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戴着老花镜,正准备看清喜糖盒背面的数字。
我妹一把把糖盒转了过来。
“我认得。前头六万八,后头十四万。哥,你说,这钱你给不给?”
满桌人都看着我。
我十一岁那年,也是这么多人看着我,等我把新买的吊车让给我妹。
那时候我松了手,她抱着车跑得飞快。
这回我说:“不给。婚也不结了。”
【第一章】
订婚那天,我妈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
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拿出来,还配了条深色裤子。
酒店包厢里坐了两桌人。
我们这边是我爸妈、我妹、还有几个叔叔婶婶。
对面是赵雅琪的爸妈、她哥、还有她姑姑一家。
气氛一开始还挺和睦。
两家人客客气气敬酒,说些吉利话。
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脸红得像关公。
我妈笑着给赵雅琪夹菜,说她长得水灵。
赵雅琪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腿在抖。
菜上到第五道的时候,赵雅琪她妈突然把一盒喜糖推到桌子中间。
“亲家,彩礼的事儿,咱们今天得定下来。”
我妈愣了一下,笑着说:“好啊,咱们商量着来。”
“我们这边的规矩,彩礼要吉利数。”赵雅琪她妈说着,把喜糖盒翻了个面。
盒子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6.8万。
我妈眯着眼睛凑近看,“六万八是吧,这个数字挺好。”
“那就这么定了。”我爸也点头。
赵雅琪她妈笑了笑,“亲家爽快。那咱们就敲定了。”
我松了口气。
六万八虽然不少,但我这两年攒了点钱,加上我爸妈的积蓄,凑凑够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下的时候。
赵雅琪她妈又把那盒喜糖拿了出来。
“亲家,还有个事儿。”
我妈正夹着菜,抬起头。
“刚才说的六万八,是见面礼。彩礼还没说呢。”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啥意思?”
“彩礼嘛,咱们这边规矩,得十四万。”
赵雅琪她妈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十、十四万?”
“对啊,加起来二十万八。吉利嘛。”赵雅琪她妈笑着说。
我爸放下筷子,“之前不是说好的六万八吗?怎么突然变了?”
“六万八是见面礼,十四万是彩礼,这是两码事。”赵雅琪她哥插嘴,“我们那边都是这么办的。”
我妈的手在发抖,“这、这也太多了。”
“多吗?娶个媳妇儿,这点钱都舍不得?”赵雅琪她姑姑说。
我看着赵雅琪。
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这个数……我们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赵雅琪她妈的脸色变了,“那你们还来订什么婚?”
“我们家条件就这样,能凑六万八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爸说。
“不容易?我女儿嫁过去更不容易!”赵雅琪她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雅琪从小娇生惯养,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嫁到你们家,还不得受罪?”
我妈脸更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我妈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
“阿姨,这钱确实太多了。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嫌多就别结!”赵雅琪她哥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妈吓得一哆嗦。
我妹一直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这时候她突然站了起来。
“我看看那盒糖。”
赵雅琪她妈把喜糖盒递过去。
我妹接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数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儿吗?”
我一愣。
“什么事?”
“你十一岁生日,爸妈给你买了个遥控吊车。”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小时候最想要的玩具。
我攒了好久的压岁钱,最后还是爸妈给我补了钱买的。
“我记得。”
“那天晚上,姑姑一家来咱们家吃饭。”我妹继续说,“表妹看到你的吊车,哭着说她也想要。”
我捏紧了筷子。
“姑姑说,你是哥哥,应该让着妹妹。”
“妈说,咱家就这一个,要不改天再给表妹买一个。”
“姑姑说,那怎么行,孩子现在就想要。”
我妹说着,看向我妈。
我妈低着头,不敢看我。
“然后所有人都看着你。”我妹的声音很轻,“等着你把吊车让出去。”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你记得你当时怎么做的吗?”我妹问我。
我当然记得。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遥控器。
吊车是我攒了半年压岁钱,加上爸妈补贴才买到的。
我还没玩够。
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姑姑、表妹、爸妈、还有那些亲戚。
他们的眼神里写着:你应该懂事。
最后我松了手。
表妹抱着吊车跑出去,连谢谢都没说。
“你把手松开了。”我妹替我说出了答案。
她把喜糖盒放在桌上,上面的数字刺眼得很。
20.8万。
“那天之后,我就记住了这个数字。”我妹说,“不是记住吊车的价格,是记住你松手的样子。”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妹看着我,“我在想,我哥真惨。”
“他明明那么想要那个吊车,但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只能装作不在乎。”
“然后那些人还夸他懂事。”
我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
“今天我又看到同样的场景了。”
她指了指我妈。
“你看我妈,她在抖。”
“她想说话,但她不敢。”
“因为对面那些人,会说她小气,说她不心疼儿媳妇。”
赵雅琪她妈脸色变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妹没理她,继续说:“你们一开始说六万八,我爸妈答应了。”
“现在又加到二十万八,我爸妈拿不出来。”
“然后你们就说,连这点钱都舍不得,还想娶媳妇?”
“这话听着耳熟吗?”
我妹看着赵雅琪她妈,“就跟当年我姑姑说的一样。”
“你是哥哥,应该让着妹妹。”
“你们是男方,应该出彩礼。”
“反正错的永远是别人,对吧?”
【第二章】
赵雅琪她妈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我妹不紧不慢,“你们一开始说六万八,我爸妈同意了。现在突然变成二十万八,我爸妈说拿不出来,你们就说我们家小气。”
“这不叫小气,这叫耍赖。”
“你!”赵雅琪她哥站了起来,“你说谁耍赖?”
