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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灰掉的格
我的手机里,有一个叫“人生KPI”的表格。
表格有十二个工作表,对应一年的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列着目标:工作、学习、健身、副业、存款。每完成一项,我就把格子涂成绿色。
今年的表格,十一月之前,全是绿的。
工作:主导三个项目,两个拿到客户续约,一个超额交付。学习:CFA三级通过,日语N2备考中。健身:每周五练,早上五点半,雷打不动。副业:小红书“职场干货”账号,粉丝十一万。存款:比去年多了四十二万。
表格的最后一行,有一个格子,常年是灰色的。
那一格的标题叫:“个人生活”。
我的闺蜜陈露有一次看见了,指着那一格问我:“这个为什么是灰的?”
“因为不重要。”
“你二十七了,母单,你管这叫不重要?”
我头都没抬:“恋爱是一项回报率为负的资产。投入时间、精力、情绪,产出的是不确定性和内耗。从投资的角度看,不值得配置。”
陈露翻了个白眼:“那你就没遇到过喜欢的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陈露盯着我看了很久,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的话:
“季闻,你不是不想谈恋爱。你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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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没理她。
我是谁?我是季闻。从一个十八线小镇考进复旦,从实习生干到项目经理,用了五年。在甲方的会议室里,面对一桌子五十多岁的男高管,我能把他们的财务漏洞一条一条拆开,拆到他们满头大汗。
我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我只是,没有遇到值得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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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脚注被看穿了
十一月中旬,公司派我去新加坡参加一个亚太区的金融科技大会。
不只是去听。我要上台,作为我们公司的代表,讲十二分钟,主题是“生成式AI在中型金融机构的落地路径”。
这是我第一次在国际大会上做演讲。我准备了整整三个礼拜,PPT改了十七版,讲稿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手势都对着镜子练过。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露给我发微信:
【新加坡!大会!国际精英!你就没想过,顺便认识个人?】
【不想。】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去开会的。】
【行吧。那你记得多拍点照片。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帅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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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在滨海湾的会展中心。
我的演讲排在第二天下午,分论坛的第三个。
上台之前,我在后台候场,手心全是汗。我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对着手机屏幕检查了一遍口红。
很好。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我是季闻。我不会紧张。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走上台。
台下大概坐了两百多个人。灯光打过来,有点晃眼。我站在讲台后面,深吸一口气,按下翻页笔。
“各位下午好。我是季闻。”
接下来的十二分钟,我讲得很顺。
数据、案例、模型、结论,一环扣一环。我能感觉到台下的注意力被我抓住了,有人在拍PPT,有人在低头记笔记。
讲到第十一分钟,我按到了最后一页。
“以上就是我们的研究。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比我预想的要热烈。
主持人走上台:“非常感谢季闻女士的精彩分享。我们有五分钟的提问时间,请问台下有没有朋友想提问?”
第一排,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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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是一个男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身体微微往后靠着,姿态很放松,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而不是在一个两百人的国际会场里。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他。
他站起来,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大概五米。舞台的灯光打在我身上,台下比较暗,可是我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睛。
很黑,很亮,带着一点点笑意。
那种笑意,让我非常不舒服。
像是在看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季小姐,您好,谢谢您的分享。”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低沉的磁性,语速不紧不慢,“我想请教一个细节。您模型的第三层,中型机构的数据治理成本,我注意到您用的是行业平均值。”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
“但据我们的观察,中型机构的数据孤岛问题,成本方差非常大。头部城商行和县域农商行之间,能差出好几倍。如果用平均值,落地难度可能会被低估百分之三十以上。想听听您怎么看这个偏差,以及,在样本不足的情况下,您会建议机构用什么方式去做前置评估?”
