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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3:27:40

穿成大雍王朝钦天监监正,我天天熬夜观测星象,给先帝背锅,熬得头都秃了。

新皇登基,头一件事就是砸了我的罗盘,骂我妖人误国,要砍我的头。

我当场把官帽一摘:"这差事谁稀罕谁干!"

小皇帝愣住了,满殿大臣全都傻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袖子里还揣着一份没交的奏折,上面写着这大雍王朝,三年之后要出大事。

1

我叫沈观澜,官拜钦天监监正,正四品。

听着风光,其实就是个背锅的。

先帝在位十五年,北边打仗问我要星象,东边修河问我要卦象,后宫争宠问我要批命。连先帝晚上翻谁的牌子,都得让我看一眼紫微星亮不亮。

我干了十年,头发熬白了三分之二,工资十年没涨过。

更离谱的是,先帝临死前那晚,非要拉着我算他自己的寿数。

我算了,算出来是个凶数,跪着劝他斋戒七日。

他嫌晦气,把我骂了一顿,转头就吃了三斤鹿肉,喝了半坛烈酒,当晚就没了。

好家伙。

人没了,锅是我的。

满朝文武传得有鼻子有眼:监正沈观澜算出先帝有大凶,故意隐瞒不报,气数当天崩的。

我冤得想撞柱子。我劝了!我跪着劝的!你们谁没看见?

没人看见。所有人那天都躲得远远的,谁沾谁的晦气。

于是先帝尸骨未寒,新皇登基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拎上大殿。

小皇帝今年十六,坐在龙椅上腿都够不着地,但那股子火气够着了。

他抄起我进呈的星图,啪一声摔在我脸上。

"妖人!你算什么天象!父皇好好的,被你一句凶兆活活气死!来人,把这妖人的罗盘给我砸了!"

两个内侍上来就砸。

我那罗盘是祖上传的,鎏金的,传了七代。

砸得稀碎。

满殿大臣低着头,没一个替我说话。连平日里跟我借过银子的兵部尚书赵大人,都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罗盘的碎片。

捡着捡着,我突然就不气了。

人一旦彻底寒了心,反而清醒。

我站起来,把官帽摘了,端端正正放在碎罗盘上。

"陛下,这官,谁爱当谁当。"

"臣,辞了。"

满殿死一般的安静。

小皇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大概准备了一百句骂我的话,唯独没准备我辞职这一手。

御史台的赵德言第一个炸了:"放肆!监正乃朝廷命官,岂容你说辞就辞!"

我把袖子一撸:"那你们去刑部领罪,天塌下来你们算。"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我听见身后小皇帝气得发抖的声音:"你、你给我站住!你信不信朕现在就砍了你!"

我回头,笑了一下。

"陛下最好别砍我。"

"因为臣的奏折还没交。上面写着,大雍三年后要出的大事。"

"臣辞职之后,此事就与臣无关了。陛下您慢慢猜。"

殿门在我身后关上之前,我清清楚楚听见满朝文武倒吸凉气的声音。

爽。

辞个官而已,我倒要看看,你们离了我这根老葱,能拌出什么馅儿。

2

我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还蒙蒙亮。

宫门外候着我的,是我唯一的徒弟,唐小满。

这孩子十九岁,圆脸,爱偷吃供果,是我从贫民窟捡回来的。十年了,满朝文武都说沈观澜冷面冷心,只有他知道,我这人就是累得没表情。

他看见我手里的官帽,眼圈一下就红了。

"师父,他们真砸您罗盘了?"

我顺手把帽子扣他头上:"戴着,玩去。"

"师父!这是正四品的帽子,我戴着要杀头的!"

"杀什么头,我辞了,帽子就是废铜烂铁。"

他抠着帽子上的珠子,小声问:"那咱们回老家?"

"回什么老家。"

我拍拍他脑袋:"师父我在京城四十年,房是租的,地是零的,唯一值钱的罗盘刚被皇帝砸了。咱爷俩现在是无业游民。"

他噗嗤笑了,笑完又赶紧捂嘴:"那师父您那份奏折,是真的?三年后大雍真的要出事?"

我停下脚步。

仰头看了看天。

紫微星黯,客星犯垣,荧惑逆行入太微。

这星象我看了半年了。每看一次,我心里就凉一分。

"真的。"

"三年之内,大雍要出大乱子。"

唐小满脸色白了:"那您怎么还敢辞职啊!"

