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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3:27:36

第一章 夫君,你怎么还不死?

我花五十两银子,给自己买了个快死的夫君。

牙婆说,此人身患绝症,最多活不过三日。

我大喜,当场付钱,生怕他多活一天。

成亲当晚,我连喜服都没脱,便兴冲冲地给他量起了棺材尺寸。

他躺在喜床上,苍白着一张脸,幽幽问我:

“娘子,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我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

“夫君误会了,我只是怕你死得不够体面。”

他沉默片刻,问道:

“那我能提个要求吗?”

“你说。”

“棺材能不能做宽些?”

我愣住。

“为什么?”

“我睡觉爱翻身。”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尺。

“谢经年。”

“嗯?”

“死人是不翻身的。”

他恍然大悟。

“这样啊,那就按娘子的意思来。”

我很满意。

这男人虽然命短,倒还算听劝。

唯一的缺点是,有点能吃。

成亲第一晚,他先是吃了两碗长寿面,随后又问我有没有烧鹅。

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

“那桂花糕呢?”

“没有。”

“蜜饯?”

“没有。”

“总不能连糖都没有吧?”

我忍无可忍。

“谢经年,你都快死了,怎么还这么馋?”

他靠着床头,认真想了想。

“兴许就是因为快死了,才想多吃两口。”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我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糖,扔给他。

他接过去,眼睛一下亮了。

“多谢娘子。”

我冷哼一声。

“不用谢,三文钱,回头从你的丧葬费里扣。”

他拆糖纸的手顿了顿。

“娘子还给我准备了丧葬费?”

“当然。”

我掰着手指给他算。

“棺材十二两,寿衣三两,纸钱二两,和尚念经五两,坟地八两。再算上买你的五十两,我为了你,可是下了血本。”

他听完,十分感动。

“娘子待我真好。”

“那是。”

“只是和尚念经能不能省了?”

“怎么?”

“我生前没做多少好事,怕念了也没用。”

我觉得他说得有理,于是把和尚那五两划掉了。谢经年看着我记账,忽然笑了。

那一笑倒是好看,眉眼弯弯,像春日里刚化开的雪。

可惜,是个短命鬼。

我叫唐笑笑,今年十九。

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我这名字取得好,盼我一辈子笑口常开。

可惜她老人家没能如愿。

三年前,我娘死在一场大火里。

我爹死得早,娘留下的纸扎铺,便成了我唯一的家当。

偏偏我那好舅父沈富贵,是个见钱眼开的东西。我娘刚过三周年,他便带着一位年过六旬的王员外登门,说要替我寻门好亲事。

王员外有钱,有地,有三房已经去世的夫人,据说第四房也没撑过五年。

我瞧了瞧他那张褶子比包子还多的脸,当即表示自己命薄,恐怕无福消受。

舅父却说,婚姻大事,岂容我一个孤女做主。

他还放话,要以长辈代管亡姐嫁妆的名义,去官府争我家的铺契。

我一气之下,便动了招赘的心思。

按大齐的律例,女子成婚另立门户后,嫁资可独立登记;若丈夫身故,还能以寡户身份申请保产,免得娘家宗亲随意侵夺。

我盘算过,找个身体康健的男人,日后可能会惦记我的铺子。找个穷困潦倒的,兴许还要倒贴一辈子饭钱。

唯独找个快死的,最划算。

等他两腿一蹬,我便能名正言顺守寡,再慢慢和舅父打官司。

于是,我去了城西的牙婆处。

牙婆说,有个落魄书生愿意入赘。姓谢,名经年。

我看着那张画像,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我问:

“他真的快死了?”

牙婆拍着胸口保证。

“三日!最多三日!”

我当即掏出五十两,连价都没还。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

**我认得谢经年。**

三年前那场大火,我记得他的脸。

也记得他从我家后门奔出去时,那副仓皇的模样。

我娘为了救他,死在了火里,而他活了下来。

如今老天有眼,终于让我亲眼看着他去死。

我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为什么,看到他坐在喜床上吃糖,我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大概是他吃得太香了。

我上前一把夺过糖包。

“少吃点,留着路上吃。”

他笑眯眯地看我。

“什么路上?”

“黄泉路。”

“那娘子可得多给我备些。”

“为什么?”

“听说黄泉路苦,兴许得多吃几颗糖。”

我被他气得半死,只好转身去收拾寿衣。

那寿衣是我亲手做的。我做纸扎生意多年,手艺还算过得去,虽然头一回给活人做寿衣,也自觉绣得挺漂亮。

谢经年接过去看了一眼。

“娘子。”

“又怎么了?”

“这上头的鸳鸯,怎么像两只鸭子?”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仙鹤。”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半晌,他诚恳道:

“娘子这双手,果然不同凡响。”

我气得把寿衣甩到他脸上。他笑得直咳嗽。

咳着咳着,忽然弯下腰,半晌没直起身。

我吓了一跳。

倒不是怕他死,主要是棺材还没做好。

我赶紧去扶他。

却无意间瞧见他腕间一道陈旧的伤疤。那伤疤蜿蜒而上,像被火舌舔过。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的火光,忽然从记忆里扑了出来。

谢经年抬眼看我。

“怎么了?”

我盯着那道疤,慢慢松开手。

“没什么。”

“娘子脸色不太好。”

我笑了笑。

“只是突然想起一个该死的人。”

他望着我。

许久,轻轻应了一声。

“哦。”

那晚他睡得很早。

我却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谢经年,三年前你怎么没死?

这回,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可惜,他让我失望得很彻底。

因为三天过去了。这男人不但没有死。

还胖了。

第三日清晨,我掀开床帘,看见他正抱着我的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我眼前一黑。

“谢经年!”

他抬头。

“娘子早。”

“你怎么还不死!”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

“娘子,我能不能先把早饭吃完再死?”

第二章 我夫君好像有点难杀

我怀疑自己被骗了。

而且是被骗得很彻底。

一个据说三日必死的人,三天里吃了我六斤白米、半只烧鹅、两笼包子,外加整整四包桂花糖。

第三天还能自己去院里劈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抡斧子的身影,气得浑身发抖。

“谢经年!”

他停下手里的活。

“娘子?”

“你是不是根本没病?”

他眨了眨眼。

随后斧子一扔,扶着墙便开始咳。

“咳咳……娘子,我好难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还劈了半个时辰柴吗?”

“回光返照。”

“你昨天也这么说。”

“兴许我的回光比较长。”

我再也忍不住,拎起裙摆便去了医馆。

半个时辰后,我请来了城东最有名的刘郎中。

刘郎中给谢经年把了半天脉。

眉头越皱越紧。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来了。

终于来了。

莫非是毒入肺腑?或是病入膏肓?

刘郎中突然松开手。

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夫人。”

我赶紧凑过去。

“如何?”

“令夫君……”

“怎么了?”

“身体康健,脉象平稳。”

我愣住。

“啊?”

刘郎中捋着胡须。

“依老夫所见,令夫君好生调养,活到八十也不成问题。”

我两眼一翻,险些当场昏厥。

谢经年赶紧扶住我。

“娘子,娘子!”

我抓着他的袖子,悲愤欲绝。

“你怎么能活到八十!”