我握着翻页笔,后背微微发紧。
他说得对。
那是我在第十四版PPT的时候发现的问题,我想过修正,可是时间不够,样本也不够,最后只能用平均值,在脚注里写了一行小字:“受数据可得性限制,部分参数采用行业平均值”。
他看到了那行脚注。
在两百多人的会场里,在我只放了不到十秒钟的那一页PPT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页笔往回按了三页,停在那张图上。
“您说得对,这是本研究目前最大的局限。”我说,“我们的建议是,不要直接套用平均值,而是先做一个两周左右的数据盘点,把核心系统的数量、接口的标准化程度、历史数据的缺失率这三个指标摸清楚,再按分位数去匹配成本区间。下一版报告,我们会把这一部分拆成分层模型。”
他点了点头。
“非常清楚,谢谢。”
他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坐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礼貌、专业、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是坐下之前,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像是在说:我看见你的脚注了。
我握着翻页笔的手,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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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递来的美式咖啡
分论坛结束以后,是半个小时的茶歇。
我端着一杯水,站在展区角落里,复盘刚才的十二分钟。
整体可以打九十分。扣掉的十分,全扣在那个问题上。
不是答得不好。是被看穿了。
这种感觉,比答错还难受。
我打开手机,给陈露发微信:
【讲完了。】
陈露秒回:【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被一个人问住了半秒。】
【谁???】
【不认识。第一排的。他看见了我藏在脚注里的那个漏洞。】
【男的女的?】
【……男的。】
【帅吗??????】
我盯着这两个字,想了想,回:
【一般。】
【你说一般就是很帅。】
【……我说的是一般。】
【你上回说那个甲方的CFO“一般”,后来我在新闻上看见他,长得像吴彦祖。你的“一般”,就是正常人的“很帅”。】
我没理她。
我把手机揣进包里,一抬头,看见了他。
他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季小姐。”他在我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下,距离把握得刚刚好,“刚才的问题有些尖锐,希望没有冒犯。拿铁还是美式?”
我看了一眼那两杯咖啡。
“谢谢,不用了。”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把其中一杯往前递了递,“你上台之前,在候场区含了一颗薄荷糖。喜欢薄荷糖的人,一般不喜欢甜的东西。”
我看着那杯咖啡,没接。
“你观察得挺仔细。”
“嗯。”他说,“我观察了你十二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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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还是接了那杯咖啡。
不是因为我想喝。是因为他一直举着,周围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们,我不想在这种场合显得不懂礼数。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江叙】
【星衡资本 · 合伙人】
我认识这个名字。
星衡资本,国内最活跃的硬科技投资机构之一。江叙,三十一岁,圈子里出了名的人物。投出过三家独角兽,上过两次财经杂志的封面。
还有一个更出名的标签:
“投资圈情场高手”。
我看过一篇八卦帖子,说江叙身边的女伴,一个季度换一个。说他在酒会上,一句话就能让女明星给他倒酒。说他追女生的手段,比他投项目的手段还狠,看中了,就往死里砸,砸到手了,就去找下一个。
我把名片收进包里,也递上了自己的,用我最职业的声音说:
“江总,幸会。刚才您提的问题很有价值。如果星衡那边有中型机构的数据样本,我们公司很愿意做进一步的交流,您可以联系我们的商务部门。”
“数据可以给你。”他说,“不过不通过商务部门。”
“那通过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名片,又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晚上的酒会,你会去吗?”
“看情况。”
“那我等这个情况。”
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美式,烫得手心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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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耳朵红了冻的
那天晚上,大会有一个酒会,在滨海湾金沙酒店顶楼。
我本来不想去。可是公司的老板交代过,这种场合要多认识人,多拿名片,回去要汇报。
我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角落里,跟几个银行的人交换名片,聊了几句行业趋势。
聊着聊着,我感觉到一道视线。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我端着杯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道视线,跟着我走。
我又换了一个方向。
视线还在。
我转过头。
江叙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面,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在跟他说话。他一边应付着,一边越过人群,看着我。
看见我回头,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冲我晃了晃。
我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跟银行的人聊天。
内心:他怎么还在看我。他到底想干嘛。他是不是有病。他身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好漂亮,他怎么不去看她。看我干什么。我今天的妆是不是花了。
表面:“对,我们认为明年中型机构的AI预算会增长百分之四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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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进行到一半,我实在受不了了,走到露台上透气。
新加坡的夜风是湿热的,带着海水的咸味。露台外面,是整个滨海湾的夜景,摩天大楼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我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闭了闭眼睛,没回头。
“江总,您说要给我数据。数据呢?”
