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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3:27:31

哥哥把消息错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宝贝,翠湖会所,老地方,十一点,把那件玉色的睡衣带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冷冷笑了一声,坐起身回他:

“我要的不多。爸妈当年扣下的那套景江公寓现在就把过户办了,再补三百万过来。”

他的电话几乎立刻响了起来,我接起来,就听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沈未晚,你他妈的还要不要脸了,自己亲哥的钱你也敢伸手,传出去你不怕丢人,我还要在这座城里做人。”

我没有还嘴,只等他骂累了,自己平静地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两条新消息到了,一条是景江公寓的过户预约回执照片,一条是三百万的银行入款提示,接着是一句哀求:

“求你了,别跟你嫂子说。她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受不得这个。”

1

我没有回他,径直登录手机银行,从里面划出一百万转给了苏念遥。

等她收了钱我才问:“孩子五个月了吧,你现在这身子,是不是根本没法提离婚?”

她回得很快:“所以我已经想好了这个孩子我不要了。你哥本就不盼着他,生下来也是遭罪。你呢,什么打算?”

我?我看向茶几上那张合照。照片是我和温鹤声毕业旅行时在渡口请人拍的,快门落下的那一瞬间我们谁也没看镜头,只望着彼此,眼里满满的,都是喜欢。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我也打算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

她好半天没回消息,过了好一阵才发来一句:“你哥刚进家门了。那医院我去联系,就西郊那家私立,你看哪天方便?”

我回:“你和我哥什么时候结的婚?”

她回:“很快就十年了,三月十四。怎么突然问这个?”

三月十四。温鹤声和我也是三月十四结的婚。

原来我们四个人都在同一天结了婚,也都败在了婚姻里。

“就三月十四吧。我们都在这一天开始,也都在这一天了结。”

她回了一个“好”,我刚把两边的消息记录删干净,我哥又发来消息:“算你识相,没跟你嫂子瞎说。”

识相。我当然识相。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把我到手的公费交换生录取函丢进火盆里的那个晚上,火苗蹿起来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我的学籍档案也被他塞进了碎纸机。我错过了报到,而家里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过半句。最后是我自己变卖了旧书和几张奖状,才凑出一张最廉价的机票,孤身飞去了国外。

而他这么做的理由荒唐得像个笑话,因为那年沈栖迟也投了那所大学的申请,但被拒了。

她把自己锁在屋里,又不吃不喝,出来时人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我哥吓坏了,转头就托了人,把名额改到了她的名下。后来他跟我说栖栖差点想不开,你就不能让一让她吗。

如今,在我和温鹤声结婚的第三年,在我怀着孩子的第三个月,那个当年被我大闹一场、逼着爸妈送出国去的女人回来了。她只朝我哥道了一句“我还是放不下温鹤声”,我的好哥哥就把她安插进了温鹤声的画廊当助理,安排他们一起出差、一起办展、一起应酬。他亲自做主,将沈栖迟和自己的妹夫温鹤声撮合到了一处。

他为什么这样恨我,我想了很多年,只得出一个答案:我幼时在庙会上走丢,被找回来的那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是哥哥把我扔在那儿的。我爸抡起皮带抽他,后背全是血印。沈栖迟那时到家没多久,人已瘦得脱了形,却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

从那天起我在他眼里就再也不是妹妹了。

我是那个会指证他、让他挨打的人。我也是一个行走的证据,只要我在这个家里一天所有人就都会记得他这个当哥哥的差点弄丢过亲妹妹。而沈栖迟是替他挡皮带的人。他把她看得极重,当成自己仅存的那点体面。

所以他狠毒到可以毁掉我的人生,再毁掉我的婚姻,也要成全沈栖迟。

2

门锁响了,是温鹤声回来了。看见我蜷在沙发上,他明显一愣,脱口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换下鞋就快步走过来,揽住我的肩:“是不是小家伙又闹你了?”

