摞起来,对齐,用夹子夹住。
「丫头,我干了四十年海洋。」他说,「海上有个老说法,说海里有话要讲。你信不信我不管,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人在海上写的字,别当废纸。」他把夹子按了一下,「这人有事。是急事。」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把两个瓶子并排摆在窗台上。
玻璃在台灯下泛绿。
我拿出手机,把纸上的字拍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放大看。
第一张纸的折痕是两道横,第二张是三道。
第二张的纸比第一张糙,像我用的那种两块五十本的本子。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我们的出海名单,打印的,钉在实验室的软木板上,我撕下来的。
名单上有五个人。
王船长、老顾、我、小孙、阿海。
我看着那五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出海那天,我们五个人在船头拍过一张照。小孙发在群里,我存着。
我翻出来看。
照片里王船长在最左边,笑得露出牙。老顾在我旁边,脸绷着。阿海蹲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网兜。
我把照片放大。
老顾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那只手的姿势,不是随手插的。
他的手指在兜里,攥着一团东西。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屏幕上全是马赛克。
那是一团白的,圆的。
像纸。
五月初我们出了一趟远海,走了三十多个小时。
那趟海况好,风二级,水面平得像铁板。
夜里两点,我在驾驶台守记录仪,老顾在下面烧水。
他上来的时候端了两个搪瓷缸,一个给我。
「喝。」
是姜糖水,很甜。
我喝了一口。
「顾师傅,你在这条船上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一直跟着王船长?」
「换了三个船东。」他说,「船还是这条船。」
「这条船以前叫什么。」
「一直叫0723。」他把缸子放在台面上,「换了漆,换了机子,号没换。」
我看着外面。船头灯照着水面,一条白线一直往前推。
「顾师傅。」
「嗯。」
「你儿子是不是也跑船。」
他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
「照片。」我说,「你舱里床头有一张照片,一个男的站在船上,跟你长得像。」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跑了八年。」他说,「比我强,他考了证,是二副。」
「现在呢。」
「现在不跑了。」
「转行了?」
「人不在了。」他说。
海上很静,只有机器的震动从脚底下传上来。
「三年前。」他自己往下说,「也是这条船,也是十一月。」
我把缸子放下。
「那天风七级。」他说,「我在岸上,腰伤了,那趟没上。」
「他顶你的班。」
「他本来就该上。」老顾说,「我们这种人家的孩子,一上船就上到底。」
「出什么事了。」
「网机。」他说,「收网的时候钢缆回了,甩过来,打在他胸口上。人当场就不行了。」
「那天也是十一月七号。」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怎么知道。」
「纸上的字。」
他低下头,手在缸子边上摩着。
「林棠,那两个瓶子,你收好。」他说,「别烧,别扔,也别给人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写的。」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在驾驶台坐到天亮。
我一句话没问,他一句一句往外说。
他说儿子叫顾海生,二十三岁上船,二十六岁当二副。他说儿子结婚第二年就出的事,媳妇当时怀着孕,孩子生下来他没敢去看。他说这三年,他每个月都要往海里扔一个瓶子。
「扔给谁。」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扔下去,就是有个说话的地方。」
「你写的什么。」
「头一年写的都是家常。今天吃什么,家里那只猫怎么样了,你妈腿疼好了。」他说,「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我就写别的。」
「写别的什么。」
「写成求人的话。」他把缸子里的水倒进海里,「我写着,别让0723在那天出海。」
「可那天船已经出过海了。」
「我知道。」他说,「我写的不是那年。」
我看着他。
「我写的是往后。」他说,「我怕这条船,这个日子,一样的事再来一回。」
天开始亮了,海面从黑变成铅灰。
「所以这不是预言。」我说。
「不是。」他说,「是一个老头子在海上撒话。」
那趟返航,我在甲板上帮他收缆绳。
他手上那道最长的裂口又开了,血渗出来,他拿布条一缠就完事。
「顾师傅,你的字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不该扔。」
六月,所里排下一批航次表。
我拿到表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住。
十月三十一号到十一月九号,0723有连续三趟任务,最后一趟是十一月七号出发,九天。
我拿着表去找组长。
组长姓吴,四十岁,做渔业资源评估。
「吴老师,十一月七号那趟能不能换船。」
「为什么。」
「0723那天……」
