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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3:29:01

一直以来想写一篇回忆初中时代的文章,用来回忆或称纪念曾经的自己,无奈工作繁忙没有时间来写回忆的点点滴滴,趁着今天写了这篇纪念的文章。通过文章回忆过往,对曾经心爱的女孩子放下长久以来的羁绊。关于感情,我始终相信,没有利益的感情是最纯真的,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彼此不懂什么爱,只是简单问候与交流、小情书、眼神、借着请教课题为由增加接触的机会等等,为初中时代最美好的回忆。初中毕业至今已有20年,弹指一挥间,彼此都成了生命中的过客,有的也就是曾经的些许记忆,一个存在微信里面的名字。

我的初中在辽西某县城下面的乡镇度过的,家在农村,从初中开始就是我离开故乡的开始,初中距离家单程8公里,高中距家40公里,大学距离家600公里,工作的地方离家越来越远,成了候鸟到处飞,父母成了鸟窝待我飞回家。过往不堪回首,曾经的一幕幕,伴随着成长有的难以忘怀。先说初中时代吧,其他后续有机会再写。

1 蝉声里的毕业照

小学毕业那天,天热得发白。

我们二十几个孩子被老师赶到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排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中间那排最高的几个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晒得发烫的台阶隔着薄薄的短裤烫屁股,谁也不敢动。摄影师把头钻到黑布里,举着一只胳膊喊:"别眨眼,笑一笑!" 我们全都咧开嘴,笑得像一排刚摘下来的青核桃,又生又硬。

照片洗出来,我发现自己站在第二排最左边,头发被风吹得像一撮干草,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母亲的相册里,那一页现在还在,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那天放学,我们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家走,书包带松松地挂在肩膀上,谁也不愿意把它背正。走到岔路口,几个要往东边去的同学停下来,说了一句 "以后常来找你玩",然后就分开了。我当时以为 "以后" 是很近的事,近得像明天中午。

后来才知道,那句 "以后",是二十年。有些人小学毕业后,就已经在一起的缘分尽了,后续如再次聚在一起,将是很难很难的,甚至此刻回忆过往,有的小学同学已经逝去。当听到某某去世时,先是震惊,后是沉默,时间不曾为谁停留,也不曾偏向于谁,对人而言都是公平的。

开学前的那个晚上,母亲把一套新衣服叠在床头。蓝色涤纶裤子,白衬衫,衣领上有一颗塑料扣子,摸起来发凉。她还给我买了一个新书包,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两个白色的字,字我不太认得全,只觉得那颜色很郑重。她说:"上中学了,是大人了。"2006年-2009年初中时代,那个时代是苦涩的,也是幸福的,充满期待,也是我崭新的开始。

我躺在凉席上,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一夜。

2 四面八方来的孩子

镇上的中学在集市的尽头,一堵红砖墙,墙头压着水泥瓦,瓦缝里长着草,三排房子,每排2栋,比较老旧的那种。开学那天,我站在大门口往里看,看见满院子都是人,满院子都是我不认识的脸。

后来我才知道,这院子里的孩子是从十几个村小学凑过来的。东边的、西边的、隔着河的、翻过一道土坡的、名字里带 "洼" 带 "沟" 带 "寨" 的。他们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尾音往上挑的,往下压的,把 "水" 说成 "匪" 的,把 "去" 说成 "弃" 的。头一个星期,我们像一群被倒进同一个盆里的鱼,各自贴着盆边游。

分班榜贴在教导处墙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我挤在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三遍才在最后一张纸上看见它。那一瞬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 像被人从原来的位置上轻轻挪了一步。

我的座位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因为首次排座位,彼此不知道成绩。同桌是个从河西村来的男孩,姓孟,脸黑,手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他第一天就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带橡皮了吗?" 第二句话是:"我带了两个馒头,中午分你一个。"你有啥好吃的,咱分享一下。

