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花镜
裴舸把钥匙搁在玄关鞋柜上,金属碰瓷砖,响了一声。
"七楼,702。方敬山,七十二岁,独居,坠楼,警方结论意外。"他侧身让出门口,"受益人填的侄子,八十万意外险。你要的东西我放茶几上了。"
祁桉没换鞋,踩着自带的鞋套进了门。
三室一厅,老式装修,墙纸泛黄但没翘边。茶几上摞着一沓文件——死亡证明复印件、保单原件、物业出具的独居证明。裴舸做事利落,每次都这样,把能省的流程全省了,只留她核验的那一步。
她没看他,径直往阳台方向走。
推拉门开着,纱窗没拉。护栏高到胸口,正常成年人擦玻璃不至于翻出去。但警方说是意外,她不做二次判定——她的工作不是查死因,是查遗物真伪。
"老花镜呢?"她问。
裴舸指了指主卧:"右边抽屉,跟几板降压药放一起。"
祁桉走进主卧。床单平整,枕头凹陷的方向朝左,一个独居老人睡了很久的习惯。床头柜右边抽屉拉开,一副老花镜躺在里面,黑色塑料框,左腿缠着一圈透明胶布,胶布边缘起了毛边。
她拿起来,拇指擦过镜片。
温的。
三天前的人,镜片不该是温的。
她没声张,把眼镜翻过来看腿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方敬山 左+2.50 右+2.75 2021.3"。度数和验光单对得上。一副用了五年的老花镜,左腿断了用胶布缠,一个舍不得换的老头。
但它是温的。
祁桉把眼镜折好放回抽屉,关上。
"你确定没别人进来过?"她回头问裴舸。
裴舸靠在门框上,拇指划着手机屏幕:"物业说坠楼当天就锁门了,钥匙只有侄子一把,他当天就交上来了。门禁记录我查过,坠楼后到今天,只有保洁卡刷过一次。"
"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九点十七。"
祁桉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从昨天保洁走后到她进来,超过二十四小时,镜片早该凉透了。
除非保洁碰了。或者有人来过,没刷卡。
她没再问,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副棉布手套戴上,重新拉开抽屉,取出老花镜,捏住镜腿两端慢慢撑开,架到鼻梁上。
镜片后的世界模糊了一瞬,然后聚焦。
她闭眼。
三秒。五秒。
不是风声,不是楼下车流,不是方敬山坠楼前那声闷响——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很短,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点气音,像憋着笑又没憋住。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有人坐在床沿翻了个身。
祁桉睁开眼,摘下眼镜。
客厅里只有她和裴舸。裴舸在打电话,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低头看手里的老花镜。黑色塑料框,胶布,刻字,一切正常。但刚才那声笑不属于一个七十二岁的独居老头。
她把眼镜装进证物袋,封口,标记日期时间,塞进背包。
"裴舸。"
他挂了电话转过来。
"保单受益人叫什么?"
"方彦,死者侄子,三十四岁,建材生意,本地人。"
"他来过现场?"
"坠楼当天就跟物业一起上来的,待了不到十分钟,说没什么要拿的。"
"有监控拍到他进门?"
"楼道只拍电梯口,他刷的是业主卡,看不出从哪层下的。"
祁桉走到阳台,推开纱窗探身往下看。七楼,底下是小区绿化带,水泥步道从中间穿过。坠楼落点在步道外侧的冬青丛里,碎玻璃早清走了,但地砖上还有一摊淡到几乎看不出的水渍。
她缩回来,目光扫过阳台地面。
瓷砖接缝处有一道浅灰色的痕,不仔细看就是灰尘。她蹲下来,指腹蹭了一下——不是灰,是橡胶底蹭过的印子,方向朝护栏。
鞋印。大概四十二码,运动鞋底,纹路偏深,不是老头穿的那种软底布鞋。
"裴舸,你拍过阳台地面吗?"
