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十二点四十,安安烧到三十九度八。
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我给她物理降温,温水擦了三遍,体温不降反升。
我抱她冲进雨里。
出租车司机看我怀里孩子抽气,一路闯了三个黄灯。
急诊室的白炽灯下,安安突然头一歪,四肢抽了起来。
“热性惊厥!快来人!”
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撞在墙上,我的手一直在抖,签病重通知书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值班医生按住我的肩膀:“先生,先冷静,这个年龄段常见,我们在处理。”
常见。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砸得整个人发懵。
我给许宁嘉打电话。
第一个,无人接听。
第五个,无人接听。
第十五个,还是无人接听。
护士过来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看我的样子,轻声说:“孩子妈加班呢?”
我说,她今天公司有酒会。
护士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十六个电话,关机了。
安安输上液之后烧退了些,睫毛动了动,抓着我的手指,含糊喊了一声爸爸。
我说,爸爸在。
这一声爸爸,把我的心脏攥了一下,又松开。
凌晨一点五十,手机震了。
【在陪贺总见投资人,安安怎么了?】
九个字,一个标点都不多余。
我打了一长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肺炎,住院。
【嗯,你盯着点。明天我要用滨江塔的资料,放我书房蓝色文件夹了。】
凌晨四点,门口传来开锁声。
她拎着包进来,酒气混着香水味,高跟鞋拎在手里,妆还完整。
“资料我拿到了,贺总人还可以。”她换鞋,声音压着困意,“你先睡吧。”
“安安住院了。”
她换鞋的手停了半秒:“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二点四十。我给你打了三十六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眼,眉头拧起来:“酒会太吵,调静音了。小孩发烧很常见,你别一惊一乍的。”
她拿起我放在玄关的蓝色文件夹,翻了两页:“明天上午贺总那边……”
我没听完,转身进了安安的病房。
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响着,数值一行行往下跳。
我坐在陪护椅上,一整夜没合眼。
早上七点,她发来消息:【妈那边你代我说一声,我这周排满了。】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相册,把昨晚走廊里拍下的那张缴费单,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敲了四个字:离婚准备。
最后,我给大学的同班同学何静发了条消息。她现在是临江市做婚姻家事最好的律师。
“静姐,问你个事。”
“离一次婚,大概要多少钱?”
2
何静的电话第二天就来了。
她问的第一句是:“想清楚了?你当年追宁嘉,追了四年。”
我想清楚了。
八年,不是一天凉的,是三百毫升三百毫升,慢慢漏空的。
结婚那年,我在中建设计院,是周正声老所长最看好的年轻人,江畔美术馆的竞标方案,主创是我。
许宁嘉刚升项目经理,天天飞。
安安出生那天,她在开董事会。
她抱着孩子哭,说对不起,说等公司上市就补偿我。
三个月后,设计院外派项目,一去两年。
老周找我谈话,让我选。
我回家跟她商量,她说:“你先带两年孩子,等我升上去,我养你们。”
我信了。
辞职那天,我把执业章收进抽屉,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走了一下午。
第二年,江畔美术馆落成,拿了全国金奖。
所有报道都写着:宁嘉设计,总裁许宁嘉,设计才女。
没人知道,那套图纸的底稿,是我在夜里画的。
安安睡熟之后,我趴在餐桌上,一张一张地画,画到凌晨三点,署名只有一个字母,Y。
她拿着奖杯回家,亲了我一口:“老公,谢谢你支持我的事业。”
我说不客气。
这句话我说了八年。
安安五岁,幼儿园中班,家长会一次没缺过人的,是我的名字。
去年她阑尾炎手术,签字栏写的,还是我。
何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财产呢?”
“房子车子她的公司,我都不要。”
“你要什么?”
“安安的抚养权。”
何静说:“她的律师会跟你抢到底,你是全职爸爸,法院第一顺位倾向于经济能力强的一方。”
我说:“我有工作。”
电话那头,她也愣了:“你不是辞职八年了?”
