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凌晨幡然醒悟
凌晨三点十六分。
我站在一栋老小区六单元的门口,手里拎着两份麻辣烫,一份微辣,一份不辣。塑料袋勒着两根手指。没下雨,但楼上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我后颈上。
六楼那扇窗亮着。窗帘后面有笑声,不止一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陈屿,你别上来了。我跟朋友在打游戏,你放门口就行。"
我盯着这行字,正要回"好",脑子里忽然被人倒了一桶冰水。
不是比喻。是真的,从太阳穴往里灌,凉得我打了个摆子。
三年。
一个人的三年,像一卷被人硬塞进放映机的胶片,啪一下,全摊在我眼前。
这个人叫陈屿,二十六岁,广告公司平面设计,月薪一万二,接私活一年能多挣七八万。三年前,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认识了一个女孩,叫苏晚。
然后这三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
她过生日,他半个月工资买一只包。她感冒,他凌晨骑车送药,送到门口,她说"你放那儿吧,我睡了",药放在鞋柜上,第二天早上还在。她说想去看海,他攒了两个月的钱订机票订酒店,出发前一天,她发消息:"我朋友也要去,你别去了。"
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只有一次,他喝多了问,我们算什么。她说:"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是有数的。"
就这一句,值三年。
再往后,还有一章。这一章我也看见了,清清楚楚。
那章里,这个叫陈屿的人三十岁,坐在一间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桌上全是催款单,窗外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转得跟他现在头顶这台一模一样。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苏晚发的:"你最近有点烦,我们先别联系了吧。"
他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上了楼顶。
那天风很大。楼下有人在遛一只白狗。
我又打了个摆子。
麻辣烫还拎在手里,汤已经不烫了,塑料盒软塌塌的。我把它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蹲下来,掏出手机。
那笔刚转出去的五千二,撤不回来了。屏幕上红着一行"已收款"。她说是朋友过生日,她要去,手头紧。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了很久,翻出一片海。
全是我一个人在说话。早安,吃饭了吗,多穿点,我给你点了杯奶茶,你下楼拿一下。她隔半天回一个"嗯",一个"哦",一个"知道了",偶尔一个连句号都不带的"好"。
我把她那个备注——"宝贝"——点开,改成三个字:待退款。
然后取消置顶。
然后我从通讯录里把她妈妈的号码翻出来,看了一眼,没删。留着,有用。
我把两份麻辣烫拎起来,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放在窗台上,跟值夜班的老头说:"师傅,这个给您,刚买的,没动过。"
老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是不是又给人送东西,人家不要。"
"以后不会了。"
2 二 清算债
早上七点,电话进来。
"陈屿,你昨晚什么意思?"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锅里的挂面刚散开。
"东西放楼梯口,人也不上来,我说两句你就生气了?我朋友都在,你让我多没面子。"
她这段话极其熟练,连"生气"都替我先安排好了,我只需要照着演她给的那个角色。
"苏晚,"我说,"那两份麻辣烫,三十四块。我付的。你要不要转我。"
那头静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我说,麻辣烫,三十四块。"
"陈屿你是不是有病?"
"哪儿有病?"我挑了口面,吹了吹,"三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你要不要算一下。"
"你别来这套。"
"我没来哪套。我算给你看。"
"以前那个人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人,"我把筷子放下,"昨天晚上没了。"
她把电话挂了。挂得很快,像怕再多听一句。
我吃完面,打开电脑,新建一张表。这表我做得跟做客户提案一样认真,四列:时间,事由,金额,备注。
转账 4200,换手机。
转账 2000,跟朋友出去玩缺点钱。
转账 18000,她妈住院。
高铁票 680,去她家过年,我在外面住酒店,她家里人说"不太方便"。
包 13800,生日。
包 13800,第二次,她说那个颜色她不喜欢。
机酒 8600,看海。她告诉我"我朋友也去,你别来了"。
红包、外卖、奶茶,她说"顺手帮我付一下"的那些,四万三。
算到天亮。合计三十一万四千六。
导出PDF,一行一行看。看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这个PDF发给她。
第二,退了我现在住的那套两居室,在城西租了一间十二平米的单间,一个月六百八。
那套两居室是她挑的。房租我付,她有一把钥匙。
搬完最后一件行李,我叫了锁匠。换锁八十块。
当天下午她的电话就来了,背景音是楼道里的回声。
"陈屿,你换锁了?"