我妹也站了起来。
她比赵雅琪她哥矮半头,但气势一点不输。
“谁先说一个价,又突然改口,谁就是耍赖。”
“你们要是一开始就说二十万八,我们可以考虑。但你们先说六万八,等我爸妈松了口气,再来一句‘那是见面礼,彩礼另算’。”
“这不是耍赖是什么?”
赵雅琪她姑姑也站起来了,“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规矩?”
“我不懂规矩,但我懂算术。”我妹说,“六万八加十四万,等于二十万八。这个数字,你们是一开始就算好的吧?”
“故意先说一半,等我爸妈答应了,再说另一半。”
“这招叫什么?温水煮青蛙?”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炸了。
赵雅琪她妈拍着桌子站起来,“你这孩子太没礼貌了!”
“我礼貌不礼貌不重要。”我妹说,“重要的是,你们今天要是能把我哥的婚结了,以后这种事儿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什么意思?”我爸问。
“今天是二十万八彩礼,明天可能是三金五金,后天可能是车子房子。”我妹看着我,“哥,你想清楚了,你要是今天答应了,以后你就得一直答应下去。”
我看着赵雅琪。
她还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雅琪,你怎么看?”我问她。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伟,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你就说,这钱是你要的,还是你妈要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啊!”赵雅琪她妈吼了一声,“这钱当然是我们要的!你以为娶个媳妇儿不要钱?”
“那你女儿嫁过来,是来当媳妇的,还是来卖的?”我妹冷冷地说。
“你说什么?!”
“彩礼是礼,不是买卖。”我妹说,“你们要二十万八,等我哥结婚了,是不是得生个儿子才能把本钱赚回来?”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赵雅琪她姑姑气得直跺脚。
“我说错了吗?”我妹看着她们,“你们把女儿当商品,开价二十万八。等我哥把钱交了,你们是不是还得要求我嫂子洗衣做饭带孩子,把这钱给‘赚’回来?”
“这叫什么?这叫卖女儿。”
“你胡说八道!”赵雅琪她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胡说?”我妹冷笑,“那你们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给你女儿当嫁妆吗?”
赵雅琪她妈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妹继续说:“我猜啊,这钱你们是要给你儿子买房娶媳妇的吧?”
她指着赵雅琪她哥,“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二十七?”
“关你什么事?”赵雅琪她哥黑着脸。
“不关我事,但关我哥的事。”我妹说,“你们把我嫂子嫁出去,收了二十万八彩礼。转头就给你儿子当本钱,去娶别人家女儿。”
“这不是把女儿当摇钱树吗?”
赵雅琪突然哭出了声。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去安慰她,但我妹拦住了我。
“哥,你现在过去,等会儿就得掏钱。”
我愣住了。
“你看她哭得多可怜。”我妹说,“等会儿她妈就会说,‘你看看,你把我女儿弄哭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然后我妈就会心软,劝你把钱掏了。”
“最后你稀里糊涂就把婚结了,一辈子被这家人拿捏。”
我看着我妈。
我妈果然正想开口。
“妈。”我妹叫住她,“您想说什么?”
我妈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妹问,“借钱?贷款?还是把家里的房子卖了?”
我妈不说话了。
“妈,您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想学钢琴,您说家里没钱。”我妹说,“后来我想去市里上高中,您也说没钱。”
“现在为了让我哥结婚,您准备把什么都拿出来。”
“妈,您就没想过,这钱花了值不值?”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
她用袖子抹着眼泪,哭得直打嗝。
“我、我就是想让你哥好好的……成个家……”
“成家可以,但不能委屈成这样。”我妹说,“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像不像当年我哥松手的样子?”
“您心里明明不愿意,但因为对面那些人在施压,您只能把手松开。”
“妈,我哥十一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松手。”
“现在他二十八岁了。”
“难道还要继续松手吗?”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我妈哭红的眼睛,又看着我妹坚定的表情。
然后我看向赵雅琪。
她还在哭,但我突然觉得,她哭得不是伤心,而是委屈。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妈。
“陈伟,你说话啊。”赵雅琪她妈盯着我,“这婚你到底结不结?”
“你要是不结,就把我女儿这两年的青春赔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结。”
【第三章】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包厢都炸了。
赵雅琪她妈第一个跳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结。”我站起来,“这婚,我不结了。”
“你敢!”赵雅琪她哥一拳砸在桌上,碗碟都跳了起来,“你把我妹耽误两年,现在说不结就不结?”
“耽误?”我妹冷笑,“你们谈恋爱的时候,我哥也花了不少钱吧?”
“那能一样吗?”赵雅琪她姑姑叉着腰,“谈恋爱是你情我愿,结婚是明码标价!”
“明码标价?”我妹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们还真把我嫂子当商品卖了?”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我妹不慌不忙,“你们一开始说六万八,我爸妈答应了。现在加到二十万八,我爸妈说拿不出来。你们不仅不退让,还倒打一耙,说我哥耽误你们女儿。”
“这叫什么逻辑?”
“逻辑就是,他欠我们的!”赵雅琪她哥指着我,“两年时间,我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现在他说不结就不结,凭什么?”
“凭我哥还没结婚。”我妹说,“恋爱可以分手,结婚才叫离婚。你们现在最多算是分手,哪来的赔偿?”
“你们这是耍无赖!”赵雅琪她妈气得脸色铁青。
“谁耍无赖还不一定呢。”我妹拿起那盒喜糖,“这上面写的数字,是你们后加的吧?”
“什么后加的?”