刘郎中看我的眼神,顿时不太对劲。

谢经年连忙解释:

“她是高兴坏了。”

我咬着牙点头。

“对。”

“我高兴得想杀人。”

送走刘郎中,我立刻冲去找牙婆。

牙婆听明白来意,淡定地从抽屉里摸出婚书。

“唐姑娘,这婚书白纸黑字,官府登记过的。人你已经娶了,恕不退换。”

“可你说他三日必死!”

“哎哟,我说的是他病得厉害,最多活不过三日。可谁知道你家夫君福大命大呢?”

“那我的五十两呢?”

“聘赘银已经入账,也不退。”

我气得直拍桌子。

“你们这是骗人!”

牙婆叹了口气。

“姑娘,老身做了二十年媒,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因为夫君没死,上门来闹的。”

我无言以对。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气。

路过糖铺时,老板笑眯眯地问我:

“唐姑娘,今日还买桂花糖?”

我冷冷道:

“不买!”

话音刚落,我想起谢经年早上咳得脸色苍白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又掏了三文钱。

“算了,来一包。”

老板笑道:

“你家相公可真爱吃糖。”

我哼了一声。

“是啊,嘴甜命也硬,阎王爷都嫌他烦。”

我回到家时,谢经年正坐在院子里糊纸人。他身边摆着一只丑得惊天动地的纸兔子。

我盯着那兔子看了半天。

“你这是糊的什么?”

“兔子。”

“我还以为是哪位山神显灵了。”

谢经年低头打量片刻。

“很丑吗?”

“倒也不算。”

他眼睛一亮。

我继续道:

“就是半夜摆在床头,能吓死三个小孩。”

他笑得肩膀直抖,我把糖包扔过去。

“拿着,最后一次!”

他接住糖,低头看了一会儿。

“娘子今天不是说,再也不给我买了?”

“谁给你买了?”

我理直气壮。

“路上捡的。”

他笑得更厉害。

“是是是,娘子运气真好。”

我正要骂他,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一对恩爱夫妻!”

我回头。

只见我那舅父沈富贵,正领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口。

他看见谢经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笑笑,你成亲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告诉舅父?”

我挡在门前。

“您不是忙着给王员外找第四房夫人吗?我哪敢打扰。”

沈富贵气得胡子直抖。

“没规矩!”

他上下打量谢经年。

“这就是你招的赘婿?”

谢经年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小婿见过舅父。”

沈富贵冷哼。

“一个穷酸书生,也配娶我沈家的外甥女?笑笑,跟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成亲,官府未必认你这份婚产文书。你娘留下的铺子,我早晚要替你管起来!”

我冷笑。

“我娘姓沈,可这铺子姓唐。舅父倒是操心得很。”

他脸色一变。

“你!”

谢经年忽然捂住胸口。

“咳、咳咳!”

他咳得惊天动地。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一头栽进我怀里。

“娘子……我怕是不行了……”

我低头看着他。

他悄悄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明白了。

于是立刻抱着他放声大哭。

“夫君!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谢经年虚弱道:

“娘子……若我死了,你可要好好守着咱们的铺子……”

“我知道!”

“谁若来抢……”

“我跟他拼命!”

他突然转头,狠狠咳了一声。

沈富贵吓得连退三步。

“这……这莫不是肺痨?”

谢经年气若游丝。

“舅父……您过来些……我还有几句话想交代……”

沈富贵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连家丁都没顾上叫。

我乐得前仰后合。

谢经年直起腰,笑眯眯地看着我。

“娘子,我演得如何?”

“不错。”

“那能赏两颗糖吗?”

“滚。”

他笑着拆开糖纸,可笑着笑着,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颗糖掉在地上。

我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厉害。

“你怎么了?”

他弯腰捡糖。

“没事,蹲久了,有些头晕。”

我皱眉。

“谢经年,你不会真有病吧?”

他把糖吹了吹,塞进嘴里。

“娘子不是盼我有病吗?”

我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追问。

到了晚上,他突然敲开我的房门。

“娘子。”

“干什么?”

“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靠在门框上,眉眼弯弯。

“你不是想当寡妇吗?”

“是啊。”

“那不如明日,先办一场丧事。”

我瞪大眼睛。

“给谁?”

他指了指自己。

“我。”

第三章 全京城都来吃我夫君的席

谢经年要假死。

我觉得他病得不轻。

“你知道假死是什么罪吗?”

他想了想。

“知道。”

“那你还敢?”

“只办民间丧礼,不去官府销户,算不上真的死。”

我冷笑。

“所以呢?”

“所以舅父那边,暂时可以消停几天。”

他顿了顿。

“我也有几个人想躲。”

我抬头看他。

“什么人?”

他笑道:

“债主。”

我半信半疑。

毕竟这个男人看着穷得叮当响,欠一屁股债倒也正常。

但我还是有点不愿意。

“先说好,假死不能办寡籍。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有什么好处?”

谢经年想了想。

“我帮你把纸扎铺的账全算清楚。”

“还有呢?”

“每天替你糊五十个纸人。”

“还有呢?”

“以后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他。

“最后这一条,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

他笑着说:

“那就不算。”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因为我实在太想看看沈富贵听见谢经年死讯时的表情。

第二日,我给谢经年换上寿衣。

他嫌我绣的仙鹤像鸭子,我便把寿衣领子勒紧了两分,他立刻老实了。

我找来相熟的棺材铺老板,做了一副薄棺。

老板问我:

“唐姑娘,真不钉死?”

我郑重点头。

“留点缝。”

老板感叹:

“你还真舍不得你夫君啊。”

我咬牙微笑。

“是啊,舍不得。”

尤其舍不得让他死得这么便宜。

丧事办得轰轰烈烈。

街坊四邻都来了。

我跪在棺材前,扯着嗓子哭。

“夫君啊!”

“你死得好惨啊!”

“你怎么就抛下我一个人去了啊!”

哭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棺材里忽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掐了我小腿一下。

我疼得眼泪当场飙出来。

“啊——!”

王婶赶紧扶住我。

“哎哟,笑笑这孩子,真是伤心坏了!”

我咬着牙,隔着棺材低声骂:

“谢经年,你给我等着!”

棺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饿了。

午时刚过,棺材里忽然传来咕噜一声。

我赶紧敲锣。

咣!

又是一声。

咣咣咣!

街坊们都看呆了。

“笑笑,你敲这么大声做什么?”

我面不改色。

“送我夫君最后一程,想让他走得热闹些。”

王婶擦了擦眼泪。

“好孩子,真有孝心。”

我:“……”

最险的一回,是隔壁赵老太太非要看遗容。

“这孩子才二十出头,怎么说没就没了?让我再看一眼吧。”

说着就要去掀棺盖。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一头扑在棺材上。

“不能看!”

赵老太太愣住。

“为何?”

我哭得声嘶力竭。

“我夫君生前最爱面子,临终前说了,不想让别人瞧见他死后的模样。”

老太太长叹一声。

“倒是个体面人。”

她终于走了。

我趴在棺材边,压低声音。

“谢经年,你再不老实,我真的把棺材钉死!”

里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他的声音。

“娘子放心。”

“若有一日我真死了,肯定不再折腾你。”

我心里忽然一跳。

随即又觉得好笑。

这人一向没个正形,连躺棺材里都不消停。

傍晚,送葬的队伍出了城。

走到西郊树林,抬棺的伙计按照约定放下棺材,先一步离开。

我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打开棺盖。

谢经年坐起来,长长吐了口气。

“憋死我了。”

我瞪着他。

“不是说死人不翻身吗?”

