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晒谷场掀账
【正文】
赵红梅被两个妇女干部反剪着胳膊押上台时,台下已经有人往她脚边啐了口水。
十月的太阳毒,晒谷场的水泥地烫脚。她膝盖弯被人从后头一踹,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扩音器铁架子上,嗡的一声,台下嗡嗡的人声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赵红梅!你老实交代,为什么多给刘庄刘老栓家的小子扯了一尺布?”
李德贵站在话筒前,蓝布中山装扣到最上头一颗,脸绷得像块风干的门板。他手里捏着张纸,抖得哗哗响,“匿名举报信写得清清楚楚,八月十四下午四点半,刘老栓拿着三尺布票来扯布,你给他扯了四尺!多那一尺哪来的?是不是拿集体的布给自己做人情?”
台下第一排坐着公社几个干部,周向前在正中间,手边搪瓷缸里泡着半缸子茶叶沫子,脸上一团和气,像看热闹的邻居。
赵红梅抬起头,额头蹭破一块皮,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她那根黑亮的辫子散了一半,碎头发贴在汗津津的腮帮子上。
“说话!”李德贵一巴掌拍在话筒上,扩音器发出一声尖啸,震得前排干部都捂了耳朵。
“我多扯了一尺,认。”赵红梅声音不高,但后半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老栓家小子棉袄袖子短了三指,胳膊露在外头,冻得两根鼻涕挂到嘴边上。我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你一个售货员有什么资格看不过眼!”李德贵嗓门提起来,“布票是国家统购统销的硬指标,你多扯一尺,集体的账上就短一尺!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台下有人跟着喊:“打倒挖墙脚的!”
赵红梅偏头去找那声音——是隔壁大队妇女主任王秀芹,站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只胳膊举到半截,眼神跟她一碰就心虚地往下躲。
赵红梅知道,喊口号是李主任早给她安排好的差事。
“赵红梅,你要是不服,今天就别想站着出这个场院。”李德贵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你父亲赵老扣当年就是账目不清被开除的,我看你是家风不正、根子上就歪!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当众认错,写检查贴供销社门口;二是报公社处理,售货员你别干了!”
赵红梅听见“赵老扣”三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她爹赵德望在县供销社干了二十三年会计,算盘珠子拨得全地区都有名,人送外号“赵老扣”——再烂的账到他手里都能扣出一分一厘来。三年前有人举报他做假账,查了两个月也没查出实据,人活活气死在炕上,临咽气塞给她一本手抄的《售货员台账规范》,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账在人在。
“李主任。”赵红梅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太怪,台下几十号人同时噤声。
“你笑什么?”李德贵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我笑你让我写检查贴门口,贴给谁看?贴给来赊红糖的人看,还是贴给赊大前门的人看?”
赵红梅直起腰,两个妇女干部没按得住她。她手往裤腰里一探,抽出几张折成四方的纸,对着太阳一抖——“咔”一声脆响,纸页展开,密密麻麻的蓝黑钢笔字。
“李主任,你去年九月十二批的特批条子,给公社食堂孙二柱代领红糖三斤,条子上你亲笔写的‘特批’,经手人王会计。二柱哥把红糖拎你家去了,你媳妇给你熬红糖姜水治胃寒,你连喝了一个礼拜。”
台下“嗡”一下炸了。
李德贵的脸从门板色变成猪肝色,手指头指过来直哆嗦:“你、你伪造——”
“我还没念完呢。”赵红梅翻过一页,“去年十一月初七,王秀芹她男人来买前门烟,柜台没货。可同一天下午,王会计批了‘社队公用’条子拿走八条大前门。”
她目光扫过台下,落在第二排一个秃顶男人身上,“王会计,那八条烟是社队公用了,还是你过年送老丈人了?你老丈人住陈庄,腊月二十八你骑车子驮去的,车后架上拿麻袋片裹着,二柱哥帮你在食堂后墙根的砖缝里藏的货,我没说错吧?”
王会计“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半天:“你、你别血口喷人!”
“喷没喷人,你回去翻翻你床底下的铁皮盒子。”赵红梅连眼皮都没抬,“条子底根你都留着呢,日期、编号,一张不少。你跟我爹学的,留一手嘛。”
这话像刀子扎进王会计腰眼。他当年跟着赵德望学了三年会计,出师第一件事就是跟李主任打小报告,说赵德望跟外村人倒腾紧俏货。
“赵红梅!”李德贵一拍桌子,“你这是打击报复!你多扯布的事实你认不认?”
“认啊。”赵红梅抬起头,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拿手背一抹,血抹了半张脸,衬得两只眼睛亮得吓人,“我多扯一尺布,违反规定,我认罚。可李主任,你一年批了十二斤红糖、三箱肥皂、五斤煤油,条子全是你亲笔写的‘特批’,你认不认?”
她把账本举高,冲着台下:“各位叔伯婶子,我赵红梅今天把话撂这儿——这本账上每一笔都有日期、有经手人、有批条编号。谁拿多拿少,我念到天黑也念不完。但有一样,拿多拿少的不止我赵红梅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孙二柱从人堆后头蹦起来了。
“红梅!红梅妹子!你别念我!我那三斤红糖是李主任让我捎的,我一根毫毛都没沾!真的!那天食堂炖白菜,我顺手就把红糖袋子搁主任办公桌底下了——”
“二柱!”李德贵一声吼。
孙二柱一哆嗦,非但没闭嘴,嗓门反倒更尖了:“主任你别吼我啊!上个月你还让我去仓库拿了两瓶醋精呢,说记‘社队公用’,可那醋精你家包饺子蘸了,你当我没看见啊?”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周向前这时候动了。他慢条斯理放下搪瓷缸,站起来,冲李德贵笑了一下——赵红梅看得真真的,那笑里带着“舅舅你自己兜着”的意思。
“红梅同志。”周向前开口,声不高,但场上立刻静了,“你说的这些,都属于工作上的手续问题,咱们可以会后一笔一笔捋。现在开的是批斗会,你别把方向带偏了。多扯布这事你认了,那就先认罚,其他的——”
“周副主任。”赵红梅打断他,歪头看他,“你说的‘手续问题’,那我想请教一下,你去年十月批的那张条子,走的是哪个社队公用的名头?拉走两麻袋花生饼,说是喂公社猪场,可猪场那会儿刚闹过瘟,一头猪都没剩。那两袋花生饼你让二柱哥连夜送东沟你丈人家了,你丈人开油坊的,花生饼榨油正好。这事要我一笔一笔念吗?”
周向前脸上的笑像被人拿抹布擦掉了。
“你——”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扭头去看李德贵。那眼神明明白白:舅舅,你惹出来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李德贵嘴唇哆嗦着,忽然软下来,声音矮了半截:“红梅啊,你看你这孩子,脾气太急。不就是一尺布嘛,社里也不是不能通融,你先把账本给我,咱们会后好好说——”
“会后?”赵红梅把账本往胸口一收,“会后你们把条子一烧,账一平,回头再给我按个‘诬告’的帽子?李主任,你当我在供销社白干五年?”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几十号人,把账本举过头顶。
“我赵红梅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一尺布,我认罚,罚我三个月工资都行。可这本账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王秀芹嫂子!”
她忽然点名。
王秀芹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
“你喊打倒我的时候嗓门挺大,你男人过年想买两条烟都买不着,王会计一赊就是八条。这事你管不管?你不管,回头我把这账本念完,李主任拿走的十二斤红糖,你家三个孩子可一口没尝着。”
王秀芹脸涨得通红,嘴张了两张,喊了半截的口号卡在嗓子眼儿里,最后冒出句:“那、那八条烟……真让王会计送他老丈人去了?”
“我账上写着呢。腊月二十八,陈庄,麻袋片裹着,食堂后墙第三块活砖。”
王秀芹扭头就冲王会计去了:“王老六!我男人好歹是粮站保管员,你拿公家烟送老丈人,你让俺家老赵脸往哪搁?”
场面彻底收不住了。
陈秋叶从人群后头挤过来,小脸煞白,手里抱着个铁皮盒子,走到赵红梅跟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红梅姐……你昨天说要用的那些……我都带来了。”
铁皮盒子盖子一掀,一沓子批条底根,蓝黑墨水的、圆珠笔的、还有两张铅笔写的,整整齐齐码着。最上头一张,李德贵亲笔:特批红糖十二斤,经手人王秀芹——不对,王秀芹三个字被划掉了,底下改成了王会计。
“秋叶!”李德贵眼珠子都红了,“你、你是仓库保管,你怎么——”
“李主任。”陈秋叶声音打颤,但话说得字字清楚,“我师父赵德望当年教我,出库单底根留着,有用。他老人家说得对。”
赵红梅伸手从盒子里拈起最上头那张条子,对着太阳照了照,忽然指给台下看:“看见没?红糖十二斤,底下划掉的是王秀芹名儿——本来想栽赃给妇女主任,后来王会计说秀芹嫂子嘴不严,怕她往外说,才改成王会计自己经手。李主任,你这批条子改来改去,忙坏了吧?”
李德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嘎吱”一声。
周向前这时候清了清嗓子,脸上又堆出笑来,冲台下摆摆手:“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暴露了问题嘛。我看这样——红梅同志多扯布的事,按规定处理;至于账本上这些条子,属于历史手续不规范,回头由公社组织专人核查,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周副主任,”赵红梅转过脸,笑盈盈看他,“你还没说你那两麻袋花生饼怎么退呢。你丈人油坊都榨完卖了吧?拿什么退?”
周向前嘴角抽了抽,手插进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根烟,叼在嘴上,火划了三根没点着。
“那什么……”他吐掉烟,声音干巴巴的,“红梅同志,你这个账本,能不能借我看看?就看看。”
“借?”赵红梅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皮,“周副主任,这账本是我爹留的规矩,只给人看,不给借。你要看,站这儿看,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
她翻开新的一页,清了清嗓子。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李主任批条子拿走粉条五斤,记‘社队公用’。可那天公社食堂没开伙,粉条是孙二柱扛李主任家去的,李主任家那天炖猪肉粉条子,炖了一锅,他小舅子一家四口来吃的。二柱哥——”
“在!”孙二柱条件反射似的应了一声,随即捂嘴,“不是,红梅你怎么连这都记……”
“我记性好啊。”赵红梅冲他乐了一下,“二柱哥,你那天帮主任扛粉条,顺了半包味精搁自己兜里,这事儿我还没念呢。”
孙二柱一蹦三尺高:“我赔!我赔还不行吗!半包味精,我下个月工资扣!”
赵红梅不理他,继续往下翻。
李德贵瘫在椅子上,手撑着桌沿想站起来,撑了两回没撑住。
台下第一排最边上的老会计刘长福——供销社退休返聘的老头——这时候慢悠悠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冲旁边的人说了句:“我早说赵老扣的闺女不是吃素的。你们不信。”
赵红梅念到第五条,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纸页上最后一行字,眼睛眯了起来。
“咦?”
“怎么了?”王秀芹凑过来问。
赵红梅把账本往怀里一捂,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晒谷场西边那个骑着自行车正往这儿赶的人影上。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车后架上绑着个绿帆布包,骑得飞快,车铃铛一路响过来。
“李主任,”赵红梅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笑模样收了个干净,“你去年腊月那十二斤红糖的条子,底下那个‘特批’俩字,好像不是你写的。笔迹不对。”
李德贵猛地抬头。
“那字儿是谁的?”赵红梅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指着那条子上的签名,“周副主任,你过来看看,这是你写的吧?你替你舅批条子,出了事挂他名儿——合着你舅这主任,当了你的挡箭牌?”