"因为劝了没人听啊。"

我叹了口气:"我为这个王朝熬了十年夜,换来的是砸我罗盘,砍我脑袋。这种朝廷,我劝它,我有病?"

回家路上,租我房子的房东刘寡妇堵在门口。

"沈大人,听说您辞官了?"

我点头。

她一拍大腿:"那正好!房租涨三成!"

"……为什么?"

"当官的房租是八两,平民是十二两,规矩。"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进屋,抱出我的铺盖卷。

"退租。"

她急了:"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怎么这样?"我把钥匙拍她手里,"我辞官第一天,房租涨五两。刘大姐,这就是你们对我的全部敬意。"

我拉着唐小满就走,身后她还在喊。

走到街口,唐小满咽了口唾沫:"师父,咱们住哪?"

我指了指城南。

"我还有个老朋友,算命的。去他家蹭住。"

"师父您自己就是算命的。"

"所以我算出来他躲不掉我。"

3

城南槐花巷,卜卦铺子,招牌写着"铁口神断"。

铺子的主人叫白鹤年,六十多岁,我的老同学,当年一起考进钦天监的。他干了五年,嫌工资低,跑出来摆摊,如今据说富得流油。

我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富商算财运。

"白大师,我这趟生意……"

"凶。"

富商脸色一变:"哪方面凶?"

"合伙的凶。"

富商脸都绿了,哆哆嗦嗦掏出十两银子:"大师您再细看看,是不是我那个二当家……"

"是。他想吞你的货。"

富商倒吸一口气,抓起银子就跑,跑前又扔下二十两:"大师救命之恩!"

我坐在旁边看完全程,冷笑:"老白,你根本没算,你瞎蒙的吧。"

白鹤年头也不抬:"沈观澜,官都没了,跑我这儿砸场子?"

"我辞职了,来蹭住。"

"住可以。"他抬眼,浑浊的眼睛突然精光一闪,"干活。"

"干什么活?"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铺子。

"你算星象是全大雍第一,我认。但我这条街上,我是第一。你来了,客人知道你在这儿,我的招牌就得换。"

"所以你想让我给你打工?"

"打工多难听。"白鹤年慢悠悠给自己倒茶,"叫,强强联合。"

我气笑了。

好啊。皇帝砸我罗盘,同窗收我打工,房东涨我房租。

辞个官,全大雍都在教我做人。

行。

我撸起袖子:"行,我干。但丑话说前头,我这人只算真的。"

"算真的?"白鹤年啐了一口,"这条街上的人花钱买的不是真的,是好听。你算真的,三天就得饿死。"

"那我就饿死给你看。"

我们俩正呛着,唐小满在门口喊了一声。

"师父!快看!宫里来人了!"

我探头出去。街上,一小队禁军快步而来,为首的是个传旨太监,嗓子尖得能划破天。

"钦天监前监正沈观澜接旨!"

街上瞬间围了一圈人。我跪下。

太监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沈观澜辞官之际,狂言惑众,称三年后大雍有变,妖言动摇国本。念其先帝旧臣,暂免死罪,即日下天牢收押,待审!"

围观人群哗一下全炸了。

白鹤年在旁边慢悠悠喝了口茶。

"沈观澜,我说什么来着。"

"算真的,饿死是轻的。"

我被人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上。

太阳明晃晃的,一点凶兆都没有。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只熬了半年的鹰,是真要落下来了。

4

天牢的待遇,比我预想的好一点。

好一点的意思是,老鼠只咬了我一只鞋。

关我第三天,牢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六品的官服,面生,手上拎着食盒。

"沈大人,吃点好的。"

我眯眼打量他:"我不是大人了,我是在押犯。你是谁?"

他把食盒放下,笑得滴水不漏:"下官礼部主事,周慎。奉命来问问沈大人,那份没交的奏折,写的到底是什么。"

我笑了。

"陛下不是认定我妖言惑众吗?怎么又想知道我惑的是什么妖言?"

