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店里有一台饮水机,三年没插过电。
插头挂在墙上,线绕了两圈,落了一层灰。
来我店里的人都问,你这饮水机怎么不用。
我说坏了。
其实没坏。买来第一天能用,第二天我也没插。
我不用它,是因为我不缺桶装水。
每周三下午三点半,会有人把一桶水送进我店里,放在收银台旁边。
送水的人姓陈,五十多岁,骑一辆绿色的三轮,车斗里横着七八个桶。
他不敲门,不喊,直接把桶拎进来,靠墙放好,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压在我的账本上。
那张纸是水票。
票很薄,米黄色的,上头印着"龙泉供水 桶装水票 一张",下面一行是手写的字:
"周三 四桶 陈"。
字是钢笔写的,笔画瘦长,横划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
每次我看到那行字,手指都会在纸上停一下。
因为那是我爸的字。
我爸叫周德海,一九九八年以前在市印刷厂做校对,后来厂子倒了,他去水站蹬了六年三轮。
他二零一四年走的,肝癌。
我开这家店,用的是他留下的钱。
我的店叫满仓杂货,开在城东民安里小区门口,二十来平方,卖烟、卖盐、卖挂面、卖五号电池、卖夏天最便宜的冰棍。
三年前我妈也走了,走之前那个月,她把我叫到床边。
「小满。」
「妈。」
「每周三,老陈来送水,你一定要买。」
我当时以为她糊涂了。
「妈,我店里不喝水。」
「你买。」
「为什么。」
「你买就是了。」她说,「一桶三十,你给他三十五,别让他找。」
「妈。」
「答应我。」
我说好。
那年十月,老陈第一次来。他那时还没现在这么瘦,头发也黑一些,进门先把桶放下,从口袋里掏水票。
我把三十五块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
「三十。」
「就三十五。」
「你妈……」
「我妈说的。」
他低下头,把钱对折,塞进胸口的兜里,转身走了。
我拿着那张水票看。
字迹太熟了。我爸写字就是这个样子:横细竖粗,收笔上挑,"陈"字的耳朵旁写得偏小,整个字往右边歪一点。
我小时候学写字,我爸拿红笔在我作业本上打勾,勾的尾巴也是上挑的。
我那天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
第二周周三,三点半,老陈又来了。
第三周,第四周,一直到现在,一百五十六周,一张没落。
我把这些水票全留着。
不在账本里,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是我爸当年装印泥的。
一百五十六张,按时间码好,最早的那张已经发脆,边角卷了。
去年冬天我数过一遍。
数到第一百张的时候,我给我小姨打了个电话。
「小姨,我爸以前在水站,是不是有个同事姓陈。」
「有。」她说,「陈立平,比你爸小两岁,那时候两个人搭一辆车。」
「后来呢。」
「后来你爸不干了,他还在干。」她说,「你爸住院那阵,他来过,你没在。」
「他来干什么。」
「他送了两桶水,站在走道里。」小姨说,「你爸不让进,说人病了不好看。他就站了一个钟头,走了。」
我挂了电话,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把水票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一百五十六张,十几张的笔迹不一样。
我一张一张看。
第四十七张,"周三 四桶 陈",字比别的粗。
第九十二张,三个字,"陈"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
第一百三十一张,那个"四"字写歪了,像刚学写的。
我拿出放大镜看。
这三张的墨色也不同,是蓝黑,其它的是纯黑。
我爸习惯用黑墨水,他有一瓶英雄牌的,用到瓶子底下剩一点,也不换。
我把这十几张单独挑出来,一共十七张。
十七张里头,日期全在二零一四年三月以后。
我爸是二零一四年四月走的。
我把这十七张摊在灯下,看了两个钟头。
第二天是周三。
三点半,老陈的三轮车在门口停住,铃铛响了一下。
他进来,拎桶,靠墙放好,从口袋里摸水票。
今天这张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字歪。
不是我爸那种歪,是另一种歪——笔画断,横划收笔往下坠,像手在抖。
我没接。
「陈叔。」
「嗯。」
「这票,谁写的。」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水站印的。」
「水站的水票不手写。」我说,「你们水站三年前就改用打印的了,我进过别家的货,我知道。」
他把纸放在账本上,慢慢推到中间。
「你要嫌字丑,我下回写工整点。」
「我爸写的字,是什么时候停的。」
他没说话。
屋里有电扇转,转到头就响一声。
过了很久,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你这个丫头。」他说。
