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闺女还没睡。
小小一只,趴在我身边,搂着我胳膊,怯懦懦问我:
“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
这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见我不说话,又小声说道:
“爸爸你别生气,我以后不问你了,我就是,有点忍不住想妈妈了。”
1.
两年前,夏天的尾巴,我跟苏晚晚办完离婚,一别两宽。
除了那行李箱里面的衣服,她什么都没带就走了。
包括我们的闺女,才四岁。
走的时候她说:“老陈,以后我就不回来了,你好好养闺女,我会定期给你转抚养费,直到她十八岁成年。”
然后拎着行李箱,上了那辆宝马车,头都没回。
去哪里,不知道。
去多久,也不知道。
我没问,事实上我也明白,即使我问了,她也不会说。
就像再往前推两个月,我发现她跟那个男人的事情后,我问她为什么要出轨,她也没多说一样。
结婚七年都是如此。
她总有她自己的想法,包括跟我在一起,跟我结婚,跟我生孩子。
我好像是她生命中的某个工具,在特定时间拾起,开始使用,然后在她觉得应该结束的时候,便单方面决定结束,毫无征兆,亦无需征得我的同意。
可我们的女儿,才四岁,她那么天真可爱。
离婚那天下午,我照常去幼儿园接女儿放学。
她扎着两个长辫子,随着走路蹦蹦跳跳。
她问我为什么妈妈没来接她。
回到家,她又问我为什么妈妈不在家。
我给她拉到怀里,很认真地告诉她。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需要暖暖跟爸爸一起生活了。”
她听我说完立马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长这么大,我还是头回看见她那么伤心。
可我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还要怎么跟她说。
2.
生活还要继续,女儿暖暖每天照常去上学,我照常去上班。
早上幼儿园门口分开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下午放学爸爸就来接她。
晚上睡觉前,我会告诉她,爸爸永远爱她。她也会说永远爱爸爸。
我们俩就这样相依为命,互相安慰着,去让时间慢慢消磨掉悲伤。
直到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怀里,怯懦懦地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明白,在我尽量装作没关系的时候,她也在有模有样学着装开心。
可她还那么小,她才只有四岁。
3.
再次见到前妻,是离婚两年后的秋天。
那是国庆刚结束第二天,早上正准备送女儿去幼儿园,一开门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没怎么变样。
我得承认,她是好看的,是那种站在人堆里,很容易就被发现的存在。
一直都是如此,从未有所改变。
只是从面色上能看出些许憔悴。
暖暖看到前妻,瞬间扑到她怀里,嘴里一遍遍重复喊着妈妈。
“暖暖乖,都长这么大,是个大姑娘了。”
前妻蹲在暖暖面前,仔仔细细看着女儿。
“妈妈,我好想你。”
暖暖已经控制不住哭泣,委屈极了。
前妻也如此,给暖暖紧紧搂在怀里,能看得出她身子在不受控制地抖,抖地很厉害。
这两年,每个月10号她都会准时往我银行卡里转2000块钱,从未断过,那是当初离婚时,约定好的抚养费。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所以你这次回来是?”
母女俩都平复心情后,我终于问出心里的疑问。
这么突然地出现,对我来讲,并不是件好事儿。
“我想带暖暖走。”
她很直白,也很直接,还是老样子,从来不考虑我是否同意,说出口的话并不是要征得我同意,而只是在通知我罢了。
但我们已经离婚了,而且离了这么久。
“不可能。”
“暖暖已经习惯跟我在一起,所以我不会同意让你带走她。”
开什么玩笑,当初你走得那么决绝,现在闺女大了,你想起来要带她走,早干什么去了。
“跟着你继续挤在这不足六十平的小房子里吗”
是,这房子还是当年我们结婚时候,我掏空所有家底买的婚房。
刚搬进来那天,我们相拥坐在沙发上,欣赏这来之不易的小家。
“老公,我们一起努力赚钱,以后换个大房子好不好。”
“没问题,媳妇,早晚有一天换个大的!”
“嗯嗯,到时候我要有自己的衣帽间,还有浴缸,你知道的,我超喜欢泡澡。”
“没问题啊,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泡澡。”
“哈哈哈哈,讨厌~”
虽然过去这么久,但这些对话依然历历在目,就好像,昨天刚发生过。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哪怕离婚后,我依然还住在这小房子里,跟我闺女相依为命。
是啊,闺女就是我的命,我怎么可能让她走。
“你别忘了,闺女的抚养权是在我这里。”
我只能拿抚养权来说事儿。
“闺女马上就要上小学,这附近有像样的学校吗?”