这就算是认识了。少年人的交情建立得很快,快得像夏天的雷阵雨,不需要铺垫。

那间教室很旧,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黄泥。黑板是水泥抹的,用久了发亮,写粉笔字上去会打滑。窗户是木框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关节。可就是这样一间屋子,开学第三天,班主任让我们全体起立唱一首歌,四十九个人一起发声,声音撞在墙上又撞回来,我忽然觉得胸口发热 —— 原来这么多人凑在一起,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刚开始上初中,心情是很愉悦的,每天骑着自行车,速度飞快,恨不得起飞的那种。

报到那天放学,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有点像 "我们的" 了。

3 年轻的空气

中学和小学最大的不同,是人突然变多了,也变得不一样了。

小学的时候,一个班二十来人,老师从一年级带到六年级,认识每一个孩子的爹娘。中学不一样,一节课换一个老师,语文老师是从县城调来的年轻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上,讲课讲到激动处会从讲台走下来,一直走到最后一排。他念 "大江东去",声音在屋子里荡,荡得我们都不敢动。

还有那个刚分配来的音乐老师,二十出头,扎一条马尾,弹脚踏风琴。她教我们唱一首关于春天的歌,唱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说 "你们唱得太齐了,像喊口号"。全班哄笑,笑声把窗外的麻雀惊起来一片。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院子里有某种东西在悄悄生长,不是谁教的,是从空气里渗进来的。课间的时候,男生开始在走廊上追着跑,跑得衬衫背后一片汗;女生开始凑成一小堆,凑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突然一起笑,谁问她们笑什么,谁也不说。

我们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孟同学那个学期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一双白色的球鞋,每天放学回家先拿湿布擦一遍,擦完摆在窗台上,像供着什么。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裤脚收窄了一点,被母亲发现,又用针线给我放回来,一边放一边骂:"学会了什么不好。"

那一年,我们像一群刚换过毛的小兽,笨拙、焦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记得初中的班主任,教英语,姓姜,个子不高,偶尔脾气暴躁。随着对自己班的学生接触深入,对学习好的孩子态度比较好,对学习不好的孩子,不是吼就是动手打,初中毕业多年以后还曾难以忘怀。

4 功课深下去的地方

镇上的中学有早晚自习。天不亮就要到校,教室里点着几盏日光灯,灯管老化,一亮一暗地闪,闪得人眼睛发酸。冬天的早晨,我们呵着白气进教室,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插在袖筒里,等它暖过来。我家距离初中8公里,说远不远,但是2006年那会的冬天,气温是真低,三年能坚持下来,也属实不容易,身边的同学陆陆续续退出上学,吃不了寒冷的苦,享受早上不起来的温暖,最后玩三四年后踏入社会。多年以后,回忆曾经,确实有后悔的,但是路是自己选的,即使选错也要坚定的走下去,毕竟已经没有的回头路。

记得我们上面那个村,叫钱杖子村,有11-13个左右的同届学生吧,距离学校比我们还远,初中三年坚持到最后的确实没有剩下来几个。有时候,我也曾想过放弃,那会上学属实是真难,回忆过去能坚持下来还是要感谢自己,不至于像同村发小一样,现在四处奔波,打零工吧。最起码我有一个稳定的央企工作,还是一个部门小经理,还是感谢自己的一路不放弃,感谢成长路上帮助过自己的贵人。

学习的深入,功课是真的一下子重了。数学开始讲方程,讲字母代替数,我第一次明白原来 "不知道的数" 也可以拿来算。物理课上老师拿一根弹簧、一个砝码,让我们看它伸长多少,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一条关系。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递给你一把钥匙,你还没找到门。

英语是最难的,也是班主任教。我们村小学没正经学过,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们跟着念,我念出来的音把前后桌都逗笑了。回家我把单词抄在小纸片上,揣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掏出来看一眼。有一张纸片被雨水糊了,字迹化开,像一小片蓝色的云。英语属实不是我的强项,求学阶段,英语一次没有及过格,底子薄、老师不重视、教育方法有限,加之不是什么优秀教师一类的,那个年代英语教学比较刻板,所以更加没有耐心学习英语的心思,所以更别提把英语学好,搞好了。

