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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3:27:46

十一点整

小区保安大爷再三叮嘱:晚上11点后听到敲门声,千万别开门。

我以为是恶作剧。直到智能猫眼拍到——门外那个女人敲完门,把脸贴在猫眼上往里看了整整三分钟。

而她看的方向,正好是我每晚蹲在门后偷窥的位置。

搬进这栋老破小的第一天,门卫赵大爷拽着我交代了三件事:外卖别放门口、垃圾别堆过夜、以及——“晚上11点以后,听见敲门声千万别开。”

我拎着行李箱笑出声:“大爷,现在哪还有入室抢劫的啊?楼道里全是监控。”

赵大爷没笑。他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拍了拍门禁机,声音压得极低:“上个租户也这么说。后来警察来抬人的时候,床垫底下渗出来的血把楼下天花板都洇红了。”

我嘴角抽了抽,权当老年人爱吓唬年轻人。毕竟房租比周边便宜一千二,签合同的时候中介眼神躲闪,我还以为是凶宅——凶宅总比睡大街强。

头三天平安无事。直到第四天加班到十点半,我拖着快散架的身体爬到六楼,钥匙还没插进锁孔,身后楼梯间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声控灯刚好灭了。跺脚亮灯,走廊空荡荡,连根猫毛都没有。

进了屋反锁门,我当是楼上住户。结果十一点整,门响了。

“咚、咚、咚。”不轻不重,三下,间隔很规律。

我趴在猫眼上一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以为是楼道灯坏了,我冲门外喊了声“谁啊”,没人应。隔了十秒又敲三下,还是不吭声。我骂了句神经病,回床上刷手机。

第二天晚上同一个点,又敲。猫眼里依旧漆黑一片。我特意开了门链把门拉开条缝——走廊灯亮着,空无一人。地上多了张外卖小票,日期是上个月的,印着我这间房的门牌号。

我去找赵大爷理论,说这楼里是不是有人搞恶作剧。大爷正给花坛浇水,头都不抬:“你开猫眼看的?”

“对啊,啥也没有。”

“傻小子。”他放下水壶,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眼皮,“猫眼是凸透镜,你看外面是个点,外面看你可是一大片。人家要不想让你看见,往门边墙上一贴就成。”

我后背一凉。

当晚我就下单了个智能可视门铃。快递到了立马装上,手机实时推送,带录像功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畜生天天装神弄鬼。

第五天晚上,十一点整,手机震了。

我窝在被子里点开实时画面——楼道声控灯惨白惨白的,站着一个女人。穿白色睡裙,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她抬手敲了三下门,然后——往前挪了一步,整张脸怼上猫眼,一动不动。

高清镜头把她瞳孔里的倒影都拍清楚了。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人。

我吓得手机砸脸上,大气不敢出。过了三分钟,她直起身,走了。

我立刻报警。民警来了调监控,说楼道摄像头拍到十一点到十一点十分之间根本没人上楼。可视门铃的录像?人家看了一眼说:“你们这老小区电压不稳,画面偶尔会出雪花点。”——我那段视频在他们手机上打开全是马赛克。

警察走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录像又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个细节:女人敲门的时候,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我把画面放大、拉亮——是把钥匙。钥匙柄上贴着标签,歪歪扭扭写着“604”。

604?我住602。隔壁604已经空了大半年,门把手上贴满了开锁公司的小广告。

第二天我敲开604的门缝往里瞅,一股霉味扑出来。地上散落着几双女士拖鞋,茶几上半盒过期的避孕药,日历停在去年11月17日。物业说前租户是个做夜场生意的姑娘,退租时连押金都没要,人直接消失了。

当晚我收拾行李准备跑路。搬家前最后一夜,我蹲在门后拿手机录猫眼——想看看到底是人是鬼。十一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我屏住呼吸点开实时画面。

白衣女人又来了。这回她没马上走。敲完门之后,她把脸贴在猫眼上,嘴角咧到一个正常人扯不出来的弧度,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闷闷的话: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门后边蹲着呢。”

我手机差点脱手。她怎么看见的?可视门铃的广角镜头明明只能拍到正前方……

下一秒,镜头角度诡异地歪了一下——我这才想起来,昨晚擦门铃的时候手贱拨弄过支架,现在镜头微微朝下,拍到了门缝底部。

画面里,女人两只赤脚脚尖是反着朝后的。而门缝下面,正缓缓伸进来一截灰白色的脚趾,扒住了门槛。

她人在门外,脚已经进来了。

我连滚带爬蹿到卧室反锁门,打110手抖得按错三次。警察十分钟就到了,踹开大门——楼道灯亮着,门缝底下干干净净。调监控又是老一套:十一点整至十一点十五分,无人进出单元门。

我当场退租,押金都没要。搬去连锁酒店住了三天,手机一直开着可视门铃的远程推送。第六天中午,新租客加了我微信——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叫小张。

“哥,你之前说晚上有人敲门是真的吗?我昨晚也听见了。”

我一边打字一边往地铁站走:“赶紧搬,那地方不干净。”

小张秒回:“可我开门看了啊,啥也没有。就地上多了张照片。”

他发来一张图——拍的是张宝丽来相片,画面里我正蹲在604门口撅着屁股往门缝里瞅,背后站着那个白衣女人,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指甲掐进了我衣领。

拍摄时间戳显示: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可我今天根本没回过那个小区。

我手抖着拨通小张语音:“兄弟,那照片哪来的?”

小张声音发颤:“哥,照片背面还有字。”

他翻过来拍照——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你搬家那天落东西了。我替她给你送来。”

下一秒,可视门铃APP弹出一条新推送。我点开实时画面:小张正趴在604门口往猫眼里看,而他身后,站着个穿白睡裙的女人——这回她没敲门,她在笑。

笑得跟我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两分钟,然后拨通了小张的电话。

“你现在马上出门,去楼下便利店待着,别回那间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小张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笑:“哥,你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当回事啊。”

“照片背面那行字你看了没有?”

“看了啊,物业贴的什么缴费通知单吧?我翻过来就扔垃圾桶了,红墨水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谁看得清。”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红墨水?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缴费通知单?

“小张,你听我说,”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像个疯子,“你翻照片的时候,背面除了红字还有别的东西吗?比如表格、公章之类的?”

“有啊,不就是张单子嘛。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照片背面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我亲眼看见的——“你搬家那天落东西了。我替她给你送来。”小张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内容。要么他在撒谎,要么那行字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见。

“你昨晚听见敲门声,开门看了对吧?”我问。

“对啊,啥也没有。不过地上确实多了张照片,我以为谁塞错了。”

“那女的……你看见她没有?”

小张沉默了两秒:“哥,说句实话,你别害怕啊。我开门的时候走廊灯是灭的,但我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就那一下,我感觉楼梯拐角站着个人。白衣服,长头发。我以为楼上住户下来扔垃圾,没当回事。”

我感觉后槽牙开始发酸:“那你现在赶紧走,房费我退你。”

“不是,哥,”小张笑了,“你听我说完。我今天中午又看见她了。”

我手一紧:“在哪?”

“就在楼下花坛边上。大中午的,她蹲那儿喂流浪猫。我还跟她聊了两句呢。”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白天?喂猫?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湿头发、白睡裙、赤脚?”

“哪儿啊,人家穿的运动鞋牛仔裤,头发扎马尾。长得还挺好看,就是脸色有点白,说是刚下夜班。她跟我说她就住604,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还让我晚上别开窗户,说这楼蚊子多。”

我半天说不出话。小张描述的这个人,跟监控里那个白衣女人完全是两副模样。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她住604。可604已经空了快一年了。

“她还说什么了?”

小张想了想:“哦对了,她说她钥匙丢了,问我有没有看见过。我说没有,她就走了。走之前还摸了我一下,说我肩膀上有灰,帮我拍了拍。”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宝丽来照片——白衣女人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指甲掐进衣领。小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小张,你现在去照镜子。看看你肩膀上有没有印子。”

电话那头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然后是小张的嘀咕:“你别说,还真有……五个手指头印,青的,不疼不痒的,估计搬东西磕的吧。”

我挂断电话,翻出之前存的赵大爷号码。响了六七声他才接,背景里哗啦啦的麻将声。

“大爷,我是之前602搬走那小子。我问你个事,604以前那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麻将声停了。赵大爷压着嗓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新租客跟她碰上了,大白天在楼下喂猫。她还说自己住604。”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赵大爷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八度:“小伙子,你听我一句劝。那个604的姑娘,去年11月17号晚上就没出过门。警察来的时候,人趴在猫眼上,眼珠子都硬了。验尸报告说是心梗,但法医私下跟我徒弟说,她脸上那道笑纹是后来被人拿刀划出来的,划到耳朵根。”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那她现在……”

“我不知道你看见的是什么东西。”赵大爷打断我,“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姑娘死之前三个月,每天晚上十一点都去敲隔壁602的门。602那会儿住的是个男的,天天蹲猫眼后面偷看她。后来男的搬走了,姑娘也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把钥匙,上面贴着602的标签。”

电话挂断。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大爷说的是602。我住的那间。那个天天蹲猫眼后面偷看的人,上一个租户,他搬走之后604的姑娘就死了。而她的钥匙上,写着我住的那间房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可视门铃APP又弹了一条推送——设备离线。最后一条录像自动上传到了云端。我点开,画面黑漆漆的,只有声音。

我听见小张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姐,你这钥匙是604的吧?我帮你开门。”

然后是锁舌转动的声音,吱呀一声。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麦克风响起来,笑嘻嘻的:“不用。我找的是602。”

录像结束。

我拨回去,小张的手机响了八声才接,背景音嘈杂,像在路边大排档。

“哥?咋了?”

