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是我费尽心思娶来的。
可是最近她有些失控了,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爱我了。
我想,一定是我下的药还不够猛。
她不可以清醒过来。
我要她一直爱我,直到我们死亡。
不。
不止死亡。
我要我们生生世世都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1、
大二那年冬天,我被三个人堵在三号楼的楼梯间。
那天正好在下雨。
南方冬天的雨,不大,但是黏腻腻的。
楼梯间的地砖上全是水,踩一脚会滑。
他们把我按在墙上。
领头的那个揪着我的领子,骂我昨天走路没让他。
我确实没让。
我当时在想别的事。
我没吭声。
我一向不吭声。
我一米七八,一百零六斤。
胳膊细,手腕更细。
他们给我起过很多外号,最客气的一个叫"竹竿",最不客气的一个叫"痨病鬼"。
领子被松开的时候,我后颈撞在消防栓上。闷响了一声。
然后有人踹了那个人的小腿。
"欺负人很好玩?"
一个女生站在台阶上面。
她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已经塌了。
头发用一根蓝色的头绳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在她身后被风吹起。
她两只手各拎着一袋食堂打包的汤面。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她多管闲事。
她把汤面往台阶上一放。
抬手,然后反拧那三人的胳膊,最后压肘。
动作很干净,没有一点多余。
后来我才知道她练过散打,从初一练到高三。
她爸怕她在学校被人欺负,送她去学的。
三个人骂骂咧咧走了。
她扭头看我。
"你没事吧。"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黑,没有情绪,也没有同情。
她看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长期生活在阴暗中的虫,而她的目光,就像是阳光一样照了进来。
我说没事。
她"嗯"了一声,拎起汤面,走了。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下次有人堵你,你就喊。别闷着。"
我站在原地。
心跳得很响,响到我自己都害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一直想她那根蓝色的头绳。
2、
我家在黔东南一个寨子里。
我妈是寨子里唯一一个还肯提起"蛊"字的人。
我外婆是最后一个会养蛊的。
她死的时候我十六岁。
她把手腕上一只银镯子褪下来,塞进我手里。
镯子是空的,中间是夹层,里面封着两只虫。
一雄一雌。
"情蛊。"她说,"两条命,一条绳。不能乱用。"
我问她用了会怎样。
她看着我,眼睛已经浑浊了,说:"用了,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那时候只觉得好玩。
我把镯子塞进行李箱最底下,压在一件棉袄下面,坐了两天两夜的车,来了这座城市。
她有个青梅竹马。
姓周,单名一个砚字。
他们家跟她家对门。
两个妈是牌友,两个爸是钓友。
他们从幼儿园同班到大学。
周砚很高,一米八几,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院系里那种会被女生偷偷往书包里塞信的男生。
他们站在一起,是真的好看。
我站在旁边,像一根不小心长在花坛里的草。
每次周砚出现,她笑得格外开。
那种笑她从来没给过我。
她给过我很多种笑:敷衍的,客气的,觉得我这个人有点意思的。
就是没有那一种。
我知道我不配。
这跟自卑没关系,是我配不上她。
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打算靠蛊。
我把镯子撬开了。
里面的两只虫,一只青,一只青里带一点金线。
它们蜷着,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我查了外婆留下的那本笔记。
纸是毛边纸,字是拿铅笔写的,很多地方已经被虫蛀了。
笔记上说,雄蛊认主,雌蛊认人。
雄蛊要养在自己身上,用血。
我照着做了。
很疼。
这里就不细说了。
反正那半个月我一直在发烧,宿舍里的人以为我得了肺炎,还劝我去医院。
雌蛊我没敢直接下。
它太烈,会把人烧坏。
我把它化在一杯水里。
那杯水,我做成了杨枝甘露。
那家店在西门,排队四十分钟。我排了两回,第一回买的那杯,我自己喝了,试试凉不凉。
第二回那杯,我端到她面前。
"请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猜的。"
她笑了,用吸管戳开塑封。
她喝了一半,说很甜,接着又喝了一半。
三天后,她来找我。
"我最近总梦见你。"
她坐在我对面,娇羞地抿着嘴巴。
"奇怪。"
我说,可能是我长得太吓人。
她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不再是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那种疏离客气的笑。
后来就很顺利。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身边。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食堂二楼最里面那排,宿舍楼下那棵香樟树底下。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见我。
我装作什么不知道。
周砚找过我一次。
那年春天,他在我们宿舍楼下等我。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阿梨最近不太对劲。"
他说。
"她老是走神。上课也不听。前两天她跟我说,她好像欠了谁什么。"
