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顾北辞。
二十二岁,刚毕业,在顾家排行老二。
死因鱼刺。
对,就是一根鱼刺。
不是什么深海龙鱼的骨头,就是食堂两块五酸菜鱼里的一根碎刺。
卡在喉咙里,我咳了两声,室友以为我在唱歌。
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已经翻白眼了。
最后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盏坏了半年没人修的灯。
忽明忽暗。
然后就彻底暗了。
再睁眼,是一条长队。
队伍从我脚底下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左右两边是灰蒙蒙的石墙,头顶没太阳,就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惨白光。
前面的人穿什么的都有。
有穿病号服的老头,有穿睡衣的大妈,还有一个穿着外卖骑手制服的小哥。
他回头看我一眼:兄弟,你也是今天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还疼,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那根鱼刺的感觉没了。
但喉咙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我……这是哪?
地府。他说得特平静,像在报站名,排队呢,领号,过审,分配去处。大概流程跟车管所差不多。
我脑子嗡的一下。
死了?
我真死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后面石墙的纹路。
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外卖小哥扶了我一把:别激动,习惯就好。我刚来的时候也腿软,后来发现这边排队比阳间医院还慢,腿也就站硬了。
……多久了?
我排了六个小时了。他指指前面,前面有个老太太,生前是广场舞队长,到了这儿还在插队,被鬼差拎出去三次了。
队伍确实慢得离谱。
每往前挪一步,都能听见前面窗口传来的吵嚷声
什么叫功德不够?我生前天天转发锦鲤!
你说我阳寿未尽?那你倒是让我回去啊!什么?来回路费自付?
我站在队伍里,脑子逐渐从震惊中缓过来。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上来。
钱。
我摸了摸裤兜空的。
又摸了摸上衣口袋空的。
我死的时候穿的是睡裤和一件掉了扣子的T恤,手机在床头充着电,钱包在书包里,银行卡余额一百七十三块四毛六。
而这一百七十三块四毛六,是人民币。
不是冥币。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鬼差。
高瘦,皮肤青灰色,嘴唇乌紫,脑袋上顶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官帽,帽檐上还贴着一张写着实习的标签。
他翻了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册子,头也不抬:顾北辞,阳寿二十二年,死因异物窒息。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
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忍笑。
……鱼刺?
嗯。我咬牙。
他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我瞟了一眼窝囊。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
人都死了,还要什么脸。
下一项,资产核查。他翻到新的一页,阳间遗产,冥间转入。你在阳间的存款、房产、车辆
没有。
他抬头。
房子是租的,车没有,存款一百七
人民币在地府不通用。他打断我,家属有没有给你烧过纸钱、金元宝、纸扎别墅?
我愣了一下。
我死了三天了,我妈给我烧纸了吗?
仔细想想我妈上一次主动联系我,是两个月前,在家族群里通知我锦瑶回家了,你那间房收拾一下让出来。
我回了一句我还住着呢。
她没有回复。
群里接着刷了三十条欢迎宋锦瑶的消息。
我在那条消息下面,像条沉了底的鱼。
没有。我说,没人给我烧。
鬼差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放下笔,翻了翻册子后面的附录,又翻回来,指着一行小字念:根据《地府居民基本保障条例》第三十七条新亡者入府需缴纳基础安置费,含过桥费、身份注册费、排队管理费,合计冥币一千三百二十整。
他抬头看我:你现在的账户余额是零。
零。
连在地府都是个穷鬼。
活着的时候穷,死了还穷。
我就说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
鬼差推了推他的官帽,露出一截青灰色的额头:按规定,资产不足的新亡者,可以选择以下三种方式偿还一,在地府从事公益劳动,以工抵费,时长约七十年;二,申请亲属代缴,由阳间家属烧纸冥币补齐;三
第二个。我直接打断,让我回去,给我三分钟,三分钟就够了。
他眨了眨眼:回哪?