也是在这段时间,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谁作文写得好,谁能把《三国》里的人物讲得头头是道,谁家的哥哥在县里念高中,谁在集市上有个摆摊的舅舅。这些人名、这些家事,一点一点填进我脑子里,把一个陌生的镇子慢慢变成了一张有名字的地图。学习的东西没咋记住,这些乱七八糟的倒是记住了。初中阶段,我最喜欢的莫过于历史、地理、语文、生物了吧,物理、化学、数学、英语是差项,完全干不过其他人。

我的成绩在班里排中上,即使那些科目不行,但是不是差的没边那种。那年冬天,班主任在期末总结上给我的评语写了四个字:踏实,内向。我拿回家,母亲看了半天,说这评语写得像你。父母是农村的,没啥知识,都是小学没毕业,初中学习管过的记忆是好好学习,少看电视,要不然考不上高中,这是来父母的真实的教育。具体指导学习,做梦,根本不可能,他们农活都干不过来,忙着赚钱供我和大姐、二姐念书,没有多余的精力管我们三个学习,我们姐三个的学习完全是靠自己,自己放弃自救,那就没救,也不会有后来能走出农村的机会。

5 她

她是从镇东边那个村子来的,姓苏。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开学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那天轮到我们班扫操场,扫到一半起了风,落叶满院子飞,大家都拿扫帚乱扑。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不扑,也不喊,只是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叶子往簸箕里装,装满了再倒,倒完了再装。她的动作不快,但一直没停。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离学校最远,每天早上要走四十分钟土路,冬天的时候天亮得晚,她走到半路才见着太阳。

她的字写得很好看,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干净。语文老师念范文,念到一半停下来问:"这是谁写的?" 她站起来,脸红得像被晒过。老师说你这篇里的那句 "月亮像一枚被水泡软的硬币",写得真好。她坐下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

从那以后,我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看她的后颈,看她写字时握笔的姿势,看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有时候她一转过头来,我就赶紧低头看书,看得心跳得厉害,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又像胸口里揣了一个热红薯。我十三岁,不知道这叫什么,只知道每天最想做的事是去上学,最怕的事是放假。

后来我才明白,那就是一个人开始有了秘密。

6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初二那年春天,我做了一件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脸红的事。

我用攒了半个月的作业本纸,撕下最干净的一页,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艰难。第一遍写得太直白,自己看着心跳,撕了;第二遍写得太文气,抄了一堆从作文书上看来的句子,看着假,也撕了。第三遍我什么花样也没用,只写了三件事:那天扫操场的时候,我看见你在槐树底下捡叶子,捡得比谁都认真;你作文里那句 "月亮像一枚被水泡软的硬币",我抄在我的本子上了;今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看见你走过来,我把头低下去了,其实我是想看你。

写完我不敢署名,只在最后画了一只很笨的鸟。然后把纸折成四折,折成一个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缝,塞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我一直低着头看书,看到那页纸的边缘都被我捏出毛了。忽然前排有人传纸条过来,说是给我的。

我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你写的吧。"青涩的很。

我的脸一下就热了。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过了很久,我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是我。"

然后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方块,交给前排那个传话的人。

第二天的早自习,我的桌斗里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写着:"那只鸟画得很丑。"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过我看懂了。"

那天早读我一句话也没读进去。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淡青,我坐在那儿,觉得整个教室都亮了一度。

情窦初开,小情书天天写,基本每天上学先看课堂里面的书,有没有给我会回写情书,多年以后回忆,是不是这也是我初中坚持下来的原因呢,哈哈,可能有一点吧。

7 河堤上的黄昏

我们那个镇子边上有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河堤上是土路,路两边种着杨树。夏天傍晚,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淤泥的味道。