我看着他。
"你跟她很熟?"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个酒窝出来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哦。"
"我问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他盯着我看。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很奇怪,眼睛里掺杂了太多东西。"
我把手插在兜里。
"周砚。"我说,"她的事,轮不到你问。"
他的脸沉了一下。
烟被他捏断了。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心里想的不是生气。
我在想,他刚才说"欠了谁什么"。
原来蛊是这么起作用的。
不是让她爱我。
是让她觉得欠我。
这比爱牢靠。
3、
毕业那年,我在她家楼下跪了三个小时。
外面下着雨。
四月的雨,比冬天的大,砸在肩膀上能听见声音。
她家在六楼,阳台的灯亮着。
她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晃了很久。
她妈妈下来过一趟。
撑着伞,站在我面前。
"你回去吧。"她说,"我女儿不能跟你。"
"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把伞往我头上送了送,又收回去。
"我们家就这一个女儿。你要是真为她好,就放手。"
我没走。
雨把我整个人泡透了。
我膝盖下面的地砖冷得像铁。
七点多的时候,单元门开了。
她穿着拖鞋跑下来,头发都没扎,一把伞举得歪歪扭扭。
"你疯了吗。"
"阿梨。"
我抬头看她。雨水从我的眼皮上往下淌。
"嫁给我。"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有一点恍惚,像在想别的事,像在等我背后还有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她说:"好。"
我听见自己心里"咔"一声。
像被锁扣上了。
婚礼上,她妈妈一直在哭。
她爸没哭,他一句话都没说,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捏得很用力。
捏完就转身走了。
我给她戴戒指。我的手抖得厉害,抖到第三次才套进去。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笑了。
"你抖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反悔。"
她抬起头看我。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她眼睛里没有感动,也没有爱。
是一种……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眼神。
"我不反悔。"她说。
婚后的第一年,我给她换了一整套生活。
她的手机是我买的,卡是我去办的。
云备份的密码在我手里,相册的自动同步是我开的。
她的工作是我托人安排的。
城南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
老板姓陈,四十多岁,秃顶,人还算规矩。
每个月十五号,陈老板会把她的考勤、加班、外出记录发给我一份。
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店员是我表姐。
她打车只用我给她装的那个软件。
每一单行程都会自动同步到我手机上,包括上车点和下车点。
家里请了阿姨,姓吴,五十三岁,苏北人,做事很利索。
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走。
走之前她会跟我说一句:"太太今天九点二十起的,喝了一碗粥,中午没吃。"
她出门要跟我说去哪儿,见谁,几点回。
她那时候从不撒谎。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尾音会轻轻往上挑一点。
"墨斐。"
我下班回来,她在厨房,围裙系得歪,头发盘起来用那根蓝头绳别住,露出一截脖子。
"今天煮了汤,你尝尝。"
汤很烫,她会先盛一小碗,放在窗台上吹一会儿,再端给我。
她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背对我,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
我总要从后面把她圈住。
她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有很淡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她会往我怀里挪一点,膝盖顶着我的膝盖。
"墨斐。"
"嗯。"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爱了。
婚后第一年,周砚结婚。
新娘是她大学的室友。婚礼在城郊一家酒店,摆了二十桌。
她去了。
穿了一条米色的裙子,化了淡妆,坐在同学那桌。
我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椅背上。
周砚敬酒敬到我们这桌。
他跟她碰杯,说了句"谢谢你来"。
她笑着说了句"恭喜"。
就这样。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路灯。
"你难过吗。"
我问。
她转过头看我,奇怪地"啊"了一声。
"难过什么。"
"他结婚了。"
她想了想,说:"不难过。"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
"你不用骗我。"
"我没骗你。"
她把手伸出窗外,风把她的手指吹得往后翻。
"墨斐,我从来没喜欢过他。"
"你不喜欢他?"