"拍了,文件袋最底下。"
她翻出来。照片里阳台地面干净,那道印子被归为"灰尘",没单独标注。
祁桉把照片放回原处,走到客厅书柜前。
方敬山的家很整齐。书按高矮排,遥控器用纸巾包着,茶几上连个水杯印都没有。一个独居老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要么有强迫症,要么有人帮他收拾。
她拉开书柜最下面一层。几本相册,一摞旧挂历,一个铁皮糖盒。她把糖盒拿出来,掀开盖子——空的,只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翻过来,盒底贴着一张泛黄的药房小票,今年二月,买的维生素B族。
没什么异常。
她把糖盒放回去,手指碰到最里面一本相册的脊背,顿了一下。相册没摆正,比其他几本凸出来大概两厘米。
她抽出来。封面红色绒布,烫金字"家庭影集",九十年代老款。翻开第一页,年轻时的方敬山和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的合影,背后写着"敬山 美岚 1998年春"。
一页一页翻过去。大多是方敬山中年以后的单人照——公园门口,医院走廊,单位退休欢送会。翻到倒数第三页,夹着一张没入册的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马尾,白T恤牛仔裤,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冲镜头笑。
就是刚才那声笑的主人。
祁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裴舸,方敬山有女儿吗?"
裴舸想了想:"保单上没填,受益人只有侄子。社保档案婚姻状况'丧偶',配偶陈美岚,2003年病故。子女栏空的。"
"那这个女人是谁?"
祁桉把照片递给他。裴舸看了半天,摇头:"不认识。你从哪翻出来的?"
"相册里夹的。没入册,没标注,夹在倒数第三页——他经常翻到这一页,但不想让别人看到。"
裴舸把照片还给她:"查吗?"
"核验的是遗物真伪。"祁桉把照片收进另一个证物袋,"但如果这副老花镜最后触碰的人不是方敬山本人,那它就不是'死者遗物',而是'他人遗留物'。保单条款里,遗物核验不通过将直接影响理赔定性。"
"保洁。"裴舸掏出手机开始记,"还有方彦的妹妹,嫁到外地了,我联系一下。"
祁桉走到玄关,弯腰看鞋柜。三双鞋:黑色布鞋鞋头磨亮,灰色棉拖左脚后跟塌了,雨靴没拆吊牌。没有运动鞋。
四十二码运动鞋的印子,不是这个家的。
她直起身,拉开背包拉链,把证物袋码整齐。然后从背包内层摸出黑色硬皮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关键词:
"11.18 方敬山案。老花镜温。女声笑。相册夹照。阳台鞋印42码。待查:保洁/方彦妹。"
写完合上,塞回去。
"裴舸,明天把保洁记录发我。"
"今天不出了?"
"出了。"祁桉踩着鞋套走到门口,弯腰拿起钥匙,"老花镜封了,照片封了,阳台照片我拍了。先到这。"
她换下鞋套团成一团捏在手里,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后脑勺某个位置隐隐发酸,像长时间低头之后突然抬起来的那种钝胀。她知道这是什么——这个月第三次了。每次用能力之后,某段记忆会松动,然后脱落。上周忘了伞放在哪,上上周忘了芮婶上周三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这次会忘什么,她不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祁桉走出去,把鞋套扔进垃圾桶,抬手按了一下后颈。
外面在下雨。细的,凉的。
她站在单元门口没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悬在"芮婶"上面。
停了两秒。收回来,锁屏,塞进口袋。
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声盖住了身后单元门关闭的声响。也盖住了七楼某扇窗户里,那副被封在证物袋里的老花镜,镜腿上胶布边缘微微翘起的角度——和三天前方敬山最后一次戴上它时,被他拇指按平的弧度,不一样。
第二章 保温杯
祁桉醒来时,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伸手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裴舸。
没回,先翻背包。拉链拉开,手伸进内层,摸到黑色硬皮本——然后指尖碰到一个硬角。她顿了一下,抽出来。
工作证。遗物核验员的,挂在脖子上那种带夹子的,怎么会夹在本子里?
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空白的,没有折痕。昨天她明明看到过一道折痕,像写过什么被撕掉。现在什么都没有。
祁桉捏着工作证想了大概十秒,想不起来为什么把它夹在这里。她把工作证挂回脖子上,合上本子塞进包,起身洗漱。
手机又响了。裴舸。
"你终于接了。"他声音里带着点急,"有个案子今天必须出,委托人催得紧。"
"说。"
"贺知行,五十岁,中学语文教师,上周四死在家里,脑出血,警方结论自然死亡。投保人是他妻子陶茵,去年九月买的意外险加重疾险,保额一百二十万,受益人也是陶茵。"
"哪里不对?"