说着他把手掌覆上我还未显怀的小腹,一边低声哼起了摇篮曲。

我心里那点热慢慢凉了下去,因为他身上带着一股刚刚冲过澡的水汽。可他偏偏能赶在我定好的十一点门禁前回到家,吻我的额头,哼歌给肚子里的孩子听。演得多好啊。

我真的很想问他一个人的里外怎么可以差成这副模样。毕竟当年他一面小心地靠近刚找回沈家的我,听我讲那五年里不敢对第二个人提的遭遇;一面又能在深更半夜因为沈栖迟的一通电话骑车带着她去看海。

我总忘不掉自己最难的那几年,那时我被我哥害得孤身流落国外,连房租都交不起,学费也交不起,给我爸妈打电话,每次都无人接听。我后来才知道他们那时正带着沈栖迟和我哥在外地游玩。我蹲在电话亭边上哭着给温鹤声拨了一通电话,没等我说完他就讲“地址发我”。第二天清早他提着行李箱站在我租住的宿舍楼下,塞给我一笔钱,也给陷入绝境的我指了一条活路。

可他回国以后又出现在我家除夕家宴上,揽着沈栖迟的肩膀,两个人在全家福里站得金童玉女一般。

我一直以为是我赢了,毕竟我回国之后撒泼打滚,逼爸妈把沈栖迟送到国外;我逼温鹤声在我和沈栖迟之间挑一个,他选了我。直到今晚我才明白我输得干干净净。

大约是太疼了,眼泪顺着眼角掉了下去。温鹤声看见了,就慌了神,弯下腰来急急地问:“未晚,怎么哭了?谁给你气受了,你告诉我。”

他侧身去够纸巾,就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看见他领口下方露出来的一片痕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被谁使了蛮力反复烙出来的印子,我一时又惊又怒。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日子他睡觉总套着高领衫,又总等我睡熟才去书房加班,等我睁眼,他又早已穿戴整齐。我一直以为他是有愧于我,直到今晚才忽然看明白,他这一手接一手的安排全是在遮掩他出轨的事,好把自己藏起来。

可他何苦藏呢,何况沈栖迟回国当天就跟我挑明过,这一次回来,温鹤声、还有这个家,她都要拿回去。这些日子她和温鹤声在酒店、在老宅的照片早就塞满了我放婚戒的那只抽屉。这些天我的婚戒也早就摘下来收进了抽屉最底层。但凡哪一天他心血来潮要替我戴上戒指,就会察觉我手上空了,再去拉那只抽屉,满眼都是好戏。

他当然发现不了。他自己手上的婚戒也早就换成了另一枚,样式跟我那枚极像,做工却处处不同。我趁他睡熟时摘下来看过,戒圈内侧原刻着我的小名,如今换成了“栖迟”。

胃里一阵翻涌,我忍不住拍开他递纸巾的手,胡乱找了个借口:“对不住,好像又犯孕吐了,我先回房躺会儿。”不等他回应,我转身逃回了卧室。

反锁上门,我伏在马桶边上吐得昏天黑地。怀上孩子这三个月孕期反应从未折腾过我,我连一星半点的孕吐都不曾有过,偏偏今晚全犯了起来。原来不单是我恶心温鹤声这副两头讨好的做派,连肚子里的孩子今晚都跟着闹了起来。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吐过之后小腹又一直隐隐地疼。换作从前我早就半夜爬起来奔向医院了,毕竟像我这样不讨爸爸喜欢、不讨妈妈喜欢、不讨哥哥喜欢的人太想要一个眼里只有我的孩子了。可这一回我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不肯就医。苏念遥说得对,孩子的生父都不爱他,他没能活下来,兴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温鹤声一夜没回房,我只听见半夜十二点大门响了一次,清早六点又响了一次。他去了哪儿,不言自明。

凌晨两点沈栖迟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偎在温鹤声怀里,背景是我幼时的那间儿童房,我床头那只每晚都要抱着才肯入睡的旧熊就端端正正摆在她的妆台上。照片底下还有一行:“我睡在这里,挺舒服。”

是啊。打我走丢五年、费尽力气回到沈家的那天起我的房间就成了她的,我的哥哥成了她的,我的爸爸妈妈也成了她的。

我最不敢回想的是回家后第一个夜晚,那晚我梦见那个坏透了的养父,哭着从床上爬起来找爸妈。推开客厅门,就看见爸妈、哥哥三个人围在沙发边,一起轻抚着沈栖迟的肚子,满脸都是心疼。她不过是半夜闹了肚子。