阳间。我自己给自己烧。
鬼差的笔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我看了足有五秒钟,那双乌黑的眼珠子里头,慢慢浮上来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同情。
以及一丝丝被逗乐了的憋笑。
你要自己给自己烧纸钱?
对。我说,我家那帮人指望不上,我死了三天,估计连个花圈都没买。让我回去三分钟,我跑到最近的杂货铺,买一沓冥币,在路边烧了,齐活。
鬼差低头看了看他的册子,又看了看旁边桌上的一摞表格。
他抽出一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抬头写着《短期还阳临时通行证(试行版)》。
这个……理论上是有的。他挠了挠后脑勺,但我刚来实习第三天,这种表还没填过。师父今天休班,我得自己查流程……
他翻出一本比他脑袋还大的操作手册,哗哗地翻了起来。
翻了半天,找到一页,用手指划着一行一行地读。
嘴唇还在动。
我忍不住问:你多大了?
算阳间的岁数……十七。他头也不抬,高考前一天晚自习猝死的,到了这边发现考试成绩还行,就被分配来当公务员了。
……节哀。
谢谢,你也是。
他埋头又看了五分钟,终于把表翻到了该填的位置。
提起笔,在还阳时长那一栏的格子上方,小声问我:你说多久来着?
三分钟。
三分钟。他重复了一遍,落笔开始写。
写到一半,旁边的桌子上,另一个窗口突然炸了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尖着嗓子嚷嚷:凭什么我的纸扎别墅缩水了?我儿子烧的是三层的,到我手上变一层半了!你们地府也搞偷工减料是吧?!
柜台后面的老鬼差一脸菜色,拼命解释:大姐,阳间物价上涨,冥间汇率浮动,您这个属于正常折损
正常个屁!我要投诉!你们领导呢?叫你们阎王出来!
大妈拍桌子的声音震得我旁边这位实习鬼差手一哆嗦。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愣住了。
低头一看。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阳时长那一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
999天。
三分钟的3",被那一哆嗦,多拖了两笔,变成了999。
而分钟两个字,因为他先写的是天字的起笔横,还没来得及改,就被大妈的巴掌声吓得直接落了下去。
999天。
九百九十九天。
将近三年。
鬼差脸色刷地白了比他本来的青灰色还白。
我、我写错了
他赶紧去抓那张表,想撕掉重来。
但墨水落在纸上的瞬间,表格边缘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纹。
字迹像被烙印一样,深深嵌进了纸面。
他撕不动。
连角都掀不起来。
怎、怎么回事?他手忙脚乱地翻操作手册,翻了半天,找到一行加粗的红字
《临时通行证》一经用印生效,笔墨即为契约,概不涂改。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我俩大眼瞪小眼。
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
兄弟,你说这个……能不能当真?
它已经生效了。他的声音比我还抖,印都盖了……自动盖的……
我低头看那张表。
右下角果然多了一个殷红的方印地府出入境管理处。
999天。
白纸黑字,红章大印。
我的心脏虽然理论上已经不跳了但那一刻,我发誓它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那我岂不是
你有九百九十九天的阳寿。鬼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你回去的那一刻开始算。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从地府出来的时候,我是被一脚踹出来的。
那个实习鬼差满脸写着求你快走别让我师父发现的绝望,拎着我的后衣领把我塞进了还阳通道。
通道很窄,两边的墙壁冰冷潮湿,能闻到一股子地下室放了三十年的霉味。
走到一半,背后传来鬼差压着嗓子的喊声
顾北辞!你听好了!九百九十九天到期之后,你必须回来!到时候钱也得补上!利息另算!
我头也没回,冲着黑漆漆的通道前方大喊:放心!到时候我开着纸扎兰博基尼回来!