他走到我旁边,也靠在栏杆上,跟我隔着一臂的距离。手里多了一个U盘,放在我们中间的栏杆上。
“十七家中型机构,脱敏过的,你可以直接用。”
我看着那个U盘,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谢谢。”我把U盘收进手包,“这个人情,我会记着。回头我们出了新版报告,第一时间发您。”
“不用记人情。”他说,“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下午在台上没好意思问。”
“您问。”
“你那个模型,”他看着远处的海面,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个项目,“我回去又看了一遍。数据治理、算力预算、组织人才,三个变量,都很完整。”
“但是我觉得,还少了一个。”
我皱了皱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监管成本?我放在附录里了。供应商锁定?那是第三层的子项。
“哪个?”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往上勾了一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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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安静了两秒钟。
远处有游船经过,汽笛声低低地响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可是我的耳朵,烫得能煮鸡蛋。
“江总,”我开口,声音冷得像会场里开到十八度的空调,“这个变量,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我知道。”他一点都不尴尬,“所以下午我没在台上问。台上那个问题,是给季经理的。这个问题,是给季闻的。”
“有什么区别?”
“季经理在台上,一个人站在灯底下,冷得像一把刀。”他说,“可是刚才我说那个字的时候,季闻的耳朵红了。”
“我想知道,这把刀的后面,是什么。”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声音很冷:
“江总,您的观察力很好。但您的结论是错的。”
“我的耳朵红,是因为里面的冷气开得太足,刚出来,冻的。”
“我的刀后面,什么都没有。”
“祝您在新加坡玩得愉快。”
我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很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清脆得像在打拍子。
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捂住了脸。
内心:季闻你完了。你刚才说什么了?冻的?冻红的???你一个CFA三级,在三十度的新加坡,说你的耳朵是冻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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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追你追到机场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的健身房里,跑步机上,五点四十分。
这是我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出差到哪里,早上五点半,一定要到健身房。
健身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五点五十分,门开了。
我从跑步机前面的镜子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运动背心,运动短裤,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江叙。
他走到我旁边的那台跑步机上,按下开关,开始慢跑。
我盯着前面的镜子,跑步机的速度一档一档地往上调。
八。九。十。十一。
他也一档一档地往上调。
十二。
我开始喘了。
他也开始喘了。
十三。
我咬着牙,脸已经涨红了。
他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季闻……你……每天都……跑这么快?”