那年初夏,我们开始 "一起走路"。

所谓 "一起走路",就是放学以后不直接回家,绕到河堤上去走一段。她在前,我在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走得很慢。走到第三棵杨树底下,她会停下来,我也停下来。然后我们并排站着,看河。

有一次她指着河对岸说:"那边的麦子快熟了。" 我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想当老师。我说那你讲课一定比我们老师好听。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说:"你怎么知道。"

那个夏天,我们的手第一次牵在一起,是在河堤最东头那一段,路窄,两边的草长得高。她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攥在我手心里像一只刚出窝的雏鸟。我们牵着走了大概五十米,两个人都出了一手心的汗,然后不约而同地松开了,谁也没提这件事,各自看着路边的草,脸都烫。

后来有过一次,她靠在我肩膀上。那是八月的一个傍晚,蝉叫得厉害,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橘红。她说她困了,把头轻轻一歪。我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肩膀那块布很快就热起来,热得我半边身子都发麻。看着她儿脸庞,胸口微幅,胸还未发育那么大,微微隆起,但是已经能看得见了。那会比较单纯,就是纯观察,那个靠在我肩上的感觉,感觉这辈子这一刻最幸福了吧。

那是我十五岁之前最接近 "永远" 的一刻。

我们都很笨拙,也很干净。不知道什么叫恋爱,只知道一整天都在等那四十分钟的走路。谁也没有说过 "喜欢你" 这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在空气里,在杨树的叶子上,在河水反着的光上,到处都是。

8 成绩单上的红字

到了初三,事情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滑。

期中考试,我从班里第十二名掉到了第三十名。数学卷子上有一半的题我认得,但我算错了 -- 不是不会,是心里长草。有一道题我算到一半,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一句话,笔就停在卷子上,停了很久,等回过神来,草稿纸被笔尖戳出了一个洞。

父亲拿着成绩单,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他不说话比说话更吓人。母亲在旁边站着,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他,最后说:"是不是跟不上?"

后来是班主任找的家长。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外面等着,隔着门听见班主任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说:"这孩子底子不差,就是心思散了。" 我父亲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他咳嗽了两声。

门开了,父亲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说了一句 "走",就往前走了。我跟着他,一路走出校门。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把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那一下按得很重。

他说:"我不问你别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教育我不会,但是什么年龄干什么事,不要浪费青春年华,要珍惜初中能上学,咱家困难,挣钱不容易,你自己要好好考虑,一旦错过上学的机会,后续一辈子你不要怪我和你妈。

我默默的听着,听懂了。

他点点头,又往前走。

那个学期,我们那个年级有四对 "在一起" 的,被老师谈话之后,散了三对。剩下一对,也就是我们。

我们改了方式。不再走河堤,改在教室里对着写作业。她做她的题,我做我的题,中间隔着一个桌角。有时候我抬头,正好她也抬头,两个人对视一秒,都笑了,又低下头。那一年,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也是要有分寸的,那个分寸像一根线,勒着你,让你不能光想着她。

9 中考

中考是六月。

考场设在县城一所中学,我们坐着一辆旧中巴过去,车厢里挤得满,谁也不敢说话,只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和谁家带的水壶在里面晃。路两边是刚收割完的麦田,麦茬在太阳底下白得耀眼。考试前,我们曾互相鼓励,我们要好好考,争取能考县一中,一个高中去,而后在一起就没人能看住我们了,而后在迈向同一个大学,一定要努力考试啊。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下小雨。县城的柏油路被雨一淋,散发出一股很难闻的气味,可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整个人是空的,轻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她站在考场门口的那棵树下,手里举着一把蓝伞。看见我,她把伞往我这边倾了一点,说:"考得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雨点打在伞上,一朵一朵地开。

成绩下来是在七月。她考上了县一中,我考上了县三中。

两个学校在县城的两头,中间隔着一整条街,还有一条铁路。那天她给我打电话,是打到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上的。小卖部的老李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是一个学校。"