"我喜欢跟他站在一起。"她说,"别人看见了会说,这两个人真配。我觉得很有趣而已。"
红灯变绿。
我踩着油门往前开,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信。
我怎么可能信。
我用了三年时间恨一个男人。我把他家里的地址都记住了。
我甚至想过,如果他敢回头看她一眼,我就让他尝尝蛊是什么味道。
现在她告诉我,她从来没喜欢过他。
她在骗我。
她一定是怕我难过。
4、
结婚第三年的春天,她收到一条微信。
大学同学群,说要聚会。
城南一家KTV,周六晚上七点。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朝我。
"可以去吗。"
我说可以。
"我陪你去。"
"不用。"她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都是老同学,你去了多没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想了想,说好。
"我让司机送你。"
"嗯。"
那天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
那是她衣柜里唯一一条腰身收得紧的。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又扎起来。
用那根蓝色的发带。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
她涂口红的时候微微张着嘴,下巴抬起来一点,镜子里的人漂亮得有点陌生。
她回头冲我笑。
"我十点前回来。"
"嗯。"
"你别等我。先睡。"
"嗯。"
她十一点四十回来的。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门一响,她进来了,被玄关的灯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
"你迟到了。"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半秒。
"路上堵。"
"堵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下雨了。"她说,"南门那边修路。"
她低下头脱鞋。
我看见她左脚的高跟鞋跟上,粘着一片干掉的白灰,形状不规则,像墙皮。
市区的柏油路上,不会有墙皮。
我没问。
那晚她洗澡洗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眼睛是红的。
我以为她哭了。
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原来是洗发水进眼睛了。
从那之后,她开始变了。
先是不爱说话。
早上起来坐在床边发呆,被子堆在腰上,眼睛底下有一圈青。
她盯着地板的某一块,能盯十分钟。
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
"忘了。"
再做是撒谎。
她开始说一些没有必要的谎。
不是大事,全是小事。
有一天下午,陈老板的记录上写着她两点零五分打卡出门。
她回家的时候,跟我说她在公司加了个班,很累。
有一个周三,我在她包里翻到一张出租车票,起点是城西一条我从没听过的路,叫"槐荫巷"。
我把票放回原处。
她的手机在充电,屏幕朝下。
以前她不这样。
以前她的手机随手一扔,屏幕朝上,谁都能看见。
还有一次,她半夜起来,站在阳台上。
我醒的时候,阳台的门开着,风灌进来。
她穿着睡衣,抱着胳膊,看着楼下。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回去睡。"
"嗯。"
她回过身,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碰我。
最明显的是她出门。
以前她出门会跟我说。哪怕只是下楼买菜,她也会说一句"我去楼下,十分钟"。
现在不说了。
我在玄关的监控里看。
她把头发扎起来,换鞋,拿包,开门。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她走的时候,头都不回。
有一次她两点出门,六点半回来。
回来的时候提着一袋水果,说在超市逛久了。
那袋水果里有两盒草莓。
我拿着那盒草莓站在厨房里,冰凉的塑料盒贴着我的手心。
我把草莓洗了,摆在盘子里,端给她。
"你吃。"
"你吃吧。"
"我不吃草莓。"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还挺甜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看不懂。
之后我就开始睡不着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她的呼吸。
她呼吸很轻,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再续上。
我在她背后睁着眼睛。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过:她迟到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她鞋跟上的白灰;她两点零五分出门;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她手机屏幕朝下。
它们连不起来。
可它们都在。
我试着跟她说。
"阿梨。"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的手在洗碗,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是自己出门。"
"我逛街。"
"一个人逛街?"