“你想让闺女跟你一样,以后当个文盲?”
“我带她走,可以给她更好的教育环境。”
她总能一刀见血,直指最核心问题,且命中在我最软肋的地方。
闺女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也考虑过换个学区房,但这几年属实也没赚到什么钱,手里那点存款,连学区房一个卫生间都买不下。
“而且闺女越来越大,你一个大老爷们,带着女儿,只会越来越不方便。”
她会为了说服我,想出各种看起来,尤为合理的理由。
“这几年都过来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女儿暖暖今天没去幼儿园,此刻就坐在旁边,很认真很认真在听我们两个人对话,她已经六岁,其实很多话都能听明白了。
小脑瓜转来转去,想要跟妈妈多亲近,又有些陌生。
“这么久没见到闺女,这几天闺女跟我住吧,正好你自己也再考虑考虑。”
说着她便站起身,要去牵女儿的手。
“我是不会同意的。”
她是孩子母亲,想要带孩子出去住,这无可厚非。而且这几年,虽然女儿很少在我面前说想妈妈,但我明白,其实她心里一直都很思念前妻。所以对于她要带走闺女去住三天这事儿,我并不反对。
但我绝对不可能同意,让她将闺女带走跟她生活!
难道要去她家,跟着她还有她那个前男友一起生活吗?
4.
已经很久都没体验过,一个人在家的感觉。
我没有父母,这几年一直都是和女儿共同生活,我去哪就带她去哪。
所以这三天,就像是心里有块地方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甚至隐隐有种,将会长此以往的错觉。
在第四天早上,前妻一个人过来的,女儿暖暖被她送去幼儿园了。
还是那张餐桌,当年装修房子时候,我们俩一起去家具商场挑的。
当初为了这张桌子,她跟老板墨迹半天,最后成功杀价三百块,美滋滋把这张餐桌接回家。
我还记得当晚我们在家吃了顿火锅。
她会自己调好加醋的蘸料,然后再给我调一份不加醋的蘸料。
她喜欢吃各种青菜,我喜欢吃各种肉。
最后当然是面条收尾,是她自己擀的,很细很细。
……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说了,我不会同意你带走女儿。”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想过去的事情,想女儿,想未来。但不论怎么想,都并不能成为我同意她要带女儿走的理由。
“你还是那么目光短浅,只顾眼前。”
前妻说这话时,有些失望。
“我还得跟你讲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女儿明年就要上小学,这地方没有学区!”
她看着我,继续说道:“还是说你现在有那个经济实力,能给她换个好点的学区房?”
“陈晨,我并不想打击你,但你要看清现实。”
“你自己看看,这几年你都在干什么。依然领着每个月六千块钱的工资,没有向上社交,没有高质量圈层。”
“就你这个状态,你觉得女儿继续跟你是件好事吗?”
她还着急上了,似乎我现在对女儿百害而无一利。
“那你呢?你做得好?这几年你去哪了,你不联系我正常,但怎么就忍心,一次也不来看女儿,你知道她自己躲在被窝里哭过多少次,你知道她有多想你吗?”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事实上也没什么可辩解,人都是结果论,我的确混得不好,这我承认。
我只是,为女儿打抱不平。
“当初离婚,你跟女儿连句再见都没说就走,你考虑过女儿有多伤心吗?”
“现在你莫名其妙出现,然后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要带走女儿。我想问问你,凭什么?”
她有些惊讶,惊讶往常情绪平和的我,也会有如此暴躁一面,这在过去我们婚姻那些年,哪怕后来发现她出轨的时候,都不曾出现。
但不愧是出去闯荡过,很快就能平复好自己的心情。
“凭我是她妈妈,凭我现在有那个经济实力,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与学习环境。”
“而且当初离开,我就是怕女儿接受不了,所以才没跟她做正式道别。”
“但我对女儿的爱,一点都不比你少。这些年我可曾断过闺女抚养费?没有吧。”
我真是笑了,在她觉得,似乎没有断抚养费,就是她对女儿爱的表现。
“苏晚晚。”我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手很稳,“暖暖一个月幼儿园一千八,吃饭穿衣两千,打个疫苗几百块。你每月那两千,连她一半的开销都不够。这两年,是谁半夜起来给她量体温?是谁她一哭就抱着走到天亮?是你吗?”