你闭嘴吧!!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往前走。
越走越亮。
越走,身体越有实感。
先是脚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了。
然后是手手指能弯曲,能握拳。
再然后是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回来了。
我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片白色天花板。
和一盏日光灯。
嗡嗡作响。
后背底下硌得慌。
凉飕飕的。
我慢慢坐起来。
四周是白色的瓷砖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一张不锈钢的台子。
旁边还有几张。
有的空着,有的……盖着白布,鼓起人形的轮廓。
太平间。
我从太平间的铁床上坐了起来。
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领口处挂着一张纸牌。
上面写着
姓名:顾北辞
死因:异物窒息
家属签字确认:顾建国(父)
备注:家属已办理出院手续,遗体暂存太平间,待后续处理。
待后续处理。
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日期。
我把那张纸牌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什么时候来接我,没写。
谁来接我,没写。
太平间的门从里面推不开。
我站在门后拍了半天,拍得手掌发红,外面没人应。
凌晨三点的医院地下层,走廊里连灯都是一半亮一半灭的。
我绕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一扇窗户。
窗户很小,但我瘦鱼刺卡死之前,我已经瘦到一百一十斤,室友说我侧身能当门缝。
这回倒是派上用场了。
我把窗户推开,手臂先出去,然后脑袋,然后肩膀卡了一下吸气,缩肩,硬挤,出去了。
落在医院后面的绿化带里。
草地潮乎乎的,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活了。
是真的活了。
我站在草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月亮,星星也没几颗,天是那种灰蒙蒙的城市夜空。
但空气是甜的。
活人的空气,就是甜的。
连带着路边垃圾桶飘过来的馊味,都显得格外亲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兜。
空的。
没手机,没钱,没鞋。
光着脚站在医院后面的草地上,穿着一件后背系带的病号服对,太平间换的那种,后面是敞开的,系了两根带子,风一吹,后腰嗖嗖凉。
凌晨三点半。
离家七公里。
我开始走。
七公里路,我走了一个半小时。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顾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层楼房,没电梯,我家住四楼。
单元门的密码锁还是那个密码,八个八,我爸选的,说是发发发发。
发了二十年也没发起来。
上楼的时候,我的脚步很轻。
不是刻意的。
是走了七公里的光脚板已经磨麻了,踩在水泥台阶上,没什么感觉。
到了四楼。
防盗门是关着的。
我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带着起床气:谁啊?大清早的
门开了。
我妈周淑芬穿着睡衣,头发还乱着,一脸不耐烦。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惊喜。
不是喜极而泣。
是那种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东西的凝固。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嘴唇张开。
然后
啊啊啊啊啊!!
我妈尖叫一声,门直接摔在我脸上。
锁舌弹进锁眼的声音,清脆利落。
我的鼻子被门框撞了一下,眼前冒星星。
里面传来我妈连滚带爬的动静,然后是我爸迷迷糊糊的声音
怎么了?大清早嚎什么?
鬼!鬼啊!!老顾!门外有鬼!!
什么鬼?你做梦了吧
顾北辞!我看见顾北辞了!他穿着白衣服站在门口!那不是鬼是什么!
我站在门外。
鼻子火辣辣的疼。
深呼一口气。
再吐出来。
然后拍门:妈,是我,活的。不是鬼。你开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
我爸的声音:……北辞?
对,是我,你儿子,从太平间回来的那个。
又安静了三秒。
我爸的脚步声靠近了门。
透过猫眼,大概在往外看。
我主动凑近猫眼,让他看清楚。
……真是你?
真是我。爸,你开门。我光着脚走了七公里,脚底板都磨出血了。
门开了一条缝。
我爸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他的表情不是惊喜。
是困惑。
混合着一丝说不清的为难。
你怎么……回来了?
这句话。
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你怎么活了。
不是天哪儿子你没事吧。
是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我回来这件事,是个麻烦。
我盯着他的脸,没说话。
他躲开我的视线,侧过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别在楼道站着,邻居看见了不好。
不好。
死了的儿子回来了,他担心的是邻居看见了不好。
我走进家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
变了。
我死之前准确说是我被送去医院之前客厅的沙发是那个用了八年的旧皮沙发,扶手上的皮都翘了,坐垫里的海绵塌得能陷进去半个屁股。
茶几是我爸从二手市场淘的,桌角磕掉了一块漆。
电视柜上堆着我妈的降压药、我爸的茶叶罐和一堆过期的超市促销单。
现在。
沙发换了。
新的。
布艺的,浅灰色,上面还铺着碎花的沙发巾。
茶几也换了。
白色的大理石面,上面摆着一个水果盘,里面放着车厘子和进口橙子。
电视墙上挂着一条横幅。
红底黄字。
上面写着
热烈欢迎锦瑶回家!