“一开始你们说六万八,我爸妈同意了。”我妹用手指刮了刮喜糖盒背面,“然后你们趁着上菜的功夫,把十四万这三个字加上去了。”
“我看这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呢。”
赵雅琪她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
“胡说不胡说,验一下不就知道了。”我妹说着,把喜糖盒递给我爸,“爸,您看看,这字是不是新写的?”
我爸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还真是……”他用手指碰了碰那几个字,“有点黏。”
“你们看清楚了再说!”赵雅琪她妈想抢回喜糖盒。
我妹一把拉开。
“别急啊,我们正看呢。”
她把喜糖盒举到灯下,“你们看,六万八这三个字,笔迹是黑色记号笔写的。十四万这三个字,虽然也是黑色记号笔,但笔迹明显更粗一点。”
“应该是另一支笔写的。”
“而且,”她用手指指着那几个字,“六万八这三个字的位置很居中,十四万这三个字写在旁边,还有点歪。”
“一看就是后加的。”
包厢里安静得诡异。
赵雅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陈伟……”
“你对不起什么?”我问她。
“我妈……我妈让我配合她,说一开始就说二十万八,你们家肯定不答应。所以先说六万八,等你们答应了,再加钱……”
“雅琪!你说什么呢!”赵雅琪她妈冲过去想捂住她的嘴。
我妹拦住了她。
“阿姨,您这是心虚了?”
“我心虚什么!”
“那你让我嫂子把话说完。”
赵雅琪擦了擦眼泪,“我妈说,男方家为了娶媳妇,肯定舍得花钱。只要一步一步加价,他们最后都会答应的……”
“够了!”赵雅琪她妈吼道,“你给我闭嘴!”
“闭嘴?”我妹冷笑,“闭嘴了谁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她看着赵雅琪她妈,“你们这招叫什么?温水煮青蛙?还是步步紧逼?”
“一开始说六万八,等我爸妈松了口气,再加到二十万八。”
“要是我爸妈今天咬牙答应了,等到结婚那天,你们是不是还要加?”
“三金变五金?轿车变新房?”
“反正我哥已经掏了二十万八,再多掏几万也不差钱了,对吧?”
赵雅琪她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这是污蔑!”
“污蔑?”我妹拿出手机,“要不要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看看这盒喜糖?”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妹说,“你们这叫合同欺诈。先说一个价,等对方答应了再改价。这在法律上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法律!”赵雅琪她姑姑吼道。
“我不懂法律,但我可以找律师。”我妹说,“我们家虽然没钱,但请个律师的钱还是有的。”
“你们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让律师跟你们慢慢说。”
赵雅琪她哥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咣当一声。
“行了!别演了!”他指着我,“不就是不想给钱吗?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让你后悔!”
说完,他直接走到包厢门口,把门堵住了。
我妹看了他一眼,然后拎起压着我们外套的椅子。
“你坐下。”
她把椅子往他面前一放。
“我哥要出去。”
赵雅琪她哥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哥要出去。”我妹的声音很冷,“你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不让?”我妹冷笑,“那我现在就报警。”
“你报啊!”赵雅琪她哥不服气,“我看警察来了谁怕谁!”
“好。”我妹真的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110。
“喂,警察吗?我在XX酒店XX包厢,有人强行扣留我们,不让我们离开……”
“你!”赵雅琪她哥脸色变了。
“对,他堵着门,还威胁我们……”
“你挂断!快挂断!”赵雅琪她妈慌了。
“为什么要挂?”我妹看着她,“你们不是要留住我哥吗?那就让警察来处理。”
“你这丫头太狠毒了!”赵雅琪她姑姑骂道。
“我狠毒?”我妹挂断电话,“是你们先耍手段的。现在玩不过了,就说我狠毒?”
“你们这些人,真是活该啊。”
赵雅琪她哥看着越来越僵的局面,终于怂了。
他咬着牙,慢慢挪开身体。
“算你们狠。”
“多谢夸奖。”我妹拿起我和她的外套,“哥,我们走。”
我看了赵雅琪最后一眼。
她还在哭,但这次我没有心软。
我妹说得对。
如果我今天心软了,以后我还得继续心软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变成像我妈那样,只会流泪,不敢反抗。
“爸,妈,我们走。”
我爸妈站起来,跟着我们往外走。
就在我们要出包厢的时候,赵雅琪突然喊住了我。
“陈伟!”
我停下脚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擦着眼泪说,“你爱过我吗?”
我沉默了几秒。
“爱过。”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她,“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因为彩礼?”
“不是因为彩礼。”我说,“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不敢替自己说句话。”
“两年时间,我以为我了解你。”
“但今天我才发现,你根本不是你自己。”
“你是你妈的女儿,你哥的妹妹,你姑姑的侄女。”
“但你不是陈伟的女朋友。”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包厢。
【第四章】
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我爸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我妈靠着路边的栏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妹站在我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哥。”
“嗯?”
“你后悔吗?”