她抿着唇,没说话。
“你说你爱她,”我声音低下去,“可你连她吃什么过敏、睡觉要抱着哪只小兔子,都不知道。”
“陈晨。”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我不想跟你算这些鸡毛蒜皮的账。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
“什么机会?”
“周凯。”她说出一个名字,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我现在的男朋友,他回盛京开了一家公司,年收入我就不说了,光那套别墅,就够你挣一辈子。他愿意接纳暖暖,我们打算结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一圈,这才是她突然回来的真正原因。
“你出轨的那个男人?”我问。
她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否认,反而理直气壮起来:“那叫什么出轨?陈晨,跟你在一起的七年,你给过我什么?六千块的工资,六十平的房子,一地鸡毛的日子!是周凯让我知道,女人不该困在厨房里,围着灶台和孩子转一辈子!”
“所以他现在要娶你,你就要把我女儿,当成你新生活的见面礼?”我盯着她,“苏晚晚,你到底是想要女儿,还是想要一张嫁进他们家的门票?”
“你少在这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拔高了声音,“我这是为暖暖的前途打算!你给不了她的,周凯能给!”
“行。”我点点头,站起来,“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要想清楚。”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我:“我会带闺女去我那住一周,你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站在那张老餐桌旁,很久没动。
5.
苏晚晚把暖暖接走了。
我有心理准备,可真到晚上,家里空得还是让我喘不上气。
暖暖不在,客厅的灯我忘了关,她的拖鞋还摆在门口,小桌子上摊着她画到一半的画。
我坐在沙发上,把她那双小袜子拿在手里,闻了闻,还有点洗衣液的味道。
第二天傍晚,苏晚晚发来几张照片。暖暖穿着新裙子,站在一栋别墅的泳池边,笑得很开心。
下面配了一句话:“看看她多喜欢这里。你忍心让她回去挤你的小房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闺女是笑着的。可我看着那笑,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照片里,暖暖的鞋带是散的,裙子的吊带滑到了肩膀外面。
从前她穿什么,都是我一件件给她理好。
晚上八点,我给暖暖打视频电话。她接了,背景是很大的客厅,装修得金碧辉煌。
“爸爸。”她小声叫我,声音里有点怯。
“暖暖,玩得开心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时不时往旁边瞟,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
“妈妈给暖暖买好多东西。”
“有没有听话,好好吃饭?”
“有。”
“让妈妈接电话,爸爸跟她说两句。”
“不、不用了。”暖暖急急地说,“叔叔在旁边,妈妈在忙。”
说完,她就匆匆挂了。
我心里那种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慌。
我的女儿,从来不会躲着我不说话。她有什么事,都习惯扒着我的耳朵讲。
可刚才,她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拨回去,她没接。
再拨,关机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
6.
第三天上午,我请了假,开车去了苏晚晚发来照片的那个小区。
我没打算闹,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我女儿过得好不好。
小区很大,门禁很严,我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跟着一个业主混进去。
别墅区在最里面。
我远远看见苏晚晚带着暖暖从一栋房子里出来,旁边跟着个男人。
那男人肚子微微鼓着,手上戴着块价格不菲手表,正低头跟苏晚晚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我看得后背发凉。
因为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暖暖走在他旁边,肩上挎着那个新买的小包,一步一步跟得很乖,小小的身子往苏晚晚那边缩。
我喊了一声:“暖暖。”
她回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脚下往我这边跑了两步。
那男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伸手一把拽住暖暖的胳膊,把她拎了回去。
动作很重,暖暖踉跄了一下。
我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几步冲过去。
“你干什么?”
那男人上下打量我,笑了:“你就是陈晨吧?晚晚跟我说过你。”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周凯。晚晚以后的丈夫,暖暖以后的继父。”
我没接那张名片。
我蹲下身,看着暖暖:“胳膊疼不疼?给爸爸看看。”
暖暖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把胳膊伸给我。那一小截手腕上,一圈红印子,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的时候,声音是自己都不认识的冷。
“周凯是吧。”我说,“我女儿的胳膊,你也就是轻的。”
周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挂回去:“开个玩笑,闹着玩儿。”
他转头冲苏晚晚,“你前夫这脾气,可不太行啊。”
苏晚晚拉住我:“陈晨,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影响不好。”
“无理取闹?”我一把拉开她的手,站起来,“苏晚晚,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带她来享福的,还是带她来给你们两口子撑门面?”