我看着那条横幅。
看了五秒。
然后把视线移到旁边。
鞋柜上多了一双女款的小白鞋。
玄关处多了一个粉色的化妆镜。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甜的。
腻的。
不是我家原来的味道。
你先坐。我爸指了指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来。
屁股接触到新沙发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我死了三天,家里大装修。
我妈站在卧室门口,探着半个头往外看我。
眼神还是那种看到不干净东西的警惕。
你……你真是活的?她的声音发颤,医院不是说……
医院说错了。我说,我就是休克时间太长,他们误判了。
这个解释其实漏洞百出。
但我不可能说我去了趟地府,鬼差给我续了九百九十九天。
我爸皱着眉,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
那个……你的房间,现在锦瑶在住。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也知道,锦瑶刚回来,什么都没有,总得给人家一个落脚的地方。你那个房间朝南,采光好,锦瑶身体不太好,需要晒太阳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那我睡哪?
他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阳台。
十月底了。
夜里温度十一二度。
阳台没封,三面是窗户,有两面还漏风。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阳台上支了一张折叠行军床,上面扔了一条薄被。
薄被我认识。
我大学宿舍淘汰下来的那条。
洗了太多遍,棉花都结块了,盖上去跟盖了一张报纸差不多。
暂时先将就两天。我爸说,等锦瑶那边安顿好了,我再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
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那一瞬间,喉咙里像又卡了一根刺。
不是鱼刺。
是一种比鱼刺更难咽下去的东西。
卧室的门这时候开了。
我大哥顾北鸣从里面出来,打着哈欠,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翘着几根。
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老二?他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我,你不是死了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不是出门买菜去了吗。
我看着他。
他耸了耸肩:得,活了就活了吧。正好,你那个手机还在你床头柜里哦不,现在是锦瑶的床头柜了。你自己去拿,别吵着她。
说完,他走进卫生间,关门,里面传来水声。
我坐在新沙发上。
身上穿着太平间的病号服。
脚底板磨出的血渗进了地板砖的缝隙里。
我妈还站在卧室门口,犹犹豫豫,最终说了一句
北辞啊,你回来了就好。但锦瑶那孩子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你别折腾。
好。
我回来了就好。
别折腾。
死了的人回来了,最重要的事情是别折腾。
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烂的脚。
血珠子从脚底渗出来,混着灰尘,在瓷砖上拖出淡红色的痕迹。
没人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
没人在意。
【第二章】
我去阳台拿了那条薄被裹在身上。
不是冷。
是病号服后面那两根带子实在兜不住风。
折叠行军床就在阳台角落里支着,比我的身体短了一截,躺上去脚得耷拉在外面。
我没躺。
坐在床沿上,听着客厅里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
六点半,天全亮了。
我妈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叮当响。
抽油烟机呜呜转。
从阳台能闻到鸡蛋饼的香味。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温柔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锦瑶,起来啦?饿不饿?阿姨给你煎了鸡蛋饼,还熬了小米粥,你胃不好,先喝口粥垫垫。
一个女声从我原来的房间里传出来。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别忙了。
哎呀你坐着别动!我妈的语调比逢年过节招待亲家还热情,你刚回这个家,什么都得好好养养。
我裹着薄被,坐在阳台上听着这一切。
鸡蛋饼的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阳台。
我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
从昨天在地府排队开始,我就没吃过东西。
活人的肚子饿得比死人的快。
我等了十分钟。
没人叫我吃饭。
我自己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四副。
我爸一副,我妈一副,大哥一副。
第四副摆在桌子中间最好的位置。
面前是最大的碗,碗里盛着冒尖的小米粥,旁边配着两个煎得金黄酥脆的鸡蛋饼和一碟腌黄瓜。
那是宋锦瑶的位置。
我看了看桌上。
四副碗筷。
顾家五口人我爸、我妈、大哥、大嫂陈丽今天不在。
加上我。
五口人。
只有四副碗筷。
少的那一副,是我的。
我站在桌边。
我妈正给宋锦瑶夹鸡蛋饼,头也没抬。
我爸埋头喝粥。
大哥在看手机。
宋锦瑶坐在我对面。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看清她。
瘦,白,长头发,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小脸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起来无害。
看起来乖巧。
看起来是那种特别讨长辈喜欢的姑娘。
她看见我站在桌边,微微一愣。
然后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探寻:你是……北辞哥?