周慎压低声音:"沈大人,实不相瞒。"

"陛下嘴上骂您,心里慌。"

"他登基这一个月,夜里觉都睡不好。他偷偷让司礼监翻了您的旧档,发现您十年间,大小预言一百三十七条,全中。"

我的睫毛抖了一下。

这个数字,我自己都没数过。

"一个全中的预言家,说三年后有变。"周慎直起身子,眼睛盯着我,"陛下怕了。他不敢承认您是对的,又不敢赌您是错的。"

"所以他把您关在这儿。既不用您,也不能杀您。"

我靠在墙上,慢慢笑出声。

"多妙的招啊。"

"那周主事你来干什么?劝我服软?"

"劝您合作。"周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只要您亲口认下,三年之说是胡言,是怨愤之语,陛下立刻放您出来,官复原职,加俸一倍。"

我盯着那张纸。

认下,出狱,加俸。

三年后的乱子,与我无关,天塌了随便。

多划算。

我把纸接过来。

当着他的面,撕了。

"周慎,你回去告诉那个小皇帝。"

"我沈观澜算了一辈子天象,从没算错过。他要是把王朝当回事,就把那份奏折要回去,认认真真防着。"

"他要是只想让我闭嘴,那就一直关着我。"

"反正三年之后,出事的又不是我,是我 legacy 的坟头草都不长的一座破庙。"

周慎的脸一下涨红了:"沈观澜!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在陛下面前说一句,你拒不悔改——"

"说啊。"

我往草席上一躺,枕着我的胳膊。

"顺便替我带句话,牢饭太难吃,让御膳房加个鸡腿。"

周慎摔门走了。

牢门外,那个看牢的狱卒憋了半天,凑过来小声问我。

"大人……您真有鸡腿吃啊?"

我闭着眼:"没有。但他得在陛下面前提一句。小皇帝听了,必定血压升高。"

"血压升高,就会犯错。"

"他一犯错,我就赢了。"

狱卒目瞪口呆。

我翻了个身。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砸我罗盘的时候挺痛快。

现在轮到你睡不着了。

5

我猜错了。

不是小皇帝睡不着,是整个朝廷都睡不着了。

我在天牢蹲到第九天,外面的动静透过狱卒的嘴,一点一点传进来。

礼部侍郎上折子,说沈观澜是先帝旧臣,纵有狂言,也当以礼相待,请陛下开恩。

第二天,这位侍郎被调去江南督造皇陵了,美其名曰荣升,实际上一脚踢出京城。

御史赵德言上折子,请陛下斩沈观澜以正国法。

第二天,赵德言府上失火,烧了半个书房。我听着都替他委屈,那火简直精准得可疑。

再然后,奇怪的事来了。

京城的雨,下了。

不是普通的雨。我入狱第十天开始下,下了整整七天,城南积水三尺,粮价一夜翻倍。

街上开始流传一句话。

"沈大人入狱那天,天就阴了。沈大人没算错,是天要变了。"

这话传得比雨都快。

第八天头上,连狱卒都开始对我客客气气,每天主动给我打热水。

"大人,我给您带了个鸡腿。"

我绷着脸:"拿走,我在绝食。"

"大人您都吃三顿了。"

"……那是抗议无效,我恢复进食了。"

狱卒嘿嘿笑,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牢头让我跟您说个事。"

"昨儿夜里,有人来牢里转了一圈。蒙着脸,问您的那份奏折,抄没抄过副本。"

我没说话。

"牢头没理他。那人走的时候,留了这个。"

狱卒从怀里掏出个纸团,塞进栏杆缝里。

我打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北狄使团,十日后至。"

我盯着这八个字,后背一层白毛汗。

北狄。

我那份奏折的核心,写的正是:北狄新可汗继位,其性凶悍,三年内必南侵,大雍边备废弛,恐遭大祸。

而北狄使团十日后到京,意味着谈判已经开始了,边关的消息,快得反常。

我抬头看那个狱卒:"留纸条的人,什么特征?"

"个头不高,手上有茧,像是练过武的。走之前……他叹了口气,说了句怪话。"

"什么怪话?"

"他说,沈大人十年没算错过,这回要是也没算错,大雍就真的完了。"

我捏着纸团,靠在墙上,第一次觉得这场辞职,辞出大问题来了。

小皇帝以为我在赌气。

朝臣以为我在装神弄鬼。

可有人知道我是对的,并且不想让我死在天牢里。

问题是,这个人是谁?

