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裴衍,太玄宗大师兄。
听起来很风光对吧?
五年前确实风光。
断天关魔潮来袭,三千弟子溃退,我一个人堵在关口打了三天三夜。
魔退了。
我的灵根碎了。
修为从元婴巅峰直接跌到炼气三层。
炼气三层什么概念?太玄宗看门的灵犬都比我修为高。
但我不在意。
灵根碎了就碎了,反正修仙这事儿也不是非干不可。
太玄宗后山那块地,土质松软,日照充足。我圈了二分地,种黄瓜种番茄,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直到今天。
我站在太玄宗议事大殿里,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师尊云澜真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他身后站着一个少年——白衣束发,腰悬长剑,眉心有一道淡金色的剑痕。
天生剑心。
万年难遇的绝世天赋。
师尊云游五年,带回来的宝贝疙瘩。
名叫宋惊蛰。
名字挺唬人。
人嘛——
师尊!这个禁地我一定要进!
宋惊蛰一脸视死如归,攥着拳头,中二病症状极其严重。
传说归墟之中封印着上古剑灵,弟子天生剑心,命中注定要与剑灵合一!这是我的使命!
我站在旁边,表情平静。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小子,归墟里面没有上古剑灵。
有的是师尊二十年前写的一百三十七封情书,以及一幅他画给隔壁清风剑宗圣女的裸体自画像。
对,是师尊的裸体自画像。
他画给人家的。
据说当年清风剑宗圣女看完之后,三天没吃下饭。
不是害羞。
是恶心的。
这事儿是苏瑶告诉我的。她两年前偷偷潜进过归墟,回来之后笑了整整三天,笑到岔气住进了药房。
所以我拦宋惊蛰,真不是嫉妒。
我是在保命。
确切地说——保师尊的命。
那幅画要是被人看见,以师尊要面子的性格,他能当场坐化。
但现在的问题是——
裴衍。
师尊开口了。
声音不大,议事殿里瞬间落针可闻。
你身为大师兄,不思进取已是其一。新入门的师弟锐意精进,你非但不扶持引导,反而百般阻拦。
你是何居心?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那目光——同情的、鄙夷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什么都有。
第一排有个外门弟子已经开始嗑瓜子了。
赵灵均站在弟子队列最前面,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
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太玄宗的大师兄,终于要彻底沦为笑话了。
师尊,我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归墟禁地封印不稳,贸然进入——
放肆!
云澜真人一拍扶手。
一股元婴期的灵压铺天盖地砸下来。
周围弟子齐齐白了脸,腿都在抖。
我也在抖。
真抖。
不是装的。
炼气三层,扛元婴期灵压,跟用牙签顶千斤闸没区别。
归墟封印由为师亲自布下,稳固无虞!
师尊眼里全是怒意。
我张了张嘴。
想说:师尊,封印是挺稳的,可你那幅画要是被这愣头青看见——
算了。
说不出口。
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裴衍,念你当年守关有功,为师不重罚。即日起,你搬出内门弟子居所,迁至后山杂务房。
另——宗门比武在即,你无需参加。
退下吧。
议事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笑出声。
不用看,是赵灵均那一拨人。
第一排那个嗑瓜子的外门弟子收了瓜子,朝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赔了吧?我赌的就是大师兄被罚,你还不信。
旁边那位一脸肉疼地摸出一块灵石递过去。
好家伙。
还有人拿我开盘下注。
宋惊蛰倒是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有一丁点的愧疚,更多的是少年人的执拗和不以为意。
我没看他。
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两百多人注视着我的背影。
那个曾经独守断天关、力退魔潮的大师兄。
如今被赶去扫茅房了。
挺好。
后山清净,离菜地近。
出了议事殿,阳光很烈。
我眯了眯眼。
苏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
我听见了。
嗯。
你没告诉师尊归墟里到底藏着什么?
你觉得我说得出口?
苏瑶想了想,笑了。
那种憋到内伤的笑。
也是。‘亲爱的凌霜仙子,月光洒在你的脸上,我恨不能化作你衣衫上的第三颗纽扣——’
闭嘴。
我打了个寒颤。
苏瑶引用的是师尊那一百三十七封情书中的第一封,开头第一句。
光听这一句,我的脚趾已经能抠穿地板了。
行吧,苏瑶收了笑,偏头看我,你就打算这么被赶到后山?