她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我抱起暖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晚晚,你前夫这态度,你这孩子,还能不能带回来,自己掂量。”
我抱着暖暖,头也没回。
7.
回家路上,暖暖趴在我肩膀上,一句话不说。
“暖暖,”我低声问,“那个叔叔,是不是经常这样?”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叔叔不喜欢我。”
“他跟你说什么了?”
暖暖想了想,学着大人的口气:“叔叔说,他家不缺钱,可是缺个孩子。他说我长得够漂亮,带出去,别人会夸他有本事。”
“他还说,”暖暖的声音更小了,“让我以后叫他爸爸。我叫不出来,他就捏我脸,捏得很疼。”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这些年我早戒了。可那一刻,手控制不住地抖。
我终于明白苏晚晚为什么急着自己回来抢女儿了。
周凯不缺钱,缺的是一个能在生意场上撑体面的“完整的家”。他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能带出去给人看的女儿。
而苏晚晚,为了嫁进他们家,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亲生女儿当成了一份见面礼。
她嘴上说的“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从头到尾,都是拿我女儿去换她自己下半辈子的富贵。
那天晚上,暖暖睡着以后,我坐在她的小书桌前,翻出了她这两年所有的画。
有一张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画的底下,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爸爸”“妈妈”“暖暖”。
我把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面。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晚晚打了电话。
“苏晚晚,”我说,“暖暖的抚养权我不会让。你如果想要,就走法律程序吧。”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陈晨,你确定?”她冷笑,“好,如你所愿。我会让你知道,你拿什么跟我争。”
电话挂断。
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8.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苏晚晚起诉要求变更抚养权。
起诉书上写得字字句句都冲着我的软肋来:收入微薄、居住条件简陋、单亲男性照顾女儿诸多不便、不利于孩子身心健康成长……
而她那边,是年收入千万的公司老板,是别墅,是学区,是“完整家庭”。
我把那张传票看了三遍,然后锁进了抽屉。
那几天,我照常上下班,照常接送暖暖。只是每天晚上,我会多花点时间,把她的书包整理好,把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摆在床边。
我不想让她看出来我在怕。
可我确实怕。
我怕的不是打官司。
我怕的是,一旦上了法庭,那些我拼命藏起来的东西,会被人翻出来,摆到台面上,当着暖暖的面,说她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直没告诉暖暖她妈妈为什么走。我只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怕她知道真相,会恨她妈妈,会恨自己。
更怕的是,万一官司输了……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加班,回来得比平时晚,推开门,家里静得可怕。
“暖暖?”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冲进她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但是书包在,衣服也在。
我疯了一样给她打电话,关机。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抓起外套就往下跑,跑到楼下才想起来,去哪儿找。
我蹲在单元门口,双手插进头发里,喘得胸口生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暖暖幼儿园班主任打来的。
“陈先生,暖暖刚才被她妈妈接走了,说是带她去买衣服。您知道这事吗?”
我浑身一僵。
“她妈妈签了接领单,我们……我们没好意思拦。”
我没来得及说话,把电话挂了,拦了辆车就往那个小区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周凯捏暖暖脸的样子,全是那圈红印。
我甚至想到最坏的情况,想到新闻里那些继父虐待孩子的报道。
我不敢再想。
车刚停在小区门口,我就看见苏晚晚站在路边,暖暖站在她旁边,低着头。
我冲过去,一把把暖暖拉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她。
“有没有事?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暖暖摇摇头,抱着我的脖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爸爸,爸爸,那个叔叔好凶,我不要去他家。”
苏晚晚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慌乱,也有一点心虚。
“陈晨,你别这样,孩子只是去买了个衣服。”
“苏晚晚。”我抱着瑟瑟发抖的暖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你以后再敢擅自接走她,我就报警。”
说完,我抱着暖暖转身就走。
这一次,苏晚晚没有拦我。
9.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重新活了一遍。
我托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查了周凯那家公司的底。
注册资本一千万,认缴,实缴为零。三条被执行记录,最大一笔一百八十万,原告是一家建材供应商。老同学把打印件递给我,压低声音说:“陈晨,这人外面看着风光,底子空得很。你要是早两年认识我,我劝你离他远点。”
我说:“现在也不晚。”
“晚了。”他摇头,“你前妻要是真跟他结了婚,你女儿就是这摊烂账里的一部分。”
我拿着那几页纸,在楼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把照片、录音、工商记录,一股脑摊在老同学面前。
他看完,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我问。
“这些能证明他人品有问题。”老同学挑眉,“可法官不看人品,法官看的是谁更适合带孩子。硬件上,你吃亏吃大了。你一个月六千,住六十平,人家别墅、公司、完整家庭。你拿什么比?”