「那天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棠。」吴组长把表放下,「你这一个月状态不对。前天采的样,瓶子标签贴错了两个。」
「对不起。」
「我不是骂你。」他说,「你有事就说。」
「没有。」
「那你去干活。」
我出来,在走廊里站着。
走廊尽头是窗,窗外是码头,0723停在第三个泊位,船身刷了新漆,白得刺眼。
我下到码头,上了船。
阿海在机舱里换油,满手机油。他看见我,抬头。
「哟,大学生。」
「阿海,十一月七号那趟,你上不上。」
「上啊。」他说,「三趟连着的,一个航次三千二,不上白不上。」
「要是有事呢。」
「什么事。」
「比如……」我想了想,「比如那天风大。」
「风大才给钱。」他笑,「你怕风?」
我没接话。
我下了船,在码头上走了一圈,走到最东头的系缆桩那儿站住。
太阳落下去,海面全是红的。
我掏出手机,给王船长打了个电话。
「王船长,我是林棠。」
「哦,采样那个。」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什么事。」
「十一月七号那趟,能不能改期。」
「改不了。」
「为什么。」
「合同签了。」他说,「再说那天我没事了,我闺女婚期推了,推到十二月。」
我握着手机,站在风里。
「王船长。」
「说。」
「你一定得上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棠。」他说,「你是不是让老顾灌了什么。」
「没有。」
「那你就别管这些。」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坐着,把那两张纸摊在桌上。
「别让0723在十一月七号那天出海。」
「你还不信。」
我把第二张纸翻过来。背面有一道铅笔画,画得很简单,是一条船,船头有个圈。
我把纸举到灯下,慢慢转。
那个圈的位置,是船头右舷的系缆桩。
第二天我去找小孙。
「帮我查个事。」
「又是那瓶子。」
「三年前十一月七号,0723上出过事。」
小孙看了我一会儿,把电脑转过来。
「我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把第一张纸给我的那天。」他说,「海上安全事故,海事局有公开记录。」
他点开一个网页,页面很旧,字体小。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七日,鲁荣渔0723,网机钢缆回弹,一人死亡。」他念,「死者顾海生,二十六岁,职务二副。」
「没了?」
「没了。」他说,「后面是整改意见。要求更换网机液压阀,加装防护挡板。」
「换了没有。」
「不知道。」他把页面关掉,「林棠,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窗外。
「我想让那趟船别开。」
「你凭什么。」
「凭那两个瓶子。」
「那不是证据。」小孙说,「那是一个老头子的心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闹。」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想让人别死。」
小孙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你以为你是谁。」他说。
那句话不重,可我听了之后,半天没出声。
「对不起。」我说。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他把眼镜戴回去,「你要真想拦,别找船长,也别找组长。」
「那找谁。」
「找管安全的。」他说,「船出港要报备,报备的时候有一项是设备状况。你去查0723的检验记录,如果没过,它出不了港。」
我看着他。
「这才是办法。」他说。
那天下午我去了海事处的窗口。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一个老渔民在问渔船过户。
轮到我,窗口里的人抬头。
「什么事。」
「我想查一条船的检验记录。鲁荣渔0723。」
「你是船东?」
「不是。」
「不是船东查不了。」
「我是随船采样人员。」
「那要单位出函。」
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那我问一句,行不行。」
「你问。」
「这条船的网机,二〇二二年出过事,整改要求换液压阀,加防护挡板。我想知道,这些做没做。」
窗口里的人看了我一眼,把键盘敲了几下。
「我们这儿只查得到检验结论。」
「结论是什么。」
「上次检验,二〇二四年三月,合格。」
「合格。」
「合格。」
我谢了他,出来。
外面太阳很大,我在台阶上坐着,坐了很久。
合格两个字,把所有路都堵住了。
八月我回了一趟家。
家在离海五十公里的县城,我爸以前也跑船,跑了十几年,后来腰不行了,上岸开了个修车铺。
我在铺子里坐了半天,看他给一辆旧面包车换刹车片。
中午吃饭,我给他倒了杯酒。
「爸,问你个事。」
「说。」
「你们以前在海上,有没有人往海里扔瓶子。」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有。」
「扔了干什么。」
「扔了就是扔了。」他把菜夹进嘴里,「有的是给死人,有的图个心安。」
「你扔过吗。」
他把酒喝了一口。
「扔过两回。」
「扔的什么。」
「一回是我师傅,一回是……」他停了停,「一回是我自己的。」
「你的扔什么。」
「不记得了。」他说,「忘了就忘了,写下来一扔,心里就不占地方。」
我低头扒饭。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问。
「船上有个师傅,在扔。」
「扔给谁。」
「他儿子,三年前没的。」
我爸放下筷子。
「三年前?」他抬眼看我,「是不是荣成那条船,网机打的。」