我看着酒店的霓虹灯,想了想。
“不后悔。”
“我怕你心软。”我妹说,“你从小就心软。”
“小时候你让我吊车,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但你还是让了。”
“今天要不是我拦着,你可能又会心软。”
我笑了笑,“所以我得谢谢你。”
“别谢我。”我妹说,“我只是不想你重蹈覆辙。”
“小时候你松手了,吊车没了就没了,大不了以后再买一个。”
“但今天要是松手了,你这辈子就得一直松手下去。”
“他们今天能要二十万八,明天就能要三十万,四十万。”
“等你结婚了,他们还能以各种名义要钱。”
“买车,买房,生孩子,养孩子……”
“你永远都摆脱不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的都对。
但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毕竟是两年的感情。
说断就断,没有一点不舍是假的。
“儿子。”我爸掐灭了烟,“走吧,回家。”
“爸,对不起。”我说,“让您和我妈丢脸了。”
“丢什么脸。”我爸说,“能看清一个人,不丢脸。”
“要是稀里糊涂把婚结了,以后天天吵架闹离婚,那才丢脸。”
我妈终于开口了,“伟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就好。”我妈抹了抹眼泪,“妈支持你。”
“妈刚才……妈刚才就是太心疼你了。”
“看着人家女方家里那么多人,咱们家就咱们几个。”
“妈怕你被人家欺负。”
“所以妈想着,咱们让一步,息事宁人算了。”
“但你妹妹说得对。”
“有些事,不能让。”
“一让就是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我妈。
“妈,我没事。”
“妈知道,妈知道……”
我们一家四口站在路边,抱成一团。
路过的行人看着我们,指指点点。
但我不在乎了。
这一刻,我只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我爸开车,我妈坐副驾驶。
我和我妹坐在后座。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开了一半,我妹突然开口。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吗?”
“嗯?”
“十一岁那年,你让吊车的事。”
我看着她。
她看着车窗外,语气很平静。
“因为那天之后,我就发誓,我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你那样。”
“什么意思?”
“我不会为了让别人满意,委屈自己。”我妹说,“我看着你把吊车递给表妹,看着你强忍着眼泪,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那一刻我就想,我绝对不要变成这样。”
“所以这些年,只要有人想让我让步,我都会拒绝。”
“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只要我不愿意,我就不会让。”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你让一次,他就会让你让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把你榨干为止。”
我沉默了。
我妹说的没错。
这些年,我习惯了忍让。
习惯了为了维护表面的和气,牺牲自己的利益。
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有些人,你对他好,他不会感激。
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我妹说,“你是我哥。”
“我不帮你,谁帮你?”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是我妈的几个姐妹。
她们应该是听说了订婚的事,特意来看热闹的。
我爸把车停好,我们下了车。
“哎呀,这不是回来了吗?”王姨笑着迎上来,“订婚宴办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妈勉强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王姨看着我,“小伟啊,以后可要好好对人家姑娘。”
“人家父母把闺女养这么大不容易,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
我点点头,没说话。
“对了,”另一个张姨说,“彩礼给了多少啊?我听说现在都要十几二十万呢。”
“这……这个嘛……”我妈支支吾吾。
“嗨,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说的。”王姨拉着我妈的手,“说说嘛,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我妈看了我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妹直接说:“没给。”
“啊?”几个阿姨都愣住了。
“没给彩礼?这怎么可能?”
“因为婚没订成。”我妹说,“女方家要二十万八,我们家拿不出来,所以黄了。”
“什么?!”
几个阿姨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王姨说,但语气里明显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二十万八确实太多了。”张姨说,“但话说回来,现在结婚不都这样吗?女方家要价高,男方家总得想办法的。”
“你们要是实在拿不出来,可以借啊。”
“借?”我妹冷笑,“借了还不起怎么办?”
“那也得借啊。”张姨说,“不然人家姑娘白跟你哥两年?”
“白跟?”我妹说,“谈恋爱不是你情我愿吗?什么叫白跟?”
“哎呀,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王姨摆摆手,“女孩子的青春很宝贵的,你哥要是不负责,以后人家嫁给谁去?”
“那是她家的事。”我妹说,“我哥又没逼着她跟。”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张姨不高兴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妹说,“她要是真心想跟我哥,就不会让她妈狮子大开口。”
“她要是不想跟我哥,早就该分手了,何必拖到现在?”
“所以这事儿,错不在我哥。”
几个阿姨被噎得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我爸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上去了。”
“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我们一家四口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几个阿姨的窃窃私语。
“哎呀,这事儿搞的……”
“我就说嘛,这小伟家里条件不好,怎么可能娶得起媳妇……”
“可不是,现在哪有不要彩礼的……”
我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各位阿姨,我有句话想说。”
几个阿姨看着她。
“我家穷,我承认。”我妹说,“但穷不是被人讹诈的理由。”
“女方家要二十万八彩礼,我们家出不起,这很正常。”
“但她们先说六万八,等我们答应了再改口说二十万八,这叫欺诈。”
“我们不给钱,是因为我们不想被骗。”
“不是因为我们小气,也不是因为我们不负责。”
“这一点,希望各位阿姨能搞清楚。”
说完,她转身上楼。
几个阿姨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家,我直接躺在了床上。
今天发生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从进包厢,到看见喜糖盒上的数字,再到我妹的每一句话……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当哥哥的,好像什么都没做。
反倒是我妹,替我出头,替我说话,替我挡下了所有的压力。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小妹。”
她很快回复。
“哥,你真肉麻。”
我笑了笑,正准备放下手机,突然收到了赵雅琪的消息。
“陈伟,我们能谈谈吗?”
【第五章】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好。”
赵雅琪说想见面聊。
约在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
我换了身衣服,出门的时候,我妹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去哪儿?”她问。
“见个朋友。”
“赵雅琪?”
我点点头。
我妹关掉电视,“我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个屁。”我妹说,“你要是能行,今天就不会差点掏钱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妹说,“她找你,肯定是想挽回。到时候她再哭两声,你心一软,又回去了。”
“我不会。”
“你会。”我妹说,“你从小就心软,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所以,我必须跟着。”
我拗不过她,只能带着她一起去。
到咖啡馆的时候,赵雅琪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哭过。
看见我和我妹一起进来,她愣了一下。
“你妹妹也来了?”