“……对。”
“我……我平时……只跑……八……”
“那你……调回去啊。”
“不行……你……没调……我……不能调……”
我侧过头看他。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整个人看起来快要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笑,气就岔了,脚下一软,差点从跑步机上飞出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按停了我的跑步机,又按停了他自己的,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俩站在跑步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谁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喘匀了,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笑了。”
我愣住了。
“我盯了你一整天,”他说,“这是你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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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会的最后一天。
我中午的飞机,回上海。
我在值机柜台前面排队,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就这样吧。
一场大会,一个奇怪的男人,三天的插曲。
回到上海,我还是季闻。还是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一年存四十万、表格全是绿色的季闻。
这三天,就当是一场意外。
“季小姐。”
我回过头。
江叙拖着一个登机箱,站在我身后,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登机牌。
“好巧。”他说,“同一班飞机。”
我盯着他的登机牌看了三秒钟。
“你本来不是坐这班的吧。”
“本来不是。”他坦然承认,“昨天晚上改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我想追你。”
“我不想被追。”
“没关系。”他说,“你可以跑。”
“我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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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日语课的新同学
回到上海以后,江叙开始了他的“入室抢劫”。
是陈露起的这个名字。她说:“这已经不是追了,这是破门而入,翻箱倒柜,连锅都给你端走。”
第一天,我早上七点到公司,前台小姑娘叫住我:“季经理,有您的外卖。”
是一份早餐。三明治,水果,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外卖单上,备注栏里写着:【五点半健身完,记得吃早饭。——江】
第二天,还是早餐。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我在前台留了话:“如果再有这个人送来的东西,请直接拒收。”
第五天,前台小姑娘红着脸告诉我:“季经理,他说……他说如果您拒收,那他就亲自送上来。”
我站在前台,深吸了一口气。
“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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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我去上日语课。
每周三晚上七点,一个小班,八个学生,在静安区的一栋写字楼里。
我推开教室的门。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江叙。
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标准日本语》初级上册。
日语老师冲我笑:“季闻,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江先生。他说他是你推荐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冲我挥了挥手,用一种非常标准的、像是刚背下来的发音说:
“はじめまして。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我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
“你一个星衡资本的合伙人,每周三晚上来学初级日语?”
“对。”
“你不忙吗?”
“忙。”他翻开课本,“所以每周只能来这一次。”
“你来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用刚才那种很蹩脚的发音,一字一顿地说:
“あなたに、会いに来ました。”
——我来见你。
老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江先生,这句话我们还没教。”
全班都笑了。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可是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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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站在门口,正准备打车,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
是江叙。
“上车。”
“我打车。”
“这个点,下雨,你打不到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前面排队:一百三十七位。
我站在门口,跟手机屏幕对视了十秒钟。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暖和,放着一首很轻的爵士乐。
他没说话,专心开车。我也没说话,看着窗外。
开到我家楼下,他停了车。
“到了。”
“谢谢。”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又停住了。
“江叙。”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过那篇帖子?”
“……看过。”
“那篇帖子是我前合伙人写的。”他说,“三年前我们闹掰了,他走的时候,在网上发了很多东西。说我跟女明星吃饭,说我一个季度换一个女伴。”
“女明星那次,是她来找我们投她的美妆品牌。一个季度换一个女伴,是因为我们基金每个季度办一次路演,我每次都会带一个项目的女创始人上台。”
“你不信,可以去查。”
我坐在副驾驶上,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还在车里,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谈过几次恋爱,”他说,“大学一次,工作以后一次。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忙基金的事。忙到我妈以为我不喜欢女的。”
“季闻,你觉得我是情场高手。”
“可是你知道吗,我为了追你,在网上搜了三天‘怎么追一个很难追的女生’。”
“我看了四十七篇帖子。”
“其中有三十一篇,都说‘多送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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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岁的旧伤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二那年,我喜欢过一个男生。