我 "嗯" 了一声。

她说:"离得也不算很远。"

我又 "嗯" 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晒着的被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白色的,一大片。那天太阳很好,好得让人心里发慌。

10 两头的高中

高中的样子和初中完全不一样。

县三中是一所老学校,二流高中,教学楼是四层的灰楼,楼道里贴着 "静" 字。宿舍八个人一间,铁床,床板上铺一层草席。晚上十点半熄灯,熄灯后有人拿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功课的密度是初中没法想象的。一天的卷子能摞到手指那么厚,晚自习三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走廊上全是靠着墙站着的脑袋。我第一学期的月考排在班里中游,第二学期掉到后面,第三学期又爬回来一点。那种感觉像在水里,你得一直划,一停就往下沉。

我们开始写信,距离很近的高中,但是还是以书面的方式交流,现在想想,真是傻得不行。

第一年写得勤,一个月两三封。她的信封纸是那种带淡蓝色格子的,字很小,密密地铺满一整页。她写她们学校的操场比我们大,写她们班的化学老师讲得好,写她住的那间宿舍里有个女生每天晚上都要哭一会儿,谁劝也劝不住。

我写我的信,写得很笨。写我们宿舍那个从山里头来的同学,一顿能吃六个馒头;写冬天教室里冻得墨水都结冰,我把笔揣在怀里捂着;写有一天晚上我从教室出来,看见月亮很圆,就想起她。

第二年,信变成一个月一封。日渐繁忙,学习加剧。

不是没有话说,是话说不到一块儿去了。我写我的月考,她写她们班的分班考试,两件事都对,可凑在一起就是对不上。有一封信她写了三页,讲她们学校组织的演讲比赛,她拿了第三名。我读完,觉得那是一件很远的事,像别人家的事。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东西正在变淡,可我说不出它是什么,也拦不住。就像你手里攥着一把沙,攥得再紧,它也在一粒一粒地漏。

11 那个春天的分手

分手是在高一结束的那个春天。

不是谁提出来的。是走着走着,两个人都不走了。距离、环境都使我们变得陌生,疏远。

那年清明前后,学校放了三天假。我回镇上,约她在河堤上见面。她来了,穿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头发长了些,扎起来的方式也变了。我们沿着河堤走,走到第三棵杨树底下停下来 —— 那是我们以前每次都会停下来的地方。

那棵树长高了很多,树皮上的裂纹深了,我伸手摸了一下,粗糙得硌手。

她先开口。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话很少。"

我说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候写信,写了一半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 她顿了顿,"我怕写出来你不高兴,又怕不写,你会等。"

我没说话。河面上有两只白鹭,一只飞起来,另一只也跟着飞起来,往对岸去了。

我说:"那就别写了。"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也一样。我每次写信,都在想你会不会觉得这些话没用。"

她眼睛红了。她说:"那我们就……"

"就这样吧。" 我说。

说完这三个字,我心里空了一下,空得干净。不是疼,是先空,过了很久才开始疼。我后来才知道,有些疼是在后面的日子里慢慢渗出来的,像墙根下浸上来的水。

我们最后一次并排站着看河,站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然后她说她该回家了,路远。我说我送你一段。她说不用。她走了几步,回头,抬手摆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像赶一只蚊子。

她走远了以后,我在那棵树底下站着,站到天黑。回家的时候,母亲问我脸怎么这么白,我说走累了。

河边分开,我知道我的初中美好的时代彻底结束,曾经伴我成长的女孩子,终究淹没在历史发展的潮流中,不是失去,是我们彼此选了陌生、选择了各自不同的方向。

12 散场的高考

后来的两年,过得像一场长跑。

高二分了文理科,我选了理。卷子、卷子、还是卷子。教室后墙上贴着一张倒计时的纸,每天有人撕掉一页,撕到后来只剩薄薄的一沓,风一吹就翻。

那两年里,我们偶尔在县城的街上碰见过。

一次是在步行街新华书店。她在二楼教辅区,抱着一摞书。我从楼梯上去,正好撞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也来买书。" 我说是。她说:"你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然后我们各自去买书,她排队的时候在前面,我在后面,中间隔着三四个人。付完钱,她在门口等我,说了一句 "加油",我说 "你也是"。