“你刚才是不是给人开了604的门?”

小张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懵:“什么604?我刚跟同事撸串呢,没回小区啊。”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刚才那段录像的云端时间戳显示是中午一点零七分。小张说他在撸串,那一点零七分站在604门口跟人说话的是谁?

“你中午一点在哪?”

“公司啊,十二点半才下班,一点多跟同事出来吃饭。哥你到底咋了,说话跟审犯人似的。”

我把录像的事咽了回去。小张显然不记得——或者他根本没经历过。我让他把手机递给旁边同事确认了一下,确实在吃饭,一桌四个人都能作证。

挂电话前我多问了一句:“你今天中午照镜子,肩膀上那五个手指印还在吗?”

小张撩起衣服拍了个照片发过来。肩膀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瘆人的问题:小张说照片背面是缴费通知单,他说肩膀上没印子,他说他中午在外面吃饭——这三件事跟我亲眼看见的录像、亲耳听到的话全对不上。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小张在耍我,要么他已经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自己看见的跟我看见的完全是两码事。第二种可能性让我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因为上一个租户——那个天天蹲猫眼偷看604姑娘的男人——他会不会也经历过同样的过程?先是发现不对劲,然后身边的人开始不对劲,最后他自己也不对劲了?

我翻出中介的电话打过去,借口说想问问之前租602那个男的联系方式,有快递寄错了。中介是个小姑娘,翻了两分钟台账,语气忽然变警惕:“哥,你别打听这个人了。上个月他家里人来闹过,说我们把他儿子弄丢了。”

“丢了?什么意思?”

“精神出问题了呗。他搬走之后回老家住了两个月,天天跟他妈说门口有人敲门,大半夜往猫眼里塞纸条。他妈带他去看医生,诊断书写着‘急性应激障碍伴被害妄想’。后来有一天他趁家里人不注意跑出去了,到现在没找着。”

我喉咙发干:“他叫什么?”

“姓陈,陈海东。你要是联系上他赶紧跟我说,他家里人还欠着我们半个月房租呢。”

我挂了电话,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走了十几圈。陈海东,三十岁出头,在附近科技园上班,去年11月搬进来,今年2月搬走。他住602那三个月,每天晚上十一点有姑娘敲他门,他蹲猫眼后面看。后来姑娘死了,他疯了。现在小张住进去,那个女人开始敲小张的门。

而我已经搬出来了,可她还在找我。照片上她站在我背后,手搭在我肩膀上。赵大爷说陈海东搬走的时候,604姑娘手里攥着602的钥匙。小张中午跟那个女人在楼下聊天,她说她钥匙丢了。

钥匙。602的钥匙。

我猛地翻出钱包里的旧门禁卡——搬家时忘了还给中介。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分钟,做了个极其作死的决定:回小区一趟,去问赵大爷要监控看。我要亲眼确认,那个穿运动鞋扎马尾的女人中午有没有在楼下喂猫。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大爷坐在门卫室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茶杯往桌上一墩:“你怎么又回来了?”

“大爷,我就问一句话。604那姑娘死的那天,陈海东人在哪?”

赵大爷脸色变了。他关了电视,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盒子,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递给我。是份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复印件,日期去年11月17日。报警人是陈海东,事由写的是“隔壁邻居长期半夜敲门骚扰,请求出警”。出警结果栏只有一行字:“到场后敲门无人应答,经联系房东确认604租户已退租,屋内无人。”

“他报过警?”我愣了。

“报过。报完警第二天人就跑了,押金没要,东西都没收拾利索。”赵大爷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后来派出所二次上门,破门进去,姑娘已经死了。法医说死亡时间大概在陈海东报警前两三个小时。”

我脑子转得飞快:“也就是说,他报警说有人敲门的时候,人其实已经死在里面了?”

赵大爷没接话,拿烟屁股点了点我手里的门禁卡:“你今晚别上去了。我实话跟你说,昨天小张来找我调监控,说想看看是谁往他门口塞照片。我给他看了,你猜怎么着?监控里他半夜两点自己开门出去,在楼道里溜达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照片。他自己压根不记得。”

我头皮一炸:“他梦游?”

“我不知道那叫梦游还是叫别的什么。”赵大爷站起来把铁盒子锁回抽屉,“我只知道一件事,你那个可视门铃,今晚别开。小张刚才给我发微信,说他装了同款。”

话音刚落,我手机震了。可视门铃APP推送——设备重新上线。我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没敢点。赵大爷凑过来看了一眼,闷声说:“别点开。”

下一秒,小张的微信弹出来,就一行字:

“哥,你睡了吗?有人敲我门,我看猫眼外面是你。”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僵在半空。赵大爷瞥了眼我屏幕,脸色铁青地补了一句:

“回他一句,让他别开门。你打这几个字的时候,最好想想——你人在我这儿坐着呢。”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汗把指纹解锁都弄失灵了。赵大爷看我脸色不对,一把夺过手机,老花眼眯着看了三秒,直接给我锁了屏扔回来:“别回。”

“小张说门外是我——”

“废话,你在我这儿蹲着呢,门口那个能是你?”赵大爷从抽屉里摸出根甩棍,哗啦一下甩开,“走,上去看看。”

我跟在他后面爬楼,腿肚子直转筋。六楼走廊声控灯又坏了,赵大爷拿手电筒往上扫,光柱晃过604门口——空的。小张住602,门关得严严实实,猫眼透出一小圈暖光。

赵大爷敲了两下:“小张,开门,物业老赵。”

门开了一条缝,小张探出半张脸,表情跟见鬼似的。看见我站在赵大爷身后,他脸唰地白了,手一松门链差点挂回去。

“哥?你咋……”

“我一直在楼下门卫室。”我举起手机让他看通话记录,“你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就跟赵大爷在一起。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小张咽了口唾沫,把门拉开让我们进去。他手机搁在鞋柜上,可视门铃APP开着,实时画面里走廊空无一人。他来回划了几下,翻出刚才的录像:十一点整,敲门声响,画面里一个穿灰夹克、牛仔裤的男人站在门口,侧脸对着镜头,身高体型跟我有七八分像。

“你看这肩膀宽度,还有这发型,我刚睡迷糊了,一瞅以为是你回来了。”小张把画面放大,指着屏幕,“而且他敲门的节奏跟你平时一样,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我盯着截图看了半天,确实像。但有个细节不对——我那天穿的是黑色卫衣,这人穿灰夹克。小张搬进来那天我穿的就是灰夹克,在楼下帮他抬过行李箱。

赵大爷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俩唠,我下去看大门。十二点之前别给我打电话。”说完甩着棍子走了,临出门还拿手电往604门缝底下照了一圈,黑漆漆的啥也照不出来。

小张关了门反锁三道,又拖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我俩坐客厅里大眼瞪小眼,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你说这楼里到底啥情况?我昨天上网搜了一下,说这小区以前死过人?”

“你搜到啥了?”

“就一个帖子,发帖人说604出过事,具体啥事没讲,底下人问了两句楼主就删帖了。”小张挠了挠头,“我还去问了我同事,他住隔壁小区,说这边以前是个纺织厂家属院,后来拆迁盖的楼。别的啥也问不出来。”

我把赵大爷跟我说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小张听完脸更白了,掏出手机就要给房东打电话退租。按了三个号码忽然停住,表情僵硬地抬头看我:“哥……我想起来了。”

“想起啥了?”

“今天中午那个女的,她拍我肩膀的时候凑得特别近,嘴里念叨了句话。我当时没听清,以为是问路,就随便应付了两句。”小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好像是——‘你告诉他,钥匙我找到了。’”

我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钥匙找到了。602的钥匙。那个死在604的女人,手里攥着602的钥匙,现在她告诉小张她找到了。

“那你问她了吗?钥匙在哪?”