"房子退了。"
"那我东西呢?"
"打包好放楼下保安室了,"我说,"你什么时候方便,自己去拿。三个箱子,一个鞋盒。"
她在那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至于吗。"
"不至于,"我说,"就是算清楚了。"
搬空的那间屋,我在沙发缝里摸到一枚耳钉,银的,很小,估计掉进去很久了。我拍了照发过去:"这个要不要。"
她回:"不要了。"
我把耳钉扔进垃圾桶。那份PDF我没扔,存进一个叫"账"的文件夹。
以后会用到。
3 三 朋友圈反杀局
第二天晚上,朋友圈刷出来一篇小作文。
发的人叫林琳,苏晚的闺蜜,做美甲的,朋友圈发得比谁都勤。
"有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天还宝贝宝贝地叫,今天连三十四块钱的麻辣烫都要往回讨。姐妹们记住了,男人对你好是有前提的,前提一没了他比谁都难看。"
底下一排赞。评论三条:一条"太真实了",一条"抱抱晚晚",一条"这种男的早点断。"
我看完,点了个赞。
苏晚大概没想到我会点赞。半小时后发来一条:"你别理林琳,她就那个性格。"
我没回。
第二天中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接起来,是苏晚她妈。
"小陈啊,"声音很和气,和气里头带着一点居高临下,"阿姨问你个事。晚晚说你最近脾气不太好,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压力?年轻人有压力正常,不要往家里带。"
"阿姨,您上次住院那一万八,是您女儿跟我借的。"
那头静了。
"什么借?"
"她说您住院,急着用钱,让我先转。我转了。这笔我记的是借款。"
"你这孩子,"她声音一下子硬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算账的。"
"以前我不会算。"
"那你这意思是......"
"阿姨,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告诉您一声,这钱在账上。您身体要紧,别为这个生气。"
她在那头喘了两口气,把电话挂了。
挂完不到十分钟,苏晚的消息来了。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实话。"
那头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了。然后跳出来三个字:"你真狠。"
我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想笑。
一个人被喂了三年,最后说一句"这钱我记着",就叫狠。
后面一个星期,她又发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晚上十一点:"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九。"
我回:"多喝热水,别找我。"
第二次是凌晨一点,一张医院输液的照片,手背扎着针,指甲涂着红的。
我回:"这个点还醒着,说明烧得不重。"
这两条她删了。第二天又发来一句:"在干嘛。"
我没回。
我不是在演冷酷。我是真的没时间。那几天我在做一件更要紧的事。
4 四 重生抓准商机
搬完家,我身上剩八千二。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塑料盆。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对面楼的晾衣杆。晚上隔壁打呼,隔着一层墙,一声一声。
我坐在床沿上,第一次认真想一个问题:这本书里的机会在哪。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提示音,没有"叮"。
这个世界,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
这就是最大的机会。
我上辈子也做本地生活,抖音团购代运营。二十四岁开始跑商家,跑成过一家年流水几个亿的公司。三十五岁心梗,倒在办公室那块灰地毯上。最后一句话是跟合伙人说的——"那个核销率不对,你再看看"。
说完这句,眼前一黑。再睁眼,我站在这栋老小区的单元门口,拎着两份麻辣烫,给人当狗。
所以我很清楚一件事:我救的不是我自己。我在替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重新活一遍。
这个人三十岁那年死在楼顶上,死之前最后一句,是"我知道了"。
我这辈子,不让他再说这三个字。
第二天我写了十一页纸。
怎么跑店,怎么选品,怎么设套餐,怎么算核销,怎么找达人,怎么跟商家分钱,怎么设计那个"引流款赔钱、到店加购赚钱"的钩子,怎么写一行文案让路过的人愿意点进去。
写完塞进包里,出门跑街。
我们那条街,东头到西头,十二家店。烤鱼、火锅、日料、酱鸭、鸡汤饭、螺蛳粉。我一家一家蹲,蹲了三个晚上。
晚上六点到八点,站在马路牙子上数人。进店几个,打包走几个,堂食几个,两个人在里面坐多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不拎袋子。
数完做成一页纸,一家一份。
第一家我去的,是街尾那家日料,叫"和风",开了九年。老板姓吴,四十来岁,衬衫熨得笔挺。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他连看都没看。
"我们不做团购。"
"吴老板,你下午两点到五点,六张桌子空五张。"
"空着也不做。"他把纸推回来,纸边刮到我手背,"团购来的客人,花三十九吃一百二的东西,还拍照,还写差评。我们店开九年,靠的是回头客。"
"你回头客有多少?"