"体检报告有问题。投保前一个月的体检,血压血脂数据正常。但我调了他学校去年的体检档案,血压偏高,还开过降脂药。"
"医生朋友改的?"
"大概率是。陶茵的闺蜜在市医院检验科。"
祁桉擦完脸,毛巾搭在架子上:"物件呢?"
"死者生前用的保温杯,陶茵昨天交到公司前台,说整理遗物时发现的,一起交的还有几件衣服和一本书。我看了,保温杯是最有价值的核验标的。"
"地址发我。"
"你直接来公司,杯子在我桌上,物业记录我也调出来了。"
祁桉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后脑勺那股钝胀感消了,但那种"忘了什么"的感觉还在,像牙缝里卡了东西,舌头能感觉到,手指够不着。
她没再想,换衣服出门。
裴舸的办公室在保险公司三楼,靠窗,桌上永远堆着三摞文件。祁桉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朝茶几点了一下下巴。
保温杯摆在中间,银灰色不锈钢,五百毫升,杯身印着"XX中学教师节纪念",边角磨得发白。
祁桉戴上手套拿起来。先闻。
杯盖拧开,里面没有茶渍,洗得很干净。但她凑近杯口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涩味——不是茶,不是水,是某种草药煮过后残留在金属内壁的味道,像陈皮混着什么根茎类的东西,泡久了微微发苦的回甘。
她把杯盖放在桌上,手指摸内壁。光滑,没有茶垢,但靠近杯口内侧有一圈浅浅的淡黄色痕迹,指甲能刮下来一点点粉末。
"洗过。"她说。
裴舸挂了电话走过来:"什么?"
"这个杯子被仔细洗过。一个用了不知道多久的保温杯,内壁应该全是茶垢,但它干净得像新的。唯一没洗掉的是杯口这圈,说明洗的人没注意到这个位置。"
"陶茵洗的?"
"交杯子的人洗的。她为什么洗了再交?"
裴舸没说话。
祁桉从包里拿出证物袋把保温杯装进去,封口。然后重新戴上手套,握住杯子,闭眼。
金属壁贴着掌心,凉的。三秒。五秒。
先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水灌进保温杯的闷响。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每天加一点,他不会发现的。"
杯盖拧上的"咔嗒"声。
祁桉睁开眼,松开手。
"听到了?"裴舸问。
"陶茵的声音。'每天加一点,他不会发现的'。"祁桉把杯子放下,"加什么?"
裴舸翻出资料:"她去年退休前是药店营业员,有中药调剂证。"
"查她网购记录。"
"已经在查了。"
"先查她买的什么药,再查贺知行的病历。"祁桉站起来走到窗边,"还有,她洗了杯子再交,说明她知道里面有过不该有的东西。她不是无意遗漏,是主动清洗后上交——想销毁证据。但聪明人应该连杯子一起扔了,她洗了再交,反而留下了痕迹。"
裴舸拿起保温杯对着光看那圈淡黄色粉末:"这到底是什么?"
"送去化验就知道了。我猜是某种活血化瘀的中药,长期服用可能导致脑血管脆弱,增加脑出血风险。"
"她是要杀他?"
"不一定。可能只是想'治'他,听信了偏方,不知道会导致脑出血。"祁桉走回茶几边翻开文件,"但她投保时隐瞒了病史,体检报告做了手脚,这构成欺诈,理赔可以拒。"
裴舸把保温杯放进证物箱锁上:"明天出结果。"
祁桉没接话,目光落在裴舸桌上那摞文件最底下露出的一角照片上。
"那是什么?"
裴舸抽出来:"方敬山案的保洁记录。昨晚整理完发你邮箱了,看了吗?"
祁桉想了一下。她确实不记得自己看过邮件。
"保洁叫周凤,五十三岁,鞋码三十六。"裴舸说,"不是四十二码。"
"排除。"祁桉拿起背包,"贺知行案明天出结果后我写报告。方敬山案等化验和保洁记录齐了再推进。"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周凤做了三年保洁,一直负责那栋楼?"
"对,物业说从交付就在了。"
"她有没有提过,方敬山家之前有没有钟点工?"
裴舸摇头:"没提。要我问?"
