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三月十六号走的。
那天我在深圳,早上开完会,手机响了七次,都是老家的号码。
我回过去,是隔壁的胡阿姨。
她说,你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我说我在深圳。
她说那你快点。
我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二十。
从机场到县城要两个半小时,我借了同事的车,一路开回去。
到家是十一点五十。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我知道那是什么车。
我妈已经走了。
胡阿姨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下午三点四十走的。」她说,「医生说,是心里那根血管。」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口放着一双拖鞋,鞋头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认得那双拖鞋。是我前年买给她的,三十九块钱,超市打折。
她穿到鞋底磨平了,一直没换。
「进去看看吧。」胡阿姨说。
我进去了。
屋里很干净,比我在的时候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小半杯水。电视机关着,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走的时候大概就坐在这儿。
我在沙发上坐下。
胡阿姨给我倒了杯水。
「你妈这两个月,一直不太舒服。」她说,「我让她去医院,她不去。」
「她怎么说的。」
「她说去了就得住院,住院要花钱。」
我握着杯子。
「她有钱。」我说,「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
「她没花。」胡阿姨说,「她说攒着。」
那天夜里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开始收拾。
收拾一个住了三十多年的屋子,是从柜子开始的。
衣柜里有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按季节分。我的衣服也有,在一个纸箱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碗柜里有碗,八个,其中两个有缺口,放在最里面。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药,四种,两种已经吃完了,两种还剩一半。
我把这些都清出来,分类,装袋。
到最后,只剩厨房。
厨房是我最不想进的地方。
我跟我妈最后那次吵架,就是在厨房。
那是六年前的夏天。
我站在水池边上,她在择菜。
我说我要去深圳。
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去干什么。」
「工作。」
「这儿没有工作?」
「这儿一个月三千二。」我说,「深圳一万。」
「一万你能剩下多少。」
「剩下多少也比这儿多。」
她把菜放下,转过身。
「你就是想走。」
「我不是想走。」我说,「我是想活着像个人。」
这句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在这儿,活得不像个人。」
「妈。」
「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养到二十五。」她说,「你现在跟我说,你活得不像个人。」
她说完就转身去择她的菜。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箱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的火车。
我走的时候她没出来送我。我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哦。
我关上门。
这六年,我回来过四次。
第一次是春节,住了三天。
第二次是她摔了腿,住了五天。
第三次是前年,住了两天。
第四次就是这次。
前三次,我们都客客气气。她给我做好吃的,我给她买东西,谁也不提那次吵架。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厨房的灯坏了一个,只剩一个亮。
我按下开关,灯闪了两下,亮了。
灶台擦得很干净。
水池里没有碗。
冰箱在角落里,一台老式的,两开门,白色的漆已经发黄。
我拉开上门。
里面几乎空了。
半袋盐,一小瓶酱油,四个鸡蛋,一小把葱。
冷藏室里有一碗剩饭,用保鲜膜盖着。
我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出来,扔进垃圾袋。
然后我拉开下门。
冷冻室。
冷冻室里有霜,结得很厚。
里面有东西。
最上面一层,是一袋速冻饺子,超市那种,还剩一半。
第二层,两个馒头,用塑料袋装着。
第三层是空的。
最下面一层,塞着一个用报纸包的东西。
包得很严实,外面还缠了两道透明胶。
我把手伸进去,把它拿出来。
很沉。
报纸是本地的一份晚报,日期是二〇一九年七月九号。
我离家那天,是七月八号。
我把报纸包放在灶台上,看着它。
胶带缠得很紧,我找了把剪刀。
第一刀下去,报纸裂开一条口子。
里面是一层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块肉。
冻得很硬,白色的霜把肉包住,看不出是什么肉。
我把手放在上面,凉得刺骨。
我又拆了一层。
报纸不止一层。
外层是七月九号的晚报,里面还包着一层,是七月十号的。
再里面还有一层。
一共五层报纸,每一层的日期都不一样,从七月九号到七月十三号。
最里面那层,是一张对折的纸。
我把纸展开。
上面是我妈的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粗,有点抖。