「陈叔。」
「你爸走之前那半个月,还在写。」他说,「他手抖,一天写三张,写完了让我收着。」
「写水票干什么。」
「他说,人走了,票不能断。」老陈低头看着账本,「他说他闺女认字,认得他的字。要是哪天字变了,她就知道人没了。」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所以你买了别人的票。」
「不是买的。」他说,「我自己照着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我看。
本子上全是"周三 四桶 陈"这五个字,一页一页,密得没有空隙。
最早那几页,字难看得很,像鬼画。
往后翻,越来越像。
最后一页,几乎能以假乱真。
「我练了三年。」他说。
那天下午老陈在我店里坐了一个多钟头。
他没喝水,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三轮车停在路边。
「你爸最后那个月,天天在写。」
「写什么。」
「写票。」他说,「他不敢写别的。」
「为什么不敢。」
「写别的,你妈看见要哭。」老陈说,「写票,家里人就当他在干活。他写了一沓,五百多张,装在牛皮纸袋里,交了给我。」
「五百多张。」
「五百张。」他说,「一个星期一张,他说够用十年。」
我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六张,三年。
十年是五百二十张。
「他不会算错。」我说。
「他算得清。」老陈说,「他说够用十年,就是够用十年。」
我看着桌上那一沓票。
「陈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要了。」他说,「你妈让你买水,你就买水。我要是不送,你妈那天的话就落空了。」
「我妈知道吗。」
他停了很久。
「她知道。」
我抬头。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三年。」老陈说,「有一回她来店里,我正好送水。她拿起票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票放回去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老陈,你字写得越来越像他了。」
我低下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陈说,「她眼睛红着,可她说的是字。」
那天他走之后,我关了店门,走到后院。
后院有个水泥池子,我爸当年砌的,本来养鱼,现在空着。
池子边上摆着一排空桶,二十几个,都是三年的。
我每周倒一桶水进去,其实是倒进池子里。
池子底有个裂缝,水渗得慢,太阳一晒,第二天就干了。
我从来没用那些水泡过茶,也没拿它们招待过谁。
我只是要把水倒掉。
就像我爸当年把纸塞进瓶子里那样,我也得有个地方把东西放掉。
晚上我给小姨打了电话。
「小姨,我爸在水站的时候,是几点上班。」
「早上六点,晚上七八点回。」
「他有没有说过累。」
「他说过一回。」小姨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她把它关了,「有一年冬天,他手上裂口,蹬车蹬到半路,车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修了半个钟头。回家他说,人要是能有第二双手就好了。」
我笑了一下。
我爸的手我记不清了。
我记得他的手很粗,冬天会裂,裂开的口子里塞着黑色的东西。他给我削苹果的时候,刀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
我记得他躺在病床上,手放在被子外面。
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指甲还是短的。
「小姨。」
「说。」
「水站的陈立平,你还有他的电话吗。」
「有。」她说,「不过他不用手机,他那个手机是给他媳妇用的,他自己很少充话费。」
我把号码抄下来。
第二天我去了水站。
水站已经搬了,原来那个院子推平了,盖了个快递驿站。
驿站的老板娘很年轻,说不知道什么水站。
我在小区门口问了一个修自行车的老人。
「龙泉供水?搬了。」他说,「搬到西外环了,两年前的事。」
「那有个姓陈的,五十多,还干吗。」
「老陈。」他说,「他骑三轮,一天跑三十多户。」
「他住在哪儿。」
「就后头那个楼。」他往东边一指,「三楼,窗台上有花盆那家。」
我没上去。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三楼的窗台上果然有几个花盆,塑料的,里面种着葱。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我妈。
我妈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她病重那两个月,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