后山挺好。离菜地近。
你那点出息。
苏瑶翻了个白眼。
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急促,年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大师兄!
宋惊蛰追出来了。
他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表情写满了我是好人我来安慰你。
大师兄,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意见——
没有。
你别急着否认,我理解。你曾经是太玄宗最耀眼的天才,如今灵根尽毁,看到我这种天赋异禀的后辈,心里不舒服是人之常情——
这孩子说话的方式是真让人想把他脑袋按进土里。
——但你不该因此阻拦我!归墟之中有我命中注定的机缘,你拦我,是在拦我的道!
拦你的道。我重复了一遍。
对!
宋惊蛰下巴微抬,眼睛亮得吓人。
天生剑心的人果然自带一股子中二气质。
我深吸一口气。
想跟他解释。
真的想。
归墟里没有上古剑灵。
有的是你师祖二十年前画的裸体自画像。
那画功之差,线条之抽象,审美之惊悚——你要进去,看到那玩意儿,你这辈子的剑心都得碎。
但我不能说。
师尊会杀我。
物理意义上的杀。
随你吧,我摆了摆手,你想进就进。
我是真不想管了。
爱咋咋地。
大不了这小子进去之后心理阴影面积暴增,以后看到毛笔就想吐。
也不关我事。
我转身要走。
宋惊蛰追上来。
大师兄。
嗯?
你放心,等我得到剑灵传承,一定替你向师尊求情,让你回内门。
他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戳破。
……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么轻轻一拍。
安慰性质的。
跟拍西瓜试生熟一个力度。
然后——
宋惊蛰的身体离开了地面。
往后飞了三丈。
砰的一声,后背撞上了廊柱。
廊柱裂了。
他整个人嵌在裂缝里,表情从自信变成了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了空白。
苏瑶的草茎掉了。
走廊尽头路过的两个外门弟子石化在原地。
其中一个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也不知道捡。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宋惊蛰挂在廊柱上,嘴张着,发出了一个音节:
啊?
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再看了看三丈外挂在柱子上的宋惊蛰。
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动作。
就是拍了一下。
普通的一下。
我确定我只是想表达保重这个意思。
不是去死。
苏瑶慢慢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我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五秒后,宋惊蛰从廊柱上滑下来。
他揉着后背,龇牙咧嘴,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同情+不服,变成了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大师兄……你……
风大。
我面不改色。
今天风大。
苏瑶在旁边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
宋惊蛰低头看了看——
地上的落叶一动不动。
连根草都没在晃。
无风。
彻彻底底的无风。
他又抬头看我。
我已经走远了。
身后传来宋惊蛰不甘心的声音:
大师兄,你给我解释清楚!
风大。
没有风!
那就是你身体弱,回去多吃点。
那两个石化的外门弟子终于回过神来。
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的袖子,声音发颤:你看到了对吧?我不是眼花对吧?大师兄他刚才——
嘘。
另一个捂住他的嘴。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同时咽了口口水。
然后以目视前方、表情僵硬的姿态快步离开了走廊。
走得比逃命还快。
苏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尖锐刺耳的那种。
宋惊蛰气得直跺脚。
但他没追上来。
天生剑心,万年一遇的天才。
刚才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一巴掌拍飞了三丈。
这事要传出去——
没有人会信的。
包括他自己。
我加快脚步往后山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了什么问题?
我明明只是拍了一下。
炼气三层的力道,拍蚊子都嫌轻。
怎么就把一个筋骨强横的天生剑心给拍飞了?