"六十多个。"
"你六张桌子,一天做四轮,是二十四桌。六十个回头客,一人一个月来两次,一天四桌。"
他抬眼看我,那是他第一次真的看我。
"剩下二十桌呢。"
他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捏起来,折了两折,扔进旁边的纸篓。
"你走吧。"
我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他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招牌——"和风",下面一行小字,"始于那年春天"。
第三家,是家卤味店,开了七年。招牌上三个字,"周记酱鸭",最后一个"鸭"字缺了个角。
5 五 酱鸭店爆单了
老板姓周,叫周德海,五十八岁。围裙上全是油,指甲缝里也是油,是卤料油。
玻璃柜里挂着四只鸭子,灯管白得刺眼。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没人,他在剁姜。
"周叔。"
他抬了下眼,没说话。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压在他案板旁边。
"你这个店,周一到周四晚上六点到八点,进店平均十九个人,十四个打包走,五个堂食。你隔壁新开的炸鸡,同期三十七个人。你这四只鸭子,挂到打烊还剩一只半。"
他终于把刀放下了。
"你晚上蹲我门口数人?"
"蹲了三个晚上。"
"你想干嘛?"
"我想让你一周多卖一百单。"
他笑了一声,"团购那是砸自己招牌。我卖二十九一只,人家在手机上看十九块九,进店还问你能不能单买半只。我不做。"
"周叔,"我说,"你外头挂二十九,团购上架的是半只,十九块九。"
"半只?"
"半只,而且必须到店,必须加一份鸭掌。"
他看着我。
我把第二张纸推过去,上面三行字:
9块9,鸭锁骨,五十克,一人一份,限堂食。
39,半只鸭+鸭掌+一瓶冰镇酸梅汤,到店核销。
68,一整只+鸭掌+两个素菜,家庭装,仅供自提,可以外送。
"这三个不是让你降价,"我说,"是让你把人弄进店里。九块九那份不赚钱,赚的是他坐下来以后加的那一份鸭脖、那一份鸭翅、那一碗米饭。你店里毛利最高的从来不是鸭子,是加购。"
老周没接话。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
"达人呢?"
"五个。两个给钱,三千一个。三个不给钱,用套餐换,让他们自己来吃。"
"三千一个,"他咂了一下嘴,"你哪来的钱?"