“那孩子自己的意愿呢?”我说,“她六岁了。”
“六岁的孩子,法官会问。”他把笔放下,看着我,“但最怕的就是孩子被人教过。她如果在庭上说想跟妈妈,你就被动了。”
我心里一沉。
“陈晨,”他顿了顿,“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攒那些证据。你得盯紧,别让孩子被人误教。”
那天回家,暖暖没像往常一样扑过来。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抬头看我。
“爸爸。”
“嗯。”
“妈妈是不是要把我抢走?”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不会,爸爸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那妈妈为什么回来?”她眨着眼。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孩子的问题,永远比大人的答案更狠。
晚上十一点,我刚躺下,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我叫林筱。我看到你跟苏晚晚的官司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认识周凯。”她说,“陈先生,我劝你一句,千万别信他。因为我和苏晚晚一样,也是被他骗的那个。”
10.
第一次调解,定在周一上午。
我请了半天假,暖暖送去幼儿园。
苏晚晚来得比我早。她穿了件米色大衣,头发挽起来,妆化得恰到好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陈晨。”她看见我,轻声叫我,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我没应。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翻着材料:“苏女士,你说一下诉求。”
苏晚晚站起来,声音哽咽:“我不想跟陈晨争什么。我只是心疼孩子。他一个月六千块,住六十平的老房子,我女儿明年上小学,连个学区都没有。我现在的条件,能给她最好的一切。我有什么错?”
她说着,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那个律师立刻接上:“我方当事人经济条件优越,有稳定住所和完整家庭,最重要的是,孩子母亲从未缺失过对孩子的关心,两年来抚养费从未断过。反观被申请人,收入微薄,工作繁忙,一个成年男性单独抚养六岁女孩,客观上确实存在诸多不便。”
“不便?”我开口了。
“陈先生,您先别激动。”调解员说。
我把那张照片推过去:“这是暖暖的手腕。周凯捏的。”
苏晚晚的律师看了一眼:“陈先生,这张照片能说明什么?孩子磕碰是常有的事。”
“磕碰能磕出一圈手指印?”
“那是在探视期间发生的意外。”律师不紧不慢,“而且据我方了解,事后周先生已经向孩子郑重道歉。”
苏晚晚这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软:“那天确实是我不好,让暖暖不高兴。可陈晨,你也不想想,她第一次跟我男朋友见面还很陌生,孩子跟他不亲,心里抵触,有点小摩擦,也正常。”
她转向调解员,眼圈又红了:“我从没想过要抢走孩子,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我错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晚晚这个人,狠倒在其次。她真正厉害的,是能把自己演成一个好人,演到连她自己都信了。
这时,周凯直起身,冲调解员摊手,“我是真心想当好这个继父。”
调解员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在纸上写了几笔。
“陈先生,苏女士,”他说,“我看这样,你们都是爱孩子的,只是方式不同。不如再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冷静。孩子的事,不要闹到不可收拾。”
第一次调解,我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11.
林筱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一双手一直捏着杯子的边缘。
“周凯跟我说,等他妈妈身体好一点,就跟我结婚。”她低头看着桌面,“我信了两年。直到上个月,我在他车里看到一支不属于我的口红。”
她抬头看我:“后来我查了,那支口红,是苏晚晚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上。
“陈先生,我知道你不一定信我。”她苦笑,“被同一个男人骗的女人,按理说该互相嫉妒,可我一点都不恨苏晚晚。我恨的是周凯。”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那是微信聊天记录,周凯和一个备注为“强哥”的人的对话。
“我妈住院了,医生说就这几个月的事。”周凯说。
“你不是说你家那位身体硬朗?”对方问。
“老爷子走的时候留了话,说我妈必须得抱上孙女,那套老宅和两千万,才能给我。”周凯回。
“现在就差一个孩子。”
“你不是有个儿子?”