是朋友,还是想借我的嘴,搅更大的浑水?

我把纸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狱卒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人您干嘛呢!"

我拍拍手上的纸屑。

"销毁证据。这是做预言家的基本功。"

6

第十一天,北狄使团进京。

第十二天,我被提出天牢,清洗更衣,押上金銮殿。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还是那个够不着地的姿势,但脸上的嚣张没了,换上一层紧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沈观澜。"

"臣在。"

"北狄使团今日递了国书,请求岁贡互市,还请朕……送一位公主和亲。"

满殿死寂。

小皇帝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掐得发白:"父皇在位十五年,北狄没敢提过和亲两个字。"

"现在他们敢了。"

"他们敢了,就说明他们不怕了。朕想听听,你的天象怎么说。"

殿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看笑话的,有担忧的,有等着等我出丑的。

我环视一圈,慢慢开口。

"陛下,臣可以算。但臣要先纠正一件事。"

"臣从没说过什么妖言。臣说过的是:北狄新可汗鹰视狼顾,两年整军,三年南侵。北狄此次求亲,不是求亲,是探路。"

"他们要看大雍的反应。大雍若送公主,等于告诉他们,朝廷怯战,边防空虚,他们就动手。大雍若拒绝得硬气,他们反而会等两年。"

殿上嗡的一声炸开。

御史赵德言第一个跳出来:"一派胡言!沈观澜,你自己的脑袋还拴在裤腰带上,就敢妄断军国大事!和亲乃息事宁人之策,送一个女子,换两国十年太平,有何不可!"

我看着他,笑了。

"赵大人,息事宁人?"

"请问送公主,是谁家的公主?"

赵德言一噎。

"陛下至今无后无姊妹,宗室里适龄的郡主,拢共有三位。哪一位,都不是赵大人您家的女儿,所以您送得大手一挥。"

"臣再请问,两国太平,是拿什么算的?先帝当年也不是没送过和亲队伍,结果如何?北狄收了公主,照旧劫边。彩礼收了,仗照打,这是买平安吗?"

"这是给狼喂肉,喂得它知道你家里有肉。"

赵德言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敢影射老夫!"

"臣不敢影射,臣在陈述事实。"

我转向龙椅,撩袍跪下。

"陛下。臣今日不谈天象,只谈账。"

"送公主,省的钱是十万两,赔的是边关三镇的民心。拒公主,要花的钱是二十万两军备,保的是大雍十年不被看轻。"

"账,陛下自己算。"

"另外,臣还有一句话。"

大殿安静下来。

我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一份折好的纸。

"臣的奏折,原件被陛下收走,臣斗胆誊抄了一份,一直随身带着。"

"今天,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它交出来。"

"三年之期,从今日起算。臣沈观澜,在此立军令状。"

"若三年后,北狄未犯,臣提头来见。"

"若北狄真的来了,请陛下亲口对臣说一句:先生算对了。"

满殿鸦雀无声。

小皇帝盯着我手里的那份奏折,喉结动了动,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呈上来。"

"还有。"他咬着后槽牙,"沈观澜官复原职。"

"但朕告诉你,朕不是信你。朕是要亲眼看着你算错。"

我双手奉上奏折,跪得端端正正。

"好啊。"

"陛下最好天天盯着我,一天别落。"

"因为臣预言里,最难防的那一段,马上就要开始了。"

7

官复原职第一天,我发现钦天监变味了。

监里那帮下属见了我,点头哈腰,眼神却躲。我辞职那半个月,司天科的科长临时顶了我的位子,如今我回来了,他见了我就跟见了债主一样。

我叫住他:"马科长。"

"大人!大人您叫我小马就行!"

"我关天牢那几天,我的观星台,谁用过?"

他脸色唰地白了,汗珠子当场就下来了。

"没……没人。"

"我台上的记录簿,少了三页,三页描星图,我记着页码。谁拿的?"