“嗯。”我坐下,“有什么话,就当着她的面说吧。”
赵雅琪咬了咬嘴唇,看了我妹一眼。
我妹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坐在了我旁边。
“说吧,找我哥什么事?”
“我……我想跟陈伟解释一下今天的事。”赵雅琪说。
“解释什么?”我妹说,“你妈要二十万八彩礼,你全程都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不知道她会这样。”赵雅琪说,“我本来以为,就是六万八……”
“你以为?”我妹冷笑,“喜糖盒上的十四万,是你妈当场写的。你就坐在旁边,你会不知道?”
赵雅琪低下头,“我……我不敢说。”
“不敢说就是默认。”我妹说,“你不敢反对你妈,就等于你同意了她的做法。”
“我真的不同意!”赵雅琪急了,“但我妈她……她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敢反驳她,她能当场翻脸。”
“所以你就让我哥当冤大头?”我妹说。
“我没有……”赵雅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陈伟,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看着她哭,心里确实有点不忍心。
但我妹一把拉住我的手。
“哥,别看她。”
然后她看向赵雅琪,“你哭什么哭?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哥心软,继续跟你在一起吧?”
赵雅琪擦着眼泪,不说话。
“我告诉你,没用。”我妹说,“我哥今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赵雅琪看着我,“陈伟,你说啊,我们哪里不合适?”
“我们在一起两年,我对你不好吗?”
“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你请我吃饭,我也没让你去太贵的地方。”
“你送我礼物,我也只要便宜的。”
“我这么体贴你,你为什么要因为彩礼的事就跟我分手?”
她说得很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妹又开口了。
“你说你体贴我哥,那我问你,今天你妈要二十万八的时候,你说什么了?”
赵雅琪愣住了。
“你什么都没说,对吧?”我妹说,“你就坐在那儿,看着你妈欺负我爸妈。”
“看着你哥堵门威胁我哥。”
“看着你姑姑说我们家小气。”
“你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这就是你说的体贴?”
赵雅琪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敢说……”
“所以啊。”我妹叹了口气,“你不敢反对你妈,就别怪我哥不要你。”
“你连自己的家人都控制不了,以后我哥娶了你,岂不是要一直被你妈拿捏?”
“今天是二十万八彩礼,明天可能是三金五金,后天可能是车子房子。”
“你每次都说‘我不敢反对’,然后让我哥买单。”
“我哥是傻子吗?”
赵雅琪哭得说不出话了。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赵雅琪确实对我不错。
这两年,她很少要求我买贵的东西,约会也基本AA制。
但就像我妹说的,她不敢反对她妈。
今天在包厢里,她妈一步步加价,她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我宣布不结婚了,她才站出来道歉。
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雅琪。”我开口,“其实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不是因为彩礼,也不是因为你妈。”
“是因为,你不够坚定。”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你不够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我说,“今天在包厢里,你妈步步紧逼,你哥堵门威胁,你姑姑冷嘲热讽。”
“你全程都在沉默。”
“我不知道你是在等什么,等我妥协?还是等你妈妥协?”
“但你就是不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我知道你难做,毕竟那是你妈。”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难做?”
“我要是答应了,我就得背上几十万的债。”
“我爸妈都快六十了,还得跟着我一起还债。”
“我不能这么自私。”
赵雅琪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说,“我们只是不合适。”
“趁着还没结婚,分开也好。”
“不然以后真的结婚了,矛盾只会更多。”
“到那时候,我们会吵架,会后悔,会互相怨恨。”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分开。”
赵雅琪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妹看了她一眼,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看了赵雅琪最后一眼。
“照顾好自己。”
然后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走出咖啡馆,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妹打开伞,和我一起走在雨中。
“哥,你还难受吗?”
“有一点。”我说,“毕竟是两年的感情。”
“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不后悔。”
“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不是那个对的人。”
我妹笑了笑,“对的人迟早会出现的。”
“嗯。”
我们走在雨中,雨水打湿了裤脚。
但我感觉心里轻松了很多。
就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看见我们回来,她问:“谈得怎么样?”
“分了。”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好。”
“妈。”我走到她身边,“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妈说,“妈就是希望你能幸福。”
“只要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妈就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我妈。
“妈,我会找到对的人的。”
“妈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围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没有人提订婚的事,也没有人提赵雅琪。
大家就像往常一样,聊着各自的生活。
我爸说起单位的趣事,我妈说起小区的八卦,我妹说起学校的活动。
我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挺好的。
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也是一种幸福。
吃完饭,我妹突然说:“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能忍。”我妹说,“小时候你让吊车给表妹,我看着都替你憋屈。”
“但你从来不抱怨,也不生气。”
“我当时就想,我哥心真大。”
“但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心大,是你不想让爸妈为难。”
“你知道,如果你不让,姑姑肯定会闹,爸妈会很难堪。”
“所以你选择了忍让。”
“这些年你一直都是这样,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想让家人为难。”
“但你知道吗,看着你这样,我心里其实很难受。”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不在乎。”
“你只是不想让别人不开心。”
“但今天,你终于为自己站出来了。”
“我真的很高兴。”
我看着我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你,小妹。”
“别谢我。”我妹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你是我哥,我当然要帮你。”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进包厢,到看见喜糖盒上的数字,再到我妹的每一句话……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件事。
十一岁生日,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遥控吊车。
但没多久,表妹就哭着要。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时候,我把吊车递给了表妹。
她抱着吊车跑远了,连谢谢都没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
那天之后,我就学会了忍让。
学会了为了维护表面的和气,牺牲自己的利益。
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有些事,不能让。
一让就是一辈子。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失去了一段感情,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为自己站出来。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妈去开门,然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亲家在吗?”