周向前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搪瓷缸“咣当”磕在椅子扶手上,茶水泼了一裤裆。
骑自行车那人在场院边上刹住车,支起车梯,拎着帆布包走过来,冲赵红梅一点头:“同志,我是县供销社新来的纪检员,姓方。有人写信反映你们公社供销社账目有问题,我来了解情况。”
赵红梅把账本和铁皮盒子往他面前一推,笑得露出俩酒窝:“方同志,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一本,你慢慢看。”
方同志把帆布包搁在碾盘上,没急着看账本。他先扫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李德贵,又看了看裤裆湿了一片的周向前,最后把目光落到赵红梅脸上。
“你是赵红梅?”
“是我。”
“信是你写的?”
赵红梅一愣。
她还没张嘴,王秀芹先“嚯”了一声,嗓门亮得压过场院上所有嗡嗡声:“信?什么信?红梅你还真往上头递信了?”
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写信。
她一个字都没往县里递过。她是打算今天当众把账本念出来,闹大了让公社自己兜不住,可她压根没走写信这条路。
“方同志,”赵红梅把笑模样重新挂上,声音稳得很,“信不是我写的。我赵红梅办事,向来当面锣对面鼓。不过——”她拍了拍桌上的铁皮盒子,“这账本比我那信实在。信能造假,账本上那些条子,谁按的手印谁清楚。”
方纪检员盯着她看了三秒,没接话,伸手把账本翻开。
场院上一下子静得只剩风刮晒谷帘子的哗啦声。
方同志看得慢,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两笔。翻到第五页,他又停,这次抬头看了周向前一眼。
周向前脸上的白还没退干净,挤出个笑来:“方同志,这账本……这账本里头有些条子,是当时特殊情况,我舅——不是,李主任他批得急,手续上可能有点……”
“周副主任,”方同志打断他,“这上面十二斤红糖的‘特批’俩字,你写的?”
“我……”周向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那是帮着抄的,李主任口述,我代笔——”
“代笔你签自己名啊。”赵红梅冷不丁插一句,“你签你舅的名儿,是怕人不知道你孝顺?”
台下哄地笑起来。
孙二柱笑得最响,笑到一半想起自己那半包味精,赶紧捂嘴缩脖子。
周向前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猛地扭头看李德贵:“舅,你倒是说句话!”
李德贵撑着桌沿站起来,两条腿还打晃,可嘴上的劲儿先回来了:“方同志,这里头有误会。那十二斤红糖是县里特批给公社病号的,我让向前代签,手续上……手续上确实糙了点,可我李德贵干了二十年供销,没往自个儿兜里揣过一两红糖!”
“没揣?”赵红梅把账本从方同志手里轻轻抽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李主任,你八月十六批的这五斤红糖,条子上写的‘病号特供’,可仓库出库单上写的是‘李宅自用’。秋叶,你把出库单底联掏出来给方同志看看。”
陈秋叶站在人堆里,脸“腾”地红透了。她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半天,蚊子似的哼出一句:“底联……底联我搁家里了。”
“搁家里哪儿?”
“炕席底下压着。”
“去拿。”方同志把铅笔往本子上一按,“我等着。”
陈秋叶转身就跑,两条辫子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李德贵脸上的正气绷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红梅,你非得把事做绝?那五斤红糖……那五斤红糖是给向前他老丈人送的,向前他老丈人肝不好——”
“肝不好喝红糖水?”赵红梅一脸稀罕地瞅他,“李主任,你这话糊弄二柱哥行,二柱哥好糊弄。”
人群后头孙二柱脖子一梗:“哎——我咋就好糊弄了?红梅你这话说的,我好歹……”
“你闭嘴。”李德贵和周向前异口同声。
孙二柱缩回去了。
方同志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点了点最后一条:“这个‘特批’条子后头还附了张纸条,写着‘货走西沟张记杂货’,张记是谁家?”
周向前不吭声了。
李德贵也不吭声了。
赵红梅乐了:“方同志,张记是周副主任他连襟开的铺子。红糖出去是平价,进张记是议价,一斤倒手多赚四毛二。五斤就是两块一。钱不多,可路子熟了,后来倒腾的就不仅是红糖了——上月那三箱肥皂,你猜去哪儿了?”
“赵红梅!”周向前终于炸了,搪瓷缸往碾盘上一墩,“你血口喷人!肥皂是县联社调拨的,有调拨单!”
“有啊,调拨单上写‘支援春耕’,可西沟大队压根没见着肥皂。二柱哥——”赵红梅扭头,“上月二十号你在食堂后头卸车,卸的啥?”
孙二柱浑身一激灵。
他看看周向前,又看看李德贵,最后看看方同志手里那个小本子,嘴一咧,差点没哭出来:“我、我就是个扛包的!李主任让我卸我就卸,王会计让我搬我就搬!那三箱肥皂卸到张记后门,王会计还让我捎了两条大前门烟说是给张记掌柜的——烟钱还是从食堂账上走的!”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方同志铅笔停了:“食堂账?食堂账谁管?”
“王会计管。”孙二柱豁出去了,反正不说也得挨收拾,“王会计就是李主任的外甥女女婿,账本在食堂灶台后头那个腌菜缸底下压着——”
“孙二柱!”李德贵一巴掌拍在碾盘上,掌心的肉直颤,“你再胡咧咧我停你全家的粮!”
孙二柱腿一软。
赵红梅往前迈了一步,把孙二柱挡身后头:“李主任,你停他粮?你拿啥停?用你那张‘特批’条子停?方同志在这儿呢,你停一个我看看。”
李德贵手还摁在碾盘上,可指头已经不颤了——僵住了。
方同志合上小本子,站起来:“赵红梅同志反映的情况,我一条一条核实。李德贵同志,周向前同志,今天下午你俩哪儿也别去,在公社办公室等着。”他又扭头对孙二柱说,“你领我去看看那个腌菜缸。”
孙二柱蹦起来:“哎!我领!我这就领!”
周向前忽然喊了一声:“方同志!”
方同志回头。
“那信……到底谁写的?”
方同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红梅一眼,话说得慢:“信是匿名,邮戳是县邮局。不过写信的人连账本第几页第几行都写得清清楚楚,对你们供销社门儿清。赵红梅同志没写信,可有人替她写了。”
赵红梅心里“咯噔”又一下。
替她写信的人,比她自个儿还清楚账本内容。
她第一个想到陈秋叶。可秋叶胆子小成那样,写匿名信往县里递?不像。第二个想到王秀芹。王秀芹嘴快,可笔头子不利索,那信写得条理分明,不像王秀芹的手笔。
她正琢磨,方同志已经跟着孙二柱往公社食堂走了。围观的人呼啦跟过去一大半,晒谷场上稀下来。
2 匿名信是谁写的
赵红梅没跟。
她转身往供销社仓库走。
仓库门虚掩着,里头黑咕隆咚。她摸到墙上的拉绳,“咔嗒”拽亮灯泡,一眼就看见陈秋叶蹲在货架子后头,正往一个蓝布包袱里塞东西。
“秋叶。”
陈秋叶吓得一哆嗦,包袱掉地上,里头滚出来几本硬壳账册,还有一沓用皮筋捆着的出库单底联。
“红梅姐……我、我正找底联呢。”
“找底联你装包袱干啥?”赵红梅蹲下来,把包袱皮抖开看了看,里头除了账册底联,还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个粗布钱包。她慢慢抬起头,“你要跑?”
陈秋叶眼圈一红,嘴瘪了两瘪,“哇”一声哭出来:“红梅姐我对不住你!那信是我写的!我实在没法子了——李主任上礼拜找我谈话,说仓库账目要重新盘,让我把你经手的那几笔多扯布的条子单独挑出来交给他。我不交,他就说要查我爹的‘历史问题’。我爹就是土改时候多分了两亩地,都退赔了,他凭啥——”
“所以你就写信了?”
“我寻思县里来人了,李主任就顾不上整我了……”陈秋叶抽抽搭搭,“可我又怕他知道是我写的,我、我连包袱都收拾好了,打算天亮前走。”
赵红梅蹲那儿半天没动。
她忽然笑了。
“秋叶,你这包袱收拾得对。”她把包袱皮重新系好,往陈秋叶怀里一塞,“不过不是今儿走。今儿你走了,李主任立马就能把账全推你身上,说你畏罪潜逃。你得留着,等方同志把腌菜缸底下那本账翻出来,你当着他的面,一五一十把你记的底联全对上。”
“那他要是还查我爹——”
“他查个屁。”赵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爹那两亩地,土改档案在县档案馆搁着,退赔收据在公社财务上挂着。他李德贵想翻旧账,得先问问方同志手里那本账答不答应。”
陈秋叶把包袱抱在怀里,眼泪还挂腮帮子上,可眼睛亮了:“红梅姐,那……那你多扯布那事咋办?李主任肯定得咬住不放。”
赵红梅嘴角一歪:“他咬呗。我多扯了二尺布给东头老刘家小闺女做棉袄,那孩子棉袄露着胳膊肘,冻得跟猴儿似的。他要拿这事做文章,我就让全公社看看——是二尺布严重,还是十二斤红糖、三箱肥皂、半包味精严重。”
她走到仓库门口,忽然停住脚。
门外头,周向前正站在墙根阴影里,也不知听了多会儿。
他脸上不带一点笑模样,跟白天那个慢条斯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红梅,”他嗓子压得又低又平,“你手里那账本,是不是少一页?”
赵红梅心口一紧。
她面上不动:“周副主任这话啥意思?”
“第八页和第九页中间,撕了一页。”周向前从兜里摸出半截纸片,在灯泡底下晃了晃,“这半截是从我舅办公室废纸篓里捡的。上面记着——去年十月,赵红梅经手,多扯青布一尺八寸,给东头刘家。”
他笑了笑,那笑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方同志查我舅,我不拦着。可要是我把这半截纸片递给方同志,你猜他先查谁?”
赵红梅盯着那半截纸片,后槽牙咬紧了。
她确实多扯了布。那孩子棉袄露胳膊是她亲眼见的,可她拿不出任何正当手续。一尺八寸,说大不大,说小——足够让李德贵反咬一口,把她从“举报人”打成“同案犯”。
“你想咋样?”
周向前把纸片揣回兜里,拍了拍,“我不想咋样。我就想让你把账本里有关我的那几条,撕了。”
“撕了?”
“撕了。你告我舅,随你告。可十二斤红糖那条子上有我的名,你把那页给我,剩下的你爱咋念咋念。”
赵红梅没吭声。
周向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赵红梅,你想想。你斗倒我舅,你能落着啥?你一个售货员,还想不想干了?你把那页给我,我保你明年转正,正式工,吃商品粮。”
仓库里头,陈秋叶抱着包袱大气不敢出。
赵红梅忽然笑了。
“周副主任,”她笑得俩酒窝深深的,“你刚才说,那半截纸片是你从你舅办公室废纸篓里捡的?”
“对。”
“啥时候捡的?”
“今儿晌午。”
“晌午你舅在办公室?”
“在。”
“那会儿账本在我手里,你舅办公室废纸篓里咋会有我扯布的条子?”赵红梅把脸一板,“周向前,那半截纸片是你自个儿写的吧?你晌午现写的,打算栽给我,回头再拿这玩意儿跟我换那一页账。你这一手玩得挺溜啊——先吓唬我,再收买我,两头堵。”
周向前的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
“我什么我。”赵红梅往前逼了一步,“你兜里那纸片,敢不敢让方同志看看墨迹干透没有?”