小张摇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刚好接了个同事电话,等挂了再回头,人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我当时还纳闷她怎么跑那么快。”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转圈。脑子里翻来覆去拼凑线索:604女人死前三个月天天敲602的门,陈海东蹲猫眼后面偷看她,她拿钥匙上写着602。陈海东报警说有人敲门,但警察来的时候人已经死在里面了。陈海东搬走之后精神失常失踪了。现在小张住进来,那个女人换了个装扮在白天出现,还让他带话给我。

“她为什么找我?”我自言自语。

小张忽然插了一句:“哥,你之前住这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蹲猫眼后面看过她?”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住进来之后确实被敲门声搞得好奇,蹲猫眼后面看了好几回。虽然每次都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我确实蹲过。而且有一次我趴得太近,鼻尖都蹭猫眼玻璃上了,感觉另一头也贴着什么东西,凉飕飕的。

小张看我表情就知道答案了。他咽了口唾沫:“你说……她是不是把你也当成陈海东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搬进602,每天半夜蹲猫眼后面偷看,敲门声准时响起。这不就是陈海东那三个月的翻版吗?区别只是陈海东住了三个月,我住了不到一周就跑了。

“钥匙。”我猛地一拍大腿,“她拿到602的钥匙了。陈海东搬走的时候忘了还钥匙?”

“不对啊,房东换过锁芯,我搬进来的时候是新锁。”

“陈海东的钥匙在她手里,你的锁芯是新换的,但那把钥匙上写的是602。”我越说越快,“她不一定是要开门进来,她可能只是要一把能插进602锁孔的钥匙。插不插得开无所谓,重点是她手里得有。”

小张一脸懵:“这有区别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宝丽来照片给他看。小张看了半天,说他只看见我和一面白墙。我翻到背面给他拍那行红字,他看完还是摇头:“就是缴费单啊哥,你到底看见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她找上我了,因为我是继陈海东之后第二个蹲猫眼偷看她的男人。她给陈海东的惩罚是让他疯掉失踪,给我的惩罚是什么?给小张的又是什么?

正想着,可视门铃又弹了一条推送。我跟小张同时低头看手机——实时画面里,走廊灯亮着,那个灰夹克男人又来了,这回手里多了样东西。他弯腰把东西搁在门槛上,直起身对着猫眼笑了一下。

他笑得跟我一模一样。连左边嘴角那颗小虎牙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画面里他抬手敲了三下门,然后开口说了句话。可视门铃的麦克风收得一清二楚:

“小张,开门。我是你哥。楼下那个是假的。”

“小张,你把门铃录像往回倒三分钟。”我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压得极低,“看看他上楼的时候,楼道灯亮没亮。”

小张手指头哆嗦着划拉屏幕,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人从楼梯拐角冒出来的时候,声控灯压根没亮。六楼走廊的声控灯得跺脚或者喊一嗓子才亮,我自己上楼从来都是拍两下巴掌。这人一声不吭出现在门口,灯没亮,走廊却看得清清楚楚。

“哥,他……他自己带光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可视门铃又响了。这回门外那灰夹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收得明明白白:“小张,你让开。我进来跟他说,那东西已经把他脸都复制了,你跟他待一块儿不安全。”

小张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被他膝盖撞得咣当响。我压低声音:“别动。他进不来,锁是新的,门链也挂着。”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在打鼓。这东西知道小张叫小张,知道我在这屋里,还知道我俩在讨论“复制脸”的事。它耳朵贴门上了?还是说它跟可视门铃共享了麦克风?

“哥,要不你……你站远点?”小张声音发虚,眼神飘向门口又飘回来,“我不是不信你啊,但刚才那玩意儿笑起来跟你太像了,我他妈现在看你也觉得别扭。”

我理解他的感受,换我我也慌。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明白门外那东西到底能干什么。我拿过小张手机,把可视门铃音量调到最大,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你是我?那我问你,我搬进来第一天赵大爷交代了哪三件事?”

门外安静了三秒,然后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声音乐了:“别外卖、别堆垃圾、别开门。傻子才记不住。”

我后脖颈子一紧。这仨事儿我从来没跟小张提过,也没发过朋友圈。赵大爷也不可能往外说。门外这东西要么能读我的记忆,要么它真就是从我这儿拆出去的一部分。

小张显然也意识到这点,看我的眼神更不对劲了:“哥,你刚才跟我说赵大爷交代过啥吗?”

“我说了。”我快速回忆,“我跟你讲赵大爷跟我说过604姑娘的事,但我确实没提那三条规矩。”

“那它咋知道的?”

我脑子飞速转。可视门铃的云端记录?我手机里存过备忘录?还是说这东西能顺着某种连接读取信息,就像陈海东当初蹲猫眼、我蹲猫眼,我们这些“偷看”的行为本身就在给她开门?

门外那东西又说话了,这回语气变了,懒洋洋的带着笑:“小张,你把门打开,我给你看样东西。602原来的房本,上面写的是我名字。楼下那小子连自己身份证都掏不出来,你信他?”

小张下意识瞄了一眼我兜里露出来的钱包。我立刻把钱包掏出来拍茶几上:“我身份证在里面,你自己看。”

小张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僵了几秒,他忽然问了个我没想到的问题:“哥,你那天帮我搬箱子,我行李箱密码多少?”

我张口就来:“没密码,拉链头卡了个回形针,你自己说懒得设密码。”

小张脸色稍微缓了缓。这细节他没跟别人说过,我也没跟别人提过。门外那东西就算能翻我记忆,也不一定注意到这种鸡毛蒜皮。

“行,我信你。”小张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咋整?总不能跟它耗一宿吧。”

我正琢磨着,手机忽然震了。赵大爷来电。接起来就听见他骂骂咧咧:“六楼走廊灯坏了是吧?我搁监控里看见有个男的站你门口,那谁啊?大半夜不回家。”

“大爷,你监控里看那人长什么样?”

“灰夹克,牛仔裤……等会儿。”赵大爷声音忽然卡壳了,隔了两秒再开口,语气明显变了,“小伙子,你现在几个人在屋里?”

“我和小张,两个。”

“监控里602门口站了俩。一个灰夹克,一个黑卫衣。黑卫衣那个在敲门,灰夹克那个站他后面。”

我脑子轰一下。黑卫衣,我搬走那天穿的就是黑卫衣。门外现在有两个我?

小张也听见了,脸都绿了。可视门铃实时画面切出来,果然走廊里多了个人——黑卫衣牛仔裤,跟我一模一样那张脸,正抬手敲门。先前那个灰夹克站在他斜后方,俩东西一前一后堵着门口。

黑卫衣那个开口了,声音跟刚才灰夹克完全同步:“小张开门,我在楼下被这玩意儿堵了半天才上来,它把老赵头都糊弄了。你再不开门咱仨都得交代在这儿。”

小张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我,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柠檬:“哥……这咋整?俩你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发现一个细节:黑卫衣那个敲门的手势不对。我平时敲门用食指和中指关节,这俩东西用的是弯曲的指节,像攥着拳头在砸。陈海东当初报警说有人敲门,警察来了人已经死了。赵大爷说604姑娘死的时候脸上有刀划的笑纹。那刀口的方向,如果是有人蹲在她面前、拿刀贴着她嘴角往上划——

“小张,”我忽然开口,“门链别摘。你把手机给我,我跟它们聊两句。”

我拿过手机对着可视门铃喊:“陈海东,是你吧?你根本没疯也没失踪。你搬走之后又偷偷回来,住哪儿了?604?”

门外两个东西同时停了动作。黑卫衣那个慢慢直起身,歪着脑袋看猫眼,嘴角咧出一个我绝对做不出来的弧度——那笑是从耳根往上提的,像有人拿线扯着皮。

赵大爷电话里吼起来:“小伙子!监控里那俩玩意儿突然扭头往604走了!604门自己开了!”

我紧接着喊了一句:“赵大爷!604门里有没有人出来接他们?”

赵大爷沉默了好几秒,声音发着抖传过来:“出来个女的,长头发白睡裙。她……她管那俩东西叫‘老公’。”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小张。小张已经缩到沙发角里抱着靠垫,看我的眼神像是想把我从窗户扔出去。

“哥,你刚才喊陈海东……”

“604那姑娘死之前敲了陈海东三个月门,他没开。后来他搬走了,姑娘死了。”我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现在换咱们蹲猫眼偷看她了。她手里有602的钥匙,陈海东没还回去。她拿那把钥匙打不开新锁,但她能开门让别的东西进来。”

小张嗓子都劈了:“什么东西?”

“陈海东当初没给她开门,所以她找了两个长得像我的人堵我门口。我要是不给‘她’开门,下一个疯的就是我。”我手搭上门把,“但如果我开了——”

话没说完,可视门铃又亮了。这回屏幕里只剩那个白衣女人一张脸,鼻子贴着猫眼,嘴唇慢慢翕动,传出闷闷的声音:“602的,钥匙我配好了。开门,咱俩两清。”

我对着门铃喊完那句话之后,门外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可视门铃的实时画面里,白衣女人退了一步,两个复制体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像两尊门神。她歪着头看猫眼,嘴里嚼着什么,嚼了两下吐在走廊地上——黑乎乎一坨,像是头发。

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正常,嘴角没咧到耳根,露出来八颗牙整整齐齐:“行啊,你比陈海东强。他当初连话都不敢跟我说,光知道趴猫眼上瞅。你起码敢喊。”

她拍了拍旁边黑卫衣的肩膀:“那你开门,咱当面聊。你把门打开,我把这俩玩意儿收了,钥匙还你,以后谁也不敲谁的门。”

小张在后头掐我胳膊,压低声音咬耳朵:“哥你别信她,赵大爷说她管那俩东西叫老公——”

“我听见了。”我冲小张摆了摆手,对着门铃回话,“你先跟我说清楚,这俩东西到底是什么?陈海东人呢?”