我抬头。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那年市里传开了,说是二副。一个船家出这种事,半条街都知道。」
「那条船现在还在跑。」
「跑。」他说,「这种事,船修修接着跑。」
我半天没出声。
「丫头。」我爸往我碗里夹了块肉,「你在船上,多听,少说话,遇事跟你师傅走。」
「爸。」
「说。」
「要是有人让你拦一条船,你拦不拦。」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拦不住船。」他说,「我连自己那条腰都没拦住。」
回城的时候,我坐在大巴最后一排。
窗外就是海,靠着公路那一段,一层层涌上来,砸在堤上,白沫子炸开,又落回去。
我妈给我塞了一包煮鸡蛋,我用塑料袋包着,放在膝盖上。
那包鸡蛋到城里已经凉透了,我还是吃了两个,剩下的给了宿舍楼下的门卫。
那天夜里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我也没打。
他只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九月,所里开始准备冬季航次。
我拿到任务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第一趟十一月七号,0723。
我在宿舍把任务单看了半天,最后拿笔在纸上抄了一遍,贴着墙。
我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我每天都去码头。
不是上船,就在岸上,站在第三个泊位对面,看0723。
阿海在打扫甲板,王船长偶尔上下跑,老顾一般在船尾坐着。
我数过,他从船尾走到船头右舷,再走回来,一趟二十三步。
他在那个系缆桩边上站的时间最长。
第二件,我查了船上的工时。
海事处有个小程序,查进出港记录。0723从三月到九月一共出港四十六次,平均每趟三十六小时。
我把这些抄在本子上。
九月底,我在码头上碰见老顾。
他提着两桶机油,往船上走。
「顾师傅。」
「又来。」
「我十一月七号上这条船。」
他把桶放下,喘了一口气。
「你上。」
「你也得上吧。」
「我上。」他说,「我不上谁上。」
「那你还往海里扔瓶子。」
他抬头看我,眼睛眯着。
「丫头,你以为我扔瓶子是为了拦船。」
「不是吗。」
「我扔瓶子,是因为我不敢跟人说。」他弯腰去提桶,「说出来了,人家当你疯了。写下来扔海里,风一吹,一沉,我这一天就好受了。」
「那你还写着别让船出海。」
「写这句话,是我心里那口气。」他说,「我拦不住船。我连让他换个班都拦不住。」
十月二十号,我还是上了船,跟第一趟冬季航次,七天。
那趟风大,六级,浪一直到甲板上。收网三次,只成功了一次。
第五天上午,我在船头右舷蹲着,整理采样瓶。
那个系缆桩在我脚边。桩是铁的,上面全是锈,缠着旧绳子。
我伸手摸了一下桩座底下。
底下有一块漆被磨掉了,露出铁的原面,形状是个巴掌大的圆。
圆里有东西。
几个发白的蜡渣,还有一小截铅笔头。
我把铅笔头抠出来。
很短,削得只剩两厘米,笔尖磨秃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心能这么具体地摆在你面前。
返航那天,我下船的时候跟老顾说了一句话。
「顾师傅,我看见那个桩子了。」
他手里拎着饭盒,站住了。
「看见就看见了。」
「你在那儿站了三年。」
「站了三年。」他说,「一百多个瓶子。」
「你打算扔到什么时候。」
「扔到我上不了船。」
十一月六号夜里,我睡不着,翻到阿海的电话,给他发了条消息。
「明天出港前,能不能帮我看一下网机的液压阀。」
他回得很快:「看那个干什么。」
「我付你工钱。」
「不用。」他回,「你到底要干啥。」
「我怕出事。」
这条消息发出去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行。
十一月三号那天下午,我跟着老顾去了一趟城东。
他说要去接个人。
我们在一个幼儿园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出来一个小孩,四五岁,穿黄棉袄,背着一个大得离谱的书包。
小孩跑过来,喊了一声爷爷。
老顾蹲下去,把孩子抱起来,掂了两下。
「又重了。」
小孩搂着他脖子看我。
「这是谁。」
「单位的。」老顾说,「叫姐姐。」
「姐姐。」小孩很乖地叫了一声。
我们在路边的小店吃了碗面。小孩不吃面,只吃鸡蛋,把蛋白剥下来放在桌上,只吃蛋黄。
「他妈今天夜班。」老顾说,「我接一趟。」
「孩子叫什么。」
「叫念海。」
我把筷子放下。
「念哪个念。」
「思念那念。」他说,「她妈起的。」
我没接话。
孩子吃完,把碗推到自己面前,两个手放在桌上。
「爷爷,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老顾把孩子的碗拿过去,把剩下的汤倒了。
「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那边的电话打不通。」
孩子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
「爷爷。」他说,「你给我买那个。」
他指路口的小摊,卖气球的。
老顾看了我一眼。
「不买气球。」他说。
「为什么。」
「气球会飞。」
孩子哦了一声,没闹。
我们送孩子回去。他妈妈租的房子在一条巷子里,一楼,门口晾着工作服。
孩子跑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爷爷再见。
老顾抬手挥了一下,一直挥到门关上。
回去的路上我们坐公交。
车过了三站,他忽然开口。
「她妈一个人带。」他说,「我每个月给两千。」
「够吗。」