还有一次是在公交站。她背着书包,站在站牌底下,看见我,点了点头。那天车上人很多,我们被挤到不同的地方,她在前门那边,我在后门这边。车到她的站,她下车,我从车窗里看见她的背影,一直走到看不见。

高考那年夏天,热得反常。

考完最后一门,我从考场出来,站在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底下,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也下着雨,也没下雨,我记不清了。回忆就是这样,你把两件事一叠,就分不清哪一件是哪一件。

成绩出来,我去了丹东,学校不算好。她去了南边,一所师范院校。

我们是在 QQ 上看到彼此的。她的头像是一只猫,灰的。她说恭喜。我说恭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13 微信里的一个赞

很多年以后,我们有了微信。

是她先加的我。那天是正月,我在老家,手机响了一下,跳出来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盆兰花,备注写着她的名字。我看了三秒,点了通过。

她说:"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她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了我在天津。她说那挺远的,她说她在沈阳,已经在那儿定居了,教小学。我说挺好,你小时候就想当老师。

她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那之后,我们就成了一个很典型的 "微信关系"—— 一年到头说不上三句话,但彼此朋友圈都会点赞。她发她学生的照片,发她做的饭,发她家阳台上那盆兰花开了。我发我出差路上的天,发我加班的深夜,发我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

有一次她发了张照片,是她们学校操场边的老槐树,配了一句话:"这棵树跟我初中那棵长得一样。" 我在底下点了赞。点了之后又把手指放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

我知道我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可那句话在那个时候,已经不该说了。要懂得分寸,回不去的东西,还是要保留美好的回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微信,我们大概早就彻底消失了。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东西,每年春节能收到一句 "新年快乐",每年生日能收到一个 "生日快乐",我们才没有彻底的、干净的断掉 —— 可这些字句加起来,太轻了。轻得像浮在水上的一层油,看着亮,一碰就散。

14 成了陌生人

去年秋天,我回镇上办事。

镇子变了。老街拆了一半,改成了一条商业街,水泥路面,两边是瓷砖贴的门面。原来我们上学的那所中学还在,已经全面改建了,地点还在,老房子早已拆除了。20年前记忆的样子,早已烟消云散,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院子里新修了塑胶跑道,绿得刺眼。

河也变了。河堤加固过,铺了砖,种了草,两边装了路灯。我沿着河堤往里走,一直走到第三棵杨树底下。

树还在。

树长粗了,我张开手臂都抱不过来,树皮裂得很深,摸上去还是那样硌手。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还是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淤泥的味道。河对岸的麦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一片白的麦茬。

就在那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家一个同学建的群,里面有人发了张照片 —— 初中毕业照,不知道从谁家相册里翻拍出来的,很糊。

我在那张糊掉的照片里,找到了第二排最左边那个头发像干草的自己,也找到了第四排中间那个脸小的女孩。

群里有人说话:这是谁谁谁,那是谁谁谁,谁现在在哪儿。有人问:"苏老师呢?" 有人回:"在沈阳呢,教小学,听说挺好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在群里说话。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在镇上吃了碗面。面馆是新开的,老板娘很年轻,不认识我。我吃完出门,街上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有一对穿着校服的孩子从我面前走过去,一男一女,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两个人都低着头笑。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看到他们拐进巷子口。

然后我笑了笑,往停车的地方走。

有的人,你和他共同走过一段路,那段路走完了,两个人在路口上,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不是谁对不起谁,也不是谁忘了谁。只是路不一样长,也不一样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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