“这个月刚开始,我在老周的深白工作室挂了职。”
“还有,静姐,江畔美术馆往后的每一张图纸,底稿都在我这。这些年的外包合同、转账记录、原始手稿,我一样没扔。”
何静笑了一声:“行,这官司我接了。”
挂电话之前,她说了一句:“屿子,别冲动,也别忍了。”
我说,忍了八年,够了。
那天晚上,安安退烧了,趴在我背上回家,一路哼幼儿园教的歌。
路过小区门口,她指着橱窗里的一幅画:“爸爸,这是你画的房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爸爸画的。
她说:“妈妈画的房子,我梦里见过,不一样的。”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我站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回家开门,屋里灯没亮。
许宁嘉出差了,留了张便条在餐桌上:【三天后回,饭在冰箱。】
我把便条折起来,夹进了文件夹。
3
她回来那天,是我提离婚的日子。
不是一时冲动。
我在医院走廊坐的那一夜,就想好了。
晚饭是我做的,四个菜,一个汤,安安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也在。
她坐下,扒了两口饭,谈的全是滨江塔:“这个标要是拿下,明年公司营收翻一倍。”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她碗边。
她扫了一眼封面,筷子停了。
“离婚协议?”
“嗯。”
“陈屿。”她放下筷子,笑了,“安安今天怎么了?你别拿离婚吓我。”
“没吓你。想好了,协议你看看,财产我全放弃,我只要安安。”
她的笑停在脸上。
“为了几个电话?”她声音沉下来,“我在外面陪客户喝酒应酬,是为了谁?你以为我愿意?”
“安安昨晚烧到抽搐。”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错,我也没错。”我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错的是这个婚姻。”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把筷子一放:“行,你闹,我看着你闹。过了这阵就好了,每次你闹脾气,最后不都是我哄你?”
她拿起手机处理工作,一顿饭再没抬头。
安安缩在椅子上,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声说:“爸爸,别吵。”
我说没吵,安安吃你的排骨。
那个周末,她妈来了。
老太太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屿子,宁嘉公司上市前关键期,你这时候提离婚,是嫌她飞得高?男人要有肚量!”
我给她倒了杯茶:“妈,我带了安安八年。”
“带孙子不是应该的吗?哪个男人不吃软饭还摆脸色?”
茶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热水烫着指腹,我稳稳放在了桌上。
“妈,软饭我吃了八年,这个月开始,不吃了。”
老太太被这句话噎住,扭头去看女儿。
许宁嘉在旁边刷手机,头也没抬:“妈,让他闹几天。”
我把安安的衣物、绘本、疫苗本,一样一样装进箱子。
最后去了书房,从最底层抱出三个纸箱。
里面是我八年来画的全部底稿。
江畔美术馆、滨江塔前期方案、她公司接的每一个大项目的原始图纸。
她路过书房门口,瞥了一眼:“搬那些旧纸干什么?占地方。”
我说:“搬走的,都是我的名字。”
她没听懂。
三天后,我带着安安搬进了老周给我安排的员工宿舍。
搬家车开走的时候,她在公司开并购会,全程没出现。
只是晚上九点,发来一条消息:【东西都搬完了?钥匙放物业。】
我回:【嗯。协议让何静发你邮箱了,一周内答复。】
她再没回。
安安在新房间里睡熟,我拆开第三个纸箱,抽出最上面那张图纸。
江畔美术馆的手稿,右下角,一个褪色的Y。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周的号码。
“周老师,我想出山。”
电话那头,老周笑了,笑声很大。
“陈屿,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八年。”
4
何静把协议发过去第七天,许宁嘉的回复来了。
不是签字。
是她的律师函,措辞很硬:男方长期无业,缺乏稳定收入,无抚养能力,请求法院驳回抚养权主张。
何静看完,冷笑:“果然,先用经济能力打你。”
“她知道我进了深白工作室吗?”