我妈道:“次卧那间房不严实,栖栖准是夜里受了风。”我哥接话:“沈未晚要是没找回来就好了。她不回来,栖栖也不会被赶到次卧。你们明明也不想要她,看她如今那副难相处的样子,可你们偏要顾全长辈的体面,怎么都张不开这个口。”末了又添一句:“那间房给她住,她配么?”我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住嘴,小点声。别让她听见了,回头又撒泼打滚。”

那一夜我烧了起来,可屋外三个人没有一个知道。我挨到第四天,烧退了,才主动提出搬到外婆家去住。他们这才恍然说好像有好些天没见着我出门了。

3

天亮了。我撑起身洗漱完,走出房门,就看见温鹤声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那一幕看得我心里疼。

“昨晚看你吐得厉害,怕吵着你,我就在书房睡了。我查过网上的说法,孕妇吃得好,孕吐才能缓下来。”他殷勤地扶我落座,只当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说完转身去热牛奶。

我盯着桌上那满满当当的早餐,就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因为全是虾,虾仁炖蛋,白灼大虾,虾肉馄饨。我对虾过敏,沾上一口,就得进医院。

手机震了,是沈栖迟的消息:“喜欢吗?这桌全虾宴,我盯着他做的。就当奖你昨晚独守空房。”“祝你和你肚子里那个孽种一块儿死透。”

沈栖迟还没说完,接着发来消息:“对了,他待会儿该跟你提出差了。其实是陪我回老家,给我亲爸亲妈扫墓。”

“同去的还有你的好爸爸、好妈妈和你的好哥哥。我们一家五口独独少个你。”

果然温鹤声端着牛奶回来,先在我颊边吻了一下,才面不改色地开口:“宝贝,公司临时有事,我得出一趟差。”

他解下围裙,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和这个小调皮在家等我,过两天就回。”说完他回房提出早就收拾妥当的行李箱,换了鞋就出了门,门板被狠狠摔上。

没有一句再见,也没有问上一句我的眼睛为什么是红的。

门板砸上的闷响还在客厅里回响,我听着,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这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的餐刀已经戳进了掌心。血珠顺着刀锋滑落,滴进那杯温热的牛奶里,漾开一团浅浅的粉。

4

我在餐桌前坐了好久,心绪才平复下来。当天我就给苏念遥发了消息,想把手术日子提前。她比我更干脆,我刚说完,她一口应下。

在西郊私立医院门口碰面时她的脸色白得跟我一样。我还没开口,她先一步扑上来抱住了我,放声大哭。“别问,我眼下什么都不想说。”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跟着钝钝地疼。当年她追我哥追得全城皆知,头一回来沈家见公婆,那份欢喜谁都看得出来。这才七年,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就被活活耗成了一截枯枝。

她抱了我许久才松开,道:“最苦的时候还能有人陪着,我知足了。”说完她转身就率先进了诊室。

我擦掉眼泪,学着她的样子,也走进了另一间诊室。一步都没有迟疑。

几个钟头后我们躺进了同一间病房,中间隔着一道布帘,谁都没有开口,只有头顶的仪器隔一会儿响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那侧传来一句哭腔:“未晚,我一直以为只要把孩子拿掉我就不会再爱你哥,就不会再痛了。可为什么……它在肚子里待了五个月,真的没了,我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

我听着,心口跟着酸得厉害。怎么会不疼呢。肉像被剥去一层又一层,心口又像挨了千刀万剐。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孩子是我们和沈家之间最后一点牵连,今日不断,来日更痛。

调养的那些天里,那个张口就说“爱你爱到骨子里”的男人,没有发来一条消息,也没有打来一个电话。

苏念遥的手机倒是响个不停。我怕她受不住,想把手机拿到一边,凑近一看,却全是我哥发来的差事。让她去驿站给沈栖迟取包裹,又让她去商场替我哥拿早就订好的限量款手袋,一条接着一条,没完没了。

我气得浑身都在颤,正想替她骂回去,苏念遥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是不是很下贱?连我自己都觉得下贱。”“当初在学校和你哥谈恋爱,我就听说他有个疼到骨子里的妹妹。他月月给沈栖迟打钱,逢年过节招呼不打一声就走。”“那会儿我还以为他疼的那个人是你。我傻乎乎地吃了你不少醋。”“嫁过来我才明白他疼的是跟他没有半点血缘的沈栖迟。”