她让我买水,一桶三十,给三十五。
她不说为什么。
她也许怕我说出去。也许她只是想让那张纸一周一次地落到我手里,落到一个认得字的人手里。
我店里的饮水机,是我刚开店那年买的。
买回来的时候我插过一次电,灯亮了,然后就再没插过。
那台机器上有一层灰,我从来不擦。
账本上记着一笔一笔:周三,水,三十五。
一百五十六笔,一笔没落。
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有病。
我三十一岁,没结婚,一个人守着二十平方的杂货店,每周花三十五块钱买一桶永远不喝的水,还觉得这事很对。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妈走之前脑子不清楚了。
可每次看到那张水票上瘦长的字,我就想不出别的办法。
下一个周三我关了店,上了那栋楼。
三楼,门牌号是三零二,门是旧的铁门,锁扣上挂着一把挂锁。
我敲门。
里面有拖鞋声。
老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陈叔,我想看看。」
他没问看什么,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地板是水泥的,客厅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个镜框。
我走过去看。
照片是黑白的,一群人在一辆三轮车前,车斗里码着水桶。最前面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是我爸,穿一件白衬衫,右边那个是老陈,那时候头发黑,笑得露出牙。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龙泉供水 二零一零年夏。
「这张是我拍的。」老陈说,「我不太会用相机,拍歪了。」
「没歪。」
「你爸那时候还有头发。」
「他有。」我说,「到走的时候也还有,白了不少。」
我们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带盖的搪瓷缸,有一点豁口。
「陈叔,五百张,还剩多少。」
他站起来,进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很旧,边角起毛,用线缠了两道。
他把线解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水票,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还剩四十一张。」
我数了一遍。
四十一张。
「一个星期一张,四十一张,是四十一个礼拜。」我说,「还不到一年。」
「对。」
「完了以后呢。」
他把橡皮筋绕回去,绕了两圈。
「我不知道。」他说,「你爸说到时候我自己看着办。」
「你自己看着办,你会怎么办。」
他没答。
屋里很静,阳台上有一只鸟在叫。
「陈叔。」
「嗯。」
「这三年,你自己觉得,算是在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算是替一个人接着干。」他说,「人没了,活没完,我替他干完。」
我看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也不好看,冬天会裂,指甲边上常有倒刺。大概跟我爸的手一样。
「我爸有没有留话给我。」
「有。」老陈说,「他说过一句。」
我抬起头。
「他说,让你别学他写字。」老陈说,「他说这个字是受累的字。」
我笑了。
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叔,我小时候想学他的字,他不教。」
「他不教是对的。」
「为什么。」
「字丑一点,日子好过一点。」老陈说。
那天走之前,我问他最后一件事。
「陈叔,下周三,你还来吗。」
「来。」
「那你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
「你爸的票快用完了。」他说,「我想了两年,不敢写。」
「写吧。」
「我写得丑。」
「丑就丑。」我说,「丑的也是个人写的。」
下个周三,三点半,三轮车的铃铛在门口响了一下。
老陈进来,把桶靠墙放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压在账本上。
我拿起来看。
票还是那个米黄色,"龙泉供水 桶装水票 一张"。
下面一行字:
"周三 一桶 陈立平"。
这回他把名字写全了。
笔画断,横划收尾往下坠,一点都不像我父亲。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五。」我说。
「三十。」
我把三十五块塞进他手里。
「陈叔。」
「说。」
「以后我都不喝水票了。」我说,「你来,我给你现金,你写张收条,随便写。」