"我没有,"我说,"所以我说,做不到我一分钱不收。做得到,我抽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眼神我见过,上辈子跑店跑了几百家,见过几千次——一个干了半辈子手艺的人,在算一笔他不熟的账。
"行,"他说,"你试。"
第一个月,周记卖了一千一百多单。
第二个月,一千八。
最猛的一天是中秋节前那个周六,下午四点,玻璃柜空了。老周站在店门口,一边给排队的人递打包袋,一边骂:"你们排队排好,别挤,鸭掌还有,鸭掌多的是。"
那天他卖了三百二十七单。晚上收摊,他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抽了一根烟,烟灰弹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第二个月月底,他把我叫进后厨,从抽屉里拽出一个报纸包,往案板上一拍。
"小陈,你的。"
我打开数了数,一万零八百。他站在旁边看我数完,又从围裙里掏出两千,塞到我手里。
"这个不算抽成。"
"那算什么。"
"给你买件像样的外套,"他说,"见人别老穿那身黑的。"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把那一万二千八摊在床上,一张一张数。
数着数着我停了一下。
我想起来,我以前给她转账,从来没数过。点开,输密码,就没了。三年,三十一万四千六,我一次都没数过。
数钱这件事,第一次让我觉得,钱是有重量的。
老周后来又领我去见了他侄子。城东三家火锅,一个老板,三十来岁,姓王,头发染了一半,说话快。
他第一句话是:"我叔说你能让店排队。"
"不能,"我说,"我只能让你知道,你的顾客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来,为什么不来。"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挺难听的。"
"难听的话便宜。"
三家火锅签完,我手上有四家店。我在那张A4纸上画了个表:店名,客单,核销率,每周单量,佣金。画完发现一个问题——我一个人跑不动。
6 六 拒挖角
半年,我有了七个人。
三个跑的,两个剪视频的,两个对接商家的。半层写字楼,工位从二手市场拉的,一张二百八,桌角都有磕碰。会议室是用两块隔板围的,说话隔壁能听见。
招人那天来了十一个。我只要了三个。
小何十九岁,中专,剪片剪得快,话少,眼睛底下有黑眼圈。我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我看你们那个周记的视频,拍得比我以前公司好。"
阿彬二十六,跑了三年外卖,全市的路他都认得,哪个小区不让电动车进,哪个写字楼的保安要递烟。他来我这儿第一句话:"陈哥,我不坐办公室。"
小杨二十四,女孩,之前在4S店做前台,说话软,但是能扛。她负责对接商家,第一次给一个火锅店老板打电话,被骂了二十分钟,挂了电话,眼圈红了,又拿起手机打第二个。
那半年我瘦了十二斤。
凌晨三点还在群里改脚本。改了七版,小何发语音过来,声音都有点抖:"陈哥,我真撑不住了。"
"撑不住睡两小时,"我说,"三点我喊你。"
"你怎么不睡?"
"我睡过三年了。"
半年的时候,我们手上有四十一家店。年底那条线排到全市第三。前两名都是老牌公司,一家叫"庆达",做了五年;一家是做外卖起家的,团队三十多人。
我们七个人,排第三。
第三名这个位置,很快被人看见了。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写字楼下面。上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肚子有点,穿一件短袖衬衫,袖口卷着,手上戴一串木头珠子。
"陈总是吧?"他伸手,拍了一下我肩膀,"我崔庆。"
庆达的老板。
他在我那间隔板会议室坐下,环视了一圈,笑了一下,"小兄弟,你这地方挺有劲儿的。"
"崔总有事?"
"有。"他把一杯没动过的水推到桌子中间,"我跟你聊聊。你这个团队,我给你三十万,连人带店,一起过来。你到我这儿做副总,我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
我没说话。
"你想想,"他说,"你七个人,四十一家店,一年能挣多少?撑死了两百万。三十万现金加干股,你马上就不用睡这种地方了。"
"崔总,"我说,"我这四十一家店,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我知道。"他又拍了一下我肩膀,"所以我才来找你。你这个年纪,跑出来四十一家,不容易。"
"那我更不卖了。"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一下,又放回来。
"小兄弟,这个行业里,不是你努力就能活的。"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想清楚了随时找我。我这个人,爱才。"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对了,你那个周记,我知道。做得不错。就是那个百分之八,你收太贵了。我们庆达,只收百分之三。"
门关上。小杨从隔板后面探出头,"陈哥,他是不是在威胁你?"