他是我们班的班长,成绩好,篮球打得好,笑起来很好看。
那时候的我,又胖又黑,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衣服都是我妈从镇上的地摊上买的,土得掉渣。
我写了一封信。
我在信里写,我喜欢你,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把信夹在他的物理作业本里。
第二天早上,那封信,被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全班都在看。都在笑。
他站在黑板前面,跟几个男生说说笑笑。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就她?她也配?”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我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考试,考进了复旦,考出了那个小镇。我减了三十斤,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衣服,学会了在会议室里一句话把五十岁的男高管说得满头大汗。
我对自己说,只要我足够优秀,就再也没有人能说我“不配”。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个十六岁的、又胖又黑的女孩,一直都还在。
她躲在我的西装里,躲在我全是绿色的KPI表格里,躲在我“恋爱是负收益资产”的冷笑里。
她不是不想被喜欢。
她是不敢。
每一次,当有一个男生,对我表现出一点点好感,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
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因为我怕。
怕他走近了,看清楚了,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
怕他像那个班长一样,站在黑板前面,笑着说:
“就她?她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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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机,打开江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半个小时前发的:
【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江叙,你别追了。】
【我们不合适。】
【我不想谈恋爱。】
发送。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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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雨里的那把伞
拉黑以后的第一个礼拜,我过得很好。
工作很顺,健身很顺,日语课换了一个班。KPI表格上的格子,一个一个地变绿。
只是每天早上到公司,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
“季经理,今天……没有早餐。”
“我知道。”
“他……他是不是……”
“没有他。”
第二个礼拜,我的项目出了事。
我们给一家城商行做的AI风控系统,上线第三天,出了一个严重的bug。客户的风控部门连夜打电话过来,把我们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季闻,这个项目是你主导的。”
“是。”
“客户那边要求我们换项目经理。”
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面,指甲掐进了手心。
“我理解。”
“你先休息一个礼拜吧。”老板叹了口气,“这个项目,我让老周接手。”
“好。”
我走出老板的办公室,走回自己的工位,收拾东西。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忙,没人跟我说话。
我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把桌上那盆仙人掌也装进去,走出了写字楼。
外面又下雨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打伞,也没有打车。
就那么站着。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我想,我完了。
KPI表格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格子。
我是季闻。我从来没有失败过。
可是我现在,站在雨里,像一条被丢出来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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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伞,撑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抬起头。
江叙站在我身边,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大半个伞面都罩在我这边,他自己的肩膀,淋湿了一大片。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哑了,“你不是被我拉黑了吗?”
“是。”
“那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那个城商行的项目,我们基金投了那家风控系统的底层供应商。”他说,“出了事,供应商那边第一时间通知了我。”
“我查了一下,bug不是你们的问题。是供应商那边的一个接口,版本没对齐。”
“我已经让他们出了一份说明,下午会发给你们老板和客户。”
我站在伞底下,看着他。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我都拉黑你了。”
他低头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季闻,你拉黑我,是因为你不喜欢我吗?”
我没回答。
“还是因为,你喜欢我,但是你怕?”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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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找了你年啊
那天,他带我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在弄堂深处,只有四张桌子。
他点了两碗葱油拌面,两个荷包蛋,一碗小馄饨。
我裹着他的西装外套,坐在角落里,捧着那碗小馄饨,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等我。
等我把小馄饨吃完了,眼泪也哭干了,他才开口。
“季闻,我跟你讲一件事。”
“三年前,我们基金在杭州做过一个项目路演。有一家做智能投顾的初创公司,来找我们融资,我很看好他们。我准备投了,投委会都过了。”
“路演那天,那家公司的财务顾问,带了一个实习生。”
“那个实习生,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话。”
“路演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举手,问了创始人一个问题。”
“她问:‘你们的模型,在回测里用的是2019年到2021年的数据。那两年是大牛市。如果放进一个熊市周期,你们的最大回撤是多少?’”