“可我就是傻。傻到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拼了命对他好,他总有回头看我的一天。”“没有。我舍下全部自尊去讨好他,他还是不爱我。他宁可在外头一个接一个地找那些像极了沈栖迟的女人,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听完,哑着嗓子道:“都过去了。等离婚都办利索,我们就走。你没地方去,就跟着我。那群眼里心里只有沈栖迟的人我们统统不要了。”

“好。”帘子那头她抽噎着应下。我们又熬够了调养的日子,才一同出院。

5

出院当天温鹤声的电话就到了。他说我爸妈要摆家宴,给沈栖迟庆生。

多荒唐,我爸妈张罗饭局,不通知我这个做女儿的,反倒去通知我的丈夫。也是,他们哪里是不记得通知我,他们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苏念遥那边更热闹。我哥除了叫她去赴宴还派了一串差事:去蛋糕店取蛋糕,又给他熨好西装、擦好皮鞋,再去机场接他们,末了把行李先拎回家。

我和她相视一眼。“准备好了吗?”她点点头,随即对着我哥发来的那串消息回了一句:“我今天有事,没空给你当保姆。”

消息刚发出去,我哥就打了过来,满是不耐烦:“苏念遥,你成天闲着,能有什么事?你知道我这几日陪栖栖回老家上坟有多累吗?让你接个机、搬个行李,委屈你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伸手拿过她的手机,冲着话筒就吼:“沈叙亭,你他妈的还算个男人吗?你老婆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你让她去替你搬行李。你连一滩烂泥都不如。我告诉你,苏念遥往后不会再给你的好妹妹当牛做马。”

那头火气更旺:“沈未晚,怎么哪哪都有你。我说苏念遥这两日怎么变了个样子,原来是你这个搅家精在背后使坏。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你听清楚,我们两口子的事,你再敢插一句,我下了飞机就弄死你。”

我生生听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弄死我?你在我五岁那年把我丢在庙会上的时候就已经弄死过我一次了。就因为我抢了你的航模扯坏了你那张图纸,你就能笑着哄我,‘你在这儿站好,哥去给你买个糖人’,然后一去不回。”

“我讲过多少遍了!那是你自己乱跑走丢的,跟我没关系!”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乱得不像话。像是怕我再往下说,他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只觉得悲从中来,因为被丢下前的那一幕我记了二十年。他半蹲下替我理好衣领,说庙会口有卖糖人的,让我乖乖等着。那个糖人我往后整整五年都没有等到。

后来一个挎着柳条篮子的大婶弯下腰冲我笑,说小姑娘我带你去找你哥哥。她把我领出了庙会口,领上一辆旧面包车,领进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那五年我挨打,也挨饿,做不完的活,还要被那个恶心的男人碰来碰去。每一次熬不住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盼哥哥会来的。他会像小时候那样挡在我前头,朝欺负我的人挥拳头,把我从那滩烂泥里拽出去。

后来我真的逃了出来,真的站在了家门口。我的哥哥就拦在门前护着那个陌生的女孩,恶狠狠地冲我吼:“沈未晚,你别碰我妹妹!”

自那日起我开始处处跟他作对,他不要我碰的东西我偏要碰,他写功课,我偏去捣乱。我还编一些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去爸妈跟前告他。这些谎拙劣得可笑,家人也就愈发厌我,背地里说这丫头是养废了,黑心烂肺。

苏念遥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不哭了。那些糟践过我们的人我们不要了。”

6

我们先去城中的形象店打理好仪容,再去律所取过各自起草的离婚文书,末了才去了我爸妈订席的那家酒店。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头的笑声不住漏出来。我哥的声音透着讨好:“栖栖,在外头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往后有哥护着,谁也不能再给你气受。”温鹤声跟着开口:“我记得你最喜山水。这幅长卷是我托关系找了三年,才央着擅长画山水的先生动笔的。贺你归国,也贺你生辰。”

沈栖迟踮起脚,先在温鹤声颊边亲了一口,又回过头,在我哥颊边亲了一口。我爸妈非但不拦,还乐呵呵道:“看你们三个处得这样好,我们两个就是现在合上眼,也放心喽。”

我气得血直往头上涌,苏念遥心里也难受得厉害,却把我的手攥得死紧。我抬脚,一脚踹开了包间的门。

满屋的笑声被这一声巨响压得没了声,最先回过神的是我哥,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沈未晚,你都快当妈的人了,怎么还是这副没规矩的德行!”转脸又去骂苏念遥,“我不是交代过,别跟她瞎混吗?她向来蛮横不讲理,你倒好,上赶着往跟前凑!”