"一个人不能逛街吗。"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墨斐,我不是犯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想好。
那天她睡得很沉。
沉得不对劲。
我推她的肩膀,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她呼吸均匀,眼皮没有动。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客厅拿她的手机。
我把它插在书房的电脑上。
微信、相册、通话记录、短信、备忘录、地图历史、打车记录、外卖订单、团购、邮箱、云相册的回收站。
我一条一条翻。
三个小时。
微信聊天记录里最上面一条,是三天前跟吴阿姨说的:"今天不用来。"
往下,是她和她妈的红包记录。
再往下,是公司群,全是工作。
相册最近三个月一共八十七张照片:家里的猫、路边的花、阳台上的夕阳、我做的一碗面、她自己的一张自拍。
没有一张是别人的。
通话记录只有五个号码:我、她妈、陈老板、吴阿姨、外卖。
地图没有历史。打车记录被清空了,可是软件里"常用地址"那栏,多了一个。
槐荫巷。
外卖订单干净得像新的。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窗外天快亮了,楼下有人在扫地,扫帚刮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一个手机如果干净,只有一个解释。
不是她什么都没做。
是有人替她清过。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摆成原来的角度。
角度我用眼睛量过,差两度我都看得出来。
我雇了人。
我不喜欢雇人。
钱从我的卡上走,会留下痕迹。
可我更需要一双能时时刻刻盯着我妻子的眼睛。
第四天下午,电话来了。
"先生,太太三点四十进了一家酒店。"
"一个人。"
"和一个男的。"
"几楼。"
"电梯上了七楼。"
我开车过去。
焦急的我闯了两个红灯。
酒店在大路边上。
玻璃门,金色门框,保安站在里头看手机。
我没看他。我直接进电梯,按七。
702。
我踹门。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对情侣。
男的光着上身,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瓶口还冒着气。
女的裹着浴巾,头发湿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走。
他们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你谁啊。"
我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管在头顶闪,一亮一暗。
空气里有一股很甜的味道,像酒店的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
我的胃往上顶。
我扶着门框,弯下腰,干呕。
"神经病吧。"男的说,"要不要报警。"
我退了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
手心全是汗。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虫在飞。
我抬头看门牌。
702。
没错。
我又看了一遍房间。
床是整的。
窗帘拉着。
桌上放着两瓶水,一瓶开了。
可是没有她的身影。
6、
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酒店大堂的沙发很软,我坐下去,人就往下陷。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坐了二十分钟,然后出去,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
天开始黑。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很慢。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明明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的墨绿色裙子。
我看见了她上的电梯。
我看见电梯停在七楼。
可七楼没有她。
我回到家,她在厨房。
"你回来了。"她系着围裙,头发扎着,用那根蓝头绳。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
"怎么了。"她问,"脸色这么差。"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干净。
"没事。"我说。
"累了。"
7、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一家私人诊所。
是朋友介绍的。
他说那个医生很邪门,什么病都看,看得还挺好。
诊所在一条老街的二楼。
楼梯很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经络图。
门推开,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烧过的艾草。
房间不大。白墙,木头椅子。
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口罩。