他把钱对折,塞进胸口那个兜。
「行。」
老陈走了以后,我把铁盒子拿出来,一百五十六张水票全摆在桌上,按日期码好。
那张新的,我放在最上面。
然后我去后院,把最后一个空桶搬回店里。
饮水机的插头我从墙上取下来,吹了吹灰,插进插座。
灯亮了。
我把桶装上,放水,等它烧开。
水开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红灯跳成绿灯。
我拿杯子接了一半,站在收银台后面喝。
就是水。
没有别的味道。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三个人,一个买烟,一个买酱油,一个来问有没有蛇皮袋。
我都答了。
傍晚我关店,把那张新水票揣在口袋里带回家。
我住的地方在店后面,隔一堵墙,一间屋子,一张床。
我把水票摊在桌上看着。
然后我拿了纸笔,写了一句"周三 一桶 陈立平"。
我的字不像他。
我爸的字,我一天都没学会。
可我写完了,看了两遍,觉得也行。
入冬以后,老陈摔了一回。
十一月初,下小雨,他骑三轮过路口,车轮压到一块塑料布,滑了一下,人从车上翻下去,桶滚了一地。
我是第二天知道的。
那天周三,三点半没人来。
四点,五点,六点,天都黑了,我关了店,拿了伞出门。
到他家楼下,三楼没灯。
我在楼下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喂。」
「陈叔,我小满。」
「哦。」他那边有点乱,「今天没送。」
「你怎么了。」
「摔了一跤。」
我上了楼。
他坐在客厅里,右腿裤腿卷到膝盖,膝盖肿得像馒头,抹了一层紫药水。
桌上摆着两个凉了的包子。
「去医院没有。」
「去了。」他说,「骨头没事,肌肉伤。」
「你一个人怎么弄的。」
「我自己爬起来的。」他说,「有人帮我叫了车。」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以后下雨别骑车。」
「不下雨也得骑。」他说,「水不等人。」
我看了看屋子。
窗台上那盆葱长得很好。
墙上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他媳妇的,两个人在一个景区门口,后面写着"二零零八"。
「你媳妇呢。」
「走了。」他说,「一六年,脑出血。」
「你一个人过。」
「一个人。」他说,「习惯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
厨房里只有一个锅,两个碗,一小袋米。
我下好面端出来,他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小满。」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水票快完了。」他说,「你爸说要够十年,我算着够。」
「我知道。」
「可是我心里不踏实。」他说,「我怕剩最后一张的时候,我不知道那天该干什么。」
我没说话。
「三年了。」他说,「每个周三我都知道要往你那儿跑一趟。要是哪天不用跑了,我这条腿不习惯。」
「陈叔。」
「说。」
「那你就一直跑。」
他抬起头。
「跑到你跑不动。」我说,「我自己来取。」
他看着我,脸上那层皱纹动了一下。
「你爸要是活着,听见这话,得骂我。」
「他骂什么。」
「骂我拖累人。」
「他拖累你了吗。」
老陈没有答。
他把碗推开,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你爸最后那几天,我去了两回。」他说,「第一回他还能说话,第二回就不能了。第一回他说,老陈,你手别抖,你抖了字就废了。我说我没抖。他说你少来,我看着呢。」
我笑了,眼泪又下来。
陈叔没有笑。
「第二回我进去,他眼睛睁着,看见我就把手指头动了一下。」他说,「就动了一下,别的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那个意思。」
「你知道。」
「他是让你别停。」
老陈点头。
「我是这么想的。」
十二月的一个周三,我跟着老陈跑了一趟。
他骑车,我坐在车斗里,抱着两个桶。
从西外环到民安里,中间要过三个红绿灯,一个市场,一座桥。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在一个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怕我掉下去。
我们跑了四户。
一户是六楼没电梯,一户是老太太,开门先问今天水涨没涨价,一户人家门口堆着纸箱,最后一户是那个王哥,欠账那个。
王哥儿子在家,把钱给了。
我看着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在楼下写。
他写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一会儿才落。
写完他举起来看了一眼,吹了吹,递给我。
「你看。」
票上是"周三 一桶 王"。