"不是,"我说,"他是在告诉我,他下一招是什么。"
7 七 夜场破局翻盘
崔庆的下一招,是免服务费。
他把庆达的报价单改成"零服务费,只抽佣金百分之三",然后一家一家去我们那四十一家店里坐着,跟老板算一笔账:你给陈屿百分之八,你给庆达百分之三,一年差多少钱。
一个月,走了二十一家。
其中有一家是周记。小杨在店里撞见的——崔庆坐在老周那张塑料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百分之三。
老周在剁姜,没抬头。
"周叔,您这一年给陈屿多少钱。"
"百分之八。"
"给我,百分之三。一年省五万多。"
老周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你知道这五万多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我卖二十年卤味,去年一年,头一回知道我的客人几点来,为什么来,加了什么菜。"老周看着他,"你那百分之三,能告诉我这个吗。"
崔庆没说话。
"你走吧,"老周说,"我这儿地方小。"
那天下午小杨回来,眼睛是亮的。她说:"陈哥,周叔没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要走,"我说,"昨天就发消息了。"
其中十一家的合同还没到期。走了就是走了,我不能把他们绑在店里。
那个月月底,账上剩三万一千二。七个人里走了三个——两个跑的,一个剪片的。小何没走。他站在我桌子前面,说:"陈哥,我留下。"
"留下没钱。"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十九岁,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出去走。走到凌晨一点,我们那条街,从东头到西头。
一条街,十二家店,十一家关了灯。只剩一家大排档,塑料棚子,两口锅,一个老板娘在炒粉。
我坐下来,点了一份炒粉,一瓶啤酒。
旁边两桌。一桌是代驾,一桌是三个网约车司机,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亮着。他们吃完就走,走的时候一个人跟老板娘说:"明天还来。"
我坐着,看着。
这条街白天有十二家店在抢人,晚上一点只有一家有生意。
那家店没有做团购,没有做达人,没有上架抖音。它只做一件事——在这个时间段,只有它开门。
我喝完了那瓶啤酒,掏出手机,把那条街过去一个月的核销数据翻出来看。翻了两个小时,翻出一个我从没认真看过的数:我们四十一家店里,晚上十点以后还有单的,是十一家。这十一家店的夜间单量,占它们总单量的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白天拼得头破血流,晚上空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四个人叫到会议室。
"我们不做全天了,"我说,"我们做夜。"
阿彬抬头,"夜?"
"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我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写字楼。加班的、下夜班的。第二个圈,城中村。租房的、做小生意的。第三个圈,路边。代驾、网约车司机、货车司机。"
"这三个圈子里的人,晚上饿了,只有一条街能去。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条街上所有还开着的店,全部变成他们手机里第一个跳出来的。"
小何,"怎么跳?"
"三个动作。"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把营业时间改成凌晨两点,团购只挂夜间时段,白天不挂。第二,套餐改成一个人吃得起的:十九块九、二十五、二十九,一个人,一份主食,一份汤。不许做双人餐,双人餐在凌晨没人买。"
"第三呢?"
"第三,"我说,"去找代驾和网约车司机。跟他们谈,他们带人来,一人返三块。他们有群,一个群五百人,我们给他们一张海报,一张二维码。"
那一整天,我们四个人分头跑。
跑了九天。九天里,有四家店老板愿意试。第一家是那家大排档,老板娘姓黄,四十来岁,炒粉炒了十一年,胳膊上有油烫的疤。
"你能让我多卖多少?"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先不要你的钱。你挂上去,我找五个司机来吃,你看看有没有人来。"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黄姐的店里坐了七桌。第四天,十一桌。
第十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大,"小陈,我今晚备的粉不够,你赶紧想办法。"
一个月后,这条街上有十九家店开了夜间时段。两个月,全市三十一家。
崔庆的"零服务费"很有效,但他只做白天。
白天是全行业都在抢的战场,晚上是一片没人管的空地。他抢走了我二十一家白日店,我拿回来十八家,另外新签了三十家。
那年冬天,吴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老板,我那个店,现在下午一个人都没有。"
"你不是不做团购吗。"
他在那头停了一会儿,"我做了。隔壁帮我挂的,三十九的双人餐。"
"核销率多少。"
"不到一成。"他说,"来的人坐一下午,点一壶茶,拍完照就走。"
我没说话。
"你能不能,"他声音低下去,"帮我看看。"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去了和风。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杯子是那种厚胎的,很烫。
我看了一个小时,说:"你招牌上写着'始于那年春天'。你春天卖什么。"
他愣了一下,"春天卖笋。"