周向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赵红梅心里有底了。
她扭头冲仓库里头喊:“秋叶!去食堂找方同志,就说周副主任这儿有份‘新证据’,请他来验验墨迹!”
“哎!”陈秋叶把包袱一扔,撒腿就往食堂跑。
周向前脸彻底垮了。他伸手想拦陈秋叶,赵红梅横跨一步挡在中间:“周副主任,你拦一个试试。方同志可还没走远。”
周向前手悬在半空。
他忽然把兜里那半截纸片掏出来,三两下撕了个粉碎,往地上一摔:“赵红梅,你行。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了七八步又停住,没回头,撂下一句:“你以为方同志真是来看账本的?你想想,那匿名信是谁写的——我可没写过。”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赵红梅站在仓库门口,风吹得灯泡一晃一晃。
她低头看看地上那把碎纸屑,又抬头看看周向前走远的背影。
周向前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
匿名信不是他写的。
那还能是谁?
她蹲下去,把碎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对着灯泡拼。拼到一半,她手停了——碎纸片上除了她扯布那事儿,底下还有一行字,是撕之前她没看清的:
“赵红梅同志,多扯一尺八寸,情有可原,建议从轻。刘长福。”
赵红梅捏着那片碎纸,半天没动弹。
刘长福。
供销社退休返聘的老会计,那个刚才在台下抽烟袋锅子、说她“不是吃素”的老头。
他啥时候替她说过话?又为啥替她说话?
她正琢磨,陈秋叶连跑带颠回来了,后头跟着方同志和孙二柱,孙二柱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腌菜缸,缸沿上还挂着两片干巴白菜叶。
“红梅姐!方同志把账翻出来了!”陈秋叶喘得话都断成截,“食堂那本上记着,王会计经手往外倒腾的紧俏货,光肥皂就三百多条!还有——”
“还有啥?”
陈秋叶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还有一条,写着‘县社方纪检员来查,招待用烟两条,记刘长福名下’。”
赵红梅猛地抬头看方同志。
方同志正把腌菜缸里的账本往帆布包里塞,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啥来。
“方同志,”赵红梅把手里那片碎纸捏紧了,“你认识刘长福?”
方同志把包拉链拉上,抬头看她,话说得还是那么慢:“刘长福是我师父。我干纪检,就是他领进门的。”
赵红梅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封匿名信——”
“我师父写的。”方同志站起来,拍了拍帆布包上的灰,“他写信让我来查账,又怕查不动,信里把账本第几页第几行都点清楚了。可他没写自己名儿,为啥?”
赵红梅脑子里“嗡”了一下。
“因为他也在账上。”方同志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招待用烟两条,记他名下——这事,我得回去问问他。”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赵红梅同志,你那多扯的一尺八寸布,我师父在信里替你说了话。他说那孩子棉袄露胳膊,他亲眼见的。你信不信?”
赵红梅攥着那片碎纸,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刘长福。
供销社最不起眼的老头,抽烟袋锅子,眯缝着眼,谁也没拿他当回事。
他替她写了匿名信,替她在信里求了情,又替她挨了一条“招待用烟”的黑账。
方同志走出七八步远,赵红梅忽然喊了一嗓子:“方同志!刘会计现在在哪儿?”
方同志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他晌午跟我见了一面,交完信就走了。说是——”他顿了顿,“说是去县里找老战友,把二十年前李德贵倒腾救济粮那档子事,翻出来晒晒。”
赵红梅愣在原地。
二十年前?
李德贵倒腾救济粮?
她低头看看手里那片碎纸,刘长福的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扎在纸上。
这老头,藏得比她深多了。
孙二柱抱着腌菜缸凑过来,嘴又欠上了:“红梅,那刘老抠是不是也捞了?你看这招待用烟——”
“你闭嘴。”赵红梅把碎纸片小心叠好揣兜里,瞪他一眼,“二柱哥,你要是不想连那半包味精都赔进去,现在就去大队部,把王秀芹给我找来。”
“找她干啥?”
“她嘴快。”赵红梅嘴角又翘起来,“有些话,得让她传出去。”
王秀芹来得比赵红梅想的还快。
3 存折堵嘴风波
孙二柱前脚刚走,后脚大队部的大喇叭就响了,王秀芹那嗓门从铁皮喇叭里炸出来,能传二里地:“各队注意了啊——供销社赵红梅有事要说!跟布票有关!都来都来!”
赵红梅站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听见这话差点把算盘摔了。
她让王秀芹传话,没让她用大喇叭传。
这下好了,半个公社都知道她要“说事”。
不到一袋烟工夫,供销社门口就聚了二十来号人,有挎着筐的媳妇,有刚下工的老汉,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格子。孙二柱从食堂顺了半筐瓜子,往台阶上一坐,嗑得比谁都响。
“红梅,人我可给你叫齐了。”王秀芹挤进柜台,满头是汗,眼睛亮得跟点灯的豆似的,“你到底要说啥?我刚喊到第三遍,李主任就从办公室探出头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
李德贵听见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供销社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咣”一声被推开,李德贵走进来,背着手,脸上挂着一贯的正气,嘴角还带着笑。
“红梅啊,”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门外的人也能听见,“听说你有事要跟大伙说?好事啊,咱供销社就该开门办事,接受群众监督。”
他走到柜台前,手撑在玻璃面上,指头点了点那一排布卷。
“不过我得先说一句。上午方同志来查账,我配合了。查完账,也查了人。有些同志,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就想把水搅浑。”他抬眼看赵红梅,笑纹没动,“红梅,你是老售货员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门外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孙二柱瓜子也不嗑了,脖子伸得老长。
赵红梅盯着李德贵撑在柜台上的那只手。他手指头缝里夹着半截纸条,露出一个角,白生生的,跟她上午在腌菜缸里摸出来的账本纸一个色儿。
李德贵也发现她看见了,手指头一蜷,纸条收了回去。
“李主任说得对。”赵红梅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爽利,“我正要跟大伙说,上午方同志查账,查出点东西。不多,就三条。”
她竖起三根手指头。
“第一条,招待用烟两条,记在刘长福刘会计名下。第二条,红糖三斤、碱面两袋,记在食堂孙二柱名下。第三条——”她顿了顿,眼睛扫过门外一张张脸,“白布一匹,记在公社革委会周向前周主任名下。”
人群里“嗡”一声炸了。
孙二柱直接从台阶上弹起来:“啥玩意儿?我名下?我啥时候领过红糖碱面?赵红梅你血口喷人——”
“你急啥?”赵红梅从兜里掏出那片碎纸片,在他眼前一晃,“这上头你的名儿,白纸黑字,方同志亲手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你代领的东西,转手给谁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孙二柱的脸刷地白了。
他嘴张了张,眼珠子往李德贵那边一瞟,又赶紧缩回来。这个动作快得跟耗子钻洞似的,可赵红梅看得真真切切。
李德贵咳嗽一声:“红梅,账本的事,方同志说了要带回县里核实。你这时候往外嚷,万一记错了——”
“记不错。”赵红梅把碎纸片翻过来,“李主任,你猜这纸片背面是啥?”
李德贵没说话,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
“背面印着供销社的章。”赵红梅把纸片举高,让太阳光照透,“红章,圆边,中间‘供销社’仨字少了个‘社’,只剩‘供’和‘销’。为啥?因为账本封皮盖的是大章,里头这页盖的是小章,小章缺角——李主任,你上任那年换章,旧章缺角没交上去,留在你自个儿手里使了三年。这事儿,仓库陈秋叶她爹当保管员的时候记过一笔。”
人群里王秀芹“哎哟”一声:“那章我见过!去年开介绍信,李主任给我盖的,我还说这章咋缺一块,他瞪我一眼说别多嘴——”
“王秀芹!”李德贵猛地转头,嗓门头一回拔高了。
可晚了。
王秀芹那嘴跟开了闸的渠似的:“我记着呢!去年秋上,孙二柱来大队部找我开条子,说要领五斤红糖,我说你一个炊事员领啥红糖,他说替周主任领的,周主任家老娘坐炕上咳嗽——”
“王秀芹你放屁!”孙二柱跳着脚打断她,“我啥时候说替周主任领的?我说的是替李主任领的!李主任说食堂要熬糖色,让我去大队部补个手续——”
“你再说一遍?”李德贵声音沉下来,眼睛眯成缝。
孙二柱脖子一缩,可当着二十来号人的面,他缩不回去。他这人最怕担责任,一慌就乱咬:“李主任你咋翻脸不认人?那红糖你拿回家半斤,你老娘熬糖水喝,我亲手送的!剩下的你让我搁食堂橱柜后头,说等周主任来取——”
“啪!”
李德贵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玻璃面震得嗡嗡响,算盘珠子跳起来两颗。
“孙二柱!你喝多了马尿在这胡咧咧!赵红梅给你啥好处了,让你这么往我身上泼——”
“他泼没泼,你心里有数。”赵红梅把碎纸片收回兜里,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东西,“啪”一声拍在算盘旁边。
一个蓝布面硬壳本,封皮上贴着白纸条,纸条上写仨字:出库单。
“陈秋叶的仓库底联。”赵红梅翻开第一页,“九月十二,红糖十斤,出库人孙二柱,用途一栏写‘食堂公用’,可大队部条子上写的是‘周主任家用’。同一天,碱面五袋,出库人孙二柱,用途‘食堂’,大队部条子‘周主任老娘拆洗被褥用’。”
她翻一页念一页,念了四页,每念一页,孙二柱的脸就白一分,李德贵的拳头就攥紧一分。
念到第五页,李德贵忽然开口了:“赵红梅,你私自翻仓库底联,这是破坏——”
“底联是陈秋叶主动给方同志的。”赵红梅抬头看他,“方同志上午走的时候,陈秋叶追出去三里地,把她攒了半年的底联全交了。李主任,你说人家为啥攒半年?因为每回你批条子,都是她爹的老账本上没记的货。她爹记了一辈子老实账,到你这儿断档了,她怕。”
门外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孩子拿树枝划拉土的声音。
李德贵站在柜台后面,脸上那层正气跟刷墙的石灰皮似的,一块一块往下掉。
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周主任来了!”
赵红梅心里一紧。
周向前推着自行车从人群里挤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个帆布包,脸上还是那副忠厚相,慢条斯理地锁了车,走到柜台前,先冲赵红梅点点头,又冲李德贵叫了声“舅”。
李德贵看见他,跟落水的人看见船似的,一步迈过去:“向前来得正好!赵红梅私翻仓库底联,还当众污蔑革委会干部,你管不管?”
周向前听完,没急着接话。他看了看赵红梅手里的蓝本子,又看了看孙二柱那张白脸,最后才转向李德贵,声音还是慢的:“舅,那账本上我名下那匹白布,是咋回事?”
李德贵一愣。
“白布一匹,记周向前名下。”周向前背出这一句,语气不咸不淡,“我家里人没见着布,我也没批过条子。舅,你让王会计走的账?”
李德贵的嘴张了张,嗓门头一回打磕巴:“向前,你听我说,那白布是——”
“是啥?”周向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纸卷,展开来,是半张《人民日报》,上头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舅,这是王会计今早塞我办公室门缝里的。他说他扛不住了,叫我问你,那匹白布到底算谁的。”
李德贵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手抓住柜台边沿,指关节发白。
赵红梅站在旁边没吭声。她算是看明白了——周向前这哪是来帮他舅的?他是来撇清的。李德贵一倒,他得先把自己摘出来。
“还有,”周向前慢吞吞地从兜里又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这是刘长福刘会计晌午托人捎给我的。他说他今早去县里之前,把二十年前那笔救济粮的底子,又翻出来对了对。舅,你猜他找着啥了?”