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眉毛和眼睛。
他的眉毛很浓,眼睛细长,眼皮有点垂。
我看着他,觉得眼熟。
"坐。"他说。
我坐下。
"哪里不舒服。"
"我看见我妻子和一个男人进了酒店。"
"然后。"
"我踹开门,里面是别人。"
他低头写。
笔尖在纸上走,声音很轻。
"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好。"
"有没有觉得,身边的人在演戏。"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纸杯,倒了水。
水是温的。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又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放在一张纸巾上。
药片很小,圆的,上面没有刻字。
"先吃这个。"
"会舒服一点。"
我拿起药片。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绝对见过。
"我们见过吗。"
他看着我。
就一眼。
"没有。"
我把药咽下去。
水有点甜。
然后灯好像变暗了。
我看见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金属的,反光。
我想说"你把口罩摘一下"。
舌头不听使唤。
我看见窗帘的缝里,天还是亮的。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毯子是灰的,有点扎。
窗外天黑了。
医生在收拾桌子。
他把病历本合上,放进抽屉。
"你得了焦虑症。"
他说。
"按时吃药,会好的。"
他把一个白色的药瓶放在我面前。
标签是打印的,只有一行字:每日两次,每次一片。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刚才给我打了什么。"
"一点镇静剂。"他说,"你太紧张了。"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低头擦桌子,口罩还戴着。
"医生。"
"嗯。"
"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
"宋桦。"
8、
那之后我确实好了很多。
那些画面还在。
我在楼下看见阿梨和一个男人上车,男人替她开副驾的门,她低头笑了一下,坐进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倒出一片,干咽。
咽下去,那些画面就淡了。
像退潮,一寸一寸地退。
我开始觉得是自己多心。
我只是累了。
我只是压力大。
她还是会做饭,还是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玄关的灯。
只是……
她不再问我去哪儿了。
以前她会问:"今天几点的会"、"跟谁吃饭"、"要不要我等你"。
现在她不问。
她也不再拉我的手。
我伸手过去,她的手会在我掌心里停一下,然后轻轻抽出去,去拿水杯,去理头发,去关窗。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
她在梳头发。
木梳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尾。
"阿梨。"
"嗯。"
"你爱我吗。"
梳子停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她把梳子放下。
"墨斐,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
"我问你爱我吗。"
她转过身。
她看着我。
那一眼,跟三年前在楼梯间看我的那一眼,是一样的。
很干净,没有任何情绪。
"我都嫁给你了。"她说。
她说完就躺下了,把被子拉到肩膀。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我都嫁给你了"。
这句话不是"我爱你"。
我听得懂。
我一直听得懂。
只是我不肯听。
9、
事情是从一碗汤开始崩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对面。
碗里的汤没动,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墨斐。"
"嗯。"
"我想跟你谈谈。"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指节泛白。
"我想自由。"
我放下筷子。
"什么。"
"我每天出门要报备。我手机里有你的定位。我老板每天给你发我的考勤。我连去喝杯咖啡,都有人记下来我几点走的。"
她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没有哭腔。
"我知道你觉得这是爱。"
"可这不是,这是笼子。"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桌面上,砸出一小片湿。
"你放过我吧。"
我看着她哭。
我站起来,走到她那边。
我把桌上那瓶药拿起来,拧开盖子。
白色的药片哗啦一下,全撒在地上。
滚到桌腿底下,滚到她的脚边,滚到冰箱下面的缝里。
"你哭什么。"
我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我对你不好吗。"
她不说话。
"你要自由?"