「不够。」他说,「我这条船上,能拿到手的就是这些。」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顾师傅。」
「嗯。」
「你儿媳知道你扔瓶子吗。」
「不知道。」他说,「她要是知道,会觉得我疯了。她也可能觉得我心里只有儿子,没有孙子。」
他停了一下。
「我心里有。」他说。
到站了,他先下车。
我跟在后面。
站台上风很大,他把夹克拉链拉到脖子。
「林棠。」
「在。」
「谢了。」
「谢我什么。」
「今天你陪我接孩子。」他说,「我一个人去,路上话太多。」十一月七号,早上五点半,我在码头集合。
天还没亮,风有五级。海面是黑的,一层一层的浪推着。
东西搬上船,我跟着上了甲板。
阿海在机舱下头,蹲在网机旁边,拿手电照着液压阀。
七分钟后他上来,脸上有一层油。
「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是原厂的阀,换过。」他压低声音,「换了也行,可这阀的口径不对。憋压。」
「会怎么样。」
「钢缆容易回弹。」他顿了一下,「这种事你也懂。」
「我跟王船长说。」
「你说他不听。」阿海说,「得有人拿话压他。」
六点四十,王船长上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我站在驾驶台门口。
「王船长。」
「又怎么了。」
「网机的液压阀口径不对,阿海刚看过。」
他手里包子停在半空。
「谁说不对。」
「阿海。」
他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放,转身下去。
八分钟后他上来,脸很黑。
「阀要换。这趟延。」
「延到今天?」
「延到今天接线,得三个钟头。」他坐下,「他妈的。」
我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是那两张纸。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还带着这个。」
「你带着吧。」
「我不带。」
「那你放船上。」我说,「放驾驶台的匣子里。」
他盯了我很久。
最后他伸手把纸接过去,塞进抽屉。
「林棠。」
「在。」
「这事我记着。」
十一月七号那天,0723没有开出去。
阀换到中午,接线到下午三点,出港备案延误,航次推到九号。
九号的航次一切正常,七级风里收了三网,什么事都没有。
返航那天,我在甲板上靠着栏杆坐着。
老顾过来了,蹲在我旁边。
他从夹克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瓶子。
没封蜡,也没缠胶带,就是一个空瓶。
「最后一个。」他说。
「写着什么。」
「写着给我儿子的。」他把瓶子放在脚边,「我不扔了。」
「为什么。」
「因为这回有人接住了。」他说。
那天风很大,我抽了抽鼻子。
「顾师傅,那两张纸我留在船上了。」
「留着吧。」他站起来,扶着栏杆,「反正我写不出新的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下船前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台。
抽屉在那,锁着。
我走下舷梯,脚落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
十一月中旬,所里开了个会,说0723的设备整改已经报上去了,下次检验要重点看液压系统。
吴组长散会后留住我。
「林棠。」
「老师。」
「十一月七号那趟,是你坚持的?」
「不是坚持。」我说,「是刚好看见。」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所里给我换了个工位,靠窗。窗外能看见码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清泊位上的船号。
我桌上摆着那个深绿色的瓶子,空着,瓶口那圈蜡我没刮干净,还留着一点。
小孙来我工位借订书机,看见瓶子,拿起来看了两遍。
「你还留着。」
「留着。」
「有什么用。」
「摆着。」
他把瓶子放回原位,摆正了一点。
十二月,宿舍楼下贴了新的航次表。
我蹲在墙边一行一行看,看到0723那一栏,十一月七号后面的格子里印着两个字:检修。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太好看,因为眼泪下来了。
那个冬天我出了十一趟海,风一次比一次硬。
每次出港前,我都会绕到船头右舷那个系缆桩边上站一会儿。
蜡渣还在,铅笔头被我抠走了,那个巴掌大的圆一年比一年亮。
有一回阿海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这底下怎么这么干净。」
「有人擦过。」
「谁擦桩子。」
我没答,抬头看驾驶台。
开春以后,所里来了两个实习生,一个男生一个女生,都是刚毕业。
女生第一次出海,吐得比我当年还厉害,蹲在船舷边上,一只手抓着栏杆。
我从舱里拿了个塑料袋递给她。
「吐里面。」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吐完系上,别扔海里。」我说。
她点头。
我转身往驾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身后,船头右舷那个系缆桩在太阳底下发亮。
后来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给老周听。
他抽了一根烟,把烟按灭。
「丫头。」
「嗯。」
「你信不信海里有话。」
「我信。」我说。
「为什么信。」
「因为我收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