“创始人答不上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后来我们回去重新做了尽调,发现那家公司的模型,在熊市里会亏掉百分之六十。”
“我们没投。半年以后,那家公司暴雷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那个实习生,叫季闻。”
我捧着空碗,愣住了。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杭州。我还在实习,跟着组长去参加一个路演。我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个小时,越听越不对劲,最后实在忍不住,举手问了一个问题。
问完以后,组长回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懂规矩,抢客户的风头。
我从来不知道,那个问题,有人记住了。
“我找了你三年。”江叙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记得你的脸。直到上个月,我在新加坡大会的嘉宾名单上,看见了你的照片。”
“我改了三次行程,就为了去听你那十二分钟。”
“季闻,你觉得我是一见钟情。”
“可是对我来说,那是第二眼。”
“第一眼,是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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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面馆里的老板在后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外面的雨小了,弄堂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江叙,”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高二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
我把那封信的事情,告诉了他。
告诉他,那个又胖又黑的女孩。告诉他,黑板上贴着的那封信。告诉他,那句“就她?她也配?”。
告诉他,我这些年,为什么拼了命地往上爬。为什么每一个格子都要涂成绿色。为什么有人对我好,我就想逃。
我说完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怕看见他的表情。
怕看见同情,怕看见怜悯,怕看见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季闻也没那么好。
面馆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
很暖。
“季闻,”他说,“你知道我三年前,在那个会议室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在想,这个女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那么安静,那么紧张,手一直在抖。”
“可是她举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很了不起。”
“我没有看错。”
他握紧了我的手。
“你不用配得上谁。”
“你是季闻。”
“是别人,要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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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恋爱可行性报告
我没有当场答应他。
拧巴了二十七年的人,没那么容易一下子就不拧巴了。
我回到家,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又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江叙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个文件。
一个PPT。
二十三页。
文件名叫:
《关于与江叙先生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第一页:项目背景。
“江叙,男,三十一岁,星衡资本合伙人。于新加坡大会期间,以学术提问为由建立联系,并于会后酒会上以“模型缺少变量”为由主动接触本人,此后持续采取高强度跟进策略(送早餐、蹭日语课、雨夜接送),被本人闺蜜定性为‘入室抢劫’。”
第五页:风险评估。
“风险一:对方为投资圈知名人士,网络存在负面舆情(情场高手)。已核实,舆情来源为前合伙人恶意散布,可信度低。风险等级:低。”
“风险二:本人缺乏恋爱经验,存在逃避倾向,可能导致合作关系中途终止。风险等级:高。缓释措施:待商议。”
第十二页:对方优势分析。
“1. 能在不到十秒内,发现本人PPT脚注中的数据缺陷。”
“2. 跑步机速度只能跑到八,但为了陪本人,硬撑到了十三。”
“3. 日语发音很差,但第一句学会的话,是‘我来见你’。”
“4. 在本人拉黑对方的情况下,依然在本人最狼狈的时候,撑了一把伞。”
“5. 三年前,记住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实习生。”
第二十二页:结论。
“综上所述,本研究认为,与江叙先生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虽存在一定风险,但预期回报显著为正。”
“建议:立即执行。”
第二十三页,只有一行字:
“PS:恋爱是一项回报率为负的资产——这个结论,作者本人申请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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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以后,我盯着手机,等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以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江叙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那份PPT的第二十三页。
他喘着气,看着我,像是一路跑上来的。
“季闻,”他说,“你这份可行性报告,数据有问题。”
我愣住了:“什么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我的额头。
“风险二,”他说,“你写的是‘缓释措施:待商议’。”
“我现在来商议。”
“缓释措施是:你跑,我就追。你逃,我就等。”
“你拉黑我,我就在你楼下撑一把伞。”
“这个措施,有效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点笑意:
“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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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终于不害怕了
陈露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消息,是在一个礼拜以后。
她冲到我家,看见江叙系着围裙在我家厨房里煎牛排,愣在门口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压低声音尖叫:
“季闻!你不是说男人只会影响你拔刀的速度吗!”
“……我现在拔得更快了。”
“你不是说恋爱是负收益资产吗!”
“我撤回了。PPT第二十三页写着。”
陈露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红了眼眶,一把抱住了我。
“季闻,”她说,“你终于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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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新增婚姻变量
我们是在第二年春天,搬到一起住的。
搬家那天,我把我的“人生KPI”表格,打开给他看。
他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行,那个常年灰色的格子。
“个人生活。”他念了一遍,“这一格,为什么是灰的?”
“以前是灰的。”我说,“现在你来填。”
他想了想,拿过我的电脑,在那个格子里,敲了一行字:
【江叙。】
然后,他把格子涂成了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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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以后,我才发现,江叙这个人,在外面装得有多游刃有余,在家里就有多幼稚。
他会在我的日历里,偷偷加日程。
周一早上七点:【抱抱,十五分钟。】
周三晚上九点:【陪江叙看一部烂片,不准中途工作。】
周六全天:【季闻休息日。禁止打开电脑。违者罚洗碗一周。】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季闻休息日”的时候,差点把他赶出去。
“我周六要写小红书的稿子!”