"大人,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他不知道,但他的眼神往西北角瞟了三次。

钦天监西北角,是观星台旁的小佛堂。供奉的星君牌位后面,是个杂物间。

我没揭穿他,笑着让他走了。

当天夜里,我提着灯笼上了观星台。

唐小满守在楼梯口放风。我钻进杂物间,掀开星君牌位,果然,墙缝里塞着一沓纸。

抽出来一看,正是我丢的三页描星图。

上面被人用朱笔,重新标注了。

我原本记录的,是荧惑犯太微的轨迹。而朱笔改动之后,星象被描成了大吉之兆,国泰民安,四海来朝。

有人在我被关进天牢的这几天,进了我的观星台,改了我的星图。

改的方向只有一个:把凶兆改没了。

我捏着那三页纸,指尖发凉。

有人不希望朝廷做战备。

有人希望北狄这次求亲,顺顺利利,大雍高高兴兴送出公主。

改星图的手法,是钦天监内部的手法,笔锋稳,描线专业,监里能做到这个水准的,不超过五个人。

一个是我。

一个是我徒弟唐小满,他那天整晚跟我在一起。

还有三个。

当天,我把自己关在值房,铺开纸,回忆那三个人的笔迹。

马科长,手抖,描线飘。

司历科的老魏,右手有旧伤,线条偏粗。

还有一个,是监里的二把手,监副,孙敬亭。

孙敬亭,先帝朝由礼部调入,专门负责整理星象奏报。人前永远一团和气,官声极好,人人都说他是好人。

他的字,我看过上百份公文。

稳。太稳了。稳得挑不出毛病。

我翻出他去年的手书,跟描星图上的朱笔并排放在一起,对着灯笼看了半个时辰。

第三十六处转折,收锋的顿笔。

一模一样。

我把纸卷好,塞进袖子,吹灭灯笼,下楼。

唐小满蹲在楼梯口啃冷烧饼:"师父,找着了?"

"找着了。"

"谁干的?"

"先别打草惊蛇。"我把烧饼从他手里拿过来咬了一口,"他改星图,说明他不光在朝里有人,还急着推动和亲。"

"而急着送公主出去的人……"

我嚼着烧饼,慢慢眯起眼。

"礼部。管和亲仪程的,就是礼部。"

"礼部主事周慎,礼部侍郎是赵德言的亲家,还有一个主持大局的礼部尚书。"

"你猜,这三个人里,谁跟钦天监的监副是一伙的?"

唐小满愣了半天,小声说:"师父,我怎么感觉……咱们监里埋着一窝耗子。"

我拍拍他肩膀。

"不是一窝。"

"是一窝,还下了崽,崽都进宫当差了。"

8

第三天,我动手了。

我没去抓孙敬亭,我只是干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把那份被改过的描星图,原样放回了佛堂杂物间。

然后在原图被朱笔覆盖的位置下面,垫了一张新的纸。

纸上我用他的手法描了一份新的星图。

描的是同一片天区,但日期,写成了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的荧惑轨迹,是一路奔着帝星去的。

也就是说,谁偷这张图,谁就会把一份"三个月后帝星有难"的假情报,当真送去给他的上线。

接下来,就是守株待兔。

第五天夜里,佛堂的灯亮了。

我抱着胳膊坐在对面房顶上,看孙敬亭独自一人溜进杂物间,摸走那张图,吹灯,走人。

他走的方向,不是官署,是礼部尚书府的后巷。

我在房顶上跟着,看他把图卷成一卷,塞进尚书府角门的一块活砖里。

然后退出来,对着角门拱了拱手,那姿态低得像条狗。

第二天,我在早朝上看见礼部尚书赵崇明出列奏事。

"陛下,北狄国书措辞恳切,和亲宜早不宜迟。臣已与钦天监孙监副议过星象,近月天象大吉,正是两国修好之兆。请陛下于下月吉日,定和亲仪程。"

小皇帝皱眉:"钦天监沈观澜不是另有一说吗?"

"沈监正年轻气盛,危言耸听。"赵崇明躬着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刺,"陛下,沈监正入过天牢,心有怨气,其言不可尽信。"

我在班列里站着,一言不发。

心里冷笑。

好一个"与孙监副议过星象"。

钦天监议星象,轮得到礼部尚书来主持?这话说出来,等于自己把关系摆到台面上了。

散朝后,我拦住孙敬亭,笑眯眯的。

"孙监副,辛苦了。"

"沈监正说笑了,同僚之间,何来辛苦。"

"没什么。"我凑近他,压低声音,"我就是想问问,你从尚书府后巷那块活砖里塞东西的时候,砖缝里进灰没有?"