"问。"
祁桉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未读邮件,裴舸发的,主题"方敬山案补充材料"。
她点开。附件里一张照片,裴舸拍的,方敬山家玄关鞋柜内部。鞋柜隔板上有一道浅灰色印子,形状像鞋底,大概三十六码。
祁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保洁的鞋码是三十六。但保洁说她只进了门,没进卧室,没碰过床头柜。
如果她没进卧室,老花镜怎么会变温?
电梯来了,门开。祁桉收起手机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
外面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摸出黑色硬皮本,翻到方敬山案那一页。字迹是她的,蓝色中性笔。
她想往下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突然卡住了——她想不起自己昨天在阳台看到的那道鞋印,到底是朝里还是朝外。
朝护栏的方向。还是朝门的方向。
她盯着纸面,笔尖悬着,墨水滴下来洇出一个小圆点。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笔夹进去,塞回包里。走下台阶,没打伞。
第三章 收音机
雨停了,祁桉的鞋尖湿透,袜子和鞋垫粘在一起。
她走到公寓楼下没上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一分钟。风从楼道灌出来,带着潮霉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捏那副老花镜的镜腿。
鞋印。朝里还是朝外。
想了三十秒,什么都没想起来。
上楼,开门,背包扔在玄关,鞋踢掉。没开灯,走到书桌前掏出黑色硬皮本翻开方敬山案那一页。笔记还在:日期、老花镜温、女声笑、相册夹照、阳台鞋印42码、待查保洁方彦妹。
字迹后面多了一行。
也是蓝色中性笔,也是她的笔迹。但墨色略深,笔画稍重,像是用力按着写的。
"别相信裴舸。"
祁桉盯着那行字,拇指慢慢移到纸面上,沿着笔画描了一遍。纸面起了一道浅浅的毛边。
她没写过这个。
合上本子,拿起手机翻到裴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保洁记录和鞋柜照片发你邮箱了,明天聊。"她没有回复。
锁屏,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
热水冲在后颈上,后脑勺那股钝胀感又来了,比早上重一些。她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浇下来,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笑声——方敬山老花镜里听到的那个年轻女人的笑声。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老花镜里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记忆里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播放键,很轻,但清楚:
"桉桉,你看这个——"
然后断了。
她关掉水龙头,浴室里只剩自己的呼吸。
想不起那个声音是谁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四分,裴舸的电话来了。
"化验结果出来了。"他声音里带着终于松口气的感觉,"保温杯内壁残留物确认是丹参、三七、川芎三种中药的煎煮浓缩液,浓度不低。法医说长期服用会导致脑血管扩张、脆性增加,诱发脑出血。"
"陶茵的网购记录呢?"
"查到了。去年十月到今年十月,十四次,店铺是邻市一家'祖传养生坊',客服聊天记录里她明确问过'高血压能不能喝'和'长期喝会不会有副作用',客服说'纯草本无副作用'。"
"明知故犯。"
"至少是不当回事。我这边走拒赔流程,材料移交给经侦。你今天把核验报告出了就行。"
"贺知行案结了。新案子?"
"魏淑,六十八岁,退休法官,前天死在家里浴室,头部撞击浴缸边缘,警方初步认定滑倒意外。投保人是她女儿姜黎,去年十二月买的意外险加寿险,保额两百万。"
"哪里不对?"
"魏淑生前跟女儿关系很差,去年因为遗产闹上法庭。姜黎买完保险没多久,魏淑改了遗嘱把大部分存款捐给法律援助基金会。姜黎知道后大闹。"
"动机有了。邻居反映呢?"
"邻居说前天上午听到魏淑家有争吵声,但警方笔录里姜黎说她在外地出差。"
"高铁记录?"
"姜黎前天上午九点二十到站,下午四点十分离开。魏淑死亡时间推断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祁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物件?"
"魏淑生前用的收音机,老式熊猫牌,姜黎昨天交到前台。"
"地址发我。"
"我跟你一起去。姜黎今天会在现场,说要拿回几件自己的衣服。"
祁桉没接话,挂了电话。走到书桌前翻开黑色硬皮本,在方敬山案那页下面空了一行,写下:"贺知行案结。保温杯中药残留确认。新案:魏淑,收音机。"
写完合上塞进背包。出门前站在玄关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昨天那双湿的还没干,换了双旧帆布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还是想不起鞋印朝哪边。
魏淑家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姜黎开的门。三十出头,短发,淡妆,黑色大衣,尖头高跟鞋。看到裴舸点了一下头,看到祁桉目光多停了一秒。
"这位是?"