我笑了一下。
"你要自由,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吻她。
她躲。
躲不开。
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咸味。
我把她抱进卧室,关上门。
那晚她一直在哭。
哭得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不在乎。
我只想让她怀上一个我的孩子。
让她的肚子里有一个我的东西。
让她走到哪儿,都带着我。
让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第二条路。
她说她想在婚后第三年、事业稳定的时候再要孩子。
那是她的计划。
今天,我就要打破这个计划。
因为我太害怕失去她了。
为了防止失去她,我甚至用了这么卑劣的手段。
可我不在乎,我的妻子,我恨不得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第二天她起不了床。
我把粥端到床边,她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
"我不吃。"
"吃一口。"
"墨斐,我求你了。"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碰到木头,"嗒"了一声。
我不会让我的妻子离开我的。
我要把她囚禁在这里,她离开我的每一秒,我都觉得会失去她。
所以还是把她牢牢禁锢在我的身边。
哪怕我的妻子因为我的囚禁而变得麻木,但一想到放她走,就等于失去了她,我就恨不得去死。
然而一个多月后,家里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吴阿姨。
我开门。
站在外面的是那个医生。
他没戴口罩。
我盯着他的脸,脑子嗡了一下。
眉毛、眼睛、下巴的线条。
我在哪儿见过。
跟酒店走廊里那个男人的下巴,一模一样。
"你是谁。"
"宋桦。"他说,"阿梨的医生。"
"谁给你的地址。"
"她自己。"
他推开我,走进来。
鞋没换。
他的皮鞋踩在我家的木地板上,留下两个灰脚印。
他走到卧室门口,站住。
阿梨在被子里,听见脚步,抬起头。
她看见他。
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伸出手。
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浮在皮下面。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看我的时候,从来没有那样过。
宋桦转过头。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样脏东西。
"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我妻子。"
"她是我病人。"他说,"她的诊断书上写着'创伤后应激'。"
我愣了一下。
"什么创伤。"
"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走过来。
我抬手挡。
他的拳头打在我肋骨上。
很准,很重。
我弯下去,撞翻了鞋架。
鞋撒了一地。
我趴在地板上,脸贴着木头。
我看见他把阿梨从被子里抱出来。
她穿着我那件旧T恤,脚上没鞋。
头发乱着,用那根蓝色的头带松松地绑着。
她被他抱着,脸埋在他肩窝里。
我用胳膊撑着地想起来。
但我起不来。
门口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
11、
我在派出所待了三天。
因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加上她身上的伤。
第四天早上,她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外套,脸很白。
站在门口,跟民警说,是误会,她自愿的,她不告。
我从问询室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等我。
天很好。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
我走到她面前。
她没看我。
"为什么。"
我问。
"为什么要原谅我。"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原谅你,"她说,"你会更疯。"
我笑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升起来的,是得意。
她来保我。
她心里还有我。
最起码,有一点。
我伸手想去碰她的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家养伤。
肋骨那边一直在疼,咳嗽的时候更疼。
回家第三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明晚八点,我家。有些事该谈清楚。清和路十七号,三单元,四零二。宋桦。"
我把手机捏在手里,笑了很久。
我打不过他。
我知道。
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总会放松。
我想揍他一顿。
在他的地板上,把他的牙打掉,把他的眼镜踩碎。
先出这口气。
后面的事,慢慢来。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
清和路是一条老巷子。
路灯很暗,楼道的声控灯要跺两下脚才亮。
三单元,四零二。
门没锁,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推开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窗帘拉了一半。
宋桦站在窗边。
他看见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然后我看见了她。
我的妻子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
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我,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头发上,是那根蓝色的头带。
我脑子里的血,一下冲上来。
"你把我妻子带到这儿来。"
我往前一步。
"墨斐,你听我说。"
"你凭什么。"
我的声音在抖。
"你凭什么动她。你在她面前说我什么了。你是不是早就——"
我想冲过去抓她。
我的脚迈出去。
膝盖先软了。
地板的木纹向我扑过来。我伸手撑了一下,撑不住。
我半个膝盖跪下去。
意识散掉之前,我看见阿梨往宋桦身后又缩了一点。
她怕我。
醒过来在自己家。
窗帘拉得很严,光透不进来,只剩一层灰。
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头好疼。
我摸了摸后颈,有一块地方是凉的,像被贴过什么东西,撕掉了,留下一点凉。
客厅有声音。
电视。
我走出去。
阿梨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一档综艺。
里面的人笑得很夸张。
她回头看我。
"醒了?"
"我怎么回来的。"
"你喝多了。"她说,"宋医生说你不能喝酒。"
我坐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很轻的、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我把鼻子埋在她头发里,闭上眼。
"别再吓我了。"
她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很轻地拍了两下。像拍一只猫。
我睁开眼。
我看见她头发上那根蓝色的头带。
我愣住了。
刚才在宋桦家里,她也是这根。
我坐直了。
那些画面拼在一起:宋桦家的落地灯、她躲在他背后的样子、她脸上的红菲。
我张了张嘴。
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家里没有人。
我喊阿梨。
没人应。
我走到卧室。
衣柜门开着。
她的衣服没有了。
那只粉色的行李箱没有了。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没有了。
连那把她天天用的木梳都不在了。
我拉开抽屉。
她的身份证、护照、医保卡、那本她记了三年账的小本子。
全空了。
我跑到客厅。
原本放婚纱照的地方,变成了空白一片。
任何关于我妻子的痕迹,都消失了。
我盯着那片空白的墙,胃里开始不断往上翻。
我拨打我妻子的电话。
空号。
打给她妈。
关机。
打给陈老板。
他问我:"陈老板是谁?"