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后山的菜地到了。
黄瓜藤爬满了架子,番茄红了一半。
我蹲下来,摸了摸土壤。
干了。
得浇水。
拎起水桶,从溪边打了一桶水。走回菜地,倾倒。
水落在土里。
土裂开了。
不是浇水浇裂的。
是——
一道金色的光从裂缝中冲出来。
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股磅礴的灵气从地底涌出,顺着裂缝扩散。
菜地里的黄瓜在三秒之内长到了成人手臂粗。
番茄直接变成了小号南瓜。
我手里的水桶哐当掉在地上。
灵脉。
我浇水浇出了一条灵脉。
就那么一桶水。
普普通通的溪水。
浇出了太玄宗第四条灵脉。
我站在菜地里,看着粗得吓人的黄瓜和南瓜大的番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的黄瓜。
我精心种了两个月的黄瓜。
全变成狼牙棒了。
表面上凸起的刺闪着幽绿色的光芒。
谁能吃?
我伸手掰了一根。
掰不动。
使劲掰。
黄瓜纹丝不动。
但黄瓜架被我扯断了。
……算了。
远处,几个外门弟子从山道上经过。
其中一个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
你看那是……大师兄?
他在后山菜地里干什么?
不知道——等等,天啊,那是灵脉之光!
几个人的表情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的切换。
大师兄在后山开辟灵脉?!
他不是灵根尽毁了吗?
灵根尽毁还能徒手开辟灵脉?这是什么境界?
深不可测啊……
我就说大师兄当年肯定藏了底牌!
什么底牌,这叫扮猪吃虎!
你小声点——别让大师兄听到,万一他不想被打扰……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口水。
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下山去传八卦了。
我站在菜地里。
低头看了看那条灵脉。
又看了看我那些变异的蔬菜。
再看了看刚才那几个外门弟子消失的方向。
完了。
八卦这东西在太玄宗的传播速度比传音符还快。
明天全宗门都会知道——废物大师兄在后山随手开辟了一条灵脉。
我蹲在地上。
双手捂脸。
我只是想种个菜。
种个菜。
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二章】
搬到后山杂务房的第一天晚上,我没睡着。
不是因为床硬。
杂务房虽然破,好歹有张床。比当年守断天关时枕着石头睡三天强多了。
睡不着,是因为在想白天的事。
一巴掌拍飞宋惊蛰。
浇水浇出灵脉。
黄瓜变狼牙棒。
三件事串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翻了个身。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右手上。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跟五年前没什么区别。骨节分明,指腹有茧——那是握剑留下的。
灵根碎了之后,我就再没握过剑。
也没必要握了。
炼气三层,连最基础的御剑术都驱不动。
但今天那一巴掌的力道——
绝对不是炼气三层该有的。
甚至不是金丹期该有的。
我当年元婴巅峰时全力一击,也不过那个效果。
到底怎么回事?
想不通。
索性不想了。
翻身坐起来,推门出去。
后山夜里很安静。虫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菜地已经被我用草席盖上了——那些变异蔬菜太扎眼,万一被人看见又是一堆麻烦。
我绕着菜地走了一圈。
灵脉的光已经暗了下去,但手掌贴在地面上,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流动。
有节律地起伏。
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啧。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灵脉的事回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人知道这条灵脉是我浇出来的。
太玄宗本部只有三条灵脉,每一条都是宗门根基。要是传出去大师兄在后山随手浇出第四条——
我这辈子别想清静了。
回屋。关门。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门就被人砸了。
裴师兄!裴师兄!
声音稚嫩,中气十足。
宋惊蛰。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裴师兄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在。
门外沉默了两秒。
你都回答了还说没在?
有道理。
但我不想开门。
我数三下,他的声音带上了威胁,三——二——
一。
门是我从里面打开的。
不是怕他。是怕他把门砸坏。
杂务房的门板薄得跟纸一样,他要是运气一拳,我今晚就得露天睡觉。
宋惊蛰站在门口。
天没亮,但他已经穿戴整齐,白衣束发,腰悬长剑。眉心那道淡金色的剑痕在晨曦中微微发光。
抛开他那个中二病,单论卖相,这孩子确实是话本里男主角的模板。
什么事。
昨天,宋惊蛰盯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不肯罢休的执拗,你那一掌,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了,风大。
没有风。
那就是你站不稳。
我天生剑心,根骨评级甲上,体魄远超同阶。你一个炼气三层,用什么道理一掌把我拍飞三丈?
他说得条理分明。
真不像是纯粹的愣头青。
我沉默了一下。
体质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对灰尘过敏?