李德贵的腿开始抖。
“他找着当年经手人的签字了。”周向前把纸条展开,念得一字一顿,“‘李德贵经手,王有福见证,救济粮三千斤,实发一千八,余一千二去向不明’——舅,王有福是王会计他爹吧?王会计今早跑出去,是回老家找他爹的旧账本去了。”
“轰”一下,门外的人全挤到门口来了。
孙二柱趁乱要溜,被王秀芹一把薅住后脖领子:“你跑啥?你那红糖的事还没说清呢!”
“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孙二柱腿肚子转筋,“李主任让我干啥我干啥,我一个炊事员我敢不干吗?他说周主任要红糖,我敢问是真周主任还是假周主任?”
“你再说清楚点。”赵红梅逮住这句,紧着问,“假的周主任是啥意思?”
孙二柱哆哆嗦嗦看了周向前一眼,又看了李德贵一眼,最后一咬牙:“李主任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周主任的条子好使,因为没人敢找周主任对证——他替周主任领东西,周主任压根不知道!”
周向前脸上那点忠厚的笑,终于没了。
他把纸条慢慢折起来,塞进兜里,抬头看李德贵,叫了声“舅”,嗓子眼里跟含了冰碴子似的:“你拿我的名儿批了三年条子?”
李德贵嘴唇哆嗦,手在柜台上摸索,摸到赵红梅那把算盘,攥住,指头缝里还夹着那半截白纸条,这回没藏住,纸条飘下来,落在地上。
赵红梅弯腰捡起来。
上头写了一行字:白布一匹,速提。落款是周向前的名字——可那字迹跟周向前刚才念纸条的声调一样,软塌塌的,没骨头。
“李主任,”赵红梅把纸条举到他脸前,“这字是你写的吧?周主任的‘向’字,你写成了‘像’——人字旁加个象,周主任自个儿签名从来不这么写。”
李德贵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板凳上,板凳腿“嘎吱”一声,差点散架。
周向前往后退了一步,跟他舅拉开距离,声音不紧不慢:“赵红梅同志,今天这事,我回去就写材料报县里。账本、底联、纸条,你手里那几样,能不能借我誊一份?”
赵红梅看着他。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舅”长“舅”短,转眼就要递材料。她把碎纸片和底联本子往怀里一拢:“周主任,誊一份行,但你得给我写个收条,写明啥时候还、还的时候少一页咋办。”
周向前嘴角抽了抽:“你信不过我?”
“我信白纸黑字。”赵红梅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个东西,是个红印泥盒,“你写收条,我按手印,在场二十来号人都是见证。”
周向前看了她三秒钟,忽然笑了,这回笑得跟平时不一样,眼角没弯:“行,赵红梅,你行。”
他掏出钢笔,趴在柜台上写收条。孙二柱趁这空当,蹭着墙根往外挪,被王秀芹一脚踩住鞋后跟:“二柱,你那红糖的事,大队部得记一笔。你配合得好,少记;不配合,多记。”
“配合配合!”孙二柱点头如捣蒜,“王主任你说咋配合我咋配合!李主任还让我代领过三回碱面、两回粉条、一回花椒——”
“行了行了,一样一样说。”王秀芹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她那个记性,劲儿上来了,“从哪回说起?”
赵红梅这边收了周向前的收条,按了手印,把底联本子交出去。周向前把本子塞进帆布包,蹬上自行车走了,临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李德贵,没吭声。
李德贵还坐在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腰塌着,五十二岁的人一下子跟七十似的。
赵红梅没搭理他,转身招呼门外的人:“散了散了,都别堵门口,我还得卖货呢。王秀芹,你留一下。”
人群散了,孙二柱被王秀芹薅着耳朵拽到大队部记材料去了。供销社里就剩赵红梅、李德贵,还有个趴在柜台边上偷偷抹眼泪的陈秋叶——她不知道啥时候来的,缩在布匹架子后面。
“秋叶,”赵红梅走过去,把她拽出来,“你哭啥?”
“我爹的账本……”陈秋叶抽抽搭搭,“李主任刚才说,要上我家翻我爹的旧账本,说那是‘黑材料’——”
赵红梅扭头看李德贵。
李德贵抬起头,嗓子哑了:“红梅,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赵红梅没动。
“你过来。”李德贵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隔着柜台递过来。
赵红梅看了一眼,是个存折。
“里头四百块钱。”李德贵声音压得极低,“你拿着,那账本的事,咱私下说。我退赔,我认账,你帮我在方同志跟前说句话,别让县里来人——”
赵红梅没接存折。
她看了看陈秋叶,又看了看门外,王秀芹正薅着孙二柱走远了,可谁知道她啥时候又回来?
“李主任,”赵红梅把存折推回去,“四百块不够。”
李德贵眼睛一亮:“你开个数。”
“你把王会计找回来,让他把他爹记的那本救济粮旧账也交出来。”赵红梅说,“二十年前那一千二百斤粮,你退给谁、赔给谁,你自己算。算清楚了,我帮你说句公道话。”
李德贵脸又白了:“那、那是陈年旧事——”
“陈年旧账也是账。”赵红梅把算盘往他跟前一推,“你打,我看看你算盘珠子能不能拨出花来。”
李德贵手按在算盘上,半天没拨一颗珠子。
赵红梅刚要再逼一步,门口忽然进来个人。
陈秋叶先看见的,她“呀”了一声,往后缩。
赵红梅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腰里别着个牛皮纸信封,一脸风尘,裤腿上溅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请问,”那人站在门口,说话带着县里口音,“赵红梅同志在不在?我是县纪委的老高,方同志让我来的。”
他把牛皮纸信封从腰里抽出来,举了举:“刘长福刘老同志在县里把材料递了,县纪委连夜开会,让我来取账本。另外——”他看了李德贵一眼,“刘老同志说,他那条‘招待用烟’,是替别人顶的。顶的是谁,他说他手里有证据。”
李德贵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柜台上,珠子滚了一地。
赵红梅弯腰捡起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看着老高:“刘会计人呢?”
“在县里住着呢,他说他不回来了。”老高把信封递过来,“赵红梅同志,刘老同志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扯那一尺八寸布的事,县里也知道了。那孩子棉袄露胳膊,他亲眼见的,他也写进材料里了。”
赵红梅鼻子一酸。
“不过,”老高话锋一转,从信封里又抽出张纸,“县里让我问你,那布到底是扯给谁的?你得说清楚。那孩子叫啥名?哪家的?家住哪?”
赵红梅张了张嘴。
她忽然想起来——那孩子她根本不认识。那天赶集,孩子蹲在供销社门口啃冻红薯,棉袄袖子短一截,胳膊肘露在外头,冻得通红。她顺手扯了布塞给那孩子,连名儿都没问。
“我……”赵红梅攥着算盘珠子,半天说不下去。
李德贵忽然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老高同志,这事我知道!那孩子是——”
“你闭嘴。”赵红梅和他同时开口。她转头盯着李德贵,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德贵要拿这事做文章了。
老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纸收回去:“赵红梅同志,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去大队部找我。还有——”他压低声音,“县里让我捎一句,李德贵的问题不小,可周向前也不干净。你手里的东西,谁都别给,县里只要原件。”
赵红梅点点头。
老高走了,李德贵站起来,腰也不塌了,背着手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红梅,那孩子你找不着吧?我给你指条路——孙二柱知道。那天他也在场,他看见你把布给谁了。”
赵红梅心里一沉。
“不过,”李德贵把门推开,阳光打在他脸上,“孙二柱现在在大队部写材料呢。你要是想让他说真话,得先问问王秀芹那张嘴答不答应。”
他走了。
陈秋叶从布匹架子后面探出头,小声说:“红梅姐,那天我也在。那孩子……好像是周主任他妹妹家的。”
赵红梅猛地转头看她。
“我瞧见她管周主任叫舅。”陈秋叶声音更小了,“周主任他妹嫁到隔壁公社,家里四个孩子,日子苦得很。那天赶集,她带孩子来买盐,孩子在外头等着……”
赵红梅手里那两颗算盘珠子攥得发烫。
周向前他妹的孩子。
她多扯那一尺八寸布,扯到了周向前外甥女身上。
周向前知道不知道?他要拿这事做文章,还是真不知道?
“秋叶,”赵红梅把珠子揣兜里,“你跟我去趟大队部。王秀芹那嘴,这回得让她往对的方向传。”
“传啥?”
“传我赵红梅认罚。”她叉着腰站在柜台后面,嗓门又亮起来,“多扯布我认,罚钱我掏。可李德贵那四百块存折的事,也得让全公社都知道知道——他拿四百块钱堵我的嘴,我赵红梅没要。”
陈秋叶瞪大眼睛:“可、可他要是说那存折是假的呢?”
赵红梅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在陈秋叶眼前一晃。
是那存折——李德贵掉在柜台上的,她捡算盘珠子的时候顺手揣了。
“假的?”赵红梅笑了,“存折上写着李德贵的名儿,红章盖得清清楚楚。他要是敢说假的,那就是伪造存折,罪加一等。”
她拉着陈秋叶往外走,刚迈出门坎,迎面撞上一个人。
刘长福。
老头风尘仆仆,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嘴里还叼着那根旱烟袋,只是没点火。他看见赵红梅,嘿嘿一乐。
“刘会计!”赵红梅又惊又喜,“老高说你在县里住下了——”
“住啥住,我认床。”刘长福嘬了两口空烟袋,“县里让我回来盯着李德贵退赔。另外——”他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黑乎乎的铁盒子,盒盖上用刀刻了仨字:救济粮。
“二十年前那一千二百斤粮,我记了账。李德贵他舅爷当年是粮站站长,俩人合伙倒腾的。”刘长福把铁盒子往赵红梅手里一塞,“这里头有他舅爷的签字画押,还有一张王会计他爹按手印的证词。你收着,谁都别给,县里来人再交。”
赵红梅接过铁盒子,沉甸甸的。
“还有,”刘长福嘬了嘬烟袋嘴,“你那布的事,我打听清楚了。那孩子叫周小满,周向前他妹家的老三。周向前知不知道你给布的事?他不知道。可他妹知道。昨儿个他妹抱着孩子去县里找我了,说不能让你因为一块布挨罚,她要给你作证。”
赵红梅鼻子又酸了。
“不过——”刘长福话锋一转,眯缝着眼看赵红梅,“周向前他妹叫我捎句话,说她哥那个人,心眼多,让她夹在中间难做。她让你小心点,别把她供出来,周向前要是知道她给你作证,能把她家房顶掀了。”
赵红梅点点头,把铁盒子裹好揣怀里。
刘长福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烟袋锅子指了指供销社里头:“李德贵那存折,你拿着了?”
“拿了。”
“好生拿着。他那存折是从信用社提的,提款凭条还在王会计手里攥着呢。王会计跑回老家,不是躲,是找他爹的凭条去了。你等王会计回来,把凭条一对——李德贵那四百块,就变成退赔证据了。”
赵红梅眼睛一亮。
刘长福踱着步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嘴:“对了,孙二柱在大队部说,李德贵还让他代领过一台缝纫机。缝纫机票是革委会特批的,批给谁了?批给王秀芹她们大队的知青点了。可缝纫机没到知青点,李德贵他闺女出门子,陪嫁里有一台蝴蝶牌。”
赵红梅倒吸一口气。
知青点的缝纫机。
这比布票的事还大。
“刘会计,”她追上去两步,“这事你咋不早说?”