"你的老板。"我说,"城南那家设计公司。"
"先生,您打错了。"
我去了物业。
保安换了人。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站起来问我:"先生,您是哪一户的?"
"十五楼,1502。"
"1502是您一个人住的。"他翻着本子,"您太太?您没太太啊。"
"我结婚三年了。"
他笑了一下,有点尴尬。
"先生,您别开玩笑。这栋楼的住户登记我都看过,1502就一个人。"
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女警,三十来岁,扎着头发。
她在系统里敲了几下。
"墨斐先生。"
"嗯。"
"您的婚姻状况是未婚。"
我看着她。
"不可能。"
"系统里就是这样。"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您看,未婚,无子女,户籍地址是……"
我没看。
我站起来,走了。
12、
我回家,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黑。
然后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肋骨往下三寸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皮肤,摸上去是硬的,像结了一个小小的痂。
我按下去。
能感觉到里面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只虫翻了个身。
我笑出了声。
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情蛊不会独活。
雄蛊在我身上,还活着。
它只要活一天,那只雌蛊就一天不会死。
我的妻子,你跑不掉了。
这一次,你玩得好像有点大了。
我花了两天找方向。
蛊虫认蛊虫。
夜里我躺下,心口那块地方会热起来。
不是烫,是一种很闷的热,压在皮下面,像有人把烟头按灭了。
热的方向是东南。
我骑了一辆共享单车,顺着那条线走。
走过三个路口,过一座桥,进一片老小区。
最后停在一栋楼下面。
六楼,靠东的那一户。
窗帘是浅粉色的。
我在楼下抽了一根烟,抬头看那扇窗。
窗里亮着灯。
有影子在动。
一个人影。
个子不高。头发扎着。
影子在窗边走了一圈,停下来,又走过去。
我把烟掐在墙上。
我没上去。
我要先看清楚。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上了楼。
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一辆废弃的自行车。
声控灯坏了,走路全靠手机的光。
六楼,靠东。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铁皮,掉了漆。
锁不难,我随意弄了两下就开了。
我推开。
门轴响了一声。
屋子里是粉色的。
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床单、粉色的地毯,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很丑的兔子。
是我妻子的风格。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只碗。
冰箱上贴着便利贴。
我走过去,撕下来看。
上面是两行字。
"买牛奶。"
"牛奶要那个绿盒的。"
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
她写字一直这样。我认得。
我把便利贴捏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翻。
衣柜、床底、阳台的收纳箱、洗衣篮、鞋柜、书桌的抽屉、床头柜。
她不在,屋子里没有她,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碗泡在水里没人洗,说明她走了不久,还会回来。
我翻到床头柜的第一层。
抽屉没锁,虚掩着,露出一个硬壳本子的角。
我把本子抽出来。
深蓝色的。
封面上有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我送过她一本一模一样的。
我坐在床沿上,翻开。
13、
第一页:
三月十二日。
今天遇到了一个男孩。
他很特别,高高瘦瘦的,人很白净。
只不过有一点腼腆。
他被人堵在楼梯间,我救了他。
后颈撞红了,也不吭声。
我问他有没有事,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像我的脸能给他什么好处似的。
第二页:
四月二日。
他又出现在我常去的食堂。
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他吃饭很慢,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墨斐。
我说这名字好听,他竟然耳朵红了。
我没见过一个男生,耳朵能红成那样。
第三页。:
九月二十日。
许久没有遇到那个男孩了。
他退学了半年,听说是家里出了事,回来以后瘦了很多,人也更白了。
再次遇见他,是在校门口。
然后我发现我的手臂上有一条虫。
很小,青色的,背上有一道金线。