"现在是冬天。你冬天卖笋,卖得动吗。"
他不说话。
"你午市做定食,"我说,"四十二一份,一荤两素一汤,米饭免费添。只做十一点半到一点半,只做堂食。你的老客中午都在写字楼里,他们不是不来,是不知道你中午开门。"
他做了。
第一个月,午市每天三十七客。第三个月,五十二客。
那年年底他请我吃饭,喝了两杯,脸红着说:"我以前觉得,做团购是掉价。"
"不掉价,"我说,"掉价的是把三十九的双人餐挂在门口,让路过的人以为你只值三十九。"
那一年年底,我们手上的店是五十二家。庆达是一百七十家。
五十二对一百七。
但我们的单店月均核销额,是他们的三倍多。
8 八 会场硬刚抢单
市里办"城市消费季",把服务商和商家全拉到一个会场里对接。
我带着小何、小杨去了。展位在角落,桌子是跟隔壁借的,宣传册是小何前一夜印的,一百二十份,A4纸,黑白。
苏晚是跟着一个男人进来的。
那男人三十出头,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那块表不算张扬,也绝不便宜。名单上写着:郑睿,某餐饮供应链公司区域负责人。
我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原主破产那一年,苏晚身边的人就是他。
两个人从我展位前面走过去。苏晚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郑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认识?"
她笑了笑,"以前一个朋友。"
以前一个朋友。六个字。
跟我的三年一样,可以被压缩成一行字,放进一个注脚里。
郑睿递了张名片过来,"陈总,你们做本地生活?我们下半年有个连锁品牌,要做门店的到店转化,代运营这块,可以聊聊。"
我接过名片,指腹在那行小字上蹭了一下。
主持人在台上喊:"郑总,你们那个连锁的招商路演,还有十分钟。"
郑睿点点头,转身走了。苏晚跟上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得。她在等我有反应。
我没有。我在低头看名片背面那行公司地址——那栋楼,我上周去过。点了他们一份招牌套餐,坐了两个小时。
路演下午两点。我们不是路演方,坐在台下第三排。
郑睿在台上讲:门店扩张,供应链,SKU,一部分做堂食,一部分做外卖。屏幕上是三十七家店的分布图,红点密密麻麻,全在老城区。
讲到后半段,主持人问:"在座服务商,有没有愿意上来现场提个方案的?"
我举了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我这个位置太靠边,不像个能提案的。话筒还是递下来了。
我上台,没有放PPT。我讲三个数字。
"你们这个连锁,三十七家店,二十九家开在老城区。我蹲过其中十一家。工作日下午两点到五点,平均进店六个人,五个是老客。招牌菜客单六十八,团购挂的是三十九的双人餐,核销率不到百分之十五。"
台下有人抬头。
"三十九的双人餐,一个人不会买,两个人吃不完。你们卖的是一份没人需要的套餐,所以核销率上不去。"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扩店。是把已经开出来的三十七家店,下午三点到五点这段死掉的时间,填满。"
"哪几家该做下午茶,哪几家该挂外卖自提,哪几家下午干脆该关灯省电,都在这一份里。"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放上台面。
"我不报价,我报结果。三个月,三十七家店的下午时段,日均进店做到十五个人。做不到,不收钱。"
会场里静了几秒。
主持人在台上笑着想圆回来,郑睿先开口了。
他看着我,很慢地问:"陈总,这份方案,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们还没对外招商。"
"是不用对外,"我说,"你们店开着门。我把门推开,点一份饭,坐了两个小时。"
他脸上那点很客气的笑,一点点掉下来。
散场,他从后面追上来。"方案给我。"
"在我邮箱里,"我说,"你把合同发过来就行。"
他停了一下,"陈总,你这个人做事,很不给人留余地。"
"郑总,"我说,"你上个月没给我留的时候,我也没说。"
9 九 旧情彻底结清
合同盖章那天,我在走廊外面站着,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把红章按下去。
手机响了。苏晚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两句。"
我回:"几点。"
"七点。"
"不行,七点我开会。"
那头停了好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上午十点,我有二十分钟。"
"你怎么跟谈生意似的。"
我回了句:"是在谈生意。"
第二天十点,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那杯水没怎么喝。
我们那间办公室换过一次了,比原来大了一倍。靠窗,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和一个缺口的马克杯。
她说她跟郑睿分了。说他看着靠谱,其实什么都算不上,答应她的事一件都没成。她说她妈身体不好。她说她最近有点乱。
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我脸色。
我听完了,没接话。
"苏晚,"我说,"你妈住院那一次,一万八,从我卡上划出去的,你记得吧。"
她点头。
"那笔钱,我账上记的是'借款',不是'送'。"
她脸慢慢僵了。
"你不用现在还,"我说,"我给你三年。这三年你要过得好,就当没这回事。你要过得不好,就当这世上,你欠我一万八。"
她站起来,"陈屿,你变了。"
"是,"我说,"我学会算账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其实我......"