我一听,是赵雅琪她妈。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就看见赵雅琪她妈站在客厅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脸色很难看。
“你来干什么?”我妈问。
“我来谈谈昨天的事。”赵雅琪她妈说,“咱们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嘛。”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我已经跟雅琪说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赵雅琪她妈冷笑,“你们在一起两年,怎么就突然不合适了?”
“是不是你妈妈挑拨离间?”
“你说什么呢?”我妈脸色一变。
“我说的是实话。”赵雅琪她妈说,“要不是你们家嫌彩礼贵,小伟怎么会突然不结婚?”
“明明就是你们贪心。”我妹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开始说六万八,后来又改成二十万八。你当我们家是提款机吗?”
“你个小丫头,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插嘴怎么了?”我妹说,“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昨天在包厢里,明明白白耍了手段,现在还有脸来我家闹?”
“我闹?”赵雅琪她妈指着我妈,“是你们家反悔在先!”
“我们没反悔。”我妈说,“我们一开始就说了,只能出六万八。是你们后来要加钱的。”
“那是我们当地的规矩!”
“规矩?”我妹冷笑,“什么规矩?欺诈的规矩吗?”
“你!”赵雅琪她妈气得脸都红了。
“行了。”我爸从卧室里走出来,“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赵雅琪她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婚还是要结的。”
“彩礼可以少一点,十八万八怎么样?”
“给你们打个折。”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折?
她把女儿当商品卖吗?
“不结。”我直接拒绝,“多少钱都不结。”
“你别这么绝啊。”赵雅琪她妈说,“小伟,你想想,你们都在一起两年了,雅琪为了你,连工作都辞了,专心在家等着结婚。”
“你现在说不结,她以后怎么办?”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说,“我没逼她辞工作。”
“你!”赵雅琪她妈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
“行,你不结是吧?”她突然变了脸色,“那我们就法庭见。”
“我要告你们,要求赔偿我女儿的青春损失费和精神损失费!”
我妹直接笑出了声。
“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她说,“阿姨,你真当法院是你家开的?”
“谈恋爱分手,还要赔钱?”
“那世界上得有多少人破产?”
“你懂什么!”赵雅琪她妈说,“我女儿为了他,放弃了那么多。”
“现在他不负责,我当然要告他!”
“你去告啊。”我妹说,“我们等着。”
“到时候我们也会告你们,合同欺诈,敲诈勒索。”
“你看法官会站在谁那边。”
赵雅琪她妈被噎住了。
她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她指着我们,恶狠狠地说:“你们给我等着!”
然后转身就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扶着墙,脸色苍白。
“这……这可怎么办啊……”
“妈,别怕。”我说,“她吓唬人的。”
“可她要是真的告我们……”
“告就告。”我妹说,“咱们又没做错什么,怕什么?”
我爸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心里也在担心。
虽然我们没做错什么,但打官司这种事,谁都不想摊上。
“哥。”我妹突然说,“我觉得她不会真的告我们。”
“为什么?”
“因为她心虚。”我妹说,“她要是真有把握赢,早就去法院了,哪还会来我们家谈判?”
“她今天来,就是想吓唬我们,让我们主动妥协。”
“但她没想到,我们根本不吃这套。”
我想了想,觉得我妹说得有道理。
赵雅琪她妈要是真有证据,早就去告了。
她来我们家闹,说明她自己也没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我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要是真敢去告,我们就奉陪到底。”
接下来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赵雅琪没有再联系我,她妈也没有再来闹。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小区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挤进去一看,我妈正坐在地上,旁边站着赵雅琪她妈和她姑姑。
“你们家必须给个说法!”赵雅琪她姑姑指着我妈,“耽误我们家姑娘两年青春,现在说不结就不结,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我……我……”我妈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这家人也太不厚道了吧?”
“就是,人家姑娘都等了两年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太不负责任了。”
我听着这些话,感觉脑子嗡嗡的。
“你们在干什么?!”我冲过去,把我妈扶起来。
“哟,正主来了。”赵雅琪她姑姑冷笑,“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们在小区门口等你一下午了。”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雅琪她妈说,“我们要你给个说法!”
“你把我女儿耽误了两年,现在说不结就不结,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我告诉你,没门!”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事儿没完!”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让一让,让一让。”
是我妹。
她挤进人群,站到了我和我妈身边。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她看着赵雅琪她妈和她姑姑。
“我们要个说法!”赵雅琪她姑姑说。
“什么说法?”我妹说,“说你们合同欺诈的说法?还是说你们敲诈勒索的说法?”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妹拿出手机,“我这里有昨天包厢监控的录像。”
“里面清清楚楚地拍到,赵雅琪她妈在我们答应了六万八之后,偷偷在喜糖盒上加了十四万。”
“这叫什么?这叫合同欺诈。”
“我们现在就可以报警,让警察来查。”
赵雅琪她妈和她姑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哪来的录像?”
“酒店的监控啊。”我妹说,“我早就去调了。”
“你们以为你们做的事没人知道?”
“我告诉你们,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
“你们的所作所为,都被拍下来了。”
“你们要是再敢来闹,我就把录像交给警察。”
“到时候,你们就等着吃官司吧。”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女方家先耍手段啊。”
“就是,先说一个价,又改口,这不是欺诈吗?”
“我看这家人才是讹人的吧。”
舆论瞬间反转。
赵雅琪她妈和她姑姑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我妹说,“我们只是不想被人讹诈而已。”
“你们今天要是还敢来闹,我就把录像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人的。”
赵雅琪她妈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然后拉着她姑姑转身就走。
“走!我们走!”