他整理着寿衣,笑得很欠揍。

“没办法,阴曹地府不收我。”

我伸手。

“工钱。”

“什么工钱?”

“这场丧事我出了十二两,还险些被吓死。你答应替我糊纸人的工钱,得先抵一半。”

谢经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半晌,诚恳道:

“娘子,先赊着?”

我气得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正站在夕阳里。

一身月白色寿衣,风吹得衣摆轻轻晃动。

明明是个活人,却无端有几分不真实。

我突然问:

“谢经年。”

“嗯?”

“你以后去哪儿?”

他愣了愣。

随后笑道:

“天大地大,总有去处。”

“那你还回来吗?”

他望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若是娘子不嫌弃……”

我立刻打断。

“嫌弃。”

他失笑。

“好,那我就不回来了。”

我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为什么,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我转身走了。

走到树林尽头,他忽然在身后喊我。

“唐笑笑!”

我没回头。

“做什么?”

“以后夜里,记得点灯。”

我皱眉。

“谁家夜里不点灯?”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有回头。

我以为,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结果当天夜里,我就又见到他了。

彼时我刚卸下孝服,正准备睡觉。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以为是野猫。

推开窗,却看见一个黑衣人正在翻找我娘留下的旧物。

我心头一紧,抄起墙边的烧火棍。

“谁!”

黑衣人猛地回头。

月光映出他手里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我腿都软了。

可那人已经向我扑来。

我转身就跑。

刚跑到门边,刀锋便从我耳侧擦过。

我吓得闭上眼。

却听见砰的一声。

有人从墙头翻了下来。

下一刻,一只手将我扯进怀里。

“低头。”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我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只听一声闷响,黑衣人被一脚踹翻在地。

我趁机抓起桌上的石灰粉,冲着他脸上扬去。

那人惨叫一声。谢经年一把夺过他的刀。

黑衣人踉跄着翻墙逃走,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我扶着桌子,惊魂未定。

谢经年回身看我。

“伤着没有?”

我摇摇头。

他松了口气。

然后咧嘴一笑。

“娘子,我回来了。”

我盯着他。

又看了看墙头。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谢经年。”

“嗯?”

“你不是死了吗?”

他弯下腰,替我捡起散落在地的账册。

“是啊。”

“那你怎么回来了?”

他抬头,笑得十分自然。

“阴曹地府伙食不好。”

“我回来蹭口饭。”

我气得想笑。

可下一刻,我看见了他的手。

他手背上有血。

一滴一滴,落在我娘留下的旧账本上。

他迅速将手收进袖中。

我却已经看见了。

那血不是从刀伤里流出来的。

是他方才低头咳嗽时,沾在手上的。

我没说破。

只把账本从他手里接过来。

“谢经年。”

“嗯?”

“厨房还有半锅粥。”

他一愣。我转过身。

“爱吃不吃。”

身后安静了许久。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吃。”

“怎么不吃。”

“我最喜欢娘子做的饭了。”

第四章 死鬼半夜回家,撞见媒婆给我说亲

谢经年就这样又住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藏了下来。

毕竟他如今在街坊眼里,已经是个入土为安的死人。

一个死人若是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恐怕比他当初娶我还要轰动。

我给他制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白天不准出门。

第二,不准在外人面前说话。

第三,不准偷吃我的桂花糖。

他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问:

“娘子,第三条能不能商量一下?”

“不能。”

“那前两条我保证做到。”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次日一早,城东的王媒婆便上了门,她提着一篮鸡蛋,满脸堆笑。

“笑笑啊,我听说你相公没了,特意来看看你。”

我瞧着那篮鸡蛋,心想来得正好。铺子里多养了张嘴,最近正缺吃食。

谁知她屁股刚沾上凳子,便压低声音道:

“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

我心中警铃大作。

“王婶,您想说什么?”

“城东王员外……”

我立刻道:

“不嫁!”

她笑道:

“这回不是王员外,是他表弟。”

我松了口气。

“他表弟多大?”

“五十八。”

“……”

“比王员外年轻整整七岁呢!”

我刚想把她请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咳!”

王媒婆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

只见屏风后头,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男人。那人脸色苍白,双手垂在身侧。

一动不动。

我头皮都炸了。

谢经年这个缺德玩意儿,竟然藏在我准备卖给人家的纸扎人堆里。

王媒婆揉了揉眼睛。

“笑笑……你家那个纸人……怎么会动?”

我努力保持镇定。

“风吹的。”

谢经年忽然幽幽开口。

“娘子……”

王媒婆尖叫一声。

我闭上眼睛。

完了。

“娘子……你要改嫁了吗……”

王媒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我手忙脚乱地把人掐醒,好说歹说,终于将她送出门。

她临走时还在念叨。

“我就说嘛,你这小娘子克夫,冤魂不散啊!”

我关上门。

转身。

谢经年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我抄起鸡毛掸子追着他打。

“谢经年!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边跑边笑。

“娘子!我本来就活腻了!”

“你还敢说!”

“别打别打,打死人了!”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愣了一瞬。

随即笑得更厉害。

闹腾半天,我终于累得坐在地上。谢经年也跟着坐下来。

我们隔着满地纸屑,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笑笑。”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姓的喊我。

我偏头看他。

“干什么?”

“你真要改嫁?”

我翻了个白眼。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吧。”

他指了指自己。

“毕竟我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

“你都死了。”

“那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我被他逗笑。

“你放心,我就是要改嫁,也不会找五十八的。”

“那找多大的?”

“二十出头,长得好看,脾气温和,会做饭,最好还有钱。”

谢经年认真听完,忽然叹了口气。

“前面三条,我倒是都能勉强沾些边。”

“最后一条呢?”

“差得有点远。”

我嫌弃地看着他。

“知道就好。”

他也笑,笑着笑着,低头咳了两声。

我没在意。

直到那天夜里,我发现厨房多了一碗热腾腾的糖水,碗底沉着几颗桂花糖。

旁边压着张纸条。

上头写着:

娘子,今日吓坏了媒婆,赔你一碗糖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真难喝。

可我还是喝完了。

之后的几日,谢经年便在纸扎铺里帮忙。

他这人奇怪得很。

算账快得像拨算盘,写字也漂亮,偏偏手笨。

一张纸糊到他手里,十有八九要变样。

他糊的纸马有六条腿,纸牛长了兔耳朵,连最简单的纸元宝,都能被他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船。

我实在看不下去。

便将他赶去劈柴。

结果他劈完柴,竟又晕了一回。

那天我正在后院晒纸,看见他扶着墙慢慢坐下,额头满是冷汗。

我赶紧跑过去。

“谢经年?”

他抬起头,脸白得吓人。

可一见我,又笑了。

“娘子。”

“你怎么了?”

“饿了。”

“饿你个头!”

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不烫。

反而凉得厉害。

他抓住我的手腕。

“没事,老毛病。”

我不信。

想拉开他的衣领看看有没有受伤。

他却猛地向后一缩。

“别。”

我愣住。

他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连忙笑道:

“娘子,男女授受不亲。”

我盯着他。

“咱们都成亲了。”

“那也得讲究些规矩。”

“谢经年,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笑容淡了一瞬。

“丑。”

“什么?”