“她不知道。”何静把文件递给我,“她这八年,连你在哪个房间待着都未必知道。”
我笑了,笑完胸口闷得难受。
半个月后,她找上门了。
不是来签字的。
是深白工作室拒了宁嘉设计的外包单子,滨江塔的投标图纸断了供,她这才顺着合作记录找过来的。
她站在深白工作室的门口,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墙上挂满了图纸,每张右下角都是同一个字母,Y。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说:“陈屿,回来。滨江塔这个标,你把图纸画完,我给你涨外包费。”
“涨多少?”
“比市场价高三成。”
“宁嘉总裁,”我把手上的图纸卷起来,“外包关系,上个月已经终止了。”
“你现在还跟我谈合同?”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夫妻!”
“前夫。”
这两个字出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环顾这间屋子,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图纸,停了两次,又移开。
“这些图……”她声音低下去,“你还在接私活?”
“画了八年,手闲不住。”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滨江塔拿下,公司进上市通道,你回来,我们好好过。”
“图我给你留个机会。”我说,“上市敲钟那天之前,把离婚协议签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忽然烦躁起来:“陈屿,你到底在赌什么气?”
“不赌气。下周提交法院了。”
她摔门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路,到尽头,停顿了几秒,才彻底消失。
那天晚上,安安在宿舍的床头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这里是家。”
她想了想,点头:“有爸爸的地方是家。”
我关了灯,黑暗里,手机亮了一下。
许宁嘉:【滨江塔评标会下个月十号,评委会名单今天出了。】
【主席,周正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老周,我的老师。
她还没想明白,这座城的设计圈,半壁江山都是从老周手里出来的。
而我,是老周关门的学生。
5
离婚冷静期第三十天,我们去领了证。
民政局,她迟到了四十分钟。
推门进来的时候,风衣都没来得及理,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这种歉意,八年来,她只在工作里迟到时露过。
“抱歉,董事会拖堂了。”
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文件袋。
“许总,”我说,“你迟到的每一次,安安都在门口等过。”
她脚步顿了一下。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照章办事,冷静期已过,双方确认,证件收走,钢印落下。
红色的离婚证拿到手里,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走到民政局台阶上,她忽然说:“陈屿,安安的家长群,你把我拉进去。”
我说:“好。”
“她的过敏药放在……”她说到一半,停住,“你怎么知道放哪的?”
“一直是我在喂。”
她没接话,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马路,车流来来去去。
“公司最近事多。”她说,“滨江塔要是中了,我带安安去看模型。”
“不用带她去。”我把文件袋收好,“她喜欢的是积木,你买一次就行。”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很远,我才收回视线。
生活从这一步开始,换了轨道。
安安住进了宿舍那间朝南的小屋,我每天接送,做早饭,晚上教她认图纸上的线。
老周给我排了活:深白工作室接的第一个公开项目,城西的儿童图书馆。
他说:“别用Y了,用你的名字,陈屿。”
我握着笔,手停在图纸上方,悬了半天。
八年没在一张图上写过自己的名字。
最后落笔,两个字,笔画有点生。
陈屿。
与此同时,宁嘉设计那边,滨江塔的投标推进得很艰难。
方蕾后来告诉我,许宁嘉连续两周睡在公司,翻遍了所有外包合同,想找深白补授权,深白的答复只有一句:合约终止。
贺氏资本的贺铭在这时候加码了。
他个人追加两亿投资,条件是一个对赌:滨江塔必须中标,年内营收翻倍。
方蕾劝她别签。
她签了。
方蕾说:“许总当时只说了一句话,陈屿走的时候没回头,这个标,我也不能回头。”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在儿童图书馆的工地上,安全帽还没摘。
我看着刚立起来的钢结构,对老周说:“她把我的离开,当成谈判筹码了。”
老周拍了拍那根钢梁:“那就让她看看,筹码的分量。”
六月,全国建筑双年展的邀请函到了深白工作室。
参展作品一件,《栖》。
一栋会呼吸的住宅,所有的窗、光、风道,都为一个小女孩的房间而设计。
参展人一栏,我填了真实姓名。
老周在旁边看着,说了句:“十年了,行业欠你一个名字。”
我盖上章。
名单公示那天,安安趴在我背上喊:“爸爸,这个字,是你的名字!”