人群渐渐散去。
我扶着我妈,手还在发抖。
“妈,您没事吧?”
我妈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儿子,都是妈不好……要不是妈没本事,你也不用受这种委屈……”
“妈,别这么说。”我说,“这不是您的错。”
“是他们太过分了。”
我妹拍了拍我妈的肩膀。
“妈,以后她们要是再敢来,您就报警。”
“咱们不怕她们。”
回到家,我问我妹:“你真的有录像吗?”
我妹笑了笑,“没有。”
“什么?!”
“我骗她们的。”我妹说,“酒店的监控哪那么容易调出来?”
“但她们做贼心虚,肯定不敢赌。”
“所以她们就信了。”
我简直佩服死我妹了。
“你这招也太狠了。”
“不狠点,怎么对付她们?”我妹说,“对付这种人,就得比她们更狠。”
“这样她们才不敢再来闹。”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的场景。
我妈坐在地上哭,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赵雅琪她妈和她姑姑气势汹汹……
我突然觉得很累。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第二天上班,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我知道,肯定是赵雅琪她妈在小区里到处说我的坏话。
果然,午休的时候,隔壁部门的张姐找到我。
“小陈啊,听说你订婚的事黄了?”
我点点头。
“哎呀,可惜了。”张姐说,“人家姑娘跟了你两年,你说不结就不结,是不是有点……”
“张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打断她。
“那是怎样?”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
张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啊……”她说,“那确实是女方家不对。”
“但话说回来,小陈,你也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考虑。”
“现在结婚,彩礼确实都不便宜。”
“你要是每次都因为彩礼问题分手,以后怎么办?”
我苦笑,“那我能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结婚,把家里掏空吧?”
张姐叹了口气,“也是。”
“唉,现在这个社会啊,结个婚太难了。”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大学室友李磊的电话。
“伟子,听说你订婚的事黄了?”
“嗯。”
“怎么回事?”
我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磊听完,骂了一句脏话。
“操,这女方家也太不要脸了吧?”
“就是啊。”
“伟子,我跟你说,你这次做得对。”李磊说,“这种家庭,你要是真娶进门,以后有你受的。”
“我一个表哥,就是娶了个这样的媳妇。”
“结婚的时候,女方要了二十万彩礼。”
“我表哥咬咬牙给了。”
“结果结婚之后,女方家三天两头来要钱。”
“今天说买车,明天说装修,后天说给她弟弟买房。”
“我表哥被榨干了,最后实在受不了,离婚了。”
“彩礼一分没要回来,孩子也判给女方了。”
“我表哥现在都三十五了,还是一个人。”
听完李磊的话,我背后一阵发凉。
幸亏我及时止损了。
不然以后可能就是他表哥那样的下场。
“李磊,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兄弟。”李磊说,“你要是实在憋屈,周末出来喝一杯?”
“好。”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好受了一点。
至少还有人理解我。
周末,我和李磊约在一家烧烤店。
李磊带了两个朋友,都是他公司的同事。
一个叫王强,一个叫刘洋。
几个人坐下,点了一堆烤串和啤酒。
“来,伟子,走一个。”李磊举起酒杯。
我跟他碰了碰杯,一口闷了。
“听老李说你最近挺烦的。”王强说。
“嗯,一言难尽。”
“什么一言难尽,就是被女方家坑了呗。”李磊说,“你们不知道,女方家先说六万八彩礼,等伟子家答应了,又改口说二十万八。”
“这不是耍赖吗?”
“卧槽,这么不要脸?”刘洋惊了。
“可不是。”李磊说,“要不是伟子妹妹机灵,伟子现在可能已经被套牢了。”
“你妹妹多大了?”王强问。
“二十二。”我说。
“二十二就这么厉害?”刘洋说,“我看你妹妹比你强多了。”
“那是。”我笑了笑,“我妹从小就聪明。”
“关键时刻还是家人靠得住。”王强说,“你看,你女朋友在包厢里一句话都不说,你妹妹直接帮你怼回去。”
“这才是真的亲人。”
我点点头。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妹不在,我可能真的就妥协了。
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所谓的和气,掏空家底娶一个不值得的人回家。
然后后半辈子都要被她的家人吸血。
“伟子,我跟你说,你这次真的做对了。”李磊说,“不合适的人,就该早点分。”
“拖到结婚了再分,代价更大。”
“就是。”刘洋说,“我一个朋友,结婚三年,去年离的。”
“原因就是女方家太事儿妈。”
“三天两头来他家住,一住就是半个月。”
“他媳妇也不管,说那是她妈,他得忍着。”
“我朋友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了了,提出离婚。”
“你猜女方怎么说?”
“怎么说?”我问。
“女方说,彩礼一分不退,房子也得分一半,孩子要归她。”刘洋说,“我朋友当时就疯了。”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凭什么分一半?”