“身上有伤,怕吓着娘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道冲天的火光。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

只扶他回了房。

那天夜里,我醒来喝水,发现他的房门虚掩着。

里面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谢经年蜷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

我正要替他吹灭灯烛,忽然听见他低低说了两个字。

“别关。”

我愣了愣。

“什么?”

他没有醒。

只是声音很轻地重复:

“别关灯。”

我看着他。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怕黑。

可笑得很。

我本想趁机嘲笑几句。

但瞧着他苍白的脸,最后还是把灯留了下来。

第二天吃饭时,我问他:

“谢经年,你怕黑?”

他正低头喝粥。

闻言一顿。

“是啊。”

我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么大个人,还怕黑?”

他也笑。

“胆子小,没办法。”

“那你从前一个人住,夜里怎么办?”

他低头拨弄碗里的米粒。

“点灯。”

“灯油多贵啊。”

“嗯。”

“你这不是败家吗?”

他想了想,抬头看我。

“那以后,娘子替我点?”

我哼了一声。

“想得美。”

他便笑了。

“好。”

可那以后,我每晚睡觉前,还是会替他添一勺灯油。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明明一开始,我只想让他赶紧去死。

现在倒好。

不仅得给他做饭,买糖,还得供他夜夜点灯。

这哪是买了个夫君?

分明是请回来一尊祖宗,偏偏那祖宗还不知足。

某天晚上,他又问我:

“娘子,你说人能不能一直活着?”

我正在剪纸。

闻言笑了。

“怎么,你还想长生不老?”

“倒也没有。”

他倚在窗边,望着夜空。

“只是有些事还没做完。”

我随口问:

“什么事?”

他认真想了想。

“想去江南看一回春天。”

“想学会糊一只像样的纸兔子。”

“还想……”

他顿了顿。

我抬起头。

“还想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还想吃一辈子娘子做的饭。”

我脸一热。

“滚。”

他笑着转身。

我低下头,继续剪纸。

只是那天剪坏了七张。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那一晚,谢经年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只是他没来得及做完。

第五章 我发现,我好像舍不得他死了

第五日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三年前那场火。

火从铺子前堂烧起来,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

我娘推着一个年轻男人往后门跑。

他穿着青色衣裳,腕间染血。

是谢经年。

那时我躲在柴房旁,亲眼看见他冲出后门。

我想喊他。

可还没开口,便被浓烟呛得跪倒在地。

梦里的我拼命往门口爬。

边爬边喊娘,却始终没有人回应。

再睁眼时,我已经躺在邻居家的床上。

他们说,我娘死了。

是被活活烧死的。

我娘的灵柩下葬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我跪在坟前,跪得两腿发麻。

从那时起,我便记住了谢经年。

记住了那张脸。

也记住了那个背影。

梦醒时,我浑身都是冷汗。

屋里黑漆漆的。

我伸手去摸床头的火折子,却怎么也摸不到。

心脏跳得厉害,正慌乱时,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笑笑?”

是谢经年。

我一愣。

他又问:

“醒了吗?”

“嗯。”

门被推开。

他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口。

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见我额头的汗,什么也没问。

只走过来,将灯放在床头。

“做噩梦了?”

我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

“那我陪你说会儿话。”

我抱着被子,闷闷地问:

“谢经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

过了一会儿,笑道:

“娘子花了五十两买我,不对你好些,岂不是亏了?”

我抬头看他。

“你就没有别的原因?”

他望着我。

良久,轻轻摇头。

“没有。”

我忽然很想问他。

三年前,你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我娘死了,你却活得好好的?

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我怕他知道我恨他。

更怕他说出一个我不愿意听的答案。

于是我故意转移话题。

“谢经年,你是不是有什么仇家?”

他的笑容淡了些。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那天说自己欠了债。”

“嗯。”

“可讨债的哪有拿刀杀人的?”

他没有说话。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

那是黑衣人翻找我娘账本时落下的,纸上盖着半枚朱印。

谢经年看见印记,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拿过去,仔细看了许久。

随后抬头问我:

“你娘从前的账本,还在吗?”

我皱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可能找到一些东西。”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最后,我下床取来那只锁了三年的木箱。

木箱里装着我娘生前留下的物件。

几件旧衣,一支银簪,一串磨得发亮的算盘珠子。

还有厚厚几册账本。

我娘做纸扎生意,记账比谁都细。

哪家老人过世,哪家小儿夭折,用了多少纸钱、多少纸人,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谢经年翻得极快。

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忽然停住。

“唐笑笑。”

“嗯?”

“你来看。”

我凑过去。

那页记的是安和十二年春,城南水患后的一批丧事。

一共二十三户。

谢经年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李二郎,三月初七下葬。”

我点头。

“怎么了?”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本薄册。

那册子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还盖着官印。

他翻到其中一页。

“你再看。”

我低头。

上头赫然写着:

李二郎,安和十二年六月,领赈济银三两。

我愣住了。

“这……”

一个三月就死了的人,怎么会在六月领赈灾银?

谢经年又翻了几页。

赵四。

王阿牛。

刘三娘。

一个又一个已经过世的人,竟然还在官府的赈济名册上领银。

有些人甚至连同已经死去的家眷,都被写成了活人。

我越看越心惊。

“有人冒领赈灾银?”

谢经年点头。

“而且不是一两个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

“当年负责赈济银发放的,是府城陈同之。”

我抬起头。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三年前那场火之后,陈同之奉命彻查灾银失窃,却最终以账册毁损、无从追查结案。

那时我还在娘的灵前哭。

根本不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事。

谢经年低声道:

“我当年在刑房帮办文书,发现赈济名册有问题,便偷偷誊出一份。消息走漏以后,有人要杀我。”

我盯着他。

“所以你才逃进我家的铺子?”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我娘死的那场火。

那几个闯入铺子的黑衣人。

还有谢经年。

原来这些事,从来不是毫无关联。

我攥紧账本。

“我娘为什么会被牵扯进来?”

谢经年轻声道:

“因为你娘手里,有能证明他们作假的东西。”

“就是这些丧葬名单?”

“嗯。”

他抬起眼。

“有了这两本账,再找到当年领过赈银的证人,就能把那群人送上公堂。”

我突然想起那晚的黑衣人。

“他们是来找账本的?”

他点头。

“多半是。”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人害死我娘,三年过去,竟然还不肯放过我们?”

谢经年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肩。

“笑笑。”

“嗯?”

“你信我吗?”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笑意。

很认真。

我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那个字。

信吗?

我不知道。

三年前,我亲眼看见他逃出了火场。

三年后,我又亲眼看见他冒着危险回来救我。

我究竟该信哪一个谢经年?

他见我不答,也没逼我。

只是松开手,笑了笑。

“没关系。”

“账本交给我,我会替你娘讨个公道。”

我忽然问:

“那你呢?”

他一怔。

“什么?”

“你替我娘讨公道以后,去哪儿?”

他想了想。

“还没想好。”

“你不是说要去江南看春天吗?”

他笑起来。

“是啊。”

我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账本。

许久,轻声说:

“那等这件事了结,我陪你去吧。”

屋里忽然安静了。

我抬头。

谢经年正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愿意?”