宋惊蛰愣住了。
我拍你肩膀的时候,衣服上的灰抖出来了。你一过敏,身体产生排斥反应,所以飞出去了。
跟我无关。
你去看看大夫。
我说完就要关门。
宋惊蛰一把抵住门板。
裴师兄,你当我傻?
不当。但你可以试着当一下。生活会轻松很多。
他的脸涨红了。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你不说是吧。
他退后一步,抱臂。
那我自己查。我会找到真相的。
行,查吧。
我关上门。
门板震了一下——他在外面踹了一脚。
年轻人,火气真大。
我重新躺回床上。
刚闭眼,门又被敲了。
这次的敲门声不一样。
轻,节奏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礼貌。
赵灵均。
我的好二师弟。
大师兄,在吗?
声音温润,关切,挑不出毛病。
要不是我了解他,真会以为这是个好人。
进来。
门推开。
赵灵均站在晨光里,面容俊朗,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穿着太玄宗内门弟子的制式道袍,料子是最好的冰蚕丝。腰间的玉佩——是师尊去年赏的。
我被罚到后山,他连个犹豫都没有,第二天就把我腾出来的内门房间收拾出来当了自己的丹房。
大师兄,听说你被安排到杂务房了?赵灵均四下看了看,皱眉,这地方也太简陋了。
还行。
要不我跟师尊说说,给你换个好点的——
不用。这儿离菜地近。
赵灵均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的东西很多——怜悯、优越、以及一丝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畅快。
翻译成人话:当年的大师兄沦落至此,真是可悲。而我,终于不用活在你的阴影里了。
大师兄,他收敛笑意,换上认真的表情,三天后宗门比武,虽然师尊说你不用参加,但你还是可以去观礼。毕竟你是大师兄嘛,给师弟师妹们打打气。
打气。
好一个打气。
炼气三层的废物坐在看台上,看着曾经不如自己的人在场上切磋。
他是来邀请我去观礼的吗?
不。
他是来确认自己有多得意的。
但我懒得拆穿他。
再说吧。
赵灵均也不介意被敷衍。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对了,大师兄。昨天听说你和新来的宋师弟起了点冲突?
他回头看我,表情里多了一丝探究。
没什么大事吧?宋师弟毕竟是师尊亲自带回来的,天生剑心……大师兄你可别因为一时意气,跟他闹僵了。
话说得漂亮。
句句为我着想。
潜台词是——你现在是废物,别惹天才,惹了你更惨。
没事,我说,他路过的时候绊了一跤。
绊了一跤?
嗯。走路不看路,撞柱子上了。
赵灵均的眼神闪了闪。
他不信。
但他没追问。
因为追问对他没有好处——无论真相是什么,只要我还是那个废物大师兄,他就不在乎。
那就好。大师兄保重。
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山道上。
我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
菜地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我推开后窗。
一只野兔正试图钻进我盖在菜地上的草席。
它嗅到了灵脉的气息。
我捡起一颗石子弹过去。
石子从指间飞出。
破空声尖锐刺耳。
石子击中野兔身前三寸的地面——泥土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
野兔吓得蹬腿就跑。
我看着那个坑。
拳头大。
一颗石子。
我只是弹了一下。
指尖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残留,正在缓缓消散。
不是灵力。
灵力我太熟悉了,从炼气到元婴,每一个境界的灵力波动我闭着眼都能分辨。
这不是灵力。
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体内深处涌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厚重。
断天关。
五年前。
魔潮退去的最后一刻,有一道黑色的雷从天而降。
劈碎了我的灵根。
也劈进了我的身体。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魔潮的余波。
现在想想——
那道雷,好像没有消失。
它一直在我体内。
沉睡了五年。
今天,醒了。
我攥了攥拳头。
指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力量从骨髓里渗出来,顺着经脉扩散,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发烫。
这种感觉——
比当年元婴巅峰还要强。
强得离谱。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力量重新压回去。
身体表面的热度慢慢退了。
一切恢复正常。
我还是那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大师兄。
至少表面上是。
上午。
我扛着锄头去菜地干活。
灵脉的事得处理——不是处理灵脉本身,是处理那些变异蔬菜。
黄瓜粗得跟小腿似的,表面的刺硬得能扎穿木板。
番茄一个有西瓜大,表皮泛着诡异的赤红色光泽。
最离谱的是角落那棵白菜——它在一夜之间长到了半人高,叶片舒展开来像一把巨型绿伞。
我站在菜地边上,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要是被人看见,大师兄在后山种出灵植的消息明天就能传到隔壁清风剑宗去。
得毁掉。
我伸手去拔那棵巨型白菜。
用了三分力。
白菜纹丝不动。
五分力。
不动。
七分力。
脚下的地面裂了一条缝,白菜还是不动。
它的根系已经扎进了灵脉里。
好家伙。
寄生了。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白菜的根部。
根须呈淡金色,粗如手指,深深扎入地下。每隔几秒,根须就会微微搏动一下,从灵脉中汲取灵气。
这已经不是白菜了。
这是一棵正在修炼的白菜。
按照这个趋势,再给它三个月,搞不好能化形。
一棵白菜成精。
太玄宗开宗两千年,从没出过这种事。