字是新的,一个都不像我父亲。
可我看完了,觉得心里落下来一块东西。
原来一个人的字停了以后,还有别的字能接着写。
清明前一周,小姨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上坟。
「去。」
「你哪天有空。」
「你定。」
「那就周六。」她说,「我开车,早上七点去接你。」
周六早上,我把店门关到中午,六点半就在门口等。
小姨的车七点零五到,副驾上放着一兜子东西:纸钱、酒、两盒点心、一把小铲子。
「你买了什么。」
「我买了苹果。」我说。
「你妈不爱吃苹果。」
「我爱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城西的公墓在山上,路修得挺好,一圈一圈绕上去。
我爸我妈的墓在第七排,两块碑挨着,碑上的字是我爸当年自己挑的字体,端端正正。
我把苹果摆在中间,小姨蹲下来点纸。
风大,火点了三次才起。
「你爸当年说,墓碑上的字要请人写。」小姨说,「后来他自己写的,说自己的名字自己写。」
「他的字好。」
「他的字是不错。」
我们站着看纸烧完。
烧到一半,我听见后面有人喊。
回头看,一个人从下面的台阶往上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腿有点拐。
是老陈。
「小姨。」我说,「他来了。」
小姨直起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陈立平。」
老陈走到跟前,把塑料袋放下,先冲小姨点了一下头,然后看了看碑。
「我来早了。」他说,「我想着你们大概这时候到。」
他在碑前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三样东西:一包烟,一小瓶酒,一叠黄纸。
「你什么时候来的。」小姨问。
「七点半。」他说,「我在下头等着,看见你们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每年这时候都来一趟,碰上了就碰上了。」
他把酒倒在碑前的土里,倒了小半瓶。
我爸不喝酒,一辈子只喝过一次,是我结婚那年,最后也没结成。
我看着那瓶酒渗进土里。
「他不喝。」我说。
「我知道。」老陈说,「这是他让我带的。他说等他不在了,让我每年清明给他倒一点,倒在土里,倒了就算他喝过了。」
小姨别过脸去。
老陈把那包烟放在碑前面,压了块石头。
「他抽不抽。」
「抽了三十年。」老陈说,「后来病了才戒。戒了半年人就走。」
我们在山上待了一个半钟头。
下山的时候,小姨开车,老陈跟我坐后排。
车过收费站,小姨忽然说了一句。
「陈立平。」
「嗯。」
「我姐夫那个水票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老陈说。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小姨说,「我以为他病糊涂了,写票能写出一沓来。」
「他清醒得很。」老陈说,「他算得比谁都清。」
「他清什么。」
「他算他还能活多少天。」
车里安静下来。
小姨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说话。
到了市里,我们把老陈放在他家楼下。
他下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我。
「这个给你。」
我展开。
是一张老水票,米黄色,边角有点卷,上面那行字是"周三 四桶 陈"。
「这是第几张。」
「第一张。」他说,「你爸写的第一张,我一直留着,没给你。」
我捏着那张纸,纸在手里响了一声。
「陈叔。」
「说。」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会写了。」他说完就下了车,把门关上。
车开出去一段,小姨说:「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好话。」
我把那张票摊在膝盖上。
字瘦长,收笔上挑。
墨是黑的,很浓。
后院那个水泥池子,我今年拆了一半。
拆的时候我请了隔壁修车的师傅帮忙,两个人拿锤子敲了一个上午。
池子底下果然有道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边角,缝里全是青苔。
「这池子废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我说。
「拆了做啥。」
「种点东西。」
他没多问,敲完把碎石扫成一堆,推走了。
我去花市买了四袋土,一包花籽,一盆薄荷。
土倒进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池子比看上去深,四袋土只铺了三分之一。
我又去买了四袋。
种的时候是四月,风还凉。
薄荷容易活,一个星期就抽了新叶。
花籽撒下去,到五月才出了几棵,长得歪歪扭扭,分不清是花还是草。
我每天早上开店前浇一次水。