温鹤声迎上来,又摆出那副惯常的温柔,伸手就要牵我:“怎么动这么大的气,外面热着了吧。怪我,下了飞机该先回家接你的,公司那头实在走不开,我给你赔罪,别气了,好不好?”

我爸妈坐在位上,眉头皱得能夹死飞虫,眼里的嫌恶又是半点都懒得遮掩。沈栖迟坐在众人中间,朝我缓缓一笑,满脸挑衅。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冷冷笑了一声,随即反手一记耳光扇在温鹤声脸上:“公司实在走不开?你该不会是丢下生意,陪她回老家滚了半个月的床单?就是落了地,还要找地方再温存一回?你那个画廊半个月没开门营业,你当全城人都瞎了?”

我又伸手扯住他的衬衣领口,猛地一拽。扣子崩了一地,他颈窝里层层叠叠的红痕就这么露在了满屋子人眼前。

他顾不上疼,涨红着脸就来掰我的手:“未晚,你听我解释。那不是……那真不是吻痕,是蚊子,蚊子咬的!”

我被他气笑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竟连一句实话都舍不得给我。我从手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打印好的照片,劈头砸在他脸上。照片散了一地,全是他和沈栖迟在酒店、在老宅的合影。

他低头看清地上那些东西,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抬头瞪着我:“沈未晚,你跟踪我?”

“跟踪你?我还没下贱到那个份上。这些照片全是你的心肝宝贝,亲手发给我的!”我冷冷盯着他道。

温鹤声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栖迟。她倒是不慌不忙,站起身,话还没说出口,先哭了出来,道:“对,是我发的。阿声,我后悔了。当年是为了不让爸妈为难我才把你让给她的。凭什么呀?我在国外吃了那么多苦,你们倒好,结婚,生孩子,过得有滋有味。我那样痛,你们凭什么这样快活?”“所以我回来了。我回来,就是要抢回你。”

温鹤声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音,像是被这一通眼泪和剖白镇在了原处。

我望着他的样子,心里绷了许多年的那口气“嘣”地就断了,原来他从没有爱过我,当年选我,大约只是舍不得,不是爱。

我冲上前,抡圆胳膊,一巴掌掴在沈栖迟脸上。她半边脸颊登时肿起指印。“当小三当得这么理直气壮,这城里也就你一个了!”

我又扬起手。腕子却被我哥死死攥住,他猛力一推,我踉跄着倒向桌沿,后腰重重砸在棱角上,疼得两眼一黑。

他还不肯作罢,像一头疯了的兽,抡起拳头又朝我冲来。

拳头没有落到我身上,苏念遥不知何时已经挡到近前,扬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我哥脸上。

满屋子静了一瞬。我哥捂着半边脸,眼里的难以置信变成了熊熊怒火,声音都在抖:“苏念遥,你为了她打我?”

苏念遥把我扶起来,护在自己身后,从包里抽出那份离婚文书,拍在桌上:“打的就是你。这份东西你现在就签。”

我哥怒道:“离婚?为了沈未晚这个扫把星你要跟我离婚?你可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我沈家的种!”说到这儿我哥看向苏念遥的小腹,那里平坦得厉害,半点孕相都没有。他吓得猛地一僵,声音变了调:“孩子……我的孩子呢?”