她知道我的名字。
我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北辞,你吃了吗?厨房里还有粥,自己盛。碗在消毒柜里。
自己盛。
我的嘴角扯了一下。
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确实还有粥。
不多了。
稀的。
米汤多米少。
鸡蛋饼没了,面糊也用完了。
腌黄瓜还有半碟,泡在汤汁里,蔫了。
我从消毒柜里拿了个碗。
消毒柜里的碗我也认识是那套白底蓝边的旧碗,碗沿有个小豁口。
新买的那套碎花描金的碗,在桌上。
宋锦瑶用着。
我盛了粥,端着碗走到桌边。
没凳子了。
正经的四把餐椅都有人坐了。
我端着碗站了两秒。
自己去阳台搬了那张折叠行军床旁边的塑料小板凳。
回来的时候,坐到桌角。
一张桌子五个人,四个人在桌子里面,我在桌角外面。
像多出来的一个。
粥很烫。
我吹了两口,喝了一勺。
稀。
热倒是热的。
烫得嗓子里暖了一下。
我抬头。
正好对上宋锦瑶的目光。
她在看我。
不是看我这个人。
是在打量我。
那双不大但很亮的眼睛,从我的脸扫到我手里带豁口的碗,再扫到我屁股底下的塑料板凳。
然后她垂下眼,笑了一下。
很浅。
浅到如果不是我刚从地府回来、对人脸上的微表情变得格外敏感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笑,不是善意。
是确认。
确认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确认我不是威胁。
她夹起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小口,嚼得细致优雅。
然后把另一块鸡蛋饼推到我妈面前:阿姨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了。
哎哟好孩子我妈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我低头喝粥。
碗里的米粒已经数得清了。
肚子还是空的。
但奇怪的是,我没那么饿了。
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
说不清是什么。
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比鱼刺扎得更深。
吃完饭,我进了卫生间。
锁上门。
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相。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插管抢救留下的。
病号服领口沾了点泥,后背的系带松了一根。
我盯着镜子里这张脸看了半分钟。
然后拧开水龙头。
冷水。
兜头浇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水从头顶灌进眼睛、灌进鼻腔、灌进嘴里。
冰得牙齿打颤。
但脑子清醒了。
我关掉水龙头。
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洗手台上,啪嗒、啪嗒。
我对着镜子说:顾北辞。
声音沙哑。
九百九十九天。
镜子里的人也在说同样的话。
够了。
够干什么?
我还不知道。
但死都死过一回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大嫂陈丽。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拎着两袋包子,一看就是晨跑顺路买的。
看见我从卫生间出来,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浮出一种比我妈还夸张的惊恐
妈!!!北辞怎么在这儿!他不是
活了。我妈在沙发上淡定地嗑瓜子,昨晚自己回来的。医院说是误诊。
陈丽张着嘴,呆了五秒。
然后一巴掌拍在她老公顾北鸣的肩膀上:你怎么不告诉我!吓死我了!