……拔不掉就拔不掉吧。
我放弃了。
找了更多的草席和枯枝,把整块菜地严严实实地盖住。远远看去,就是一堆枯草。
干完活,我去溪边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贴在脸上很舒服。
正洗着,水面上映出一个倒影。
不是我的。
我猛地抬头。
一个老人站在溪对岸。
穿着灰布短打,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山野老农。
但他的眼睛——
浑浊的眼球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一闪即逝。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小娃娃。老人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你的菜种得不错。
我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后山从外面进来只有一条路,设了禁制,外人进不来。
这个老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老人家,我站起来,语气平静,你怎么上来的?
走上来的。
后山有禁制。
禁止啊,老人歪了歪头,好像是有那么个东西。不过年头太久了,锈了,挡不住我这把老骨头。
禁止锈了。
那是云澜真人亲手布下的元婴级禁制。
锈了。
我没说话。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重心微微下沉。
虽然不知道这老头什么来路,但能无视元婴级禁制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我惹不起的存在。
老人没在意我的戒备。
他眯着眼看了看被草席盖住的菜地,又看了看我。
五年前断天关那场魔潮,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那天晚上,方圆八百里都看见天上劈下来的黑雷。老人用竹杖敲了敲地面,那道雷,不是魔潮的余波。
溪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风停了。
虫鸣声也停了。
整个后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老人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字地送进我耳朵里。
那是天罚雷。
劈的不是你的灵根。
劈的是你灵根里——那颗灵种。
灵种?我的声音很稳。
但指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那股沉睡了五年的力量,在老人说出灵种两个字的瞬间,像被惊醒的野兽一样猛然翻涌。
滚烫的热流从丹田冲向四肢百骸。
骨骼在咔咔作响。
经脉膨胀。
我的视野边缘开始泛金。
我咬紧牙关,把那股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人看着我,眼底的金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有消失。
压不住多久的,他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心疼,天罚雷把你的灵根劈碎,是为了给那颗灵种腾地方。灵种在碎裂的灵根里扎了五年的根,现在——发芽了。
所以,我慢慢说,我今天拍飞宋惊蛰,浇水浇出灵脉——
都是灵种发芽的征兆。
老人拄着竹杖走过溪流。
他的布鞋踩在水面上。
水面纹丝不动。
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站到我面前。
矮我一个头。
但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山脚下。
小娃娃,你体内那颗灵种,叫混元灵种。整个天地之间,只有一颗。
上一个拥有它的人——
老人抬起竹杖,指了指天。
坐在那上面。
天。
天上。
仙界。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溪水恢复了声响。风也回来了。虫鸣重新响起。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你是谁?我问。
老人笑了。
那种笑容很奇怪——既有看到后辈的慈祥,又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我啊——
他伸了个懒腰。
佝偻的脊背在一瞬间挺直了。
灰布短打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
竹杖变了。
竹节之间涌出流光,三尺竹杖化作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尺。
老人的面容没有变。
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是那几颗残缺的黄牙。
但气质完全不同了。
像一把埋在烂泥里的剑,忽然被拔了出来。
太玄宗第一代掌教,混元真人。
他用玉尺敲了敲我的脑门。
力度不大。
但我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一道记忆涌进来——
断天关。五年前。
魔潮退去的最后一刻。
黑雷从天而降。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在黑雷劈中我的前一瞬间——有一只干枯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按住了我的天灵盖。
那只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灵根里。
然后黑雷落下。
灵根碎了。
但那颗东西,保住了。
是他。
是这个老人。
五年前救我的人。
你——
行了行了,别摆那副表情。老人摆摆手,我不是什么好人。混元灵种本来在我体内,我活够了,想找个传人。正好你挡在断天关,一身硬骨头,顺眼。
所以你用天罚雷劈碎我的灵根,把灵种塞进来?