「第一年。她还是没回来。」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张纸。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楼下有人在说话,一个老太太在喊她孙子下来吃饭。
我把肉放回冷冻室,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冷冻室下面还有东西。
我没有一次性拆完。
我先洗了把脸,出门买了早饭,吃了两个包子。
胡阿姨在楼道里碰见我。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你别太难为自己。」她说,「人走了,你哭不出来也不是你的错。」
我点点头。
「胡阿姨。」
「嗯。」
「我妈这六年,有没有说过我。」
她想了想。
「她不提。」
「一句都不提?」
「一句都不提。」胡阿姨说,「有一次我们打牌,人家问她闺女在哪儿,她说在深圳。人家问挣多少,她说不清楚。人家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过年。」
「她说这些的时候,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胡阿姨说,「她就是这种人。」
我回到家里,把门锁上。
这次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冰箱前面。
我把最下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共六包。
每一包都用报纸包着,缠两道胶带,大小差不多,重量不一样。
我把它们排在灶台上。
六包,六个年份。
从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四年。
我按顺序拆开。
第一包,七月九号的晚报,五层报纸,一块猪肉,一张纸,纸上就是那句话。
第二包,二〇二〇年,三层报纸,一块肉,纸上是:「第二年。打电话,她说忙。」
第三包,二〇二一年,四层,一块肉,纸上是:「第三年。腿摔了,没跟她说。」
第四包,二〇二二年,两层,一块肉,纸上是:「第四年。过年没回,说公司有事。」
第五包,二〇二三年,一层,一块肉,纸上只有四个字:「第五年。等。」
第六包,二〇二四年,没有报纸,是一个塑料袋,袋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把红绳解开。
袋子里不是肉。
是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锈,盖子上印着一朵梅花。
我把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捆着,都是新的百元钞。
我数了一遍。
两万四。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她的字:
「这些是她打的。我一分没花。」
两万四,正好是六年,每年四千。
我一个月给她两千,她一年该收两万四。
六年是十四万四。
她把钱取出来了,换成新钞,捆成一小沓,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小板凳上,觉得自己整个人是空的。
我把那六张纸摊在灶台上,一张一张看。
字迹从第一年到第五年,越来越差。
第一年的字还很稳,"她"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利落。
第五年那张只有四个字,笔画的粗细不匀,像握笔的手没力气。
我把第六个袋子又看了一遍。
袋子是超市的购物袋,白色的,上面印着"惠民超市"。红绳是那种扎粽子的绳。
这个袋子里没有肉。
她大概是去年七月,装东西的时候就已经不打算再买肉了。
我拿出手机,给公司发了消息,说请假一周。
领导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节哀"。
我把手机放下。
接下来的两天,我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这个屋子翻了一遍。
先从她的床头柜开始。
最下面那层抽屉有一个铁盒子,装着她的证件:身份证、医保卡、一张我爸的死亡证明、我的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是手写的,纸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名字,还写着体重。
我出生的时候五斤六两。
盒子下面有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很小,婴儿戴的。
再下面是一本存折,农业银行的,余额三千七百二十。
还有一本记账本。
记账本是很普通的那种,小学生用的横格本,封面上印着一朵红花。
我翻开。
第一页是二〇一九年七月:
"水 12,电 38,菜 40,米 55。"
"收她 2000。"
第二页:"水 13,电 41,菜 35。"
"收她 2000。"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
她记东西很细,细到一包盐。
我翻到二〇一九年七月九号那一页,边上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
"买肉二十七。"
第二天:"买肉二十六。"
第三天:"买肉二十五。"
连续五天。
五层报纸。五块肉。
我合上本子,手在抖。
后面几年,我在本子上找七月。
二〇二〇年七月:买肉二十六块八,三层报纸。
二〇二一年七月:买肉二十八,四层。
二〇二二年七月:买肉二十九块五,两层。
二〇二三年七月:买肉三十一,一层。
每一年,七月那几天她都会去一趟市场,买一块肉,回来包好,放进冷冻室最下层。
然后写一张纸条。
我坐在她的床上,看着那本记账本。
我不知道该把这个叫什么。
这不是纪念。纪念是把东西摆在明面上的。
她把这个塞在冰箱最里面,一年塞一包,谁也不知道。
我想了想,觉得这更像一个人给自己留的账。
她一辈子记账,什么都要有个数。
女儿走了六年,她也要给它记个数。
下午,胡阿姨来敲门,给我端了一碗面。
「你吃了没有。」