孙敬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一瞬间,快得像没发生过。

"沈监正,慎言。"

他甩袖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里已经有了全盘的账。

这伙人的路子已经清楚了。

孙敬亭负责改星象,赵崇明负责推和亲,赵德言在朝上骂我,周慎负责打探我的底。

一条链子,头在哪儿?

我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深处。

小皇帝登基才两个月,龙椅都没坐热,朝廷里就已经织好了这么细一张网。

是谁,赶在先帝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把网织到了新皇的眼皮底下?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冷。

因为能提前布置这一切的人,必然早就知道,先帝会死在那一天。

而知道先帝会死在那一天的,全大雍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

我猛地抬头,看向内宫的方向。

9

当天夜里,宫里来人传我。

不是传旨,是内侍亲自来,说陛下在暖阁单独召见,任何人不得跟随。

我进了暖阁,小皇帝屏退了所有人。

他没坐龙椅,就坐在炭盆边上,穿着常服,显得比朝堂上小了一圈。

"沈观澜,坐。"

我坐下。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上朝递的那份奏折,朕看了三遍。"

"朕不是没看懂。朕是看懂了以后,睡不着。"

"北狄要来,朝里有内应,钦天监被人插了手。"他的声音发涩,"沈观澜,这些是真的吗?"

"真的。"

"那朕问你,"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十六岁的少年,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股子虚张声势的狠劲,"父皇的死,跟这张网,有没有关系?"

暖阁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沉默了。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多重。说出来,一个十六岁的皇帝,可能今晚就坐不稳了。

"陛下,臣先问您一个问题。"

"先帝驾崩那晚,吃了三斤鹿肉,饮了半坛烈酒。太医院的脉案您调过吗?"

"调过。太医说父皇是痰厥。"

"那份脉案,是谁呈的?"

小皇帝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显然调过,因为他张口就答:"是礼部呈的。父皇晚年礼佛,宫中佛事都由礼部经手,太医的文书要走礼部的转呈……"

他说到一半,声音停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灰落下去的声音。

"沈观澜。"他的声音在抖,"你的意思是,先帝的死……不是意外?"

"臣没有证据,臣不说这种话。"我一字一句,"臣只说臣算过的东西。"

"先帝驾崩前十日,太微垣帝星旁,出现过一次客星。客星者,非其常度之人,骤然靠近帝座。"

"臣当时以为是北狄的凶讯,臣错了。"

"客星不是从北边来的。"

"是从礼部那个方向来的。"

小皇帝的手死死抓着袖口,指节全白了。他扭头看着炭盆,火光在他眼睛里跳。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登基那天,朕砸你的罗盘,骂你妖人,因为你算出了父皇的死,朕恨你。"

"朕以为你是咒死父皇的妖人。"

"原来你是唯一一个,跪在父皇床前,喊他别吃那盘鹿肉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场辞职,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辞成。

有些人注定要背锅,也注定要扛事。

我把袖中那份誊抄的奏折又抽了出来,这次放在他面前的案上,推了过去。

"陛下,上一份奏折,臣只写了一半。"

"北狄三年南侵,是明处的刀。"

"这一份,臣补上了暗处的。"

"礼部这条线,往上还有一张网。收网之前,陛下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亲的仪程,让赵崇明接着办,让他以为得手。"

"他要办和亲,就必走礼部的文书,必调宫廷的车马护卫。"

"公主出京那天,就是收网那天。"

小皇帝盯着那份奏折,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那个够不着地的少年,坐直了。

"好。"

"朕听你的。"

"但是沈观澜,"他忽然咧嘴,露出一点属于十六岁的坏笑,"你上回辞官,把朕吓得半宿没睡。这回要是再敢甩袖子走人,朕就真砍你。"

"陛下放心。"

我起身,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这回臣的罗盘碎了,想走也看不清路了。"

"臣就在这儿,陪陛下把这张网,一寸一寸收完。"

10

公主出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宜嫁娶,宜出行。

宜抓人。

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午门,礼部尚书赵崇明亲自押队,孙敬亭捧着吉时表跟在旁边,周慎在车队里核对文书。

一切都在按他们的计划走。

而我坐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袖子里揣着三样东西:一份密旨的副本、三页被改过的星图原件,和一张我熬了两个通宵画出来的真正星象图。