女人拿指甲剔着牙缝,语气闲得很:“陈海东?他死了啊。去年十二月份就死了,在老家县城租了个单间,拿菜刀抹了自己脖子。你搜新闻能搜着,本地公众号还发过一条。”

我愣了。赵大爷说陈海东家里人上个月还来闹过,说人跑出去没找着。如果人去年十二月就死了,那上个月来小区的是谁?

“你唬我呢?他家里人——”

“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死了啊。”女人打断我,往墙上一靠,白睡裙蹭了灰也不在乎,“他跑出去那天就死了,尸体在殡仪馆冻了半个月才被人认出来。他家里人嫌丢人,没往外说,隔三差五跑来找中介闹,装成找人的样子。你猜为啥?”

我没接话。她自己往下说:“因为他家里人知道那间屋里有东西。陈海东死之前给他妈打过电话,说‘602那女的跟过来了,我躲不掉了’。他妈以为他犯病了,没当回事。后来人死了,他妈才回过味来,跑来找中介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租户也出事。”

小张在我背后小声骂了句脏话。我脑子飞速转:如果陈海东已经死了,那604姑娘为什么还在?她死得比陈海东还早,人死了魂还在小区里转悠,逮着谁蹲猫眼偷看她她就缠上谁?

“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我直接问,“我没偷你东西没害你命,陈海东也没把你怎么样。你天天敲门图什么?”

女人不笑了。她往前凑了一步,脸怼在猫眼上,这次没咧嘴没瞪眼,表情看着居然有点疲惫:“你以为我愿意天天上来敲门?这楼里的规矩,有人蹲猫眼后头偷看我一次,我就得敲一次门。我不敲,换别的东西来敲。”

“什么东西?”

“你楼下住的王老太,她家养的那只黑猫上个月死了。猫死那天晚上,她家门口被人搁了只死耗子,眼睛拿红线缝上的。”女人拿指甲弹了弹猫眼玻璃,“那玩意儿专往住户门口搁东西。你不让我敲,它就替你敲。它敲门那天,就不是搁耗子这么简单了。”

小张猛地一激灵:“我门口那张照片——宝丽来照片——”

女人翻了个白眼:“对,就那玩意儿搁的。我那天晚上跟它抢了半天,它非要往你门缝里塞张血乎淋拉的,我拦下来换了张干净的。”

我跟小张面面相觑。这意思是这女人非但没想害我们,还替我们挡了灾?

“陈海东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

“我拦了。”女人声音低下去,“我头一个月天天给他搁外卖小票、搁缴费单,提醒他别蹲猫眼了。他不听,越蹲越来劲,拿个望远镜怼猫眼上瞅。后来那东西就找上他了,我拦不住。他搬走之后我以为没事了,结果你搬进来了,你又蹲。”

我脸上火辣辣的。确实蹲过,蹲了不止一回。

“那你现在让我开门什么意思?”

“你把门打开,我当着你面把钥匙插锁里拧一圈,再把钥匙拔出来掰断扔垃圾桶。你亲眼看着我手里没你家的钥匙了,咱俩就算过了明路,那东西不能再用这个借口找你麻烦。”女人顿了顿,“但开门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陈海东死之前给我留了样东西,塞在604天花板扣板里。我一个人够不着,你个子高,帮我取下来。东西取走了,以后这楼里再有蹲猫眼偷看的事我都不管了,我直接搬走。”

小张使劲拽我衣服后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问他:“什么东西?”

女人歪头想了想:“他说是个铁盒子,里头装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死之前给我托梦,说那盒子必须取出来,不取出来他下辈子还得蹲猫眼。”

我回头看了小张一眼。小张脸都皱成包子了,小声说:“哥你可想好了,604里头死过人,那女的天天穿白睡裙站门口敲你门,你还上赶着帮她取东西?”

我转回去对着门铃:“行。你把那两个复制体先撤了,赵大爷在楼下看着呢。然后你站604门口等着,我过去敲门,你开门,咱俩一块儿进去取盒子。”

女人乐了:“你倒挺会讲条件。行,撤了。”她拍了拍巴掌,俩复制体跟融化的蜡似的原地塌下去,走廊里剩两摊灰印子,风一吹就散了。

她转身往604走,走到一半回头冲猫眼摆手:“三分钟。你迟到我可就不开门了啊。”

我让小张把椅子挪开,门链摘了,防盗门拉开条缝。小张跟在我后头死活要拽我腰带,说怕我出去就被吃了。我把他手掰开:“你在屋里等着,门别关死。五分钟我没回来你就打赵大爷电话。”

出了门走到604跟前,我抬手敲了三下。门吱呀开了,女人站在玄关里头,换了双棉拖鞋,手里拿着个手电筒递给我:“天花板靠窗户那块扣板,你上去摸,摸到铁盒子就拿下来。”

我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掀开扣板,手伸进吊顶夹层里摸了一手灰。往里探了半截胳膊,指尖碰到个冰凉的长方体,扣住边沿往外拽——是个鞋盒大小的铁皮月饼盒,锈得发红。

下来把盒子搁茶几上,女人退了两步,离盒子远远的:“你开。他留的字条写的是‘别的男的打开’。”

我掀开盒盖。里头铺了层旧报纸,报纸上搁着三样东西:一把钥匙,贴着602标签;一张陈海东的工牌,照片被人拿刀片划花了;还有张折起来的信纸。

展开信纸,上面就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钥匙还她。我欠她的。别的你别碰。”

我把钥匙拿出来,递给女人。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这傻子。早还我不就完了。”

她转身拉开604大门,把钥匙往走廊地上一扔,抬脚踩上去嘎巴掰成两截,踢进楼梯缝里。

“行了,两清。”她冲我摆了摆手,“回去吧。告诉602新来的那个,以后晚上有人敲门,别开猫眼,直接喊一嗓子‘知道了’,门外就不敲了。”

我拿着空铁盒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呢?”

她已经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我等我下辈子那个傻子来接我。这回不敲三个月了,敲三天他不来,我就走。”

我回602跟小张一说,他当场给房东打电话退租。第二天搬家的时候,赵大爷背着手在楼下看热闹,等小张箱子都搬上车了,他凑过来递了根烟给我:“问出来了?604里头到底啥情况?”

“陈海东欠她一把钥匙。”

赵大爷嘿嘿一乐,拍了拍我肩膀:“那你知道陈海东为啥欠她钥匙不?”

我摇头。赵大爷把烟点着,眯着眼说:“604那姑娘活着的时候,跟陈海东谈过对象。后来分了,陈海东搬来602住,姑娘搬604,俩人就隔一堵墙。姑娘天天敲他门想复合,他不开。姑娘死那天晚上,其实是去还他东西的。”

“还什么?”

“陈海东落在她那儿的备用钥匙。她敲了仨月门想还给他,他到死都没开。”赵大爷把烟屁股掐了,“你比他强,你开了。”

搬完家第三天,我在新租的公寓里装了第三个可视门铃。前两个都扔了,一个是嫌膈应,一个是砸了听响出气。这回买的最贵的那款,带AI人脸识别、逗留报警、红外夜视,客服说连只蚊子飞过去都能拍出公母。

小张搬去了他同事那边打地铺,临走前请我吃了顿烧烤。喝到第三瓶啤酒他问我:“哥,你说那女的最后那句话啥意思?‘敲三天不来就走’——她走了没?”

“不知道。赵大爷说604这几天晚上灯没亮过,估计真走了。”

小张啃着羊肉串含含糊糊地说:“走了就好。我这几天睡觉都不敢关灯,老觉得门口有人站着。”

我搬的新地方在城东,离那个小区隔了半个城区。房租贵了六百,但胜在清净,一梯两户,隔壁住着个考研的大学生,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回来,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头两个礼拜啥事没有。我每天下班回家开门、反锁、开电脑打游戏,十一点准时上床,一觉到天亮。可视门铃APP除了每天推送几次“快递员逗留”之外,安静得跟死水一样。

直到第三个礼拜一。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半,到家快十一点了。洗了澡躺床上刷手机,可视门铃忽然弹了一条逗留报警。我点开一看——门外站了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弯腰往我门把手上挂什么东西。

我凑近一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老太太挂完东西直起身,冲着猫眼的方向摆了摆手,嘴里说着什么。我把音量调大,听见她说:“小伙子,我是楼下402的,今天闺女送来的苹果吃不完,给你搁几个。”

我松了口气,开门把苹果收了。老太太住我正楼下,电梯里碰见过两回,人挺和气。我冲楼下喊了声谢谢阿姨,她回了一嗓子“不客气”,然后脚步声就往下走了。

关上门把苹果搁桌上,我顺手翻了翻袋子——四个苹果,底下压着张超市小票。我展开一看,日期是今天,品名写的是“红富士苹果 4个”,金额和付款方式都对得上。没问题。

但小票最底下印着行小字,手写笔迹,歪歪扭扭:“晚上十一点以后别开门。有东西学人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小张。小张秒回语音,嗓门大得我手机扬声器滋啦响:“哥你别吓我!这又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你不是搬走了吗?”