「吃了。」
「你吃的什么。」
我不说话。
她把面放在桌上。
「吃。」
我坐下吃。
面是手擀的,里面有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我吃了两口,抬起头。
「胡阿姨。」
「嗯。」
「我妈每年七月,是不是都去市场买肉。」
胡阿姨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
「我看见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
「你妈这个人,你别怪她。」她说。
「我没怪她。」
「她嘴上不说,心里有。」
「她跟你提过?」
「提过一次。」胡阿姨说,「二〇二〇年,那年疫情,七月的时候她去买肉,市场关了一半。她跑了三个市场,最后在一个小巷子里买到一块。」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这个地方的肉不新鲜。」胡阿姨说,「我说不新鲜你别买。她说不行,得买。」
「她说为什么吗。」
「她没说。」胡阿姨低头看着桌子,「我那时候还笑她,说你这个年纪了,吃什么肉都行。」
我把筷子放下。
「胡阿姨。」
「你说。」
「她这六年,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胡阿姨想了想。
「她起得早,五点多就起。」她说,「起来扫地,擦桌子,然后去买菜。中午睡一会儿,下午看电视,晚上七点半睡觉。」
「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她说,「一年三百六十天,差不多。」
「她不觉得闷?」
「闷。」胡阿姨说,「有一回她跟我说,一天太长了。」
我低下头。
「后来她养了一盆花。」
「什么花。」
「仙人指。」胡阿姨说,「就在阳台上,你去看看,还活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上有一盆仙人指,长得歪歪的,一根一根往下垂,盆是旧搪瓷盆,边上掉了漆。
土是湿的。
她走的那天,还给它浇了水。
我蹲下来,看那盆花。
花盆底下垫着一块砖,砖上有一行粉笔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用手指蹭了一下,勉强认出来:七月八。
我站了很久。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
老人机,按键的,屏幕上贴着一张已经起边的保护膜。
我打开通话记录。
一共十一条。
九条是打给我的,都在今年。
一条是胡阿姨。一条是社区医院。
打给我的九条里,六条没接通。
我按着屏幕,一条一条看时间。
三月三号,上午九点十一,通话四分二十。
三月五号,晚上七点四十,未接通。
三月八号,上午十点零二,通话两分五十。
三月十号,晚上八点十五,未接通。
三月十二号,上午九点五十,未接通。
三月十四号,晚上七点五十八,未接通。
三月十五号,上午十点,未接通。
三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二十,未接通。
三月十六号,上午七点四十,未接通。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开会的路上。
我翻自己的手机。
三月三号那个电话我接了,四分二十秒,她说家里没什么事,让我别担心。
三月八号那个我接了,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的。
三月十二号以后,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那几天项目上线,我一天开五个会,晚上十一点回家,手机静音。
我坐在她的床边,握着那部老人机。
手机的短信箱里有几条我发的。
"妈,本周很忙,周末给你打。"
"妈,钱打了,你注意身体。"
"妈,我过年可能回不去,年后补。"
最后一条是三月十二号发的:妈,这几天别打电话,我忙完给你打。
她没有回。
她从来不回短信,她说打字慢。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天黑了,我没开灯。
坐到八点多,我站起来,进了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六年前的样子。
床上的被子叠着,盖着一块布,布上落了灰。
书桌上摆着我的高中课本,一摞,摞得很齐。
墙上有一张照片,是我大学毕业那天,我穿着学士服,她站在我旁边,笑得很拘谨。
她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那件外套后来穿了很多年。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皮文具盒,一盒旧笔,一本相册。
相册我翻开看。
前半本是我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发白。
有一张是我六七岁,坐在自行车前杠上,我爸在后面扶着。
我爸是二〇〇三年走的。
那年我十岁。
我记得办丧事那天,我妈一直没哭,从头到尾安排事情。
晚上客人走了,她在厨房洗碗,突然就蹲下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不敢进去。
她哭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站起来,把碗洗完。
从那天以后我没再见她哭过。
相册的后半本是我上高中、上大学。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打印的照片,是我去深圳第二年寄回来的,我在公司门口,穿着西装。
照片下面有她写的字:"二〇二〇年,她的公司。"
她一辈子没出过省。她不知道深圳什么样。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这时候我看见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沓东西。
我拿出来看。
是我这六年寄回来的所有快递单。