6
双年展开幕那天,临江会展中心,座无虚席。
《栖》放在主展厅中央。
一个五分之一大的住宅模型,木头的骨架,每一扇窗都能打开,风穿过模型的时候,悬在窗边的纸片会轻轻翻起来。
讲解牌上写着设计说明:
“本方案为一名五岁女童而作。她需要在夜里看得见星光,需要在发烧时被最短的动线抱进主卧,需要在爸爸做饭时,从游戏区一眼看到厨房。”
展厅里很静,很多人在那个模型前站了很久。
有记者问:“设计者陈屿,能讲讲‘栖’这个字吗?”
我站在模型旁边,说:“栖,是鸟落下来的意思。”
“落下来,是因为知道这里不会再飞走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起来。
真正的震动在半小时后。
双年展组委会照例做了参展人背景介绍,大屏幕上放了一段资料片。
画面停在一张泛黄的手稿上,右下角一个字母:Y。
主持人说:“经组委会核实,八年前江畔美术馆全套设计底稿作者,‘Y先生’,即本次参展建筑师,陈屿。”
全场的镜头调转过来。
闪光灯连成一片的时候,我看见人群后排,许宁嘉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装,手里还攥着滨江塔的标书,显然是路过,或者是看到新闻临时过来的。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台下的记者已经开始提问:“陈老师,江畔美术馆是宁嘉设计的成名作,版权方署名是许宁嘉女士,对此您有什么回应?”
我说:“底稿在我这里,外包合同和转账记录也都在。我不追究,但历史需要干净。”
又有人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上个月起,前妻。”
这几个字落下,现场又是一轮快门声。
我离场的时候,在后门碰到了贺铭。
他五十岁上下,袖扣擦得很亮,笑着伸出手:“陈老师,贺氏想投深白,估值你开。”
我看了他一眼,没握。
“贺总十年前江畔美术馆的竞标,输在哪个方案手上,还记得吗?”
他脸上的笑维持住了,眼角压下去。
“记得。”他说,“所以更该合作。”
“贺氏碰不了深白。”我说,“也别碰安安。”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他回头:“陈屿,拿不下的人,我会看看他软肋在哪。”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让在场每一个听见的人都记住了。
一周后,业内传出消息,贺氏资本对宁嘉设计发起全面收购,同时对滨江塔评标委员会施加影响。
老周把报纸拍在我桌上:“他们要动评标规则,指名让你回避。”
我说:“不回避。”
“老周,通知下去,评审那天,深白工作室全员列席。”
7
滨江塔评标会,七月十号,临江规划展览馆。
宁嘉设计排在第三个进场。
许宁嘉带着团队走进来的时候,抬头看见评委会正中间坐着的人,脚步钉在了原地。
主席席签上三个字:周正声。
而周正声左手边的列席专家席上,坐着我。
她的团队有人小声惊呼,方蕾脸色发白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定了定神,打开标书,开始陈述。
方案讲得不错,团队这两周的挣扎没白费,逻辑闭环,效果图漂亮。
讲到结构深化部分,我抬手,示意暂停。
“许总,第38页,核心筒与悬挑桁架的节点做法,与深白工作室2021年未授权图纸《临江文化中心备选方案》第七张,重合度百分之九十。”
会场一下子静了。
她翻到那一页,手指按在纸上,指节泛白。
“这是外包合作期的正常延续——”
“外包合同三月已终止。”我把打印件递给工作人员,“未获授权使用,按《著作权法》,评标期间涉嫌侵权,委员会有义务记录在案。”
周正声敲了敲桌子:“程序合规,记录。”
她站在台上,站起来又想坐,最后站在那里。
我看着她,声音放平:“许总,这套做法,2021年的手稿在我书房第三个纸箱里。你当年路过书房,说那些旧纸占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投票环节,宁嘉设计方案因为侵权记录,被评委会一致否决。
她走出会场的时候,在走廊里被投资方的电话拦住。
隔着几步远,我听见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
“我知道对赌……再给我一周……贺总,不是这样谈的……”
电话挂断的动静很大。
方蕾追出去的时候,贺铭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递上一份文件:“许总,董事长那边变了口径,对赌违约,股权质押条款启动。签了它,公司还是你的;不签,贺氏全面接管。”
许宁嘉捏着那份文件,站在走廊尽头,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出现在深白工作室楼下。