它咬了我一口。
我不生气,我甚至有点想笑。
如此卑劣的手段吗。
不过这个男孩长得很白净,很好看。
陪他玩一玩也不是不行。
第四页:
十月十五日。
他开始天天出现在我面前:图书馆、食堂、宿舍楼下都有他的身影。
他以为他在下蛊。,其实是我在等他。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偷偷看我的手腕,像在检查什么。
好玩。
第五页:
十一月。
他给我买汤,每天一杯,不同的口味。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喜欢喝。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
他说,我观察过。
我笑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杯杨枝甘露我喝第一口的时候就尝出来了。
有一点铁锈味。
很淡。
要不是我小时候在乡下喝过井水,我根本尝不出来。
我把剩下的一半也喝了。
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六页:
十二月二十四日。
他跪在我家楼下。
雨下了三个小时。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他,他冷得嘴唇发紫,也没走。
我下去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
我答应了他。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把自己押上来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第七页:
一月八日。
婚礼那天我妈哭了。
她说我这辈子要吃苦。
我看着墨斐。
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抖了三次才套进去。
我心想,只是有点好玩罢了。
就到这儿吧。
等风头过了,我再抽身。
第八页:
三月三日。
糟了。
想抽身的时候,抽不出来了。
第九页:
七月十一日。
他把我的手机换了,卡也换了,他说这样安全。
他给我安排了工作,他说这样我不用辛苦。
他让阿姨每天记录我几点起床。
他对我说,阿梨,我这是爱你。
我笑,我配合。
我在他面前是很乖的。
因为我知道,我要是露出一点点不耐,他会更用力。
第十页:
十一月二日。
他每晚都要我。
我闭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一共十七条。
他做完会抱着我,把脸埋在我后颈上,叫我的名字。
那个语气,像怕我碎掉,又像怕我跑了。
我有时候会心软。
就一秒。
第十一页:
第二年。
周砚结婚了。
墨斐问我难不难过。
我说不难过,他不信。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认定了的事,你说一百遍他也不信。
我确实不难过。
我从来没喜欢过周砚。
墨斐到现在还以为,我心里装着一个人。
他真好骗。
第十二页:
第三年,春天。
同学聚会。
我见到了宋桦。
他比我高两届,学心理的。
他以前给我做过一次心理咨询,大四那年。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说我瘦得脱相了。
我说我很好。
他说,你眼睛不这样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四个小时。
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包括蛊。
第十三页:
三月十七日。
宋桦说,蛊是可以解的,但要施蛊的人自己动手。
他说,他控制得太久了,硬来不行,要让他自己愿意。
我说,怎么让他愿意。
他说,让他相信,你已经不在了。
第十四页:
三月二十日。
离开的第一天,我的蛊虫开始在不停地作祟,是我离不开他吗?这么病态的人,我不可能再回去的!
第十五页:
四月一日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蛊虫已经彻底冬眠。
要不是必须要施蛊人才能取出来,我早就取出来了。
不过蛊虫已经冬眠,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了。
第十六页:
四月三日
该死,明明蛊虫已经冬眠,为什么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再想他,我一定是病了!
叫医生给他塞个女人,我自己也找个男人吧。
可是找的每个男人都有他的影子,真是让人不畅快。
第十七页:
四月五日
我到底在讨厌他什么呢?
哦~
原来是他对我的控制欲。
如果,如果被控制的是他,会不会更好玩。
怎么样才能让他主动找过来呢?
对了,我要让蛊虫复苏,然后催眠他,让他把蛊虫解了,再由我种下,最后再摧毁他的记忆。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墨迹很新,笔尖划过纸背,透了过去。
"你来啦,宝贝?"
还没有回头,妻子独特好闻的气味就从身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