有十一片。
每一片都被剪下来了,用胶带贴在白纸上,下面用笔写着日期。
最早一片是二〇一九年十月,我寄的一盒月饼。
最晚一片是今年一月,我寄的一件羽绒服。
每一片单子上,收件人都是我写的她的名字。
我把那十来张白纸摊在桌上。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拆冰箱里的肉。
她不是等我回来吃肉。
她是等一个日子,一个我能回来吃这顿饭的日子。
她一年买一块,放进冰箱,写一张纸。
写完了就等。
等到第二年,再买一块。
一年一年地攒,攒成六块,攒成一整个冷冻室。
胡阿姨后来跟我说一件事。
她说,每年七月八号那天,我妈都会把我的房间擦一遍。
「擦桌子,擦床,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
「晒一天?」
「晒一天。」胡阿姨说,「晚上收回去,铺好,盖上布。」
我问她,那布多久洗一次。
胡阿姨说,一年洗一次,洗完了就等明年。
那天夜里我在我的房间里睡的。
被子有一股晒过的味道,很淡。
我躺在小时候睡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那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有的,现在还在。
我想起她有一年过年前给我打电话,说家里什么都好,让我别惦记。
我想起我每次回来,她都做一桌子菜,做完了自己吃得很少。
我想起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不送到楼下,只说一句路上小心。
这些事,全都不是大事。
一件一件加起来,才是我这六年欠她的东西。
后事是三月二十号办的。
来的人不多,二十几个,都是她的老同事和邻居。
我站在门口迎人,一个一个人握手,说谢谢。
有人拉着我的手说,你妈不容易。
我点头。
有人问我在哪儿工作,挣多少,什么时候结婚。
我一一答了。
我妈的照片摆在中间,是她六十岁那年拍的证件照,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往上。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照片是从哪儿来的,那天才在她抽屉里找到,一共八张,都是同一次拍的。
她那天可能专门去照相馆,为了办社保卡。
仪式开始,司仪念了一段稿,念得很快,念完让我们鞠躬。
我鞠了三个躬。
抬起身的时候,我看见胡阿姨在擦眼睛。
仪式结束后,我请他们去吃饭。
在街口那个饭店,四桌。
我每一桌都敬了酒。
有人喝多了,说,你妈这人嘴硬。
我说是。
有人接着说,她就是要强。
我说是。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拉着我的胳膊说,那年你走,她一个人在家哭了三天,我天天给她送饭。
我把杯子放下。
「她哭了?」
「哭了。」老太太说,「她说不该说那句话。她说她那句话一出,你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姑娘。」
「您说。」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还行。」
「那就行。」她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过得好,她在底下也就放心了。」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房子,一个人在客厅坐着。
我把她的照片从灵台上取下来,擦了一遍,摆回柜子上。
然后我进厨房,站在冰箱前面。
我打开冷冻室,把最下面那六包东西拿出来。
六包,一大排。
我把第一包打开,把那块肉放在水池里化。
那是二〇一九年的肉,冻了六年。
我知道这东西不能吃了。
可我还是化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肉化了,颜色发暗,用刀切下去的时候,手感是粉的。
我没敢吃。
我把它装进袋子里,扔了。
扔的时候我站在垃圾桶边上,站了一会儿。
我心里想的不是浪费。
我想的是,她买这块肉那天,从市场走回来,天气多热。
她走回来,包上五层报纸,缠两道胶带,塞进冰箱最下面。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做了。
剩下的五包,我一块一块拆开。
我把报纸按年份排好,把纸条收进一个本子里。
那些肉我全扔了。
我知道这不太合规矩,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总不能把六年前的肉煮了吃,然后说一句妈我吃了。
我做不到。
第四天,我去了我爸的墓地。
墓地在城北,一块坡地,一座一座水泥墓碑,我爸的在第三排。
墓碑上的字是我妈当年请人刻的,红漆已经掉了。
我把草拔了,把碑擦干净。
我妈的名字还没刻上去。
我去了管理处问,加一个名字要八百。
我说好。
填表的时候,有一栏写着"与亡者关系"。
我写了"妻"。
写完我坐在管理处门口的台阶上,看那张表。
两个字。
她跟他过了十三年,最后写在这张纸上,就是两个字。
收拾她东西的时候,我在客厅柜子里翻出一沓挂历。
不是挂历本,是那种老式的、每个月撕一张的日历。
她把撕下来的那些全都留着,用夹子夹成一摞。
我抽了一年出来看。
二〇二三年。
每一张的背面都有她的字。
一月一号:"今天冷。"
一月八号:"买菜二十七。"
一月二十一号:"过年。一个人。"
二月三号:"李家的儿子回来。"
三月十二号:"打电话,她没接。"
五月六号:"腰疼,贴了膏药。"
六月十八号:"下雨,没出门。"
九月十号:"今天出门碰见老张,问我姑娘啥时候回。我说快了。"
十月一号:"糊了三个馒头。"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
我一张一张往后翻。
三百六十五张。
没有一天写多过两行。
内容全都一样:天冷天热,买了什么,身体哪里疼,谁家的孩子回来了。
没有一件大事。
一辈子过完了,写下来的全是这种小事。
我翻到最后那一张,十二月三十一号。
"一年。"