没预约,没打电话,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我下楼,她把箱子递过来。
箱子里,是我搬走那天,她没看一眼的旧纸。
她一张一张理过了,按年份、按项目编了号,每一张都套了保护袋。
最上面,压着江畔美术馆的第一张手稿。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立刻被风吹散。
“许总,”我把箱子推回去,“要谈授权,让法务走流程。要谈别的,没有别的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陈屿,公司要没了。”
“八年前安安进保温箱那晚,公司电话响了,你出去接了四十分钟。”我说,“今天这个感觉,叫 公司要没了。”
“你终于知道了。”
8
她没有放弃。
第二天,方蕾代表宁嘉设计正式发函:申请滨江塔方案合法授权,并同步启动版权争议调解。
同一天,许宁嘉在内部会议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宣布无限期停止一切应酬。
第二,向董事会自曝滨江塔侵权风险,申请成立合规组。
第三,把对赌协议摆上桌面,请律师逐条审查。
方蕾后来告诉我,她审查到凌晨,发现了贺铭埋在条款里的问题——那笔追加的两亿,其中一亿四千万,走的是贺氏关联公司的过桥账户,用途造假,涉嫌挪用资金。
她拿着证据链,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第三天,她又一次来了深白工作室。
这次,她没有抱箱子,两手空空。
“我不求你救公司了。”她站在门口说,“我来说三件事。”
“第一,下周发布会,我会当众公布,宁嘉设计全部核心项目的真实设计者,并向行业道歉。”
“第二,署名权、报酬,按行业最高标准追溯结算,法务今天已经发函。”
“第三……”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登记本,“这是我这两个月的排班表。每周三、周六下午,我休年假,去接安安放学。第一次还没执行,但你先批准。”
我看着她。
她瘦了,眼下两团青黑,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绞包带。
“批准什么?”
“批准我做妈妈。”她说,“我落后八年,我认。你不用原谅我,安安那边,我自己一天一天挣。”
说完她把登记本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回头:“滨江塔,评标会我重新投。方案我自己画,从第一根线开始画。输给谁都不怕,但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对面一次。”
门关上了。
我拿起那个登记本。
周三、周六,每一格都提前画了小小的框,框里写着两个字:安安。
我坐了很久,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周老师,滨江塔评标,请按公开规则,一视同仁。】
老周回了三个字:【好学生。】
发布会定在七月二十八号。
前一天深夜,网上忽然冒出一批帖子,标题整齐,说是“建筑圈惊现资本操纵评标,深白工作室陈某利用师生关系把控评审”。
帖子里细节真假掺半,转发量一晚上蹿了十几万。
方蕾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许总查了,发帖的公关公司,甲方是贺氏的文化子公司。她让我转告你,是她连累你了,她说这个雷,她来拆。”
我说:“让她拆的时候,把拆的过程也公布。”
电话那头,方蕾愣了愣,然后笑出声:“好,这才是她的运气。”
9
七月二十八号,发布会,临江建筑设计行业中心。
到场媒体四十七家。
许宁嘉一身黑西装上台,开场第一句话,全场安静:
“今天我站在这里,第一件事,是道歉。”
大屏幕亮起,八年来宁嘉设计每一个核心项目,原始手稿、日期戳、邮件往来、转账凭证,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张手稿右下角,一个Y。
“江畔美术馆、临江文化中心、以及今天刚被否决的滨江塔初版方案,真实设计者,陈屿。”
“我在公众面前顶了这个名字八年。名利是他的,我拿走了。今天,全数归还。”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她鞠了一躬,直起身,接着说:“第二件事,是一起违法线索。”
大屏幕切换,贺氏资本两亿投资款的银行流水、过桥账户、虚假用途合同,逐项标注。
“相关材料,已于今晨提交证监局与公安机关。”
发布会侧门被推开,贺铭进来了。
他大概以为凭他的分量可以当场施压,径直走向台前,声音压着全场:“许宁嘉,你疯了?那些条款是双方律师过目的,”
“贺总。”许宁嘉把一份文件举起来,“过桥账户第七笔资金流出的审批人,是你本人签字。你自己过目了吗?”