“等你把账本的事按住了再说。”刘长福磕了磕烟袋灰,“一码归一码,布票的事你认罚,缝纫机的事他认罪。两码事不能搅一块儿,搅一块儿就让他混过去了。”
赵红梅站住了。
这老头,算得比她细。
她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的牌子,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蓝布包,忽然想起一茬,扭头冲陈秋叶喊:“秋叶,你知道知青点现在多少人?”
“十二个。”
“王秀芹大队的知青点,归谁管账?”
陈秋叶愣了一下:“归、归大队部,王秀芹管——”
“那缝纫机的事,王秀芹知道不知道?”
陈秋叶摇头。
赵红梅嘴角翘起来:“走,去大队部。这回得让王秀芹先跳起来——她那知青点少了一台缝纫机,她这个妇女主任,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她拉着陈秋叶往大队部走,刚拐过墙角,迎面看见王秀芹风风火火跑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红梅!红梅!”王秀芹跑到跟前,气都喘不匀,“孙二柱跟我说了缝纫机的事!那缝纫机我们知青点压根没见着!李德贵他闺女陪嫁里那台,我亲眼见过,蝴蝶牌的,机头上还磕了个印儿,是知青点打的记号!我这就去公社告他——”
“你先别跑。”赵红梅一把拽住她,“你回去把知青点的账翻出来,看哪个月批的缝纫机票,批条子上谁签的字。签字的那个,才是正主。”
王秀芹愣了愣:“签字的是……周向前?”
“你翻出来再说。”
王秀芹转身又跑,跑出几步回头嚷:“红梅,你那布的事,我替你作证!那孩子是周向前他外甥女,我认得!那天我在场!”
赵红梅冲她摆摆手。
王秀芹这一嗓子,半个公社都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盒子,心里盘算着:布的事,罚钱认了;缝纫机的事,李德贵跑不了;可周向前那张批条子——他到底知不知道缝纫机去了哪儿?
正想着,陈秋叶拽了拽她袖子:“红梅姐,你看——”
赵红梅抬头一看,周向前骑着自行车又回来了,车后座上绑着那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他骑到跟前,单脚撑地,脸上还是那副忠厚相。
“赵红梅同志,”他从兜里掏出张纸,“我那份材料写好了,县里让我顺道带回去。另外——”他看了陈秋叶一眼,“陈保管员,你爹那本旧账,李主任是不是说要来翻?”
陈秋叶往后缩了缩,点点头。
“你回去告诉你爹,把账本锁好了。”周向前把纸折起来,“我舅那个人,急了眼啥事都干得出来。我劝你爹这几天别在家住。”
赵红梅盯着他:“周主任,你这是唱哪出?”
“唱哪出?”周向前笑了笑,脚一蹬车蹬子,“我唱的是撇清。赵红梅,你手里的东西,我舅已经知道了。他上午往县里打了电话,找的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老高那条线的。你自个儿掂量。”
他骑车走了。
赵红梅站在道边,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陈秋叶小声问:“红梅姐,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都得防。”赵红梅把铁盒子往怀里紧了紧,“你现在就回家,让你爹带上账本去我舅家躲两天。我舅在农机站,李德贵手伸不到那儿。”
陈秋叶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赵红梅一个人站在大队部门口,手里攥着两颗算盘珠子,怀里揣着铁盒子,兜里揣着存折和碎纸片。
她低头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铁盒子。
四百块钱堵嘴的存折,二十年前救济粮的铁证,一台不知去向的缝纫机,还有周向前那张不知真假的嘴。
哪一样都得掰扯清楚。
她正要往大队部里走,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名字。
4 抢账本死局
回头一看,是公社信用社的老吴,骑个破车子,满头大汗。
“赵红梅!李德贵上午从我这提了六百块,说是供销社进货款。我寻思不对啊,进货款哪有提现金的?我追到供销社,他人不在——”老吴喘着气,“那六百块,他是不是拿去堵谁嘴了?”
赵红梅看了看手里的存折。
四百。
不是六百。
“老吴,”她一把抓住他车把,“那六百块,提款单上谁签的字?”
“李德贵签的,可经手人一栏填的是——”老吴抹了把汗,“周向前。”
赵红梅攥着存折的手,慢慢收紧了。
周向前。
他上午来的时候,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那六百块,现在在谁手里?
赵红梅把存折往兜里一揣,扭头就往信用社走。老吴推着车子跟在后头,嘴里还叨叨:“红梅,这事儿你可别声张,我就是觉着不对劲,头一个想到你——”
“老吴,提款单还在你那儿不?”
“在!我特意留了个心眼,没给他归档。”
“走,回去把单子锁你抽屉里,谁来要都不给。”赵红梅脚下生风,“六百块,经手人周向前——他上午到我这儿来,兜里揣得鼓鼓囊囊,跟我说是材料。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六百块钱的材料。”
老吴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替李德贵跑腿提钱,又跑到你跟前装好人?”
“他装的可不止好人。”赵红梅推开信用社的门,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姑娘,正拿算盘珠子练手。赵红梅也不客气,直接问老吴:“你上午给李德贵点钱的时候,周向前在旁边看着?”
“在。李德贵签字,周向前从我手里过的钱。”
“点了两遍?”
“我点两遍,周向前自己又点了一遍。我记得清楚,他数到第五沓的时候手指头在唾沫里蘸了一下,我还寻思这人仔细。”
赵红梅冷笑一声:“他不是仔细,他是记数。他得确认李德贵到底给了他多少,回头好分账。”
老吴一拍大腿:“那这钱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找个人问问就知道。”赵红梅把存折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拍,“老吴,这存折是你经手给的?”
“是。上午李德贵先拿了存折来,说给赵红梅的,让我填四百。我还问呢,给谁?他说给你,让我别多问。”
“四百。”赵红梅把存折翻开,手指头点着那个数字,“李德贵从你这儿提六百,给我四百,中间那两百呢?”
老吴挠头:“那我不知道。六百的提款单,四百的存折,差两百——”
“差两百进了周向前的兜。”赵红梅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不对。周向前要真是替李德贵跑腿,他犯不着拿两百就收手。他那个人,贪小利怕大事,两百块对他不算小,可要是李德贵许了他更大的,他犯不着从中间抠。
除非——
除非那六百压根就是给他周向前的。
“老吴,”赵红梅压低声音,“李德贵提钱的时候,说的是进货款?”
“对,说进一批暖水瓶胆,县五金厂要现款。”
“暖水瓶胆,走的是供销社的账?”
“那当然,提款单上事由写着呢。”
赵红梅把存折折好收起来:“老吴,你帮我看住提款单,谁来了也别给。我这就去找周向前。”
她转身往外走,老吴在后头喊:“你一个人去?那小子滑头得很——”
“滑头?”赵红梅头也不回,“我手里有他经手六百块的提款单,他滑一个试试。”
走到半道,迎面撞上孙二柱。这小子推着辆食堂的破三轮,车上搁着两扇猪肉,看见赵红梅远远就招呼:“红梅!红梅!我正要找你!”
“找我?”赵红梅站住脚,“你找我干什么?”
孙二柱把三轮一支,凑上来,压着嗓子:“我听说今儿上午批斗会的事了。红梅,你可真敢,李主任的账你都敢念——”
“你听谁说的?”
“王秀芹。她散会回去就跟我们食堂的人学了一遍,说你把李主任批条子的事全抖出来了。”孙二柱咽了口唾沫,“我寻思着,这事儿闹大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赵红梅上下打量他:“什么实话?”
“李主任批的那些条子,有几回是我去领的货。”孙二柱搓着手,“他说是给公社食堂的,让我签个字就搬走。我搬过三回,一回是两箱肥皂,一回是一袋子白糖,还有一回——”他眼珠子转了转,“一回是四瓶西凤酒。”
“西凤酒?食堂领西凤酒干什么?”
“我也问过。李主任说招待县里来的客人。可那四瓶酒我搬到他家去了,他家后院小屋,窗户上钉着塑料布,我搁在墙根底下了。”
赵红梅心里那本铁账哗啦啦翻了一页:“你签字领的?”
“签了。可单子上写的是肥皂、白糖、粉条,没写酒。”孙二柱声音越来越小,“红梅,你说这要是查下来,我算不算——”
“你先别管算不算。”赵红梅打断他,“我问你,周向前有没有让你领过东西?”
孙二柱脸色一变:“你咋知道?”
“说。”
“领过一回。去年冬月,让我从仓库搬了两条大前门,一包红糖。他给我一张条子,上头写的是‘食堂公用’,可那烟和糖他自个儿拎走了,我连食堂的门都没进。”孙二柱越说越快,“红梅,这事儿你可别往外说是我说的,李主任要知道了,我这炊事员——”
“你签了字的条子还在不在?”
“我哪敢留啊!周向前当场就收走了。”
赵红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孙二柱被他看得发毛:“你、你看我干啥?”
“孙二柱,你刚才说的话,敢不敢当着周向前的面再说一遍?”
孙二柱脖子一缩:“我——”
“你怕他,就不怕我?”赵红梅往前逼了一步,“我手里那本账,光是李德贵签的字就有十几页,你猜有没有你签的那三张条子?”
孙二柱脸都白了:“我的名字也记了?”
“一笔一笔,连你那天搬肥皂摔了一跤蹭破西墙皮的事都记着。”
这话是诈他的。账本上确实记了领货人的名字,可摔跤那事赵红梅是刚才听他说搬肥皂才顺嘴编的。孙二柱不知道,他真信了,“扑通”一下蹲在地上:“红梅姐!红梅姑奶奶!你可得拉我一把!我要知道那酒是李主任自家喝的,打死我也不敢签那个字啊!”
“起来。”赵红梅踢了踢他鞋帮子,“想让我拉你,你就得听我的。你现在去供销社门口守着,看见李德贵回来,你就咳嗽三声。看见周向前,你咳嗽两声。别让他俩碰头,碰了头你就往中间插,就说食堂晚饭做红烧肉,问他们要不要留一份。”
孙二柱爬起来:“这、这管用?”
“管不管用你只管咳嗽,剩下的我来。”
孙二柱推着三轮跑了。赵红梅站在路边,把手里的事捋了捋:李德贵提了六百块现金,经手人写的周向前;周向前上午到她面前装好人,说“我唱的是撇清”;可他那帆布包鼓鼓囊囊,六百块要是全在里头,他犯不着再回来跟她说一声“我舅知道了”。他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看看她手里到底有什么。
他怕了。
周向前怕她手里的东西。他嘴里说“你自个儿掂量”,其实是让他自己掂量——他怕她真把账本交到县里,李德贵一倒,他经手的那六百块就对不上账。
赵红梅拐上公社大院那条路,远远就看见革委会那排平房,周向前的办公室在第三间,门虚掩着。她没急着进去,先绕到后窗下头。窗户开着半扇,里头有人说话。
“舅,你听我说——”这是周向前,慢条斯理里透着急。
“我听你说什么?六百块!你从老吴那儿提了六百块,经手人写你名字,你脑子让驴踢了?”李德贵的声音又尖又压,明显在压着火,“你提钱就提钱,写我签字不就完了?你挂你自个儿名头干什么?”
“我挂我自个儿名头,将来查下来,我说是我借的,还上就完了。写你的名,那就是你挪用——舅,我替你兜着呢。”
“你兜?你拿什么兜?你兜里那两百块呢?”
“什么两百块?”
“老吴给我的是六百,你给赵红梅的存折是四百。那两百呢?”
窗外赵红梅屏住气。里头沉默了几秒钟,周向前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舅,那两百我搁你抽屉里了。我寻思红梅那头给四百就够了,剩下两百你拿着应急——”
“放屁!”李德贵拍了一下桌子,“我抽屉里就一百五,你当我不识数?”