“可能是楼下老太太自己写的提醒,这楼里之前也出过事?”

小张沉默了几秒:“哥,你问问你那栋楼的物业,402住的是不是老太太。”

我打开物业微信群,翻了半天群成员列表,找到402的户号。备注写的是“402 周阿姨”。我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有人问过修水管的事,402回复过一条文字消息,语气确实像老年人,打字带标点符号。

稍微安了点心。第二天上班前我特意绕到楼下402门口看了一眼——鞋架上摆着几双老太太穿的布鞋,门把手上挂着个小香囊,没毛病。

晚上回来在电梯里碰到隔壁考研那小子,我随口问了句:“楼下周阿姨人怎么样?昨儿还给我送苹果。”

那小子戴着耳机,摘下来一脸懵:“哪个周阿姨?”

“402的,花白头发,穿碎花棉袄。”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402……我住这儿快一年了,402一直没人啊。上个月还有人来贴催缴物业费的单子,说欠了半年多。”

我后脊梁一麻,电梯门开了都没迈步。那小子看我脸色不对,拽了我一把:“哥你咋了?”

“没事。”我出了电梯往走廊里走,那小子跟在我后面,忽然拽住我袖子:“哥,你门把手上挂的什么?”

我抬头一看——门口又挂了个塑料袋,这回里头装的不是苹果了。是三个发黑的橘子,皮都皱巴巴的,长了一层绿毛。袋子上贴了张便签纸,跟昨天小票底下那行字一模一样的手写笔迹:

“今天别开门。它敲了三下了。”

我没碰那个袋子,直接拍照发给了物业群,@了群主问402到底有没有人住。等了十分钟没人回,我又打了物业办公室电话,接电话的姑娘查了半天台账,说402户主姓周,老太太今年六十三,独居,物业费确实欠了半年多,催缴单贴了三四回没人开门。

“她闺女呢?你们有家属联系方式吗?”

“登记表上有个紧急联系人,是她女儿。我打过去问问?”

我说你赶紧打,打完给我回个话。挂了电话我又瞄了一眼那袋发霉的橘子,忽然注意到便签纸背面还有行字,比正面那行还小,我拿手机放大了才看清:“它学我说话,别信。”

正琢磨着,物业电话回过来了:“周阿姨女儿说人在医院住着呢,脑梗,上个月刚送进去的,到现在没醒。她说她妈住院前就老跟她说楼里闹动静,半夜有人敲门喊她名字,开门又没人。她闺女以为老太太犯糊涂,没当回事。”

“她住院之后房子谁在管?”

“她闺女隔两天过来浇趟花,别的没人。402现在应该是空的。”

我谢过物业,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犯难。老太太在医院躺着,那昨天晚上挂苹果、今天挂橘子的“人”是谁?那行字又是谁写的?

隔壁考研那小子还没进屋,站走廊里看我半天没动,凑过来问了句:“哥,你到底咋了?脸色跟纸似的。”

我把袋子指给他看:“你说你没见过402有人,那这玩意儿谁挂的?”

他歪头瞅了一眼那袋烂橘子,表情比我还懵:“你等会儿。”他跑回自己屋拿了手机出来,划拉了两下递给我看,“我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拍了一张,你看这是不是你门口?”

照片里我门口干干净净,门把手上啥也没有。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半。

“你晚上几点到家的?”

“十一点多。”

也就是说,从五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有人挂了个袋子在我门上。但那段时间可视门铃只推送了一条逗留报警,就是十一点出头老太太挂苹果那次。橘子这袋是什么时候挂的,门铃压根没拍着。

我跟考研那小子面面相觑。他咽了口唾沫:“哥,要不你先进屋?我帮你把那袋子扔了。”

“别扔。”我把袋子摘下来拎手里,“我先报个警。”

警察来了之后看了袋子拍了照,又让物业调了楼道监控。监控显示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从楼梯间拐出来,走到我门口挂了苹果袋子,然后原路返回往下走。镜头跟着她到楼梯拐角就断了——四楼的监控上个月坏了没修。

警察问老太太长什么样,我把监控截图给他看。他看了半天,又翻了翻手机里的户籍系统照片,皱着眉头:“你确定她挂完东西下楼了?”

“监控拍着了啊。”

“她下楼之后往哪走了?”

物业把一楼大厅监控调出来,从十一点零四分到十一点半,没人从楼梯间出来。电梯监控同一时间段也没人。

警察沉默了几秒,转头问我:“你确定402没人住?”

“物业说户主在医院躺着呢。”

警察敲了敲402的门,里头死寂。他从门缝底下往里塞了张警民联系卡,说回头联系房主女儿拿钥匙开门查一下。临走前嘱咐我:“你把那袋子东西扔了,别放家里。再有事打电话。”

人走了之后考研那小子凑过来小声说:“哥,那橘子我瞅着不对劲。你打开看看?”

“你咋不打开?”

“我怂。”

我俩怂到一块儿去了,蹲门口拿根晾衣杆把塑料袋挑开,三个烂橘子滚出来,底上粘着个透明密封袋,里头卷了张纸。我拿筷子夹出来展开,是张手写的信,字迹跟便签上一模一样:

“我是402老周。我没死,也没住院。有人拿我当幌子。我闺女十天没接我电话了,你帮我打个110,就说周桂芬被人锁在屋里了。门牌你别找402,我不在那儿。我在——”

信写到这儿断了,底下被水洇湿一团,最后一个字糊得看不清。我跟考研那小子同时抬头看对方,他先开口:“哥,这字迹……”

“跟便签上一样。”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更小的字,挤在边角上:“你门铃被人动过手脚。它拍到的跟我没关系。你查查你门外墙根底下有没有东西。”

我抄起手机手电筒往门外墙根一照——可视门铃底座下沿贴着块指甲盖大的黑色塑料片,不仔细看以为是门铃自带的零件。我拿钥匙尖撬下来一看,背面有双面胶,正面印着个针孔摄像头。

有人在墙根底下藏了个摄像头,专门拍我门外。而我装的可视门铃,每天推送的画面被人实时调了包——我看到的“老太太挂苹果”,搞不好就是这块塑料片传出去的假信号。

考研那小子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哥,这玩意儿谁装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纸,周桂芬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这老太太被人关在某个地方,她女儿十天没联系上她,物业系统里登记的“住院”信息被人改过。有人拿她当幌子在我门口晃悠,还顺手黑了我门铃。

我把信纸折好塞兜里,掏出手机按了110。接通之前我问了考研那小子最后一句:“你搬来之前,这屋住的是谁?”

他挠了挠头:“一对小情侣,住了俩月就搬走了。女的走的时候还哭呢,说这楼里有病,半夜老有人敲门喊她男朋友名字。”

我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些敲门的东西,从旧小区跟到这儿来了。它换了个玩法——上回是白衣女人敲我门,这回它装成楼下老太太给我送东西。送苹果是试探,看我收不收。我收了,它第二天就敢送烂橘子加纸条。

那明天它送什么?

我拨了110,接警员问清楚地址和情况之后说马上派人过来。挂了电话我让考研那小子先回屋把门锁好,他死活不干,说一个人待着害怕,非要蹲我门口等警察来。我也没拦他,把402那封信和墙根底下抠下来的摄像头搁鞋柜上拍了照备份,然后开始翻可视门铃的设置菜单。

翻到“设备信息”那一栏,底下有个“固件版本”,再底下是“设备序列号”。我拿序列号跟包装盒上印的一对比——对不上。这玩意儿被人换过。

门铃是上礼拜装的,我自己拆的包装、自己连的WiFi,序列号扫码激活的时候还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现在设备信息里显示的序列号跟截图差了中间四位。有人在我装好之后拆过这台机器,换了主板或者整个换了台翻新的,把原来的序列号刷了进去。

考研那小子凑过来看热闹,看完咽了口唾沫:“哥,你这意思是,你买了个新门铃,有人偷偷给你换了个旧的?”

“换的这台能被人远程改画面。我每天看到的录像,可能是那边实时合成的。”

“那你咋发现的?”