大哥连头都没抬,继续刷手机: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怎么知道!我一早出去跑步陈丽捂着胸口缓了半天,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内容很丰富。
有打量。
有计算。
然后
北辞啊,你回来了那可太好了。她脸上换了一副笑容,热情得像换了个人,正好正好,妈这两天忙着照顾锦瑶,家里的活都堆着呢。厨房的水龙头漏水,阳台的玻璃该擦了,还有楼下杂物间那堆破烂,你顺手收拾一下呗。
她说顺手。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挂得很稳。
我没说话。
转身回了阳台。
不是去擦玻璃。
是回我那个折叠行军床。
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阳台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是老房子的通病。
这道裂缝从我小时候就有,十几年了,没人修过。
我看着那道裂缝。
脑子里在算一笔账。
九百九十九天。
接近三年。
三年的时间。
活在这个家里,就是多余的一个。
活在这个家里,连碗筷都没我的一副。
那我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个家里?
我闭上眼。
从地府回来的那一脚,鬼差小哥踹在我后腰上,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九百九十九天到期之后,你必须回来。到时候钱也得补上。利息另算。
钱。
对。
我死的时候,银行卡里一百七十三块四毛六。
我活过来了,这一百七十三块四毛六还在。
但九百九十九天后我得回地府,得缴安置费,一千三百二十冥币。
而且还有利息。
地府的利率我没来得及问。
但地府嘛,肯定不会比银行温柔。
所以我现在面对的局面是
阳间:没工作,没存款,家里没我的位置。
阴间:欠着债,带利息,到期必须还。
人间地府两头空。
真是活着不如死了,死了不如没来过。
我翻了个身。
折叠床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窗外传来楼下小区广场上大妈们的音乐声。
凤凰传奇。
《最炫民族风》。
我在凤凰传奇的歌声中,开始认真思考我的人生不对,我的余生。
九百九十九天的余生。
得搞钱。
不搞不行。
阳间得活,阴间得还。
两头都要钱。
我在折叠床上躺了十分钟,把能想到的路子过了一遍。
第一条:回家跟我爸要。
否了。
我爸对我的重视程度排在宋锦瑶、大哥、大嫂、隔壁王叔叔的狗之后。
向他要钱,大概率会收获一句你都多大了还问家里要钱。
第二条:找工作。
可以。
但我目前的状态没手机、没身份证、在公安系统里可能还挂着死亡想正常找工作,得先解决一堆手续问题。
第三条
我的思路还没展开,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锦瑶啊,来来来,阿姨给你介绍这是我们这边最好的中医馆的方大夫,专门请来给你调理身体的。
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从阳台的窗户往客厅里看。
我妈拉着宋锦瑶的手,像献宝一样把她带到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面前。
方大夫。
我认识。
城东有名的老中医,挂号费三百起步,还得提前两周预约。
我高三那年发高烧到四十度,我妈说年轻人火力壮,喝点板蓝根就行。
现在给宋锦瑶请了方大夫上门。
三百块挂号费。
我在阳台折叠床上裹着大学时代的薄被。
一百七十三块四毛六在银行卡里躺着。
我又躺回去了。
继续盯天花板。
那道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客厅里,方大夫在给宋锦瑶把脉。
姑娘身体底子弱,脾虚,得好好养。
我妈紧张得不得了:那怎么补?要吃什么药?
先开几副调理的方子,另外,饮食上要注意,忌辛辣生冷,多喝汤……
我妈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天天给锦瑶炖汤!
从我记事起,我妈的厨房里就没出现过炖汤这种工序。
我们家吃饭,米饭炒菜凑合一顿。
我大学四年,我妈打过的电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其中一半是让我省着点花。
现在给宋锦瑶炖汤。
天天炖。
我深吸一口气。
再吐出来。
从折叠床上站起来。
穿上我在阳台角落里翻到的一双旧拖鞋我大学穿过的那双,底都磨平了。
走进客厅。
方大夫正在开方子。
我妈和宋锦瑶坐在沙发上,画面温馨。
我走到我妈面前。
妈。
她抬头。
怎么了?