"遗物核验员,祁桉。"
姜黎没伸手,侧身让开。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九十年代末装修但维护得好。地板打过蜡,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的书法作品,落款都是魏淑的名字。一个退休法官,字写得中规中矩。
书房在左手边。书桌靠窗,上面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绿色外壳,熊猫牌,调频指针停在88.0。旁边一摞法律期刊和一副金属细框老花镜。
祁桉戴上手套,先没碰收音机,蹲下来看插头——没插。翻开后盖电池仓,四节一号电池,两节见底,两节新的。
"姜女士,收音机平时用电池还是插电?"
姜黎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用电池。我妈说插电有辐射。"
祁桉把电池仓盖好,站起来扫过书桌表面。收音机旁边有一块浅浅的圆形水渍印,比收音机底座大一圈——收音机之前放在别处,刚被挪过来不久。
"收音机原来放哪?"
姜黎顿了一下:"客厅电视柜上。"
"为什么挪到书房?"
"昨天来整理时顺手拿进来的,想一起交上去。"
祁桉没追问,拿起收音机。沉,比预想的重。绿漆边角几处磕碰露白底,调频旋钮转动时有轻微沙沙声。她翻开天线拉长,戴上收音机配的那副旧耳机,海绵套发黄变硬。
耳机塞进耳朵,打开开关。"咔"一声电流声,然后空白频道的雪花音,沙沙的。
她闭眼。三秒。五秒。
戏曲的声音从耳机里渗出来。京剧,老生慢板,唱词听不清,但板式拖得很长。收音机在书桌上,指针停在88.0,但88.0是空白频道,不该有戏曲声。
除非指针被动过。
她没睁眼,继续听。门响——姜黎在门口换了个姿势,鞋跟磕了一下地板。
然后耳机里戏曲声小下去,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急:
"妈,我回来了。"
戏曲声彻底停了。沉默两秒,然后是魏淑的声音,苍老但中气足:"你怎么回来了?"
"有些事得跟你说。"
"我说过别来——"
"你把钱给那个野种,不如给我。"
"那是我的钱——"
"你养我二十八年,到头来一分都不留给我?"
"你去年骗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
推搡声。布料摩擦,椅子腿刮地。魏淑的声音突然变远:"你——"
闷响。头撞硬物的声音,钝,短。
然后是姜黎的声音,变了调:"妈?妈!"
假装惊慌。尾音收得太快。
祁桉睁开眼摘下耳机。书房里很安静,姜黎还在门口低头看手机。
但耳机里,在姜黎说"妈我回来了"之前,有一声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和方敬山老花镜里那个笑声,是同一个。
祁桉的手指在收音机旋钮上滑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印。她没声张,把收音机装进证物袋封口。
"裴舸。"
他站在客厅,闻声走过来。
"浴室带我看一眼。"
姜黎抬头:"浴室有什么好看的?"
"核验流程。"祁桉已经往浴室走了。
浴室不大,推拉门,轨道上有新鲜划痕。地砖米黄色防滑的,缝隙填着白水泥。祁桉蹲下来先看地漏——周围干燥,没有水渍,没有头发。一个刚在浴室摔倒死过人的现场,地砖是干的。
她抬头看浴缸。白色亚克力,边缘有一道浅褐色痕迹,被擦过没擦干净。她手指蘸了一点凑近闻——铁锈味。血。
浴缸外侧地面有拖拽痕迹,方向从浴室门口到浴缸边。
"姜女士。"祁桉没站起来,背对门口,"你昨天来整理遗物,进过浴室吗?"
姜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我直接进的书房和卧室。"
"那浴缸边的血迹是谁擦的?"
沉默。
"警方说意外滑倒,但地砖是干的。一个刚洗完澡或正在洗澡的人滑倒,地砖上应该有水。没开水,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光脚走进浴室做什么?"
姜黎的声音开始紧:"可能她没开水。"
"推拉门轨道有新鲜刮痕,说明门被用力关过或拉过。意外滑倒的话门应该是开的。"
裴舸走过来,看了眼浴缸边的血迹,又看了眼姜黎。
"姜女士,你前天上午的高铁记录我们拿到了。"
姜黎的脸白了。
"到站九点二十,离开下午四点十分。魏淑死亡时间十点到十二点。"
"我回来拿东西,没见到她——"
"邻居听到你们在争吵。"
"那是前一天晚上!"