他回过神,笑了。

“愿意。”

“那说好了。”

“嗯。”

他点头。

“说好了。”

那天夜里,我们查账查到很晚。

临睡前,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递给我。

是一只纸兔子。

比先前那只好看多了。

虽然耳朵还是一长一短。

我嫌弃地看了半天。

“谢经年,你这兔子怎么像被狗啃过?”

他笑道:

“学艺不精,娘子见谅。”

“做什么送我?”

“听说你小时候喜欢兔子。”

我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他垂下眼。

“猜的。”

我没有追问。

只是把兔子放在了床头。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谢经年已经起床了。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

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娘子,今日天气好,记得晒纸。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又有些酸。

谢经年这人,实在很烦。

贪吃,嘴欠,爱骗人。

还总喜欢装出一副快死的模样吓唬我。

可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听见他在厨房忙活的声音。

习惯了他喊我娘子。

习惯了他夜里替我留的那盏灯。

甚至开始觉得,若他真的能活到八十,也没什么不好。

那天傍晚,他从外头回来,脸色比往常更白。

我问他去了哪里。

他说找旧案证人。

我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吃过了。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

刚想问,他便笑着转移话题。

“娘子,今日有糖吗?”

我从柜子里摸出一整包桂花糖。

全塞进他手里。

“拿去。”

他愣了。

“这么多?”

“嗯。”

“娘子今日发财了?”

“少废话。”

我故意板着脸。

“往后每天都有。”

谢经年看着手里的糖,许久没有说话。

我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他抬头冲我笑。

“没事。”

“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今日的糖,应该很甜。”

我翻了个白眼。

“糖不甜,还能是苦的?”

他低头拆开一颗。

放进嘴里。

没有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

那时他嘴里,早已经尝不出甜味了。

第六章 谢经年,我真的不盼你死了

第十日,我发现谢经年在骗我。

那天清晨,我起床时没有闻见粥香。

厨房空荡荡的。

锅里只有半碗没喝完的水。

我觉得奇怪,便去他房里寻人。

床上没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唯有枕边落着一方帕子。

我弯腰拾起。

帕子上有血。

不是一点点。

是好大一片,已经干透了的暗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想起他这些天苍白的脸。

想起他每次吃糖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想起他总说自己饿,却常常只吃小半碗饭。

还有夜里从他房中传来的压抑咳声。

我拿着那方帕子,直奔城东医馆。

刘郎中正坐堂。

看见我,他神色微变。

“唐夫人?”

我把帕子拍在桌上。

“我夫君到底得了什么病?”

刘郎中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张了张嘴。

“夫人,这……”

“你上次说他身体康健。”

“……”

“你说他能活到八十。”

“……”

我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骗我?”

刘郎中长长叹了口气。

他将我请到内室。

关上门。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谢公子确实有病。”

我攥紧衣角。

“什么病?”

“中毒。”

我愣住。

“中毒?”

“这毒名叫蚀骨散,初时不显,日久入血,毒发时五脏如焚。老夫行医数十载,也只在医书上见过。”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能治吗?”

刘郎中没有回答。

我忽然急了。

“你说话啊!”

他沉默许久。

“若能早些用药,或许还能压制毒性。可谢公子来得太迟,毒已经入了肺腑。”

我喉咙发紧。

“那他还能活多久?”

刘郎中垂下眼。

“当初诊脉时,老夫便说过,最多半个月。”

我怔住。

半个月。

原来牙婆说他快死了,不是假的。

原来他真的快死了。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竟然会这么快。

我用力抓住桌沿。

“他为什么让你说自己没病?”

刘郎中叹息。

“谢公子说,他娘子胆子小,若知道实情,怕是要吓坏。”

我想笑。

可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

谢经年。

你好大的本事。

我这辈子见过那么多骗子。

还没见过哪个,连自己快死了都要拿来骗人的。

我问刘郎中: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沉默片刻。

从药柜底下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

“老夫曾听闻,有一味千金藤露可缓此毒。城南回春药行年前进过一瓶,价钱极高。只是此药也不能保证救命,若毒已攻心,便是神仙也未必有用。”

我看着那页医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能缓多久?”

“不敢说。”

“一个月呢?”

“或许。”

“半年呢?”

“也不是全无可能。”

我抹了把脸。

“好。”

“唐夫人……”

“只要还有一点可能,我就要试。”

我回到纸扎铺时,谢经年正在后院晒纸。

他穿着一件旧青衫,袖子挽到手肘。

远远看去,与寻常书生没什么两样。

见我回来,他笑着迎上来。

“娘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

他看见我手里的帕子。

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我们隔着一地晾晒的纸张,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先开口。

“笑笑。”

“嗯。”

“我能解释。”

我盯着他。

“你不是没病吗?”

他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自己命硬,阎王爷都不收吗?”

“……”

“你不是说要活到八十吗?”

他低下头。

我忽然觉得委屈。

特别委屈。

“谢经年,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走近一步。

“笑笑……”

我猛地后退。

“别过来!”

他停住。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与三年前那个从火场逃出来的少年,慢慢重叠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竟然会喜欢上他。

喜欢上那个害我失去母亲的人。

“谢经年。”

我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你吗?”

他沉默了。

我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吧?”

“我不是想找个快死的夫君守寡。”

“我也不是为了五十两银子。”

“我就是想看着你死。”

我一字一句地说。

“三年前,我娘为了救你,被活活烧死在纸扎铺里。”

“我亲眼看见你从后门逃出去。”

“我等了三年。”

“我每天都盼着你遭报应。”

“后来我听说你快死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我终于能亲眼看着你死了。”

谢经年站在那里。

一直没有说话。

我眼眶渐渐发热。

“你怎么不说话?”

他低声道:

“我知道。”

我愣住。

“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买我。”

他抬起头。

眼底没有笑。

“从你见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认出我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我恨他,知道我盼他死,知道我给他量棺材时不是在开玩笑。

可他竟然从来没有说破。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

“那你为什么还来?”

谢经年看着我。

过了许久,他说:

“因为我欠你娘一条命。”

我忽然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还?”

他没有回答。

“谢经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死了,我娘就能活过来?”

他垂下眼。

“不能。”

“那你还死什么!”

我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凭什么天天给我做饭,给我买糖,替我点灯,等我已经习惯有你了,你才告诉我你要死!”

谢经年抬头看我。

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

从前不管我怎么骂他,他都笑。

我说他是个骗子,他笑。

我说他死得太慢,他也笑。

可这次,他没有笑。

他只是很轻地说:

“对不起。”

我忽然哭出了声。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我娘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不能也死。”

他沉默。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谢经年,你听见没有?”

“我不盼你死了。”

“我真的不盼了。”

他看着我。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伸出手,替我擦了擦脸。

“笑笑。”

“嗯。”

“你别哭。”

我哭得更厉害。

他忽然将我轻轻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我便不见了。

过了好久,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其实我也不想死。”

我僵住。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没去江南看春天。”

“还没学会糊兔子。”

“也还没……”

他停了很久。

才继续道:

“还没来得及好好喜欢你。”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

哭得喘不过气。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可是笑笑。”

“我可能真的要走了。”

我猛地抬头。

“不会的。”

他望着我。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许。”

“谢经年,你欠我的。”

“你欠了我娘一条命,还欠我一辈子。”

“没还完之前,谁也不准收你。”

他看着我。

过了片刻,终于笑了。

“好。”

“我争取。”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谢经年床边,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的毒又发作了一回。

疼得浑身发抖。

我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恨不得替他疼。

天快亮时,他才勉强睡着。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

去翻箱倒柜。

把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全找了出来。

一共二十七两六钱。

我娘留下的银簪还能当三两。

我自己的首饰加起来,也不过五两。

远远不够。

于是我拿出了纸扎铺的地契。

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值钱的东西。

我攥着地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亮以后,我去了城南回春药行。

药行的孙老板听完来意,叹了口气。

“姑娘,你要的千金藤露,确实还有一瓶。”

我眼睛一亮。

“多少钱?”