“归我前妻了,而且我妈只喜欢女孩儿。这不正好苏晚晚那儿有个现成的,六岁,长得也体面。我跟她说了,只要她把孩子带过来叫我一声爸,我妈那边就松口。”
对方发了个赞。
周凯又发:“那丫头就是块敲门砖。等钱到手,送寄宿学校,我跟晚晚再生个带把的。抚养费那两千块,她自己留着吧,打发叫花子都不够。”
我一页页翻下去,手越翻越凉。
“还有这个。”林筱点开一段语音,按了播放。
是周凯的声音,含糊却清晰:“你放心,等老太婆的钱到手,谁还管那个丫头。”
录音只有短短七秒,放完,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的声音。
“陈先生,”林筱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们都是受害者,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把那叠纸收好,手有点抖。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她摇头。
老同学看完这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够了。”他终于开口,“陈晨,这是最硬的东西。变更抚养权,法官最看重的就是对方有没有把孩子当亲生孩子看。周凯这些话,足够推翻他所有的表演。”
“那苏晚晚呢?”我问。
“她会说是周凯单方面的想法,她不知情。”老同学说,“所以要让她自己开口。”
我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了一段我一直没放出来的录音。
那是那天在别墅区门口,我蹲下给暖暖看手腕的时候,随手按下的。
周凯当时站在几步外,以为我听不见。
那段录音里,除了周凯那几句话,还有苏晚晚的声音。
她说:“你小点声,让她听见。”
老同学听完,点了点头。
“这段留着。”他说,“别在第一轮放出来。留到最后。”
12.
第二次开庭,是个晴天。
法庭里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旁听的街坊。苏晚晚还是那身米色大衣,妆容精致,坐在原告席上,一脸无辜。周凯坐在她旁边,冲我点了点头,表情沉稳得像个成功企业家。
法官问暖暖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暖暖,你愿意跟爸爸生活,还是跟妈妈生活?”
我看见苏晚晚的手指攥紧了。
暖暖站在那儿,小小的个子,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晚晚。
“我跟爸爸。”她说。
苏晚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法官,孩子是被教的!”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尖,“陈晨他……他一直在孩子面前说我坏话,孩子才六岁,她懂什么!”
“苏女士,请坐下。”法官敲了下槌。
轮到我举证的时候,我申请林筱出庭。
她走进来,站在证人席上,声音发抖,却把那晚在车里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他说,他妈妈病重,就差一个孙女。他说那个女孩是敲门砖,钱到手就送寄宿学校。”
周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疯了!”他霍地站起来,指着林筱,“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你!”
“周先生,注意措辞。”法官皱眉。
“你不认识我?”林筱眼泪掉下来,“周凯,你敢说你没答应过我,等我给你生了孩子就结婚?”
法庭里一片嗡嗡声。
苏晚晚扭头看周凯,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
“周凯,”她声音发抖,“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别听她胡说!”周凯一把甩开她的手。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法官,”我说,“我还有一段证据,跟本案直接相关。”
我把手机连上法庭的音响,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周凯那带着酒气的声音:“带出去吃饭,朋友都夸我有本事,说我不光有钱还白捡个闺女。”
接着是苏晚晚压低的声音:“你轻点捏,回头让她看出来。”
然后是周凯的笑:“小孩子嘛,捏两下没事儿。等结婚以后,把她往寄宿学校一送,咱俩想过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
“寄宿学校……”苏晚晚迟疑了一下,“她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我说了算。”
最后,是我自己的声音,那天在别墅门口,我问她:“苏晚晚,你到底是带她来享福的,还是带她来给你们两口子撑门面的?”
录音放完,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苏晚晚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嘴唇哆嗦着,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他跟我说,他喜欢暖暖,他想当个好爸爸……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你少在这儿装!”周凯一把扯开领带,彻底撕破了脸,“苏晚晚,你跟我装什么无辜?你不是说你前夫养不起孩子,孩子巴不得跟你走吗?结果呢?孩子说要跟爸爸!你连自己的女儿都骗!”