晌午,城南驿站方向升起了信号。

我下台,进宫,直奔暖阁。

小皇帝已经换上了甲胄,这孩子居然还偷偷练过骑射。看见我,他把一封信拍在案上。

"赵崇明刚递的折子,请朕追封和亲公主为长公主,以全仪制。他还特意附了一句,说钦天监监测近日天象平和,请陛下安心。"

"安心?"我笑了,"他还在按三个月前那份假星图办事。"

"人呢?"小皇帝问。

"还在半路。"我把画好的图铺开,"陛下,臣等的不是赵崇明。"

"臣等的是往北狄军营送信的那只鸟。"

当天深夜,京郊驿道,车队宿营。

赵崇明的心腹夜里离队,快马向西北去了。

他不知道,那匹马的鞍子里,被换成了密探,一路跟着他到了界碑附近的一处暗桩,亲眼看着他往上头递了信。

三天后,收网。

禁军分四路,一路拿了驿道上的传信人,一路封了礼部,一路进宫拿人,一路直取钦天监。

我在观星台上,亲眼看着孙敬亭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在喊冤。

"沈观澜!你敢构陷上官!那份星图是我描的又如何,星象吉凶,各人见解不同!"

我从台上走下来,把三页原件摔在他脸上。

"各人见解?"

"你把荧惑犯太微,改成四海来朝。你把客星近帝座,改成紫气东来。"

"六条凶兆,你全部描成了吉兆。"

"先帝死于你的吉兆,北狄进逼你的吉兆,公主出京,走的也是你的吉兆。"

"孙敬亭,你改的不是星图。"

"你改的是大雍的国运。"

他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赵崇明在大堂上熬了两天,熬到他的上线在北边的暗桩被连根拔起,人证物证一并押到京城,才彻底垮了。

他招出的那个名字,让整个朝堂倒吸一口凉气。

先帝的胞弟,安亲王。

当年夺嫡失败,装了十五年贤王,先帝驾崩那晚,那半坛酒里有什么,太医院的脉案为什么从礼部走,北狄的使团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递国书。

一条线,全串上了。

安亲王被从王府里请出来的时候,据说还在笑。

"侄儿,江山坐不稳就别坐,让给叔叔……"

小皇帝没听完,只说了一句。

"查封王府,依律处置。"

再然后,就是北狄了。

和亲作罢,二十万两军备银子当天就拨了下去,边关三镇重新布防。北狄的使团灰头土脸地滚了,据说新可汗在王帐里摔了三个碗。

他大约想不明白,大雍那个看着窝囊的新皇帝,怎么忽然硬起来了。

朝局彻底翻过来那天,小皇帝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让内侍捧着一个锦盒,当众打开。

里面是一只鎏金罗盘。

祖传的那只被砸碎的,七代的物件,他让内造办处的人,一片一片拼了三个月,拼回来了。

"沈观澜。"

"臣在。"

"先帝之死,是朕错怪你。妖言之罪,是朕冤枉你。"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红,但声音绷得笔直,"朕,给你赔罪。"

满殿寂静。

我捧着那只拼好的罗盘,盘面上还留着裂痕,拼得再好也抹不平了。

我忽然笑了。

"陛下,罗盘裂了,照样能看天。"

"就怕人心裂了,"

我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坐得笔直的少年。

"裂了就裂了,只要坐得正,就还能补。"

"臣这十年的夜,没白熬。"

散朝的时候,唐小满在宫门口等我,官帽戴得歪歪的,他如今是我的副手了。

"师父!陛下给你加俸了吗!"

"加了。"

"加多少!"

"翻倍。"

他嗷一声欢呼,蹦起来三尺高。我慢悠悠往前走,他在后面追。

"师父师父!那咱们先干什么?换大房子吗?找刘寡妇报复她吗!"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

紫微星,亮了。客星散了。荧惑,规规矩矩回到了它该在的轨道上。

十年了,我头一回看见这么干净的天。

我拍拍他的头。

"先不换房。"

"先去城南,请白鹤年那老头吃顿饭。"

"他不是说,我算真的会饿死吗。"

"我倒要问问那老头,"

"饿死之前,是不是先得撑死他一条街的生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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