苏念遥扯了扯嘴角,笑得又冷又嘲:“没了。在你陪着你的好妹妹回老家上坟的时候我进了手术室。”“沈叙亭,想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吗?医生说的,是个女孩,眉眼已经能看清了。像她,像极了你从小抱到大、捧在手里的那个人。”“你不是一直盼着能有一个像她的女儿吗?现在永远都没有了。”

我哥像是失了浑身的力气,身子晃了晃,软软瘫进了椅子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温鹤声面前,把另一份离婚文书拍在他脸上:“温鹤声,你自由了。我不要你了。往后你想跟谁恩爱,就跟谁恩爱去。”

“孩子我也拿掉了。是男是女,我没问,也不会告诉你。你想生什么,就跟你的真爱去生。”

我转过身,看向早已慌了神、脸色煞白的爸妈:“爸,妈,恭喜你们。同一天既没了外孙,也没了孙女。往后的日子你们大可以和沈栖迟一家子,好好团圆。”

说完我牵起苏念遥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当晚我们按排好的行程登上了飞离这座城市的航班。

7

飞机刚落地,我哥就打了电话进来,哭腔含混:“念遥……你在哪儿?我们见一面,好好谈。你听我讲,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一定是沈未晚挑的事,她打小就跟我不对付,变着法地想害死我。她的话你一句都不能信。”

苏念遥拦住我要接话的手,对着听筒平静反问:“沈叙亭,你是说你在翠湖会所开的百来次房是误会?”

“还是说你手机里存着的那些她的照片夜深人静时放大来看,也是误会?”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有了声音。她不紧不慢地补上:“你放证件的那个抽屉最底下压着一袋体检报告,五年前我陪你去取的。医生怎么讲的,上头写得明明白白。你那个病这些年断断续续地治,从来没有断过根。医生还说就你这副底子往后若再有孩子,也多半留不住。”“沈叙亭,我拿掉的那个孩子恐怕是你这一辈子唯一能有的孩子了。”

“你说……什么?”电话里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苏念遥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了。

我这边温鹤声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我不意外,他忙着呢。我临走前托人把他这些年的往来单据递了上去,把他画廊里那套把戏一并兜了出来,收假货冒充名家出手,再替人把来路不明的钱洗成画款,这几年干下的每一桩都留了痕迹。高额罚款是躲不掉的,收不收押,坐不坐牢,也由不得他了。当然我也没亏待自己,他私开的那张卡里攒下的外快,我走前划走了其中本该属于我的那一份。

另外我还给他寄去一份更有趣的资料,上头写着沈栖迟这些年可不止他一个男人。照片、往来消息,还有那些男人按月打给她的钱,都齐了。什么深情,什么放不下,不过是她经营的营生罢了。

他收到这两样会作何感想,我不在乎。把他的联系方式留着,不过是为了把婚离干净。

之后我和苏念遥双双关了手机,对那两个蠢货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就回了当年我被拐的那个小县城。这些年我总惦记着一桩事,想回去找两个人,当年若不是他们出手我逃不出来。一个是车站旁杂货铺里、替我报了警的老陈伯,一个是脸上带疤、帮我按住了人贩子的少年。可十几年过去,县城早换了模样。铺子没了,人也迁走了,按着记忆里的说法处处都对不上。寻不到人,我们索性住了下来。

每日上街买菜,回家做饭,两个人就像姐妹一样过日子。有时傍晚并肩看天,会恍惚觉得沈家那头的种种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三个月后律师打来电话,催我们返城。他说我哥松了口,温鹤声在里头也点了头,两桩离婚都办得下来。

我们刚走到到达口,就被我爸妈一左一右拦住。两个老人哭着迎上来唤:“晚晚,念遥,你们可算回来了。”

我和苏念遥相视一眼,谁也没接腔,就跟着他们回到住处。一栋旧楼里的出租屋两间房,家徒四壁。进了门,我们才知道沈家破产了。

说来讽刺,沈栖迟这趟回来从来不是为了抢回什么。她在国外搭上了一个做木材生意的南洋富商,那男人许她只要她能里应外合把沈家的家业拖垮,等她功成名就就接她过门。于是她回国之后一边挑得我和哥哥离心、我和温鹤声离心,一边借着一场场家宴摸走了我爸书房里的印鉴和批文,转手卖给了对家。沈家几十年的基业一夜之间毁了个干净。

听到这些,我连笑话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爸支吾半天,才赔着笑开口:“晚晚,爸知道你离开温家的时候手上攥着不少钱。你先拿出来,帮家里迈过这道坎。等家里缓过来,双倍还你。”