我身份证在我房间抽屉里。我得拿一下。
你房间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注意到宋锦瑶微微坐直了身体。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进去拿可以,但动作轻一点,锦瑶的东西你别碰,别弄乱了。
我点头。
走向那扇门。
我原来的房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
我没认出来。
墙壁从我刷了三年的淡蓝色变成了浅粉色。
我的书架没了。
书架上那些计算机专业的教材和我攒了四年的漫画全没了。
替代它们的是一个白色的梳妆台,上面整整齐齐摆着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我的床换了床单从格子的变成碎花的。
我的窗帘换了从深蓝的变成纱质的、透光的、带蝴蝶结的。
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没有一样东西还属于我。
连空气都不是我的了。
甜腻的香水味取代了我房间里原来的书本味和泡面味。
我站在门口。
停了三秒。
然后走进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原来放着我的身份证、银行卡和一本日记。
现在
身份证和银行卡还在。
日记没了。
抽屉里多了一盒未拆封的面膜。
我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
关上抽屉。
往外走的时候,视线扫过桌角。
桌上有一个笔记本电脑。
不是我的我买不起笔记本。
是新的,很薄,logo闪着光。
旁边放着一张购物小票。
我没有刻意去看。
但那张小票太显眼了。
上面的数字
八千四百。
一台八千四的笔记本。
给宋锦瑶的。
我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
走出房间。
关上门。
客厅里,方大夫正在收药箱。
我妈送他出门,顺口问了一句:方大夫,这一个疗程下来,大概要多少钱?
药材加上诊费,一个疗程大概两千出头。
我妈连眼都没眨:行,明天我就去抓药。
两千。
一个疗程。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身份证和银行卡。
银行卡里,一百七十三块四毛六。
我忽然想笑。
就站在走廊里。
想笑。
没笑出来。
嗓子里有东西堵着。
不是鱼刺。
是一种更硬、更锋利的东西。
我攥紧银行卡。
卡的边缘硌进手心。
疼。
但清醒。
这个家,不是我的了。
或者说。
从来就不是。
我穿着拖鞋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ATM机。
插卡。
输密码。
屏幕上显示余额
173.46元。
我盯着这个数字。
然后按了取款。
100元。
吐出来一张红票子。
我把钱揣进裤兜病号服没兜,我在阳台翻到了一条自己以前的旧运动裤,已经换上了。
取完钱,我站在ATM机前面,琢磨了一下。
然后走进了小区旁边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我从小在这儿买零食,他认识我。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
抬头扫了我一眼。
又低下去。
然后猛地抬起来
顾……顾家老二?
他的表情很精彩。
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不是……你怎么……
看来我死了的事,邻里之间已经传开了。
我冲他笑了笑:误诊,没死成。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他拍着胸口,吓我一跳。前两天你妈还在群里说
他忽然闭嘴了。
说到一半截住了。
我妈在群里说什么?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没什么没什么……你买什么?
我没追问。
从货架上拿了一沓冥币。
最厚的那种。
一沓,面额一个亿。
当然了,是冥币的一个亿。
折合人民币两块五。
我又拿了一个打火机。
一块钱。
就这些。
大爷算了账:三块五。
我掏出那张一百块。
他找了零。
我揣着九十六块五毛钱和一沓冥币、一个打火机,走出了杂货铺。
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找了一块空地。
蹲下来。
把冥币一张一张撕开。
打火机点着。
火苗蹿起来。
纸灰往上飘。
我蹲在地上,一边烧一边小声说
在下面的兄弟,帮我给地府出入境管理处转个账。还阳通行证的安置费,一千三百二十。多出来的算小费,给那个实习鬼差买杯咖啡。
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儿,越飘越高。
我仰着头看着那些灰烬消失在半空中。
人间的阳光落在脸上。
暖的。
我把最后一张冥币塞进火里。
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口袋里还有九十六块五毛钱。
九百九十九天的阳寿。
一身烂衣裳。
一个不拿我当人看的家。
一个赖在我房间里的假千金。
还有一个在地府瑟瑟发抖等着被师父暴揍的实习鬼差。
顾北辞。
二十二岁。
死过一回。
穷鬼。
嗯。
故事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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