“稿子我帮你写。”
“你会写什么?”
“《一个卷王是如何被驯服的》。”
“江叙!”
他笑着躲开我扔过去的抱枕,一把把我捞进怀里。
“季闻,”他说,“你卷了二十七年了。”
“歇一歇吧。”
“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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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跑不过我。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起床去健身房。他一开始死活不肯起,后来被我拽着去了两次,就再也不赖床了。
他说:“我想了一下,你五点半出门,我一个人在床上躺着,也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旁边是空的。”
于是每天早上,小区的健身房里,都能看见两个人,并排在跑步机上。
我跑十二。
他跑八。
跑完了,他会递给我一瓶水,一条毛巾,然后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一句:
“老婆,你今天又比昨天快了零点一。”
“谁是你老婆。”
“提前叫一下。”
“……江叙,你的日语学到哪儿了?”
“学到初级下册了。”
“那你知道‘不要脸’用日语怎么说吗?”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あなたのことが好きです。”
——我喜欢你。
“……那不是不要脸的意思。”
“在我这儿是。”他笑着说,“因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从来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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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一月,我又去了新加坡。
还是那个大会,还是那个会展中心。
这一次,我是主旨演讲嘉宾。四十分钟。讲的是去年那份报告的升级版,数据治理成本那一层,拆成了分层模型,样本从行业平均值,换成了十七家机构的真实数据。
致谢页上,我写了一行:“感谢星衡资本提供数据支持。”
我站在台上,灯光打过来,台下坐了五百多个人。
讲完了,主持人走上台:“非常感谢季闻女士。我们有五分钟的提问时间。”
第一排,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我看过去。
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身体微微往后靠着,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他。
他站起来,看着我。
“季小姐,您好。”他说,“想请教一下,分层模型里,县域农商行那一档的样本只有三家,您怎么控制小样本带来的偏差?”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问题,昨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他已经问过我一遍了。我当时正在对着镜子练讲稿,他靠在床头,一本正经地说:“明天我会问这个,你准备一下。”
“谢谢江总的问题。”我按回那一页,“我们用了贝叶斯的方法,把三家的数据和省级的统计口径做了加权,置信区间在附录第七页……”
他认真地听完,点头,坐下。
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今天早上是并排在跑步机上跑完了五公里,才一起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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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还是那个酒会,还是滨海湾金沙酒店的顶楼。
酒会进行到一半,他碰了碰我的手背:“出去透口气?”
还是那个露台。
新加坡的夜风还是湿热的,带着海水的咸味。滨海湾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我靠在栏杆上,跟一年前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了?”他问。
“累。”我说,“四十分钟,比十二分钟难多了。”
“讲得很好。”
“县域那一档,其实还可以再做细一点。”
“明年再做。”
我们并排靠着栏杆,谁都没再说话。远处有游船经过,汽笛声低低地响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季闻,去年就在这儿,我说你的模型,少了一个变量。”
“嗯。”
“今年你的模型,我看了。”他说,“很完整。可我觉得,还能再加一个。”
我转过头看他。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没有跪,没有人群,没有灯光。露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身后隔着一扇玻璃门、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他打开盒子,看着我。
“这个变量,叫婚姻。”他说,“你愿意把它,加进你的模型里吗?”
夜风吹过来,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一年前,就在这个地方,他说:“我。”
我想起他说:“我想知道,这把刀的后面,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刀的后面,是一个十六岁的、又胖又黑的、躲了十一年的女孩。
而他,一直在等她出来。
我伸出手,手指有一点点抖。
“江叙,”我说,“这个变量——”
“我申请,立即执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