浇水用的就是店里那桶水,接一瓢,从上头浇下去。
李姐是隔壁楼的,每周来两三趟,买盐买酱油。
有一回她站在后院门口看我浇花。
「小满。」
「哎。」
「你这水买的,原来是干这个用的。」
「不是。」我说,「原来什么都不干。」
「那现在呢。」
「现在浇花。」
她笑了一声,说我这人怪。
我把瓢放下,蹲在池子边上。
「李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家里要是有一样东西,明明没用,你还一直留着,你说这算什么。」
她想了想。
「算舍不得。」
「要是留的人不是你,是别人替你留的呢。」
「那更舍不得。」她说,「人家替你留,说明人家知道你舍不得。」
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在池子边上蹲了很久。
薄荷的叶子被风一吹,翻过来,背面是浅绿色,一层细毛。
我想起我爸带我跑车那天,中午他在路边吃面,把肉都夹给我,自己剩下半碗汤。
他喝汤的时候低着头,脖子后面晒得发红。
我那时候只想着面。
现在想的是,他那天为什么不多买一碗。
不是舍不得钱。是他根本没想到可以给自己买。
我把瓢挂回墙上。
店里有人喊买东西,我应了一声,往回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池子。
四月的太阳照在水泥沿上,一小块一小块地亮。
我忽然觉得,这个池子拆得对。
开春以后,我在收银台边上摆了一摞纸杯。
一块钱三个那种,白底,上面印着红花。
有人买烟,我顺手递一个,说喝水自己接。
他们问我饮水机什么时候修好的。
我说一直没坏。
四月的一个周三,老陈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小孩找五毛的硬币。
他在旁边等着,等我把钱找完了,才把桶放下。
「小满。」
「嗯。」
「这个月的票,我不写了。」
我抬头。
「为什么。」
「写不动了。」他把手伸出来给我看。
那只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食指的关节肿着,指头伸不直。
「医院说是年轻时落下的。」他说,「不是大毛病,就是写字慢。」
「那你来还是不来。」
「来。」他说,「钱我照收,票不写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
「陈叔,从这周开始,我记。」
「你记什么。」
「你送几桶,我记几桶。」我说,「我写的时候你别看,我字丑。」
他站在那儿,过了几秒钟,笑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得那么开。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四月十二,周三,一桶,陈立平。"
写完我看了一遍,字有点歪。
我拿橡皮擦掉,重写。
第二次也不好看。
第三次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按下去,像我爸当年那样。
写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爸教我写字那一回。
他握着我的手,说横要平,竖要直。
我写了一个"永"字,他说行了,够了。
那个"永"字我记了二十多年。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教我写字。
现在觉得,他是在教我把一件事做完。
窗外的三轮车铃铛响了一下,是老陈拐弯上桥。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账本下面。
饮水机的绿灯亮着,桶里的水下去了一格。
店里没有别人,只有那台机器在轻轻地响。
我把最后一个纸杯拿出来,接了半杯水,站着喝完。
然后我把杯子压扁,扔进废纸箱。
关店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账本。
第一百五十七笔下面,还有一行空白。
我拿笔在那行上写了一个日期,是下周三。
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渗开一点。
门口有人经过,玻璃上映出影子,一晃就过去了。
这条街上的人来来去去,认得我的人不少,知道我这些事的,一个也没有。
这样也好。有些事说出来就散了,搁在心里,反倒能搁一辈子。
锁门的时候,我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又拉了一下门把。
铁门很沉,拉的时候整面玻璃都在响。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招牌是我爸选的字,四个字,满仓杂货,笔画瘦长,收笔往上一挑。
装了三年,我每天从底下过,从没认真看过。
外面的天色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