“一百两。”

我沉默了。

他又说:

“这药也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仙丹。便是用上了,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我低下头。

过了许久,轻声问:

“若用上了,他有没有可能多活一日?”

孙老板愣住。

“姑娘……”

“我只问,有没有可能?”

他叹了口气。

“总归是有的。”

我将地契放在桌上。

“孙老板,我这间纸扎铺临街带后院,您是知道的。”

“若连铺面带屋子一并卖给您,能值多少钱?”

他看了看地契。

又看了看我。

“你真要卖?”

我点头。

孙老板沉吟片刻。

“一百一十两。”

我连价都没还。

“成交。”

临出门时,他忽然叫住我。

“唐姑娘。”

“怎么了?”

“你不是最宝贝这间铺子吗?”

我愣了愣。

他接着道:

“从前你舅父出八十两要买,你不是死活都不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

许久,笑了一下。

“是啊。”

“以前我总觉得,铺子比什么都重要。”

“可后来我才知道……”

我没有说完。

只是把药瓶揣进怀里。

快步往家赶。

那天傍晚,我回到纸扎铺。

谢经年却不在。

桌上有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旁边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笑笑亲启。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身便要去找他。

王婶却从门外匆匆跑进来。

“笑笑!”

“怎么了?”

“你家那位……”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毕竟在她眼里,我家那位早已经死了。

她只好压低声音。

“我刚才在衙门外头,好像看见他了。”

我心头一紧。

“衙门?”

“是啊。听说今日巡按大人正在府衙查旧案,有个年轻书生,当众拿出了什么赈灾银的账册……”

我手里的药瓶,险些摔在地上。

我什么也没说。

拔腿就跑。

第七章 谢经年,我不许你死

我赶到府衙时,天已经擦黑。

门外围满了人。

有人说,三年前那桩赈灾银案终于重新查了。

有人说,陈同知私吞官银,用死人名字虚报赈银,连赈灾的粮食都敢倒卖。

还有人说,一个年轻书生拿着两本账,当堂指出二十三处作假。

我挤进人群。

拼命往里看。

终于在人群后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经年坐在廊下。

背靠着柱子,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外袍。

他脸白得几乎透明。

可还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我跑过去。

“谢经年!”

他抬起头。

看见我,眼睛忽然亮了。

“娘子。”

“你怎么来了?”

我蹲在他面前,气得声音都在抖。

“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待着吗?”

他低头看着我。

“笑笑。”

“你听我说。”

“我不听!”

我把药瓶掏出来。

“我找到药了。”

“刘郎中说,这药兴许能延缓毒性。”

“我买到了。”

“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谢经年看着我手里的瓶子。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笑了笑。

“贵不贵?”

我摇头。

“不贵。”

“多少银子?”

“十文。”

他笑出声来。

“唐笑笑。”

“嗯?”

“你骗人。”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替我擦眼泪。

可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心里猛地一沉。

“谢经年?”

他冲我笑。

“没事。”

“就是有点累。”

我拼命点头。

“累了咱们就回家。”

“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没有说话。

我扶着他往外走。

他的身体沉得厉害。

走出府衙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笑笑。”

“嗯?”

“那案子……”

他喘了口气。

“巡按大人已经下令拿人了。”

我点头。

“我知道。”

“你娘的账……”

“我知道。”

“往后没人敢来抢你的东西了。”

我哭着说:

“我都知道。”

他看着我,轻声道。

“那就好。”

我们坐着雇来的马车回家。

一路上,他都靠在我肩头。

很安静。

安静得我害怕。

我不停地和他说话。

“谢经年,你记不记得你糊的那只兔子?”

“记得。”

“丑死了。”

“嗯。”

“等你好了,我教你糊个好看的。”

“好。”

“还有江南。”

“嗯。”

“你不是想去江南看春天吗?”

他轻轻应了一声。

“想。”

“那咱们明年春天就去。”

他没有回答。

我赶紧又说:

“不对,明年太久了。”

“咱们今年就去。”

“等你好了,马上就去。”

他靠着我,笑了一声。

“好。”

我握紧他的手。

“谢经年,你不准骗我。”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夜里,我请来了刘郎中。

郎中替他把了脉。

又看了看那瓶千金藤露。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让我先把药喂给他。

我照做了。

谢经年喝完药,靠在床头,看着我忙前忙后。

忽然说:

“娘子。”

“嗯?”

“我想吃糖。”

我赶紧去柜子里翻。

这些天我买了许多桂花糖。

都给他留着。

我拿出一包,拆开糖纸,喂到他嘴边。

他慢慢含住。

过了一会儿,问我:

“甜吗?”

我愣住。

“什么?”

“糖。”

他看着我。

“甜吗?”

我点头。

“甜。”

他笑了。

“那就好。”

窗外起了风,屋里的灯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去护。

他忽然低声道:

“笑笑。”

“嗯?”

“我有点困了。”

我握住他的手。

“那就睡。”

“你陪我吗?”

“陪。”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

“那你不许走。”

我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成亲第一晚,我巴不得他赶紧闭眼。

我甚至连棺材都替他量好了。

如今他真的快要闭眼了。

我却恨不得拿根绳子,把他的眼睛撑起来。

“谢经年。”

“嗯?”

“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

他想了很久。

忽然问:

“娘子,你还盼着我死吗?”

我拼命摇头。

“不盼了。”

“真不盼了?”

“不盼了。”

他笑了。

“那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望着我,眼睛里渐渐有了水光。

“我好像……”

“没办法如你的愿了。”

我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谢经年,你不是最会骗人了吗?”

“你再骗我一次好不好?”

“你跟我说你是装的。”

“跟我说刘郎中又被你收买了。”

“跟我说你明天还能起来,跟我抢桂花糕吃。”

他没有回答。

我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抖得不像话。

“你说啊!”

“谢经年!”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勾了勾嘴角。

“笑笑。”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我很喜欢你。”

我猛地摇头。

“没有。”

“那现在说,算不算晚?”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努力抬起手。

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好像是有些晚了。”

我拼命握住他的手。

“不晚。”

“谢经年,一点都不晚。”

“我也喜欢你。”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所以你不能死。”

“你得活着。”

他望着我。

眼睛很亮。

像盛着一整个春天。

可那光一点一点淡了。

我忽然听见他轻轻叫我。

“笑笑。”

“嗯。”

“以后……”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费了好大的力气。

“以后记得点灯。”

我哭着点头。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别总是哭。”

我拼命摇头。

“我不哭。”

“我以后都不哭了。”

他浅浅应了一声,又道:

“笑笑。”

“嗯?”