"苏晚,"我抬手看了一眼表,"十点二十了。下一位客户在等。"
门关上。我拿起笔,在合同附件第一页改了个数字。
改完,我坐在那儿,静了两分钟。
没有爽。也没有难过。
就是一个东西,终于从账上划掉了。
10 十 卖车渡工资劫
郑睿那三十七家店,我们做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下午时段日均进店七个人。第二个月,十一个。第三个月,十六个。
对赌对了。
那一年,我们把那家连锁整个区域的独家拿了。合同签三年。签完,我坐在会议室里,第一次觉得,可以喘一口气。
喘了不到两个月,就出事了。
出的事不是竞争,是钱。
我们把店从五十二家做到一百一十家,人从七个到五十六个。人一多,问题就全露出来:脚本跟不上,剪辑跟不上,商务跟不上,回款跟不上。商家结佣要三十天,我们发工资是每月十号。
最紧的那个月,账上剩四万七。工资要发三十一万。
我把自己的车卖了。一辆开了四年的车,卖了九万二。
还差。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坐在台阶上,给三个人打了电话。两个说"最近手头紧"。第三个是我上辈子的合伙人,这辈子不认识我,接了电话,听我说了五分钟,说:"兄弟,你这模式我听不太懂。"
挂了。
我坐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我上辈子死过一次。不是死于没钱,是死于"什么都自己扛"。那次心梗之前,我连续七个月每天睡四小时,最后一句话还在纠核销率。
我掐了烟,站起来,回办公室,把五十六个人叫到楼下那间空会议室。
"这个月工资,可能要晚十天。"我说,"愿意等的,我这边签字,按银行同期利息补。不愿意等的,我今天就结,一分不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彬先举手,"我等。"
小杨举手。
小何举手。
五十六个人,走了九个。四十七个留下。
那十天里我们干了一件事:把所有商家的结算周期,从三十天压到十五天。一家一家谈。谈下来的有三十四家,多出来一笔现金流。工资发了,晚了八天。
发工资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二点。小何进来,放了一杯水在我桌上,"陈哥,早点回。"
"嗯。"
"我看你最近不说话,"他说,"我妈说,一个人不说话,是心里有事。"
我笑了一下,"你妈说得对。"
11 十一 融资到账
融资是第二年开春的事。
见了七个投资人。六个问了同一个问题:"你这种服务商,有什么壁垒?人家可以复制。"
其中有一个,下午三点见的。会议室在三十七层,玻璃很干净,能看见半条江。他听完,看了我一眼,说:"陈总,你这个,说到底是个中介。"
"中介也分两种,"我说,"一种介绍人,一种懂人。"
他把笔盖上,"行。那你这个懂,怎么证明。"
我把那份核销表推过去。他没接。他看了一眼,说"放这儿吧",然后站起来送客。
最早见的是姓徐的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问了四十分钟,最后说:"你这个故事挺好,但是没有壁垒。服务商本质上是人力密集,你做得再好,人一走就散了。"
我没反驳。那天回去,我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数据。
三年,一百一十家店,我们手上有什么?