不然呢?你灵根完好,灵种塞不进去。得先把房子拆了,才能盖新的嘛。
他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劈碎别人灵根跟拆个鸡窝一样轻描淡写。
我这五年——
五年怎么了?种种菜,晒晒太阳,挺好的。比我当年天天被人追杀强多了。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反驳不了。
这五年确实挺清静的。除了偶尔被人嘲讽几句、被赵灵均阴阳怪气几下,日子过得还真不错。
好了,老人收起玉尺,重新变回佝偻的模样,灵种已经发芽,接下来你自己摸索。我该走了。
等等。
嗯?
那个——灵种发芽之后,我的力量会一直这么不稳定?动不动就——
拍飞人?浇出灵脉?老人乐了,那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控制。灵种的力量太大,你的身体装不下。就像拿茶杯接瀑布,溢出来是正常的。
怎么控制?
练。
怎么练?
种菜。
……
别那个表情。混元灵种的本质是‘生’——万物生发。你种菜就是在练功。只不过以前灵种没发芽,你种出来的是普通菜。现在发芽了,种出来的就是灵植。
他顿了顿。
等你能把灵脉上的白菜种回正常大小,就算入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菜地方向。
那棵半人高的白菜在草席底下鼓出一个巨大的包。
把它种回正常大小?
还不如让我再去守一次断天关。
走了。
老人拄着竹杖,脚步蹒跚地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
那个叫宋惊蛰的小娃娃,别让他进归墟。
我一愣。
你也知道归墟里有什么?
老人没回头。
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当年那幅画,是我怂恿你师祖的师尊画的。
……
画功太差,我替他改了几笔。
……
改完之后更难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所以后来他把画连同情书一起封进了归墟。加了九重禁制。本意是永远不让人看见。
结果你那个二弟子苏瑶偷偷跑进去了。
她笑了三天。
我在山头上听到的。
声音彻底消失了。
老人也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溪边只剩下竹杖拄地的痕迹。
两个浅浅的圆坑。
我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带着菜地里灵植的清香。
混元灵种。
天罚雷。
太玄宗第一代掌教。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我需要消化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确定——
归墟,绝对不能让宋惊蛰进去。
不是为了师尊的面子。
是为了那孩子的心理健康。
那幅画的杀伤力,可能比魔潮还大。
回到杂务房。
门口摆着一个食盒。
打开,里面是三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苏瑶的字迹。
吃饱了才有力气种菜。别谢我。谢谢请我吃烧烤。——瑶
我把饭菜端出来,坐在门槛上吃。
汤是排骨莲藕的。还热着。
第一口下去,舌尖传来的温度顺着食道一路滑到胃里。
很暖。
但没来得及暖多久,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群人正沿着山道往后山走。
为首的是赵灵均。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内门弟子。
再后面——是师尊云澜真人。
赵灵均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温和微笑。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隔着几十丈都看得清清楚楚。
兴奋。
猎食者看到猎物落单时的那种兴奋。
他们直奔菜地方向而来。
赵灵均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师尊,弟子不敢妄言。但今晨有多名外门弟子亲眼所见——裴师兄的菜地里,出现了灵脉之光。
弟子担心,这其中是否涉及……私占宗门灵脉资源?
我放下筷子。
碗里的排骨汤泛出一圈涟漪。
来了。
我端着碗,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好戏要开场了。
不急。
先把这口汤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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