两个字。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想象她那天晚上坐在这个客厅里,撕下这一年的最后一张,翻过来,想了半天,就写了两个字。
那天晚上外面有人在放烟花。
她可能听见了,也没起身去阳台看。
我把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五年的日历全都抽出来。
六年,两千多张。
我没有全部看完。
我只看了每年的七月八号。
从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四年,每年七月八号那一张,背面都是同一句话:买肉。
有的多写几个字。有一年写的是"跑三个市场",有一年写的是"腿疼"。
二〇二五年:空着。她没写到七月。
七月的日历还没撕到。
我把这六张挑出来,跟冰箱里那六张纸条放在一起。
一边是包肉的报纸上写的,一边是日历背面写的。
写的是同一件事。
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我,可我看着,全是我的名字。
胡阿姨来串门,看见我在摆这些东西。
她说,你妈这个人,什么都要留着。
我说是。
她说,前年冬天有一次她下楼倒垃圾,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是我把她扶上去的。
我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让说。」胡阿姨说,「她说别跟你讲,你忙。」
我把日历放回袋子里。
我在抽屉里还找到一张医院的单子。
二〇二一年八月,骨科。
诊断那一栏写着:右膝关节退变,建议减少负重。
那一年她在日历上写"腿疼"。
那一年她在冰箱里包了四层报纸,纸条上写"腿摔了,没跟她说"。
我那时候在外地,一个电话也没打。
房子我没卖。
我在那儿住了九天,把东西一样一样收。
衣服捐了,药扔了,锅碗留着。
她那些存折、记账本、纸条、快递单,我装进一个纸箱,带回了深圳。
最后一天收拾厨房的时候,我在抽油烟机上面的柜子里又翻出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跟记账本一样,也是小学生横格本,只是封面没有花。
我翻开。
里面记的不是钱。
第一页写着:"二〇一九年七月八号,买肉。她说忙。"
第二页:"二〇二〇年七月八号,买肉。没打。"
第三页:"二〇二一年七月八号,买肉。腿疼。"
第四页:"二〇二二年七月八号,买肉。过年没回。"
第五页:"二〇二三年七月八号,买肉。"
第六页只有一行:"二〇二四年七月八号,买肉。她说年底回。"
我看到"她说年底回"这五个字,手抖了一下。
去年年底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她在电话里问我今年回不回,我说年底吧,年底一定回。
到了年底,公司组织去三亚团建,我去了。
我跟她说,明年,明年一定回。
她说明年就明年。
本子最后还有一页。
上面写着:"二〇二五年七月八号,还没到。"
后面什么也没写。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厨房的地上。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外面天黑了,厨房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想起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
她背着我走去医院,走了两公里。
那天在下雨,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到了医院,她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医生问她要不要也看看,她说不用。
她那会儿三十六岁。
我今年三十三。
我在心里算了算,我三十三岁的时候,她在六十三岁,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一年买一块肉。
我把本子塞进包里,站了起来。
回深圳那天,胡阿姨送我到楼下。
她给我装了一袋自己做的酱菜,说路上吃。
我接了。
「胡阿姨。」
「哎。」
「以后这房子,麻烦您帮我看着点。」我说,「钥匙我留一把给您。」
「你放心。」她说,「我天天在楼下,我帮你看着。」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妈那个阳台上的花——」
「我知道。」胡阿姨说,「那盆仙人指,我浇。」
我上了车。
车开出巷子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六楼,第三个窗户,阳台上有一块白布。
那是她晾的被子,已经晒了快一个月了。
回到深圳是四月。
我把那个纸箱放在出租屋的柜子上,一直没打开。
五月的时候我打开过一次,把六张纸条拿出来,拍成照片,存在手机里。
照片我设了一个相册,名字就叫"七月八号"。
七月八号那天,我在深圳。
下班以后我去了趟超市。
我站在肉类柜台前面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块牛肉,两斤多。
回到家,我把它用报纸包起来。
我家没有报纸,我用的是快递盒里拆下来的纸。
我包了两层,用透明胶缠了两道。
然后我塞进冰箱冷冻室的最下面那一格。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二〇二五年七月八号,买肉。"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
我知道我做的这件事有点傻。
她在的时候,做这件事是因为等我。
我在这儿做这件事,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这两件事不一样,又好像是一件事。
现在冷冻室最下面那一格,只有一块。
我打算明年再买一块。
后年再买一块。
我不给自己定几年,也不算日子。
我只是想,那个格子里,别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