三十七万条核销记录。哪一天几点,什么套餐,几个人来,加了什么菜,第二次来不来。
这些不是隐私数据,是行为数据,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我把这三年所有的核销单、时段表、套餐结构、加购记录,全部翻出来,让四个数据的人做了两个月,做成一件事:一个能预测"什么店、在什么时段、挂什么套餐、能跑多少单"的模型。
第一次拿这个模型去讲,是见顾棠。
顾棠,三十五岁,"云锦汇"商业综合体的运营总监。短发,白衬衫,说话不快,问题很硬。
第一次见面,她问了我三个问题。
"一百一十家店,平均存活周期多长?"
"十一个月。"
"续约率?"
"百分之六十二。"
"你这个模型,"她把我的方案推回来,"能不能做到店转化率的对赌?达不到,你赔多少?"
我看着她,"你要多少。"
"百分之三。"
"我给你百分之五。"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这场谈话里她第一次真正看我。
合同签了。云锦汇下面六十一家店,全给我们。
顾棠后来给我引荐了徐总。第二次见徐总,我没讲愿景,我给他看了那张表:模型预测的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一。上一次我们靠人的经验,是百分之五十六。
徐总看完,把方案合上,"你这三年,就是在攒这个。"
"是。"
"九千万,百分之十五。"
那年年底的融资,九千万,估值六个亿。
签完字那天,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叔,我跟人签了个字。"
"签什么字。"
"卖了一点点公司。"
那头静了一会儿,"卖了多少。"
"百分之十五。"
"钱够花吗?"
"够。"
"那就行,"他说,"你那外套还穿不穿?我这儿还有两件新的。"
12 十二 往事全部清
后面三年,没什么故事,就是干活。
公司搬了两次。半层到一层,一层到三层。人从七个到一百四十个。从代运营做到供应链,那家连锁整个区域的独家,我们拿了三年。
小何那年十九,现在二十四。前两天他把我们最早那批视频翻出来看,一边看一边笑:"陈哥,那时候镜头都在抖。"
他现在带二十一个人的内容团队。第一条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先把人拍清楚,再谈好看。
阿彬带了整个夜间时段的商务,全市一千两百个代驾司机,认识他一半。小杨管商家,签合同之前有个习惯,先去人家店里吃一顿,自己掏钱。
我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房间,想起一床、一柜、一盆,和只能在对面楼晾衣杆上看见的太阳。
那时候我以为我在做一门生意。
后来我才明白,我在带一群人上岸。
第三年年底,有媒体写"这座城市长出来最快的一家公司"。这句话有点夸张,但那年确实是这样。
老周现在是我们的顾问。我把他的店和那三家火锅,一起签成了第一个"样板店集群"。他逢人就说"我当年一眼就看准了小陈",说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那串木头珠子——崔庆送他的,他收了,但生意还是给我们做。
崔庆的庆达,那年关了三个区。他有一次在行业会上碰见我,还是拍我肩膀,"小陈,你行。"
"崔总,"我说,"那个百分之三,收得有点便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大声。
签字那天下午,外面在下雨。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我站在单元门口,麻辣烫的袋子在滴水,六楼的窗帘后面有人在笑。
散会的时候,顾棠递了杯咖啡过来。
"陈总。"
"嗯。"
"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她说,"签了九千万,脸都没变。"
"变了,"我说,"我心里在数钱。"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办公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个很久没出现的头像,三个字:"在吗?"
后面又跟了一条:"最近还好吗?"
我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翻开下一份投标文件。
第二页第三行有个数,我不太放心,圈了两遍。
窗外雨还在下。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和打印机的声音。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两下。
然后不震了。
我没看。
第二天早上,我把手机拿起来。那个对话框里,多了四条消息。
"我最近挺不好的。"
"我妈又住院了。"
"我在想,我以前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我把这四条看完,删掉了整个对话框。
然后我在微信里搜了一个人,把一个备注改回来。
三年前我改过一次,那个备注叫"待退款"。
现在我把它改成了:
已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