又是一阵沉默。赵红梅在心里冷笑:周向前啊周向前,你连你亲舅都坑。
“舅,你先别管那一百五五十的。”周向前换了个声调,更低了,“赵红梅手里那本账,你看过没有?”
“我上哪儿看去?陈秋叶她爹藏得跟命根子似的。”
“我看了。”周向前慢慢说,“批斗会上她念了七页,我记了数。那七页里,你签的字有四十三处。舅,四十三处啊。”
李德贵不吭声了。
“不过——”周向前话锋一转,“她念的七页,全是七零年到七三年之间的。七三年往后的,她一页没念。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七三年往后的账,不在她手里那本上。”周向前声音里有了笑意,“舅,你忘了?七四年你让我把前半本拆下来单独订了一册,那一册搁在仓库铁柜子里,钥匙在陈秋叶她爹腰上拴着。赵红梅手里那本,是拆剩下的后半本,七三年往后的根本没有。”
窗外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她翻账本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七三年往后的记录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李德贵的手笔。她以为是陈秋叶她爹有意摘抄,原来是被人拆走了。
“那前半本现在在哪儿?”李德贵问。
“还在仓库。我今儿上午去看过,铁柜子好好的,锁没动。”
“你赶紧把它拿出来!”李德贵急了,“赵红梅手里有后半本,前半本再让她摸着,那咱俩——”
“舅,你急什么?”周向前笑了一声,“前半本在我手里,赵红梅就永远差一半。她念得再热闹,七三年往后的对不上,县里查下来也只能查个半截。到时候我上县里一汇报,就说赵红梅断章取义、打击报复——她手里那本成罪证,她自个儿倒成诬告的了。”
赵红梅牙咬得咯吱响。好你个周向前,原来上午跑来说“我唱的是撇清”,是来探她的底。他怕她手里有前半本,特意过来看一眼,见她只拿着个铁盒子没提账本,他放心走了。
“那你现在就去拿!”李德贵拍板,“赶在赵红梅反应过来之前,把前半本转移走。你拿到手就烧了,一了百了。”
“烧了?”周向前顿了一下,“舅,烧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万一将来——”
“将来什么?你不烧,赵红梅找着,咱俩一块儿完!”
“行,我这就去。”周向前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不过舅,丑话说前头,那六百块的事,你得自己兜。我经手归经手,钱是你让我提的,提款单上你签的字,真要查下来,我就说我是跑腿的,啥也不知道。”
“你——”李德贵噎住了。
赵红梅听到这儿,捂着嘴从后窗底下撤出来,快步绕回前门。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周向前要去仓库拿前半本,陈秋叶她爹腰上拴着钥匙,可陈秋叶已经回家报信去了,来得及拦吗?
来不及琢磨,她拔腿就往仓库跑。
跑到半路,身后传来孙二柱的咳嗽声——两声。
周向前骑车子从公社大院出来了,车把上挂着那个帆布包,往仓库方向蹬。
赵红梅咬了咬牙,拐进旁边巷子抄近道。她跑得急,左脚鞋袢子都跑断了,也顾不上,光着一只脚踩在冻土上。
仓库在供销社后院,一间大瓦房,铁皮门半开着。赵红梅冲到门口,正看见陈秋叶她爹——老陈头——蹲在门槛上抽烟,腰里一串钥匙叮当响。
“老陈叔!快起来!”赵红梅一把薅住他胳膊,“周向前马上到,他要你腰上那把钥匙,你别给!”
老陈头懵了:“咋回事?秋叶刚跑回来说让我躲两天,我这不正收拾呢——”
“别收拾了,先进去把铁柜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全拿出来!”
老陈头哆哆嗦嗦站起来,拿钥匙捅铁柜子的锁眼,捅了半天捅不准。赵红梅急得跺脚:“你手别抖!”
“我不抖,我不抖——”老陈头越说手越抖。
铁柜子打开,里头码着几摞账本,最上头那本蓝皮封面上用毛笔写着“1970—1974”。赵红梅一把抄起来往怀里一塞。
刚塞好,仓库门口一暗,周向前推着车子到了。
“陈叔,”他脸上还是那副忠厚笑,“我舅让我来取本旧账,说要对账。你把铁柜子开一下。”
老陈头看看赵红梅,又看看周向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铁柜子开着呢,周主任。”赵红梅从柜子后头绕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里头那本蓝皮的,我刚拿了。”
周向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赵红梅,你拿那个干什么?那是供销社的财产,你一个售货员——”
“我一个售货员,手里有半本账。周主任,你手里有另外半本,咱俩凑一块儿,正好全乎。”赵红梅从怀里掏出蓝皮账本晃了晃,“你今儿上午说,你唱的是撇清。我琢磨了一路,终于琢磨明白了——你撇清的不是你舅,是你自个儿。你怕我把前半本念出来,七四年往后你经手的那些条子,一条一条全挂你名。你舅好歹是主任,你一个副主任,挪了两箱肥皂四瓶酒,撤职都是轻的。”
周向前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他看看赵红梅手里的账本,又看看老陈头腰上的钥匙,忽然笑了一声:“行,赵红梅,你行。不过你听我说完——你把那本放下,咱俩还有商量。你要是不放,我舅那头我可就不管了,他要是狗急跳墙干出什么事来,你别怪我。”
“你舅?”赵红梅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往前走了一步,“你舅刚在办公室骂你昧了他两百块,你当我没听见?”
周向前脸色刷地白了。
“你从六百块里抠了两百,搁自己兜里,回头跟你舅说搁他抽屉了。你舅抽屉里就一百五,这一百五你打哪儿弄的我不知道,可你昧他那两百,他记着呢。周向前,你现在回去跟你舅说账本让我抢了,你猜他是骂你还是先跟你要那两百块?”
周向前脚底下退了半步。
赵红梅紧跟着又往前逼了一步:“你要是不回去说,我就替你传个话——我把这前半本往大队部桌子上一拍,你舅头一个就得供出你。他那个人,好面子,当众丢了脸,他还能替你兜?他恨不得把屎盆子全扣你头上。”
周向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那个怕大事的毛病犯了——六百块的款子经他的手,两百块的窟窿还没填上,账本又让赵红梅抢了半本。三条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喘不过气来。
“赵红梅,”他嗓子发干,“你到底想怎么着?”
“我不想怎么着。你把那四百块的存折拿回去,告诉李德贵,堵嘴钱我不要。另外——”赵红梅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甩给他,“你告诉李德贵,缝纫机的事,我还没跟他算。他要是识相,明天上午把缝纫机推回供销社,当众说清楚那机器是挪的公家指标。他要是不识相,后天县里来人,我连前半本带后半本一块儿递上去。”
周向前接过存折,捏在手里没动。
赵红梅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周向前。你今儿上午在我跟前装好人,拿我当傻子遛。我记你这一笔。你最好回去好好想想,你舅让你烧账本,你烧不烧——你要真烧了,将来查下来你就是毁灭证据的头一个。你舅大不过撤职,你得蹲笆篱子。”
周向前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一跺脚,骑上车子走了。
赵红梅长出一口气,靠在铁柜子上。老陈头还哆嗦着:“红梅,那、那这本——”
“这本我拿走。”赵红梅把蓝皮账本往怀里掖好,“叔,你这几天别在仓库待了。周向前虽然走了,李德贵说不定还来。你把铁柜子锁好,钥匙随身带,人上我舅家去。”
老陈头应着,手脚麻利地锁柜子。
赵红梅走出仓库,天已经擦黑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脚,鞋袢子断了没法系,干脆把另一只也脱了提在手里,光着两只脚往家走。
5 坟地截赃遇反转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迎面过来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背着个褡裢,不像是公社的人。那人看见赵红梅,站住了:“同志,打听一下,供销社的赵红梅在不在?”
“我就是。你哪位?”
那人从褡裢里摸出个信封:“县联社的。有人往我们那儿递了封检举信,说是供销社有人倒卖紧俏物资,信上点名让你配合调查。我姓方,县联社监察组的。”
赵红梅接过信封一看,信封角上盖着县联社的红戳,戳印底下还有一行钢笔字——“内详”。
“方同志,”赵红梅捏着信封没拆,“这封信谁递的?”
“没署名。收发室说是个女的送的,二十来岁,梳两条辫子,没留话就走了。”
赵红梅心里一紧。二十来岁,两条辫子——陈秋叶?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供销社门口挂的那盏昏黄灯泡扫了两眼,脸色变了。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供销社主任李德贵自一九七零年起,利用职权批条子倒卖肥皂、白糖、香烟、酒类,经手人副主任周向前、会计王某,总金额初步估算一千四百余元。信末尾附了一句话——
“我有账本原件,可作证。赵红梅手里的是后半本,前半本在她手里。”
赵红梅看完,把信纸一折,塞回信封。
“方同志,这封信你先别急着立案。”
“为什么?”
“因为——”赵红梅顿了顿,脑子里飞速转着,写信的人知道前半本后半本的事,知道她手里拿的是后半本,还知道陈秋叶今天下午才把前半本交到她手上。这个人就在今天下午到晚上的工夫里,把信递到了县联社。
她猛地回头朝供销社仓库方向看了一眼。
“因为写信的人漏了一件事。”赵红梅把信封往棉袄内兜里一揣,冲方同志笑了笑,“你跟我来,我先带你看样东西。”
她刚迈步,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二柱从黑影里窜出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红梅!红梅!坏了——李德贵刚才骑车子往县里方向去了,我咳嗽三声他没往供销社拐,直接出公社大院奔公路了!他后座上绑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你说他这是——”
赵红梅攥紧了怀里的蓝皮账本。
李德贵跑了。他后座上那个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那台缝纫机?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方同志,”赵红梅把光脚往鞋里一塞,鞋袢子断了不管了,趿拉着就往前走,“县里来的正好。你现在跟我去截个人,晚了那东西就出公社地界了。”
方同志还没反应过来:“截谁?”
“李德贵。他跑了。”
赵红梅回头冲孙二柱喊了一声:“二柱,你去大队部把王秀芹叫来,让她带上她们大队的民兵,抄小路往公路上去堵。快去!”
孙二柱撒腿就跑。
赵红梅趿拉着鞋往公路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把怀里的账本和铁盒子重新掖了掖。她走出十几步,忽然又站住了。
“方同志,”她扭头问,“你从县里来,路上碰见一个骑车子驮麻袋的,没有?”
“碰见了。”方同志说,“在公社东头岔路口,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往西去了,我往东来。”
往西。
往西是火车站的方向。
赵红梅拔腿就跑,这回鞋也不管了,光着脚板踩在碎石路上,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了。
西边火车站,一天就剩最后一趟慢车,晚上九点四十发车。
李德贵这是要带着麻袋上火车跑。
赵红梅光脚跑出公社东头岔路口,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她顾不上。方同志推着自行车在后面追,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赵红梅!你慢点——你连鞋都没有!”
“鞋不要了。”赵红梅头也不回,“火车站九点四十发车,从这儿到站台少说五里地,李德贵驮着麻袋骑车子,他走大路,咱们抄近道还能截住。”
方同志把车子往她跟前一横:“上车。”
赵红梅愣了一瞬。
“我驮你。你光着脚蹬不了车。”方同志把后座拍了拍,“别磨蹭。”
赵红梅没再客气,一偏腿坐上后座,手死死攥住车架。方同志蹬起来,链条咔咔响了两声才咬上劲,土路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晃。
“方同志,你那封信——写信的人说前半本账本在‘可靠的人’手里。陈秋叶今天下午才把前半本交给我,晚上信就到了县联社。中间满打满算三个钟头。”
“你怀疑谁?”