“周桂芬的字条。”我把402那封信摊开,“老太太要是真被关在别处,她没道理知道我家门铃被人动了手脚。除非她亲眼看见有人动它。”

正说着警察到了,俩民警一个辅警。领头的姓孙,三十来岁,看着挺利索。我把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旧小区604的事开始,一直说到烂橘子和那张信纸。孙警官听完没急着说话,先把门铃拆下来装进证物袋,又拿手电筒照了照墙根底下那片双面胶残留。

“你说402住的老太太被人关起来了,那她女儿那边你联系过没有?”

“物业说联系过,说人在医院。”

孙警官当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开免提。物业小姑娘把周桂芬女儿的手机号报了一遍,孙警官记下来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拨一遍,这回接了,那头是个女声,背景音很安静:“喂?哪位?”

孙警官亮明身份,问她母亲周桂芬现在人在哪。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再开口语气明显紧了:“我妈在医院啊,脑梗,上个月住进去的。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哪家医院?病房号多少?”

“市二院神经内科……病房号我记不太清了,我这两天没过去,都是我老公在陪床。”

孙警官让她现在给医院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病房号,挂了他直接拨市二院总机转神经内科护士站。护士站查了系统说周桂芬确实在住院,床位号也报了一个。孙警官拿笔记下来,转头看我:“你信上写的‘我不在那儿’——万一是老太太糊涂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响了。小张来电。

接起来小张声音慌得一批:“哥!604那女的刚才给我发微信了!”

“什么?”

“就刚才,两分钟前,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我走了,给你哥提个醒,那玩意儿跟过去了’。”小张喘了口气,“我通过了,她发了个定位给我,在你那栋楼隔壁的小区。她说你门上那袋子东西是从隔壁小区三号楼走地下车库通道送过来的,那通道连着你们这栋楼的负一层。周桂芬被人关在三号楼地下室,没在医院。”

我开了免提让孙警官听。他听完跟旁边辅警对了个眼神,转头问我:“604那女的到底什么来路?她怎么知道这些?”

“说来话长。”

“那你简短说。”

我花了两分钟把旧小区的事压缩成三句话:女的死了,魂还在,敲了前任三个月门没开,后来给我开了条件让我帮她取了个盒子。孙警官听完表情很精彩,掏出对讲机喊了句“指挥中心,帮我查一下城东幸福里小区三号楼地下室的产权人信息”,然后拍了拍我肩膀:“带路,去隔壁小区。”

考研那小子死活要跟着,说一个人待着害怕。仨人加一辅警浩浩荡荡穿过地下车库通道到了隔壁小区三号楼。地下室入口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孙警官拿手电筒往里头扫了一圈,靠墙一排铁皮柜子,其中一个挂着把新锁,锁头上缠着红绳。

“周桂芬!里头有人吗?”孙警官敲了敲铁皮柜。

里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闷闷的敲击声,三下,停一下,再三下。我条件反射后脊梁一紧——这节奏太熟了。紧接着老太太的声音从柜子里传出来,嗓门亮得很:“可算有人来了!我尿都快憋不住了!”

锁被液压钳崩开,周桂芬从铁皮柜里钻出来,花白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毛衣。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小伙子你那门铃拍到的不是我,是它变的。我那天在猫眼里看见它站在你门口变了个脸,吓得我躲柜子里给闺女打电话,结果手机被抢了。”

孙警官把她扶到通风处坐下,问她谁抢的手机、谁关的人。老太太喘匀了气,拿手指头戳了戳我:“你楼上,702。那屋住了个小伙子,上个月搬来的,白天不出门晚上不睡觉,天天半夜下楼溜达。我那天晚上看见他往你门口挂袋子,我就跟下去拦他,他把我往柜子里一塞拿锁头锁了。我喊了好几天没人听见。”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对了我看他门禁卡上写的是602。”

我跟孙警官同时愣住。602,我那间屋的房号。有人拿着一张写着602的门禁卡住进了我楼上702。

孙警官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嗓子:“指挥中心,城东幸福里小区六号楼702,帮我查一下租户登记信息。”半分钟后那边回话:702登记租户姓陈,叫陈海东,身份证号跟去年年底在老家自杀的那个是同一个人。

孙警官对着对讲机重复了一遍“陈海东”三个字,那头确认无误。他挂了对讲转头看我,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你去年年底参加过他葬礼?”

“我搬进去的时候他都死俩月了。”

“那现在住702的这位是谁?”

周桂芬老太太这时候插了嘴,拽着孙警官的袖子:“警察同志,那人瘦高个戴眼镜,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脚后跟不着地。我那天晚上跟在他后头下楼,他下台阶一点声没有,我穿棉拖鞋都比他响。”

孙警官留了个辅警在楼下看着周桂芬等救护车,带着我跟考研那小子上了702。敲门敲了五分钟没人应,物业拿万能卡刷开的。门一推开,一股泡面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屋里黑咕隆咚的,窗帘拿胶带封死了,电脑屏幕亮着,风扇嗡嗡转。

桌子上摊着个笔记本,翻开的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孙警官戴手套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递给我看:“这写的是你家。”

我接过来一看,头皮当场麻了。笔记本上画着我家户型图,精确到哪面墙是承重墙哪面是隔断,门锁型号、可视门铃品牌、我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外卖一般几点到,全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602钥匙已备好。门铃已替换。目标第二次开门后行动。”

孙警官问物业:“这屋登记的是陈海东,他本人来办的手续?”

物业是个中年男人,搓着手直冒汗:“上个月中旬来的,拿身份证原件和租房合同,我核对了照片没问题就登记了。那人看着挺正常的,说话客客气气,就是脸色不太好,我以为熬夜熬的。”

“他平时在这住吗?”

“白天没见人出过门,晚上有时候能听见他下楼。我还纳闷呢,这人不用上班吗?”

孙警官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子。掀开一看,里头装着十几个透明密封袋,每个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不同小区的名字和门牌号,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门禁卡、钥匙、还有几张撕碎又拼起来的快递面单。其中一个袋子上写的正是我现在住的那栋楼,门牌号602。

考研那小子凑过来瞄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哥,那个袋子里装的钥匙,咋跟你家门钥匙长得一样?”

我从兜里掏出自己那串钥匙对比了一下,钥匙柄的磨损位置、挂坠的款式,连钥匙圈上那个缺了口的塑料小狗都一模一样。孙警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证物袋封起来:“回头送技术科做痕迹比对。你最近配过钥匙吗?”

“没有。”

“那就麻烦了。这人要么偷偷拓了你的钥匙模子,要么……”

他没往下说,但我听懂了。要么这人背后那东西能凭空复制东西。跟604那女人拿钥匙变出两个复制体一样。

孙警官让辅警把屋里所有电子设备打包带走,笔记本和纸箱子装进证物袋。临走前他在702门框上贴了封条,又给周桂芬女儿打了电话让她来一趟派出所做笔录。我跟着下楼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可视门铃APP推送,设备已重新连接。

我点开一看,实时画面里是我家门口的走廊,一切正常。但底部菜单栏多了一行灰色小字:“设备管理:2台”。底下两个设备名,一个是我自己那台被拆走的旧设备,序列号对得上。另一个是陌生设备,名字被改成了“602副机”,状态显示在线,信号满格。

我截了图发给孙警官。他看了一眼说回头让技术那边查一下设备注册的IP地址,先别自己拆。然后他加了我微信,说有什么情况随时发。

回屋之后考研那小子死活要跟着进来坐会儿。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手还在抖:“哥,你说那个陈海东到底死没死?”

“死了。验尸报告都出了。”

“那住702的是谁?”

我想起604那女人说的话。陈海东死之前给她托梦,说盒子不取出来下辈子还得蹲猫眼。我当时以为是她编的瞎话,现在琢磨着搞不好是真的。陈海东欠了604一把钥匙,到死没还上,所以人死了魂还在,被那东西占了身子接着干它的事。

“可能是陈海东的壳子。”我说。

考研那小子一口水喷出来:“你别说了我今晚真不敢睡了。”

正说着,我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一个新好友申请,头像是个黑框眼镜的瘦脸男,备注写的是:“我是陈海东。笔记本看了吗?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我劝你今晚别在家住。”

我拿给考研那小子看。他盯着头像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人我见过!前天晚上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下楼,他按的负一层,我问了句这么晚还出去,他冲我笑了笑说去喂猫。我当时还纳闷地库哪来的猫。”

我通过了申请。对方秒发一条语音,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风声:“孙警官把东西都拿走了对吧?那台笔记本你看了就行,别的不用管。你现在马上出门,去楼下便利店待到天亮。那玩意儿今晚要上门找你,你不在家它就扑个空。”

我打字回他:“那东西到底要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快半分钟,最后弹出来一行字:

“它要602那把钥匙。我当初从604拿了没还,它顺着钥匙跟了我一辈子,我死了都没甩掉。你开门帮604那女的取盒子那天,钥匙掰断了,它断了念想,本来该走了。但你搬新家换了新锁新钥匙,你那个可视门铃连着旧WiFi,它顺着无线信号又找着你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考研那小子凑过来看完,幽幽地说了句:“哥,那你现在咋整?把新钥匙也掰了?”