“你名字真好听。”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是我娘给我取的。”

“我知道。”

我愣了愣。

刚想问他为什么知道。

却发现他的手忽然松了。

我抬起头。

谢经年靠在枕上。

闭着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像是睡着了。

我轻轻喊他。

“谢经年?”

没人回答。

我又喊了一声。

“夫君?”

还是没人回答。

我伸手去碰他的脸。

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来。

成亲那晚,我跟他说,死人是不翻身的。

他说,原来如此。

那时我觉得他傻。

现在才知道。

原来死人不仅不会翻身。

也不会说话。

不会笑。

不会再睁开眼睛,看着我喊一声娘子。

我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

直到刘郎中赶过来,替他探了脉。

又缓缓摇了摇头。

我才终于明白。

谢经年是真的死了。

不是装的。

也不是为了逗我。

是真的死了。

那天是我们成亲后的第十二日。

我花了五十两银子,盼了整整十二天的事情,终于成真。

我终于成了寡妇。

终于可以一个人守着铺子。

终于再也不用给人买糖。

不用做饭。

不用洗衣。

不用每天晚上骂他败家。

明明每一件,都是我从前最想要的。

可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抱着他,哭了很久。

后来哭得实在没有力气。

只好伏在床边。

轻声问他:

“谢经年。”

“你怎么真的死了啊。”

屋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盏灯。

亮了一整夜。

第八章 原来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谢经年死后第三日,我替他办了第二场丧事。

这回是真的。

我亲手替他换上了那件月白色寿衣。

就是成亲那晚,我绣了两只鸭子的那件。

他以前嫌丑。

还说自己死也不穿。

可我实在没有别的衣裳想给他穿。

因为我总觉得,他穿这件最好看。

棺材还是原来那副。

我找棺材铺老板重新做了加固。

老板看见我,愣了半天。

“唐姑娘,你相公不是已经……”

我低着头。

“这回是真的。”

老板便没有再问。

只是默默收了手里的工具钱。

又往棺材里多垫了一层软褥。

我给谢经年盖上棺盖时,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娘子放心,若有一日我真死了,肯定不再折腾你。

我笑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谢经年。

你这个骗子。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

葬礼结束以后,我回到纸扎铺。

屋里空荡荡的。

到处都是他的东西。

桌上有他喝了一半的茶。

墙角有他劈剩下的柴。

床头摆着他糊的纸兔子。

我坐在桌前,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住过的地方,是会留下声音的。

我总觉得下一刻,他就会从厨房探出头来。

笑嘻嘻地问我:

“娘子,今日有糖吗?”

可我等了很久。

厨房都没有人出来。

那天夜里,我终于拆开了他留下的信。

信写了三页。

字迹清秀。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字。

第一页,他写的是旧案。

他告诉我,三年前那场水患,陈同之侵吞赈灾银两,怕罪行败露,便派人追杀查到账目异常的书吏。

当时谢经年只有二十岁。

他带着誊写的赈济名册四处逃亡,最后躲进了我娘的纸扎铺。

我娘发现账册上那些早已死去的名字,竟然还在领赈银。

于是她把自己保存的丧葬账册拿了出来。

两份名册对在一起,便能证明当年的赈银被人冒领。

那天夜里,陈同之的人追到了铺子。

他们要烧掉账册。

也要烧死知道真相的人。

我看得浑身发抖。

然后,我翻到了第二页。

那上面写着:

笑笑。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那年,你确实看见我从后门跑出去了。

可我不是为了逃命。

我猛地停住。

手里的信纸,忽然变得很重。

那日火已经烧到了前堂,你娘知道你还在后院柴房,便让我从后门绕过去救你。

她将账册交给我,叫我务必带你活着出去。

我答应了。

等我从后窗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烟熏昏了。

我抱着你翻过院墙,将你送到了隔壁张婶家。

后来,我又回去找你娘。

可火太大了。

我没能再进去。

我捂住嘴。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我看见谢经年从后门跑出去。

不是因为他抛下了我娘。

而是因为他要来救我。

我终于想起来。

当年我从昏迷中醒来,曾发现自己的鞋子不见了。

张婶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将我从火场里抱了出来。

他背上的衣裳都烧烂了。

我还问过张婶,那个人是谁。

她说不知道。

那少年将我放下,便又转身冲进了火里。

后来再没出现。

那时我只顾着哭娘。

竟然从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谢经年。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让我看他的背。

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说自己欠了我娘一条命。

信纸上的字渐渐模糊。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继续往下看。

笑笑,我知道你恨我。

你娘确实是因救我才被牵连。

这一点,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也想过向你解释那晚的事。

可你看着我时,总是那么难过。

我怕你知道以后,反倒觉得自己欠了我什么。

其实你不欠我。

你娘也不欠我。

是我欠你们的。

我把信贴在胸口。

哭得浑身发抖。

谢经年。

你这个傻子。

你若早说了,我怎么会恨你三年。

我怎么舍得恨你三年。

可等我再翻过一页,才发现自己错了。

原来还有一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那是他写在最后一页的话。

笑笑。

其实你娘临终前,还托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她说,她家笑笑胆子小,小时候最怕黑。

她不在了,怕没人替你点灯。

她求我,若有机会见到你,一定要替她给你留一盏灯。

我答应了。

只是后来一直没敢来见你。

如今终于见到了,也算没有食言。

我呆呆地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想起成亲第三晚,他问我为什么不点灯。

想起夜里我惊醒时,他提着灯站在门口。

想起他明明没多少钱,却每天都舍得添灯油。

我曾经笑话他。

谢经年,你这么大个人,竟然怕黑。

他笑着说。

是啊。

胆子小。

没办法。

原来他根本不怕黑。

怕黑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我哭着笑起来。

笑得眼前发黑。

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坐在灯下,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信的最后,他还写了一句话。

笑笑,以后若遇上喜欢的人,便嫁了吧。

千万别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耽误了自己。

还有,别再买快死的夫君了。

实在不划算。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扑在桌上,嚎啕大哭。

“谢经年!”

“你凭什么管我!”

“你都死了!”

“你管得着吗!”

我哭得嗓子发哑。

可他再也不会笑着回答我了。

再也不会说:

“管得着吧。”

“毕竟我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

那夜,我抱着他的信,在桌前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城南孙老板来找我。

我以为他是来催我搬铺子的。

便强打起精神,告诉他,再给我三日,我一定搬走。

谁知他却愣住了。

“搬什么?”

我不解。

“铺子不是卖给您了吗?”

孙老板掏出一张地契。

递到我面前。

“姑娘,铺子早就赎回来了。”

我一怔。

“什么?”