“你答应过我,会接纳她的!”
“我接纳个屁!”周凯吼道,“就你这样,还要带个拖油瓶,还想让我养你们娘俩?”
法官连敲了几下槌,声音压过全场:
“肃静!肃静!”
13.
那天庭审的最后,周凯拂袖而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冲苏晚晚扔下一句话:“这婚我不结了。你那一屁股债,自己想办法。”
门“砰”地一声关上。
苏晚晚追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人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崩塌后的茫然。
“陈晨。”她叫我,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说:“老公,我们一起努力,以后换个大房子好不好。”
那时候她是真的吗?也许是真的。
只是后来,她把那条路走岔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晚晚,”我说,“你有没有问过暖暖,她想要什么?”
她愣住。
“这六年,你问过她一次吗?你问过她想不想你,问过她过得好不好,问过她怕不怕黑吗?”我一步一步说,“你从来没问过。你只问自己,哪里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你把暖暖当成你新生活的门票,却怪我不懂爱她。”
她张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以后……还能见她吗?”
“能。”我说,“但你要提前跟我说。别再去学校接她,别再让她,见那个姓周的。”
她捂着脸,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上前。
我牵着暖暖,走下了台阶。
14.
判决下来得很快。
法院驳回了苏晚晚变更抚养权的全部诉求,暖暖继续跟我生活。同时,探视方式被明确写进判决:需提前通知,在我陪同下进行。
老同学给我打电话:“赢了!干干净净。”
我说:“谢谢。”
“谢什么,我只是做了律师该做的事。”他顿了顿,“倒是你,这官司打下来,值得吗?”
我看了一眼正在写作业的暖暖,说:“值。”
后来的事,我都是听说的。
周凯的公司彻底崩了。供应商堵在写字楼门口讨债,他连夜跑了,手机关机,至今没人找得到。他母亲那套许诺给他的老宅,因为老人家过世前改了遗嘱,一分钱都没落到他手上。
苏晚晚搬出了那栋别墅。她把周凯送她的东西都卖了,听说还了一部分债。她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朝九晚五。
那两千块抚养费,她还是每月十号准时打过来,一分没少,一次没断。
我没退回去。
钱是给暖暖的,跟她没关系。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我带暖暖去公园堆雪人,她戴着红帽子,在小雪堆上滚来滚去,笑声特别响。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苏晚晚。
她瘦了很多,裹着件旧大衣,头发剪短了。
她没有过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我们,看了很久。
暖暖发现了她。
她停止滚雪球,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跑过去。
“妈妈。”
苏晚晚一下子慌了,蹲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暖暖……你长高了。”
“妈妈,你怎么不回家?”暖暖问。
苏晚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妈妈……妈妈走错路了。”她说。
暖暖似懂非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她画的一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
“妈妈,这个送给你。”她说,“你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看这个。”
苏晚晚捏着那张画,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把画上的颜色都晕开了。
她想抱抱暖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妈妈,”暖暖忽然说,“你以后要是想我,就来看我好不好?别再让那个凶叔叔碰我。”
苏晚晚捂住嘴,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雪地里,没有上前。
那天分别的时候,苏晚晚把那张湿了的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
她冲我鞠了一躬。
“陈晨,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句,够了。
迟了六年的对不起,听起来轻飘飘的,可我知道,她已经把她能给的,全都给了。
15.
日子一天天过,很快又到了夏天。
那天晚上十一点,暖暖还没睡。
她趴在我身边,搂着我的胳膊,跟两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爸爸。”
“嗯?”
“我妈妈还会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一次,没等我回答,她自己先笑了。
“算啦,我不问啦。”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妈妈走错路了,可她心里有我。爸爸说得对,她会想我的。”
我摸着她的头,没说话。
“爸爸。”她又小声说,“我不跟妈妈走了,我就跟爸爸,住小房子,也挺好的。”
我把她抱进怀里。
窗外月色正好,屋子里开着一盏小台灯,暖暖的呼吸渐渐均匀。
我起身,走到她床边,把那张画重新贴好。
画上,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
我在“妈妈”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然后关了台灯,轻轻带上门。
这六十平的小房子,装不下什么大房子的梦。
可它装得下我,也装得下她。
装得下我们俩,往后所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