“掰了我就进不了门了。”

“总比让那玩意儿进你家强吧?”

我想了想,给陈海东回了条消息:“我把钥匙给孙警官保管,行不行?”

对面隔了十秒回:“不行。钥匙在谁手里它就跟谁。你得把钥匙扔了,门锁换成最老式的那种铜芯锁,什么智能设备都别装。还有,你隔壁那个考研的,让他也换锁。”

考研那小子当场嚎了一嗓子:“关我什么事啊!”

陈海东又发来一条:“它今晚找不到钥匙,会挨个试这层楼的门。你隔壁那屋没换锁,它一捅就开。”

我扭头看考研那小子,他脸都绿了:“哥,你刚才听见了?陈海东让我换锁!”

“听见了。你换不换?”

“我换!我现在就换!五金店关门了没有?”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出头,楼下那条街上有家五金店开到十点。我让他赶紧打电话问有没有铜芯锁卖,那小子拨了号码直接开免提,老板说铜芯锁有倒是有,但得自己上门取,不给送。考研那小子挂了电话就要往外冲,我一把拽住他:“你等会儿,带上这个。”我把可视门铃拆下来搁鞋柜上,“你出去买锁,我去找孙警官把钥匙交了。门铃搁我这儿,你买完锁直接回来装,装好之前别进家门。”

他咽了口唾沫:“那我装锁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门口给你看着。”

“你拿啥看?赤手空拳?”

我扭头进了厨房,把擀面杖拎出来掂了掂。考研那小子看了一眼,默默从自己屋里也翻出根拖把杆。我俩跟俩古代门卫似的杵在走廊里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孙警官十分钟后到了楼下。我把钥匙串和一封手写的说明信交给他,信里把陈海东微信说的那些话原样抄了一遍。孙警官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我:“你把钥匙给我了,今晚住哪儿?”

“先住酒店。”

“行,那你签个物品保管单。”他从包里摸出张表格让我填了,又问我那个“陈海东”的微信号能不能推给他,“我让技术那边查一下IP。你跟他聊的时候注意点,别暴露太多你自己的信息。”

我点头应了。孙警官走之前又补了一句:“你楼上702那屋我今晚安排人蹲守,如果真有人拿钥匙来试门,我们当场逮。”

这话听着挺靠谱,但我脑子里反复回放陈海东那句“它顺着无线信号找着你”。人蹲守管用吗?那东西要是不走门呢?

考研那小子买了锁回来已经快九点半了。我俩蹲在他门口拆旧锁换新锁,他手抖得螺丝刀怼半天怼不进去,我接过来替他拧。换完锁芯我试了两遍,咔嗒咔嗒挺顺溜。他长出一口气:“哥,你今晚真不回来了?”

“不回了,我去便利店待一宿,明早再说。”

“那我呢?”

“你门锁换了铜芯的,窗户关严了,别开门别开猫眼,有人敲就装死。”

他苦着脸点头。我拍了拍他肩膀,拎着包下到地库准备叫个车。掏出手机正准备点开打车软件,可视门铃APP忽然弹了条推送——设备已连接。我愣了:那台旧门铃我明明拆下来搁鞋柜上了,怎么又上线了?

点开一看,画面里是我家门口的走廊视角。镜头正对着我那扇门,画面里门关得好好的。但右下角有个小窗口弹了行提示:“副机信号源已切换至本地存储模式”。

我退出去看了眼设备列表——那台“602副机”还在线,状态栏多了个红点,写着“录像中”。我点进录像存储路径,最新一条视频文件创建时间就是刚才。我手贱点开了。

画面是从我家门内侧往外拍的。猫眼视角。

镜头里能看到走廊的顶灯、对面邻居的门、还有考研那小子蹲在地上拧螺丝的后背。拍摄角度稳得很,跟真人趴猫眼上往外瞅一模一样。

但我屋里没人。

那台副机压根就不在我门外墙根底下,它装在我屋里,装在我猫眼内侧。有人趁我上班的时候进过我屋,把摄像头塞进猫眼孔里了。

我立刻给考研那小子打电话:“你还在门口?”

“刚装完锁,准备进屋呢。”

“别动。你抬头看我家猫眼,是不是比正常的大一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考研那小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卧槽!你家猫眼上套了个东西,圆环形的,跟个针孔镜头似的!”

“你拿手机拍张照发我。”

照片发过来一看,猫眼外沿套着个黑色塑料环,中间嵌着枚指甲盖大的镜头,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镜头连着一根细线,顺着门缝底下伸进屋里去了。

考研那小子隔着电话问:“哥,这玩意儿谁装的?”

“702那孙子。他进过我屋。”我攥着手机往电梯走,“你帮我个忙,拿你门上的螺丝刀把那个镜头撬下来,别碰那根线,连门带线一块儿拽出来就行。然后你拍个照,把东西搁你门里头锁好,明天给孙警官。”

他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今晚咋办?”

“我今晚不回去了。你赶紧弄完进屋锁门。”

挂了电话我出了地库走到街上,叫了辆车去最近的快捷酒店。路上刷手机的时候发现陈海东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时间戳是两分钟前:

“它进你屋了。你今晚别回去。门铃副机拆了没用,它已经记住你味道了。你住酒店它也能找着,你得去人多的地方,越挤越好。火车站、夜市、通宵网吧,待一宿,天亮再出来。”

我回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弹出来一句:

“因为我就是被它这么追死的。我当初要是听604的话把钥匙还了,也不至于在老家出租屋里拿菜刀抹脖子。你比我命好,有人提醒你。你听不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让司机掉头去最近的通宵网吧。师傅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小伙子,失恋了?”

“比失恋刺激。”

网吧里人声嘈杂,烟味泡面味混一块儿熏眼睛。我开了台机子窝在角落卡座里,把包垫在脑袋底下眯了一宿。天亮出网吧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是小张发的,说604那女人又给他发消息了,就一句话:“它今晚没找着人,明晚还来。”

第二条是考研那小子发的,说猫眼镜头拆下来了,线连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方块,背面有双面胶,贴在我卧室床头柜底下。

第三条是孙警官发的:“702那屋昨晚没人回来。我们蹲了一宿扑空了。你注意安全。”

我站在网吧门口吸了口清晨的凉风,给陈海东发了条消息:“你昨晚说的我都照做了。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天天住网吧。”

他秒回:“你把604那女的微信推给我。我跟她聊。”

我愣了:“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跟她聊?”

对面隔了半分钟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风声比昨天更大,像是站在什么空旷的地方:

“我死是死了,可我那本笔记本你看了对吧?上面最后一页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你回去翻翻。”

我打了个车回小区,上楼的时候考研那小子正蹲门口吃包子,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哥,那东西我给孙警官了,他刚走。”

“笔记本呢?”

“孙警官一块儿收走了啊,证物袋拎走的。”

我一拍脑门——笔记本不在我手里。我掏出手机给孙警官发消息,问他能不能把笔记本最后一页背面拍给我看看。等了五分钟他回了个语音:“你等会儿,我翻翻。”又过了两分钟,一张照片发过来了。

笔记本封底内侧的空白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比前面那些工工整整的记录潦草得多,像是赶时间写的:

“钱建国,男,六十七岁,退休前在城南派出所管片儿。他见过这玩意儿。十五年前幸福里三号楼地下室出过一样的事,当时死了一个人。钱建国亲手封的现场。他现在在城西建材市场后头开渔具店,店名叫老钱渔具。找他,就说陈海东让你来的。”

我把照片转给考研那小子看。他看完咂了咂嘴:“十五年前就出过事?那这回是旧病复发啊?”

“你先别管那个。你今天上不上班?”

“请假了,这情况我上什么班啊。”

“那走,跟我去找这老头。”

城西建材市场后头一排铁皮棚子,卖五金水暖的居多,最里头拐角处挂着块褪了色的喷绘布招牌,写着“老钱渔具”。门半开着,里头坐了个秃顶老头,穿件军绿色棉袄,正拿个塑料盆给鱼钩绑线。看见我俩进门,眼皮都没抬:“买竿还是买线?”

“陈海东让我来的。”

老头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把鱼钩搁盆里,抬头打量我两眼:“陈海东?那小子去年年底不是死了吗?”

“他死了还能给人发微信。”

钱建国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屋里顿时暗了。他开了盏台灯搁柜台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茶叶罐,倒了两杯碎末子茶推过来:“坐。说说咋回事。”

我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从旧小区604讲到现在住的602,从白衣女人讲到门铃副机,从陈海东的微信讲到笔记本背面的字。钱建国一边听一边拿手指头敲柜台面,等我讲完了,他抿了口茶,慢悠悠开了腔:“十五年前那事儿,跟你们现在这个一模一样。当时三号楼地下室住了个收废品的老头,半夜老听见有人敲铁皮柜子,三下一停。他开了柜子,里头啥也没有。后来他搬走了,换了个租房的小年轻住进去,小年轻不信邪,天天半夜蹲地下室守着,想看看是谁敲。守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他看见铁皮柜里钻出个人来。”

“什么样的人?”