我看着他,慢慢站起身:“这位叔叔,您说什么呢?我与您素不相识啊。您不是早就说过么,您就一个女儿,姓沈,叫栖迟。您缺钱,找她去。”

我爸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浑身都在抖:“沈未晚!我是你亲爹,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钱你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回头,学着他话里的腔调,慢悠悠开口:“现在记起我身上流着谁的血了?放心,你们做老的,我管到底。每月的生活费我按时打进卡里,一分不会少。等到将来百年,身后事也归我料理。可再多的,一个子儿都没有。要钱,找你们的养女去,找你们的儿子去。”说完我转身出门,头也没有回。

8

楼道口正碰上刚跟我哥谈完的苏念遥。我问:“他怎么说?”

她讥讽一笑:“还能怎么说。认错,求我回去。他也不掂量掂量一个浑身是病、家业败光的男人,凭什么配我回头。哦,他还说可以让沈栖迟给我端茶认错。我让他省省,别再恶心我了。”

“他没拿你们那些共同财产说事?”她笑得更开:“提了。我把我这些年替他扛下的债流水单据拍在他眼前。也多亏你早一步帮我转走了那部分财产,不然这场官司还有得磨。”

第二天苏念遥和我哥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出来时我哥看我的眼神毒得吓人。他不恨自己,不恨沈栖迟,偏恨我。好似是我毁了他的婚姻。

这些日子我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段旧事,终于想透了当年要么是我记错,要么是他故意把我丢在了庙会上。

苏念遥的事了结之后我动身去探监。不出所料,温鹤声已经进去了。

隔着玻璃见我,他当场就哭起来,连声认错,说自己糊涂。我连等都不愿等,把律师拟好的文书从窗口递进去:“人都坐到这儿了,别摆你那副两头讨好的嘴脸了。赶紧签了。不签,我就起诉,一样离得掉,你自己掂量着办。”

他脸色陡然一变,又急又怒地反问:“沈未晚,你就没有哪怕一点心软?我爱了你这么多年!沈栖迟那件事是个意外,是她处心积虑勾引我!我早知道她是那么个烂货,我碰都不会碰她!”

我冷笑:“所以她勾一勾手,你就贴了上去。这样的你我嫌脏。”“温鹤声,把你那副嘴脸收起来,怪恶心的。”说完我起身就走。

出了门,我径直委托律师起诉离婚。他出轨又服刑,法官一审多半当庭就判。我跑这一趟,说穿了就是想亲眼瞧瞧他如今有多惨。

生效的离婚文书果然不出三个月就送到了我手上。

就在办妥的那天境外传来消息。沈栖迟被她攀附的那位本地富商的原配在一场晚宴上泼得毁了脸,那位富商又为了撇清自己反手做了伪证,指她偷盗家中贵重物品。她到头来什么也没落着,人还进了监狱。

我听罢,心里只有快意。也不枉我当年费了那么大的劲。其实她回国之前消息就送到了我这里。温鹤声落在家里的平板没上锁,聊天框里贴着一张登机牌的截图,日期、航班,看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我拼了命想保住这段婚姻,于是做了两手准备。一面托做活动的老同学往沈家递了一张慈善晚宴的请柬,把她引到了那位本地富商眼前;另一面就是赶着日子怀上孩子,把温鹤声死死留在这桩婚事里。

我这样处心积虑,到头来温鹤声还是为了沈栖迟背叛了我。既然如此他们两个人就一起毁了吧。

诸事落定,我收拾行李,重回小县城。苏念遥不走了。她说她要出国,把当年没读完的书读完,把自己重新养一遍。我笑着给她饯行,说好。

我搭的航班深夜落地。出了到达口,刚把行李箱拖出几步,斜刺里蹿出一条人影,夺过我的提包就跑。我死死拽着不肯撒手,被拖得跌跌撞撞。那毛贼恼了,回身,一拳朝我脸上砸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壮实的汉子冲了上来,抬腿一脚,把那毛贼踹翻在地。是个男人,浑身筋肉,左侧脸颊横着一道旧疤。

我吓愣住了。

随即我却笑了,因为我一直要找的那个人,好像找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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