“前日有个年轻公子托人来找我,说这铺子对他娘子极重要,问我肯不肯转让。”

“我本不想卖,可那公子出了一百二十五两。”

“我做药材生意的,总归不能跟银子过不去。”

“昨儿文书已经办妥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地契。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唐笑笑。

孙老板感叹:

“你家夫君对你可真好。”

“听说他为了赎铺子,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银钱都花光了。”

“说来也巧,那日你为了给他买药,卖了铺子。”

“第二日,他又为了给你留个家,把铺子买了回去。”

“你们小夫妻,一个比一个傻。”

我低着头。

半天说不出话。

孙老板见我神色不对,便没有再多说。

只是将地契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

看着那张地契。

忽然觉得好笑。

谢经年。

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卖了铺子,是为了让你活。

你买回铺子,是为了让我以后有个家。

可现在,你死了。

铺子还在。

药瓶也还在。

只有你不在了。

我忽然想起他从前总说:

娘子,你花五十两买我,实在亏得很。

我那时总会骂他。

现在才知道。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桩生意,买的人赔了全部家当,卖的人赔了自己的一辈子。

我把地契收进箱子。

准备和婚书放在一起。

却在翻找婚书时,从纸页中掉出一张泛黄的收条。

那收条是城西牙婆写的。

落款日期,竟然比我去找牙婆那天,还早了三日。

我愣住。

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收谢经年公子定银五两。

谢公子托寻唐氏女,名笑笑,年十九,住城东纸扎铺。

若唐姑娘有意招赘,以病婿名义相荐。

聘赘银定为五十两。

只许唐笑笑一人,不得另议他家。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纸。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

我以为是自己在牙婆那里,挑中了一个快死的男人。

以为这是一场我算计得明明白白的买卖。

以为我可以看着他死,替母亲出了三年前那口恶气。

可原来。

从一开始。

就是谢经年主动来找我的。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知道我恨他。

也知道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让我摆脱舅父、保住铺子的办法。

于是,他让牙婆把自己卖给了我。

他甚至知道,我可能会趁他咽气之前,把棺材都准备好。

所以他从不生气。

只是笑。

他笑我小气。

笑我贪财。

笑我糊的仙鹤像鸭子。

笑我明明盼他死,却舍不得让他饿肚子。

如今我终于明白。

原来那不是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而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想在最后这些日子里。

多看看我。

多陪陪我。

多惹我笑几回。

我缓缓坐到地上。

将那张收条攥在手里。

忽然哭不出来了。

因为我想起成亲那天。

我握着谢经年的手,情真意切地问他:

“夫君,你什么时候死?”

那时他笑着看我。

说:

“娘子莫急。”

“三日之后,我给你一个交代。”

我当时还嫌他死得慢。

后来才知道。

**三日,是他给自己留的第一场告别。**

而剩下的九日。

是老天爷,额外赏给我们的。

可惜。

我们谁都没舍得好好珍惜。

三年后。

赈灾银案早已查清。

陈同之伏法,当年参与放火的人,也陆续受到惩处。

我娘的名字,被写进了府衙重新核定的案卷里。

有人说,她是个有胆识的奇女子。

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个开纸扎铺的妇人,偏偏敢管官府的闲事。

我听了,只是笑。

我娘才不是什么奇女子。

她只是个普通妇人。

爱算账。

爱唠叨。

夏天怕热,冬天怕冷。

做的桂花糕很甜。

小时候我怕黑,她总会在床头给我留一盏灯。

我娘就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只是她死的那年,才三十七岁。

我后来常常想。

若她还活着,现在该有四十岁了。

眼角大概添了几道细纹。

兴许已经开始催我成亲。

若她见了谢经年,大概也会喜欢他。

毕竟那男人嘴甜得很。

偏偏我娘生前,最喜欢别人夸她做的饭好吃。

只是这些都没有如果了。

纸扎铺重新开了张。

生意比从前还好。

我雇了两个伙计,偶尔也亲自糊纸人。

这几年,我糊兔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耳朵一边长一边短。

眼睛还要稍微歪一点。

伙计总说:

“东家,您这兔子怎么总糊不好?”

我便笑。

“你不懂。”

“我家从前养了个人。”

“他就喜欢这样的。”

伙计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也跟着笑。

我没解释。

后来,来替我说亲的人越来越多。

有读书人,有商贾,也有家境殷实的年轻公子。

王媒婆每回来,都要苦口婆心地劝我。

“笑笑啊,你才二十出头,总不能守一辈子吧?”

我总说:

“再等等。”

她问我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一辈子不嫁。

只是偶尔会想起从前纸扎铺里,有个男人白吃白喝,还天天跟我讨桂花糖。

那人很会骗人。

说自己活不过三日。

最后却活了十二日。

他说自己怕黑。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怕我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他说要陪我去江南看春天。

结果春天还没来,他便走了。

他还说,要替我糊一辈子的纸人。

到最后,连只像样的兔子都没学会。

可我还是觉得他好。

觉得他哪哪都好。

每年他的忌日,我都会去城外看看他。

带一包桂花糖。

再带些纸钱。

偶尔还烧一只兔子。

那年秋天,我照例提着东西上山。

山上的风有些大。

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我蹲在他墓前,替他拔去新长出来的杂草。

然后把糖放在石碑前。

“谢经年。”

“今年的糖涨价了。”

“三文钱买不到一包了。”

“你要是还活着,我可养不起你。”

山风吹过。

没人回答。

我又说:

“对了,我今年赚了不少银子。”

“纸扎铺扩大了两间。”

“还收了个小徒弟。”

“那孩子手笨,跟你一样。”

说着说着,我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

“他前几天糊了只纸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活像你糊的那只。”

“我差点以为是你回来了。”

我顿了顿。

又道:

“谢经年。”

“我今年还是没嫁人。”

“可你别得意。”

“不是因为我非你不可。”

“我就是还没遇见比你更会做饭的。”

风吹动了坟前的枯草。

沙沙作响。

我望着石碑上的名字。

谢经年。

经年。

经年。

我从前最讨厌这个名字。

如今却觉得,原来一个人的名字,也可以那么长。

长得我念了三年。

还是念不够。

天色渐暗。

我收拾好篮子,准备下山。

走了几步,又折回去。

从篮子底下摸出一盏小小的纸灯。

这是我亲手做的。

用的是最好的竹篾。

灯罩上画着两只仙鹤。

虽然画得还是有些像鸭子。

我蹲下来,将灯放在碑前。

然后拿出火折子。

慢慢点亮。

暖黄色的光映着石碑。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我从噩梦里醒来。

谢经年提着灯站在门口,笑着问我:

“娘子,是不是怕黑?”

我总觉得他傻。

明明是个大男人,却要夜夜点灯。

如今才知道。

他从来都不傻。

傻的是我。

我望着那盏灯,忽然轻轻笑了。

“谢经年。”

“你这人做生意,真不厚道。”

“当初说好五十两,三日就死。”

“你偏偏多活了九日。”

“害得我连退货都来不及。”

风从山岗吹过。

纸灯里的烛火轻轻晃动。

像有人在笑。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伸手擦干眼泪。

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给谢经年量棺材的时候,他还问过我:

“娘子,若我三日以后还没死呢?”

那时我说。

“那便再等三日。”

他问:

“六日还没死呢?”

我说。

“那便再等六日。”

他笑着问:

“若我一直不死呢?”

我想也不想。

“那我便一直等。”

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在等他死。

如今才明白。

我这辈子最想等的,从来不是一个死期。

而是一个人。

一个会做饭,会糊纸人,会偷偷给我留灯的人。

一个说好要陪我去江南看春天的人。

可惜。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山路上。

忽然回头。

山顶那盏小小的纸灯,还在风里亮着。

就像从前。

无论我多晚回家,纸扎铺里总会有人留着一盏灯。

我望了很久。

最后,轻轻开口。

“谢经年。”

“从前我总问你,怎么还不死。”

“如今我只想问一句。”

“你怎么就不能,再多陪我一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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