“小年轻跟警察说的原话是:那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他吓跑了,跑回老家躲了俩月,回来之后精神就不正常了,老跟人说有人站他床头看他。后来有一天他拿剪刀把自己脸划了,说要把皮揭下来换一张。”钱建国顿了顿,“人没死,送精神病院了。到现在还在里头住着。”

考研那小子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拢:“那柜子呢?”

“封了。我亲手拿水泥抹的缝,铁皮柜焊死在地面上,外头又套了一层混凝土壳子。当时所里有个老刑警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这玩意儿哪来的不知道,但它认门牌号。602、604这种双号连着的屋,住进去的人容易撞上。’”

我脑子一转:“我现在住602,隔壁没604,我是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你楼上702有人住对吧?那个假陈海东。702、602,中间隔一层,不连着。它现在不靠门牌号找你了,它靠信号找你。”钱建国拿筷子蘸茶水在柜台上画了个圈,“你那个可视门铃,联网的。它顺着无线网找过来,先把你门外的摄像头换了,再往你屋里塞一个。陈海东当初咋死的?我猜他走之前把手机扔了、网断了、门铃拆了,但那玩意儿已经记住他长什么样了,换成别人身子也能冒充他。”

“那现在怎么办?”

钱建国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编织袋,拉开拉链掏了半天,摸出三样东西搁柜台上:一包粗盐、一捆红绳、还有个黑不溜秋的铜铃铛,铃舌上缠着红线。

“盐撒门槛外头,撒厚点,别留缝。红绳把门把手缠三圈,绳头系铜铃。那玩意儿碰门先碰盐,盐一响它就沾脚,铃铛跟着响。”他又摸出张黄纸片拍桌上,“最关键的是这个——你回去把那张纸贴门内侧猫眼正对的位置。写的是‘借过’。它要进门得先把纸撕了,撕纸那一下你能听见。”

我接过黄纸一看,上面用朱砂画了个符不像符、字不像字的图案,笔画歪歪扭扭跟甲骨文似的:“这什么玩意儿?”

“老刑警教我的,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他说是以前从个道士手里弄来的,对付这种‘认门不认人’的东西管用。”钱建国把东西推过来,“你拿回去试试。还有,你让你隔壁那小子也照做。盐我这儿还有两包,红绳不够我再给你找。”

考研那小子已经掏出手机开始记笔记了。我接过东西问钱建国最后一句:“那个精神病院里的人,你去看过他没有?”

钱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叶罐盖子扣上,闷声说了句:“去过。去年年底陈海东死那会儿我去看他,跟他说陈海东也出事了,他忽然笑了,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开门,别开猫眼,别装摄像头。那东西喜欢被人看。你越看它,它越来劲。’”

我和考研那小子一人拎一袋粗盐往回走,路过五金店又买了两把最老式的铜芯锁,顺带捎了管玻璃胶。到楼下的时候我给陈海东发了条微信:“钱建国说的那三样东西我搞到手了。你还有啥要嘱咐的?”

他回得很快:“今晚十一点之前把盐撒好,红绳缠门把手,黄纸贴猫眼。然后关灯睡觉,听见啥都别出声。它要敲门,铃铛会先响,响完它知道门里有防备,一般敲两下就走了。”

我问他:“‘一般’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也没试过。我当初要是试了就不至于抹脖子了。”

得,死马当活马医吧。我跟考研那小子分头行动,他回屋照做,我在自己门口撒盐缠绳贴黄纸。弄完之后拍了张照片发给钱建国,老头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晚上十点五十,我俩隔着手机连线蹲在各自屋里,微信语音一直通着。考研那小子紧张得直咽唾沫,每隔两分钟问一遍“几点了”。十一点整,走廊声控灯没亮,但我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脆生生的,跟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似的。

考研那小子在语音里压着嗓子喊:“哥!我铃铛也响了!”

“别出声。别动。”

铃铛响完第一声之后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又响了一下,这回连着响了三四下,像有人在门把手上来回拧。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盯着猫眼方向,黄纸贴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见。但耳朵听得清楚——门外有脚步声,来回踱了两趟,停了。

然后考研那小子忽然在语音里倒抽一口气:“哥……它在我门口说话了。”

“说什么?”

“它喊我名字。叫我‘小李’,问我睡了没有。”

“别应。一个字都别回。”

门外那东西喊了七八声小李,声调越来越像考研那小子亲妈——我听过他跟家里打电话,那语气、那口音,连他妈喊他小名的腔调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小李捂着嘴在语音里哆嗦,愣是一声没吭。

大约折腾了十几分钟,脚步声远了,铃铛不响了。

十二点出头,陈海东发来一条消息:“它走了。今晚不会回来了。你们俩明天早上把盐扫了就行。我这边也完事了。”

我问他:“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把它引到隔壁市一个废弃厂房里了。那地方没门牌号,它钻进去找不着北,得迷糊好几天。趁这功夫我把那个笔记本烧了,里头记的地址全烧干净,它以后想找人也找不着。”

“那你呢?”

“我本来就死了,烧完笔记本就该走了。604那女的刚才给我托梦了,说她在楼下等我,一块儿走。”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打了仨字:“真的假的?”

“你明早去604门口看看,门把手上要是挂了朵白花,那就是真的。她以前就爱在门口挂花,活着的时候天天挂。”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打了个车直奔旧小区。赵大爷正蹲门口吃油条,看见我来了拿筷子指了指楼上:“你那个女邻居昨晚搬走了。半夜搬的,我听见楼上咣当咣当响,上去一看604门开着,里头空了。啥也没留下。”

我上楼一看,604门把手上系了朵白纸折的小花,底下压着张便签,字迹跟当初那张宝丽来照片背面一模一样:

“钥匙还了,人见了。我俩走了。以后这楼里再有事你找赵大爷,他跟钱建国是老战友,他俩都知道怎么对付那玩意儿。谢谢你帮我取盒子。下辈子不敲你门了。”

我把便签收进口袋,下楼跟赵大爷聊了两句。老头拿油条蘸着豆浆,含含糊糊地说:“走了好。走了我晚上能睡踏实了。”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拿筷子敲了敲桌子,“对了,你之前那个门铃副机的线索,我让你看的笔记本你看了没?”

“看了,钱建国那边全给烧了。”

“烧了好。那玩意儿记的地址太多,散出去遭殃。”他顿了顿,压低声,“不过有一页我记得清楚,上面写了个地址在城南老档案馆后头。我让钱建国去看过,那地方是个旧仓库,租出去给人当仓库用。你要是有空,去看看里头堆的什么。别自己进去,打电话举报消防隐患,让人来查。”

我当天下午就打了12345举报城南档案馆后头仓库消防通道堵塞。三天后街道办联合消防去查了,从里头清出来两百多箱过期食品和三台改装的电子设备——两台信号干扰器,一台能模拟任意手机号码发短信的伪基站。仓库租户登记的名字是假的,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个失踪五年的外地人。

孙警官给我打电话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挺轻松:“顺藤摸瓜端了个电信诈骗窝点,跟你的案子没关系。不过里头那台伪基站跟你描述的那个‘能复制声音’的功能对上了。那东西不光能发假短信,还能截取附近手机信号模拟机主声音。你那个假陈海东微信,大概率就是通过伪基站截了你号,再拿变声软件合成的。”

“所以它不是什么鬼?”

“鬼不鬼的我说不好。但技术层面能解释的东西我先给你解释清楚。解释不了的那部分——”他咳了一声,“你找钱建国吧,他比我懂。”

挂了电话我把新锁钥匙拍了张照发给小张,说事情完了。小张秒回语音:“哥,604那女的临走前给我发了个红包,五块二。备注写的是‘谢谢你帮我叫了三个月的醒’。我他妈到现在没想明白啥意思。”

我笑了笑没回。关掉手机躺床上睡了个踏实觉,一觉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可视门铃APP弹了条推送,设备离线。我点进去看了一眼,离线原因写的是“用户主动解绑”。

我没解绑过。但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

我翻出钱包里那张旧门禁卡,跟陈海东的工牌放在一块儿,俩东西都消磁了,刷哪哪不响。我拿了个信封封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心想这辈子用不着了。

结果当天晚上十一点,考研那小子给我发了条微信:“哥,我门铃响了。可视的。但我没开门,也没看猫眼。我就冲门口喊了一嗓子‘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不响了。”

“那就对了。”

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准备睡觉,屏幕又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城南仓库那些设备是有人故意搁那儿的。伪基站不是诈骗窝点用的,是那东西自己弄的。它跑不了,还得回来。你小心。”

号码归属地查不到。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你是谁?”

对方秒回:“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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