“女方说,她陪嫁了家电家具,也算出了钱。”
“我朋友说,那些家电家具加起来才两万块,房子可是三百万啊。”
“女方说,那是她的嫁妆,不能算在房子里。”
“反正最后闹到法院,我朋友赢了,但也元气大伤。”
“房子保住了,但孩子没要到,还得付抚养费。”
“我朋友现在都后悔死了,说早知道结婚前就看清她们家人的嘴脸,打死也不结这个婚。”
我听得心里发凉。
幸好,幸好我及时止损了。
“所以啊,伟子,你别觉得可惜。”王强说,“你应该庆幸,你在结婚前就看清了她们家的真面目。”
“没错。”李磊举起酒杯,“来,为伟子庆祝,庆祝他逃过一劫。”
我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妹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小妹。”
她很快回复。
“又肉麻。睡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看着路边的灯光,我突然觉得,人生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失去了一段感情,但我收获了成长。
我学会了拒绝,学会了为自己站出来,学会了不再委屈自己。
这,也许比一段不合适的感情,更有价值。
【第八章】
一个月后。
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赵雅琪再也没联系过我,她妈也没有再来闹。
小区里的议论声也慢慢消失了。
我又恢复了单身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聚聚,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我妈有时候还是会叹气,说我都二十八了,该找对象了。
但她再也没有催我。
我爸说,慢慢来,合适的人总会出现的。
我妹倒是依旧那么洒脱。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哥,我谈恋爱了。”
“啊?”我愣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最近心情不好,我怕刺激你。”我妹说。
“那现在呢?”
“现在你应该没事了吧?”
我笑了笑,“嗯,没事了。”
“那就行。”我妹说,“对了,改天我带他回来,你帮我看看。”
“行。”
一周后,我妹真的带了男朋友回家。
是个很阳光的大男孩,叫张航,跟我妹一个学校的。
吃饭的时候,张航很有礼貌,主动帮我妈端菜,陪我爸聊天。
我坐在旁边,观察着他。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我妹。
眼神里都是宠溺。
饭后,我拉着我妹到阳台。
“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我说,“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那是,我这么可爱。”我妹笑道。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我妹愣了,“还早呢,我才大四。”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问你,如果以后他家也像赵雅琪家那样,要很高的彩礼,你会怎么办?”
我妹想了想。
“我会直接拒绝。”
“然后呢?”
“然后?”我妹说,“然后就不结了呗。”
“你不会难过?”
“当然会难过。”我妹说,“但难过归难过,该拒绝还是要拒绝。”
“我不想像你当年那样,为了结婚委屈自己。”
“也不想让爸妈为了我的婚事掏空积蓄。”
“更不想让自己嫁过去之后,被对方家吸血。”
“所以,如果对方家要价太高,我就不结。”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我妹,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的?”
“从你让吊车那天开始。”我妹说,“我就发誓,我绝对不会变成你那样。”
“不是说你不好,而是说,我不想委屈自己。”
“我要活得坦荡,活得痛快。”
“谁想让我让步,我就跟谁翻脸。”
“就这么简单。”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样的。”
“那是。”我妹说,“对了,哥,你也该找个对象了。”
“我知道。”
“不过这次,你得擦亮眼睛。”我妹说,“别再找赵雅琪那样的了。”
“要找就找个有主见的,敢替你说话的。”
“不然你以后还得委屈。”
我点点头。
“我会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陈伟吗?我是赵雅琪的表姐。”
我愣了一下。
“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雅琪最近状态不太好,我想跟你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
“聊什么?”
“见面聊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好吧。”
挂了电话,我妹问:“谁啊?”
“赵雅琪的表姐。”
“她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说想聊聊。”
“你别去。”我妹说,“肯定没好事。”
“没事,去看看。”我说,“反正我已经想清楚了,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那行吧。”我妹说,“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第二天,我和赵雅琪的表姐约在了一家奶茶店。
她叫赵婷,二十五岁,在一家外企工作。
看起来很干练,和赵雅琪完全是两个类型。
“陈伟,谢谢你能来。”赵婷说。
“没事。”我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是关于雅琪的。”赵婷说,“她最近状态很不好。”
“怎么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的话都不听。”赵婷说,“我很担心她。”
我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想让我去劝她?”
“不是。”赵婷摇摇头,“我不是让你去劝她,我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不怪你。”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姨妈她们做的事。”赵婷说,“也知道他们是怎么逼你的。”
“说实话,我站在你这边。”
“你……你站在我这边?”
“对。”赵婷说,“我姨妈她们太过分了。”
“先说六万八,又改口二十万八,这不是耍赖吗?”
“而且,雅琪从头到尾都不敢说话,这也是她的问题。”
“所以,你们分手是对的。”
我没想到赵婷会说这些。
“那你今天找我……”
“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赵婷说,“雅琪现在这样,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从小就被我姨妈管得太严,什么事都不敢反抗。”
“这次也是一样。”
“明明她不想要那么多彩礼,但她不敢跟她妈说。”
“最后导致你们分手,她又后悔了。”
“但这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的错。”
“她需要成长,需要学会为自己做决定。”
“而不是一味地顺从她妈。”
我听着赵婷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能理解我。”
“不用谢。”赵婷说,“其实我一直都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
“嗯。”赵婷说,“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自己的立场,不妥协。”
“这很不容易。”
“很多男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暴跳如雷。”
“但你不一样,你冷静,理智,坚定。”
“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我笑了笑。
“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是我妹妹教会了我,要为自己站出来。”
“你妹妹?”赵婷眼睛一亮,“就是那天在包厢里帮你说话的那个女孩?”
“对。”
“她真的很厉害。”赵婷说,“我当时就在想,要是雅琪有你妹妹一半的勇气,你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点点头。
“是啊。”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赵婷看了看时间。
“我该走了。”她说,“今天很高兴能和你聊聊。”
“我也是。”
“对了,陈伟。”赵婷站起来,“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人。”
“谢谢。”
赵婷走后,我坐在奶茶店里,久久没有起身。
她说的话,让我放下了最后一点愧疚。
是啊,这不是我的错。
我只是做了对的选择。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妹发了条消息。
“小妹,谢谢你。”
她很快回复。
“又肉麻。不过这次我接受了。”
“因为你终于长大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人生还很长。
总会遇到对的人。
而在那之前,我要先学会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