贺铭伸手要抢,工作人员拦住。
他环视全场,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从错愕到狞笑,再到那种被抽掉底牌之后的僵硬。
“你们……凭这些?”他喃喃着,“凭一个女人的截图?”
方蕾从观众席站起来:“贺总,第三方审计机构的函,五分钟前已经发出,抄送公安机关。您要是觉得截图不够,审计报告可以再等等。”
贺铭站着,膝盖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
他喃喃着什么,没人听清。
后来我知道,警察来的时候,他是被两个律师架着肩膀带出去的,鞋跟蹭着地面,一路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发布会最后一项,许宁嘉宣布:
宁嘉设计滨江塔项目组全员重组,她本人辞去总裁职务,留任设计总监;董事会对她作出年度问责处分;她个人出让百分之五股权,注入员工持股与行业原创保护基金。
台下有人问:“许总,这等于亲手把公司从自己手里放出去,值得吗?”
她说:“名字是别人的时候,公司再大,也不是我的。现在我把真的拿回来,哪怕小一点。”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大雨。
我撑伞出侧门,看见她站在雨棚外面。
没打伞,怀里抱着给安安买的一套绘本,站在台阶下面。
安安在我旁边,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
她朝安安挥手,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雨很大,她的头发贴在脸上。
安安在我耳边小声说:“爸爸,妈妈好像瘦了。”
我说:“嗯。”
“她的排骨做得好难吃,上次咸得我喝水。”
我说:“那下次你教她。”
安安认真地点头:“要教很多次的。”
我们走进雨里,伞往前倾,护住孩子。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把绘本举过头顶挡雨,一直站着。
回头看的时候,她还在。
我说不上来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很沉,又不全是沉的。
等不到的,就永远等不到。
但想学的,路还长。
10
秋末,城西儿童图书馆落成,对外开馆。
《栖》的实体版,比双年展的模型大了三十倍。
每一扇窗都能推开,风从江面吹进来,穿过阅览区,孩子们的纸飞机在光里飞。
开馆那天正赶上安安的生日。
她妈提前一周就报备了排班,周三下午,准时出现在门口。
手里捧着一个蛋糕,自己烤的。
进门前,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抬手把裙摆上的褶子捋平,深呼吸,才推门。
“安安,”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慢,“蛋糕是妈妈第一次烤的,可能,有点难吃。”
安安咬了一口,认真想了想。
“比上次的进步了!”她说,“上次是炭,这次是面包!”
她妈愣住,然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别过头去。
老周在一旁举着茶杯冲我挑眉,我说别看,切蛋糕。
方蕾也来了,她现在是宁嘉设计设计总监办公室的首席,她带来的消息是:滨江塔重新投标,宁嘉的方案进了第二轮。
“许总监这次真的一根线一根线自己画的。”方蕾说,“她说这回要是中了,署名栏第一个写整个团队。”
“包括她自己?”
“她说,她挣够资格那天再写。”
傍晚,客人散得差不多了。
一个本地媒体的记者堵在门口,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陈老师,《栖》的设计说明里写,家是看得见星光的地方。对您来说,家到底是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层。
安安趴在窗边,她妈在旁边给她念绘本,念错一个字,安安咯咯笑,纠正她。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孩子的眼睛里。
我说:
“家是有人为你留灯。”
“也是你学会了,为别人留灯。”
记者走了。
安安在楼上喊:“爸爸!妈妈说要走了,她说下个周三还来!”
我说:“让她留灯,记得锁门。”
她妈在楼梯口回头,冲我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点头的时间比哪次都长。
门外起风了,江面上有船拉着汽笛驶过去,声音很长。
灯还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