“我怀疑李德贵自己写的。”
方同志车把晃了一下:“什么?”
“你想想,他要是真想跑,为什么还往县联社递信?他递这封信,是想让你觉得‘账本已经交出去了,他李德贵手里没东西了’,你好收队回县里。他趁这个空当带着麻袋上火车。”赵红梅冷笑一声,“他漏算了一样——孙二柱半夜没睡,看见他驮麻袋出门。”
方同志沉默蹬了几脚:“那麻袋里到底是什么?”
“见了才知道。”
自行车拐上一条田埂道,前头就是公社砖瓦厂废弃的烟囱。赵红梅忽然拍方同志后腰:“停!”
车子猛地刹住。赵红梅跳下来,蹲在田埂边往公路方向看——月光底下,公路往西大约半里地,一辆自行车歪在路边,后座麻袋还在,人不见了。
“李德贵把车扔了。”赵红梅压低声音,“他带着麻袋走小路了。往西再走二里地有片坟圈子,穿过去就是火车站后门。”
方同志把车子支在田埂底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红梅没答话,扭头朝砖瓦厂方向瞅了一眼,忽然喊了一嗓子:“二柱——王秀芹——你们到了没有?”
烟囱后头窸窸窣窣钻出七八个人来——孙二柱打头,后头跟着王秀芹,还有五个扛锄头铁锨的民兵。王秀芹跑得头发都散了,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一边喘一边骂:“赵红梅你个小蹄子,你让我带民兵抄小路,你自己倒坐着自行车!我跑岔气了你知道不——”
“秀芹嫂子,回头我请你吃二两红糖。”赵红梅指了指公路边那辆歪倒的车子,“李德贵把车扔了,人往坟圈子那边走了。你们民兵分两拨,一拨从坟圈子东边包,一拨绕到火车站后门堵。二柱——”
孙二柱脖子一缩:“你又要我干啥?”
“你嗓门大,跟在秀芹嫂子后头喊‘李主任你东西掉了’,把他惊住就行。剩下的我来。”
孙二柱脸都白了:“我喊?李主任回头记恨我——”
“你不喊,明天我当着全公社的面念账本,第一个念你的名字。”
孙二柱嘴张了张,一跺脚:“行行行我喊!我喊还不行吗!我这张嘴哟——”
人分下去了。赵红梅带着方同志从砖瓦厂后墙绕,穿过一片干枯的玉米地,秸秆叶子刮得胳膊上全是白印子。她一边走一边把棉袄袖子挽到肘弯上头,怀里账本和铁盒子用布条子重新绑了一道,勒得紧紧的。
“方同志,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你先别出声。”
“为什么?”
“因为李德贵这个人,好面子。你越逼他,他越硬。你得让他自己把麻袋打开。”
方同志没再问。两人摸到坟圈子边上那排柏树后头时,月亮正好从云里出来,照得坟地一片惨白。李德贵蹲在一座坟包后头,棉帽子摘了攥在手里,脑门上一层汗,麻袋搁在脚边上,袋口用麻绳扎着。他正拿手电筒往公路上晃,晃了两下没见动静,喘匀了气,弯腰去解麻袋绳。
赵红梅看得清清楚楚——麻袋口一松,里头先露出一个木头抽屉,抽屉边上包着铁皮角。
供销社卖布柜台底下那个铁皮抽屉。
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抽屉平日里锁着,钥匙在李德贵裤腰带上挂着,里头装的是——
“李主任。”赵红梅从柏树后头走出来,声音不高,“大半夜的,你给坟圈子挪抽屉呢?”
李德贵手一哆嗦,手电筒骨碌碌滚到坟包底下,光柱乱晃。他猛地抬头,看清是赵红梅,脸上的肉抽了两抽,先挤出个笑:“红梅啊……我、我这不是听说县里来人了嘛,我把抽屉拿回去对对账,坐班室太闹……”
“坐班室闹?”赵红梅往前走了一步,“李主任,你后座绑着抽屉骑车子往火车站跑,这是对账的走法?”
李德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往麻袋上一按,嗓子忽然粗起来:“赵红梅!你什么态度?我是供销社主任,我拿个抽屉还得跟你汇报?”
“你得跟县联社工作组汇报。”赵红梅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方同志让到前头来,“方同志,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下午在你们县联社办公室见过的那个抽屉?”
方同志蹲下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个工作证亮了亮:“李德贵同志,我是县联社清账组的。这个铁皮抽屉是供销社卖布柜台专用账屉,按规定不能离开营业场所。你半夜把账屉往火车站方向转移,什么性质,你自己说。”
李德贵脸色白了又红,忽然一拍大腿:“我冤枉!我是……我是发现账屉里头有人动了手脚,我怕说不清,想先拿回家对对——”
“谁动了手脚?”
“王会计!王会计今天下午在柜台上拨拉半天,我怀疑他改数——”
赵红梅忽然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在坟圈子里听着格外响,王秀芹带着民兵正好从坟地东头包过来,七八个人呼啦一下围成半圈。王秀芹拿手电往李德贵脸上一照:“李主任,你说王会计改数?王会计那不都是你批条子让他走的账?”
李德贵嘴唇哆嗦了一下:“王秀芹你少掺和——”
“我掺和定了!”王秀芹把棉袄袖子一撸,“上回批斗会你让我喊口号,我喊了。今天赵红梅念账本那会儿,你塞给我两块钱让我别往外说,我收了,可我回去一宿没睡着——我王秀芹嗓门大,可我良心没让狗吃!”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往地上一拍,“两块钱,还你!”
孙二柱在后头缩着脖子小声嘀咕:“秀芹嫂子你咋还真收了……”
“你闭嘴!”王秀芹回头瞪他,“二柱你也不是好东西,李主任让你代领四块肥皂,你转头给食堂蒸了两屉馒头送他家——这事儿你当没人知道?”
孙二柱脸刷地白了:“我、我那是……”
“那是啥!你说清楚!”
孙二柱一急,嘴跟倒了豆子似的:“那是李主任让我去领的!他说不要白不要,领了给他家送一半,剩下归我。我不光领了肥皂,还给他捎过两条大前门,钱是王会计从卖布款里扣的——”
“孙二柱!”李德贵一声暴喝,嗓子都劈了,“你血口喷人!”
“我没喷!条子是你签的,我手里还留着半截!”孙二柱从裤腰里摸出个纸卷,举得高高的,“秀芹嫂子你看,这上头是不是李德贵的字——”
王秀芹一把抢过来,拿手电照着看了两眼,嘴一撇:“李主任,你这‘德’字上头少一横,跟账本上头批条的字一模一样。”
李德贵两条腿开始打晃。他忽然扭头往方同志那边凑:“方同志,方同志你听我说,这里头有误会。我承认,我是拿过几条烟,可账本上那些大数跟我没关系——那是周向前让我办的!他批的条子,王会计走的账,我不过经个手!”
赵红梅心里一跳。
李德贵把周向前供出来了。
“周向前?你外甥?”赵红梅紧着问了一句。
“什么外甥不外甥的!”李德贵急赤白脸,“他是我外甥不假,可那些紧俏货——缝纫机、自行车、上海手表——全是他拿走的!他说他有路子往邻县倒,让我批条子,钱他拿七成,给我三成。今天那台缝纫机,就是他让孙二柱从仓库推走的,我这儿还有他打的收条!”
他弯下腰从铁皮抽屉夹层里抠——手指头够了两下,忽然僵住了。
抽屉夹层是空的。
“收条呢?”李德贵翻了两遍,脑门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明明搁这儿的……夹层里……周向前按了手印的收条——”
赵红梅看着他翻,忽然想起陈秋叶交前半本账本时说过一句话:铁皮抽屉的夹层,她动过。
“李主任,”赵红梅从怀里把铁盒子拿出来,当着他面打开,“你找的收条,是不是这张?”
铁盒子里头,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写着“今收到缝纫机壹台,周向前”,底下红手印。
李德贵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
“陈秋叶下午从抽屉夹层里取的。你锁了抽屉,可你不知道抽屉底板是活的,底下还有一层。”赵红梅把收条举高了一点,方同志凑过来看清了,掏出笔记本刷刷记。
李德贵扑通一声坐到坟包边上,棉裤沾了一屁股黄泥。他嘴张了两张,忽然把脸一捂:“我糊涂!我糊涂啊——是周向前逼我干的!他说我不干,就把我闺女招工的事儿搅黄——”
“李主任你先别哭。”赵红梅打断他,“我再问你一句:今天晚上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李德贵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赵红梅把从方同志那儿拿的信封掏出来,凑着手电光给他看:“这信纸上头有股子墨臭味儿,是供销社柜台底下那瓶‘工农牌’墨水。全县城就咱们供销社进过这号墨水,一毛二一瓶,你上个月批了半箱。”
李德贵不哭了。他抬起脸,鼻涕挂在上嘴唇上,盯了赵红梅半天,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赵红梅,你行。你一个卖布的,比我这个主任都精。”
“我不精。”赵红梅把信纸折起来,“我就是记性好。你批半箱墨水那天的条子,我正好扫了一眼。”
方同志这时候开了口:“李德贵同志,现在情况清楚了。你跟周向前的事,回县里说。麻袋和铁皮抽屉我带走,账本原件你手里还有没有?”
李德贵摇摇头:“后半本在赵红梅手里,前半本……陈秋叶拿走了。”
“那行。你起来吧,跟我们走。”
李德贵刚站起来,公路东边忽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铛声,叮铃叮铃越来越近。所有人扭头看——一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从公社方向骑过来,骑车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大衣,车把上挂个黑皮包,骑得不紧不慢。
到跟前下了车,来人把棉帽子一摘,露出周向前那张方方正正的脸。
“哟,这么热闹。”周向前把车子支好,笑了笑,说话还是慢条斯理,“方同志,我听说县里来人了,连夜赶过来看看。这是……我舅犯错误了?”
李德贵一见他,眼珠子都红了:“周向前!你来得正好!你跟方同志说清楚,那些条子都是你让我批的——”
周向前脸上笑容不变,从棉大衣兜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舅,你说什么呢。我这儿有个工作记录,你看看是不是你的字——‘兹收到周向前同志交来布票三十尺,用于公社缝纫组公用’,底下是你签的字吧?”
李德贵愣住了。
赵红梅也愣住了。
周向前把笔记本合上,冲方同志点点头:“方同志,我舅这个人哪,工作上有点糊涂,私自挪了点东西,我作为外甥也有责任,没及时提醒。这样,该退赔的退赔,该检讨的检讨。我今晚来,就是表个态——公社这边,我配合工作组把账清干净。”
他说完看了赵红梅一眼,还是那副忠厚相:“红梅同志,你受委屈了。回头我让食堂给你补二斤细粮票。”
赵红梅攥紧铁盒子。
周向前三言两语,把倒卖紧俏货的事说成了他舅“私自挪东西”,他自己倒成了主动配合清账的好干部。那张收条上“周向前”三个字明明白白,他一个字不提。
“周副主任,”赵红梅开口,“你那笔记本上写的‘收到布票三十尺’,是哪天的事?”
周向前眼皮跳了一下:“上个月吧,具体日子我得查——”
“上个月二十号,供销社进了一批‘的确良’,一共四十尺,当天就卖完了。卖布的账是我记的,买主里头没有缝纫组。”赵红梅盯着他,“你那三十尺布票,从哪儿来的?”
周向前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慢慢把笔记本揣回兜里,声音低下去:“赵红梅,你今天立了功,可别把路走窄了。”
赵红梅还没接话,方同志先开了口:“周副主任,你这话我记下了。明天上午八点,你到公社小会议室来一趟,把你那笔记本也带上。”
周向前嘴角抽了抽,点点头:“行,我一定到。”
他跨上车子要走,赵红梅忽然喊了一声:“周副主任,你等等。”
周向前脚支着地回头。
赵红梅从铁盒子里把那张收条抽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举到周向前眼前:“你舅舅刚才说,这张收条上头的红手印是你按的。你认不认?”
月光底下,周向前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
他忽然笑了,把棉帽子往头上一扣,蹬起车子往东走了。骑出去十几步,飘回来一句话:“明天小会议室,我带着新账本去。”
新账本。
赵红梅心里一沉。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收条,又扭头看了看李德贵——李德贵一脸死灰,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坟包上的干草。
“方同志,”赵红梅压低声音,“他说‘新账本’,你听见了?”
“听见了。”
“旧账还没清,新账就出来了。明天小会议室里,他拿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把咱们往沟里带的。”赵红梅把收条重新锁进铁盒子,扣好搭扣,“咱们今晚回去,得先把前半本账本和后半本对一遍,把他对不上的地方全捋出来。”
方同志点头。王秀芹凑过来小声问:“红梅,那李主任咋办?”
“让方同志带回去。”赵红梅看了李德贵一眼,“李主任,你今晚把知道的全写下来,写不完明天接着写。周向前拿你顶缸,你要是还替他兜着——”
“不兜了!”李德贵猛地抬头,眼圈通红,“赵红梅,我全写!他周向前让我批的每一条,日子、数目、谁经的手,我全写!他连自己亲舅舅都往井里推,我还给他留什么脸!”
赵红梅点点头,把鞋从方同志车筐里摸出来——那鞋袢子断了,她用麻绳在脚背上绑了两道,勉强能走路。
一群人押着李德贵、抬着铁皮抽屉往回走。孙二柱凑到赵红梅边上,一脸讨好:“红梅,你看我今天喊那嗓子咋样?”
“喊得挺响。”
“那……账本上我那点事……”
“你先把你代领肥皂的条子全找出来,一张不许少。明天小会议室,你自己交。”
孙二柱苦着脸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红梅,我跟你说个事——周向前今晚上来之前,我瞅见他从公社广播室那边过来。广播室钥匙就他有,他大半夜上那儿干啥?”
赵红梅脚步一顿。
广播室。
公社广播室每天早上六点半转播县广播站新闻,晚上八点播公社通知。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广播员老刘手里,一把在公社值班室挂着。
“二柱,”赵红梅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看见他进广播室了?”
“进了,待了能有一袋烟工夫。”
赵红梅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离天亮没几个钟头。她猛地扭头往公社大院方向跑,麻绳绑的鞋跑两步就开,她索性拖着鞋跑。
“方同志!你押着李德贵先回去——我去广播室!”
“出什么事了?”
“周向前半夜进广播室,肯定不是去给咱们播好人好事!”赵红梅跑出去几步,回头冲王秀芹喊,“秀芹嫂子!你带两个人去大队部,把电话机看住!不管谁打电话都不许往外接!”
王秀芹把手里那两块钱往兜里一揣,撸袖子就跑:“走!民兵跟我来!”
赵红梅一口气跑到公社大院门口,大铁门虚掩着,门房里值班的老头靠着墙打呼噜,叫人也没应。她绕过门房直奔东厢房广播室,推门——门没锁。
屋里灯亮着,桌子上摆着广播机,绿灯还亮着,话筒搁在一边。
地上掉了一截蜡纸。
赵红梅捡起来凑到灯底下看——蜡纸上刻的字,是油印机用的。刻的是明天早上六点半要播的稿子,头一行字工工整整:
“公社关于赵红梅同志伪造账目、诬陷领导干部的通报。”
赵红梅手一抖,蜡纸差点掉地上。她往下看,通报里头说她“因私扯布被查,怀恨在心,勾结外地人员伪造账本,打击报复供销社领导”,还盖着公社革委会的戳子印在末尾。
油印机还在墙角搁着,滚筒上沾着新墨。
周向前把明天早上六点半的广播稿都刻好了。
只要天一亮,大喇叭一响,全公社的生产队、大队、街头巷尾都听见——赵红梅是个伪造账目的坏人。
到那时候,谁还信她手里的账本是真的?
赵红梅站在广播室里,攥着那截蜡纸,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皮鞋跟踩在砖地上,嗒,嗒,嗒。
她猛地回头。
周向前站在门口,胳肢窝底下夹着个蓝皮账本,脸上笑眯眯的:“红梅同志,你也来广播室啊?巧了,我正想找你商量商量,明天早上这广播,咱俩一块儿念?”
赵红梅没跑。
她把蜡纸往兜里一揣,顺手抄起桌上油印机的滚筒,照着周向前脸就砸过去。周向前一偏头,滚筒擦着他耳朵砸在门框上,墨点子溅了他一脖子。
“赵红梅你疯了!”
“我没疯。”赵红梅堵着门,一手攥着那截蜡纸,“周副主任,你半夜进广播室刻我黑材料,咱俩今天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周向前抹了把脖子上的墨,忽然笑了,笑得慢条斯理:“红梅啊,你拿什么跟我斗?章是你偷的,账本是你伪造的,明天大喇叭一响,全公社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赵红梅也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蓝皮账本——不,是周向前夹来的那个。刚才砸滚筒那一下,她左手早把账本从他胳肢窝底下抽过来了。
“你说这账本?”赵红梅翻开最后一页,“周副主任,你这本上可没有我的名字。这上面是王会计的笔迹,记着去年冬天二十三包红糖、十七条大前门,批条人——”
周向前脸白了。
“批条人是你舅李德贵,经手人是你周向前,代领人孙二柱。”赵红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说我伪造,行啊,咱现在就去公社大院,把孙二柱叫来对质。他代领的时候签没签字?”
周向前喉结上下滚。
院里忽然响起脚步声,七八个人呼啦啦涌进来——方同志带着两个县里来的,后头跟着王秀芹和四个民兵,孙二柱被反绑着手押在最后,脸都吓绿了。
“周向前!”方同志亮出证件,“县里接到举报,你涉嫌私分紧俏物资、伪造公文诬陷他人,跟我们走一趟。”
周向前腿一软,扶住门框:“方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是我舅让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舅刚才在公社大院全撂了。”方同志把一份笔录拍在桌上,“李德贵说批条子的是他,可拿货倒卖的是你。你让他批条子,他让王会计走账,王会计让孙二柱代领,东西全进了你周向前的柜子。”
孙二柱当场嚎起来:“我招!我全招!李主任让我代领二十三回,每回给我两毛钱跑腿费——烟我一根没抽,全给周主任送去了!他柜子里还锁着七条大前门,钥匙在他裤腰带上拴着!”
周向前脸由白转灰,忽然扑通跪下了:“红梅!红梅妹子,你帮我说句话——那些布,那孩子棉袄露胳膊,你多扯布也是心软,咱俩一样的毛病啊!”
赵红梅把账本往方同志手里一塞。
“你跟我一样?”她蹲下来,盯着周向前的眼睛,“你倒卖红糖的时候,想过谁家坐月子的媳妇喝不上红糖水吗?你批条子放紧俏货的时候,想过多少人攥着布票买不着布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多扯一尺布,我认。我明天就在全公社大会上做检查,该退赔退赔,该处分处分。可你——”赵红梅指了指他,“你贪的那些,够我退赔十回。”
6 尘埃落定守规矩
天亮的时候,公社大喇叭响了。
播的不是周向前刻的那份通报。
是方同志亲自念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周向前、供销社主任李德贵,利用职权私分倒卖紧俏物资,伪造公文诬陷他人,停职审查,移交县里处理。
赵红梅站在供销社门口听广播,王秀芹挤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秀芹嫂子,你这是——”
“拿着!你昨儿跑一宿,我看你嘴唇都白了。”王秀芹压低声音,“那个……红梅,账本上头记的那些,我散会以后跟隔壁大队几个人说了。你不怪我吧?”
赵红梅笑了一声:“你说了,事儿才闹得大,闹大了上面才来人。我谢你还来不及。”
王秀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当你要骂我嘴快。”
“嘴快有嘴快的好。”赵红梅把鸡蛋揣兜里,往仓库走。
陈秋叶正蹲在仓库后墙根底下,拿小铲子起一块青砖。砖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张出库单底联,每张边角都用铅笔标了暗号:红糖二十三、大前门十七、布票五十二尺。
“这都是李主任让我经手的。”陈秋叶声音还是小,手却不抖了,“我每次抄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藏这儿。他翻仓库翻了八回,没找着。”
赵红梅接过油纸包,数了数,和账本上对得严丝合缝。
“秋叶,你这胆小的毛病,这回立了大功。”
陈秋叶脸一红:“我……我就是怕事,才藏得严实。”
三天后,公社大礼堂开退赔大会。
周向前和李德贵站在台前,一个耷拉着脑袋,一个还梗着脖子。李德贵张嘴想说什么,王秀芹在台下头一个站起来:“李德贵,你开会老讲先人后己,你先说说你那条子咋批的!”
台下哄起来。
孙二柱被叫上台作证,他腿肚子直打哆嗦,可嘴皮子利索,把李德贵哪回批条、哪回让代领、哪回给跑腿费说得清清楚楚。李德贵脸涨成猪肝色,拍桌子吼:“你血口喷人!”
方同志不慌不忙,把陈秋叶交的底联一张张摊在桌上,日期、数量、经手人,全对得上。
李德贵软了,当众鞠躬,答应退赔所有物资折款,一共四百七十三块六毛。
周向前退赔三百八十二块四。
赵红梅因为多扯一尺布,在大会上做了检查,退赔六毛钱。
散会那天下午,隔壁大队那个棉袄露胳膊的孩子,他娘领着他来供销社,手里拎着半篮子红薯。
“红梅,孩子棉袄我给续了新棉花。”那媳妇把孩子往前推,“快谢谢你红梅姨。”
孩子仰头:“姨,我娘说你是好人。”
赵红梅蹲下来给他整了整领子,没说话。
过完了年,开春。
供销社换了新主任,陈秋叶被提成仓库组长,管得更严了——每笔出库单要两个人签字,底联锁在铁皮柜里,钥匙三人各一把。
王秀芹逢人就说:“赵红梅那一尺布,扯出来俩贪官。”
孙二柱在食堂打菜,给赵红梅的勺总比别人深,嘴上还念叨:“红梅姐,那事儿你可别提了,我现在一听‘代领’俩字就尿急。”
赵红梅照旧站柜台,算盘拨得噼啪响。
月底盘账那天,新主任把账本递给她:“红梅,你给核核。”
她翻开第一页,一行行往下看,忽然停住了——最后一张出库单上写着:
“红糖五包,经手人陈秋叶,批准人——”
批准人那一栏空着。
新主任凑过来:“哦,这五包是县里特批的,说是给军属的慰问品。批条还没到,先出库了。”
赵红梅把账本合上,算盘珠子归了位。
“批条没到,货就不能出。”她把笔往新主任面前一搁,“这是规矩。”
新主任愣了愣,笑了:“行,听你的。”
赵红梅走出仓库,日头正好照在供销社门口那块掉漆的牌子上。她伸手把牌子扶正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远处大喇叭又响了,这回播的是正经通知:开春生产动员会,各大队妇女主任到公社领种子。
王秀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嗓门还是那么大。
赵红梅听着,嘴角翘了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那天砸滚筒留下的墨印子,洗了三遍没洗干净。
不洗了。
留着,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