"邻居说的是前天上午。"
姜黎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祁桉把证物袋拎起来,收音机在里面,绿壳,天线还拉着。她走到门口经过姜黎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妈的收音机,平时听戏停在哪个频率?"
姜黎愣了一下:"什么?"
"戏曲频道。你妈听戏用哪个频率?"
"……102.6。"
祁桉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裴舸留在后面处理姜黎。祁桉走到楼下站在小区门口,把收音机从证物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调频指针——88.0。
姜黎说她妈听戏用102.6。但收音机被调到88.0,一个空白频道。有人动过。不是姜黎——她说是顺手从客厅拿进书房的,没提调频率的事。
那是谁?
她把收音机装回去拉上背包拉链。耳机里那个笑声又浮上来了,很短,像一根针扎进鼓膜然后缩回去。
同一个女人的笑声。方敬山的老花镜里听到过,刚才收音机里又听到了。
但收音机是魏淑的遗物,最后一次被触碰的人应该是姜黎。除非在姜黎之前还有人碰过它。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马尾。便利店门口。举着冰棍笑。
祁桉掏出手机翻出方敬山案相册里那张照片。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根冰棍,还是那个笑。
她盯着屏幕,拇指按在照片上按到指节发白。
然后锁了屏。
后脑勺又开始酸了。比早上重,比昨天轻。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一段记忆正在松动,准备脱落。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去,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她没报地址,司机回头看她。
"去哪儿?"
她张了张嘴。
她突然想不起自己家住在几楼。
手指攥紧背包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帆布鞋,左脚鞋带松了。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她面前帮她系鞋带,手指翻飞,蝴蝶结打得又快又好看。
然后那个女人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祁桉的手指停在鞋带上,系到一半。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笑起来的样子,祁桉记得。
第四章 梧桐巷
司机还在等她说话。
祁桉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住在哪里——那个方向,那条街,那栋楼——但具体到门牌号,像被人用橡皮擦从脑子里擦掉了一块,边缘模糊,中间空白。
"师傅,梧桐巷。"
她报了巷名。说不出门牌号,但巷子她认得。
司机点点头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那种,是从里面往外散的,像骨头缝里漏风。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反复两次,止住了。
窗外倒退的街景她都认识。这条路走过无数次,但今天每一盏红绿灯都像第一次见。
车到梧桐巷口,她付了钱下车。
巷子窄,两边老楼贴着马赛克瓷砖,有的脱落了露出灰白水泥。她走进去,脚步自动带着她往里走,像身体记得路但脑子忘了。走到一栋黄色瓷砖的三楼门口,她停下来。
梧桐巷27号。三楼。
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一下,门开了。
进去之后她没开灯,站在玄关换鞋。左脚那只帆布鞋的鞋带还松着,她弯腰系好,手指碰到鞋舌内侧——那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左 42"。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这不是她的字。她的字偏瘦,横尾上翘,她知道自己的习惯。这行字笔画粗,像小孩写的。
她没多想,把鞋穿好,走进客厅。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旧但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倒的这杯水。可能昨天,可能前天。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黑色硬皮本。翻开。
方敬山案那一页还在,字迹是她的。下面贺知行案、魏淑案的笔记也是她的。翻到最后一页——
空的。
昨天那行"别相信裴舸"不见了。
祁桉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她合上本子,翻过来看封底,再看封面,再翻开。最后一页干干净净,连墨痕都没有。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芮婶让她别翻本子最后一页。
什么时候说的?
她想不起来。
祁桉站在厨房里,杯子端在手里,水面的涟漪慢慢平了。她盯着那圈涟漪,脑子里像有一台老电视在调频,画面一闪一闪的,就是不清晰。
芮婶。殡仪馆。搪瓷缸。热水。
这些碎片是有的,但串不起来。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去过殡仪馆,不记得芮婶长什么样,不记得那句话是在什么场景下说的。
但她知道那个名字。芮婶。
身体比脑子记得牢。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拇指划过一排名字,划到"芮"字头的时候停了——"芮婶,殡仪馆后勤,138xxxx9207"。
她按了拨打。
响了六声,接了。
"丫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烟嗓,"你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祁桉的喉咙动了一下:"芮婶,我——"
"你又忘了。"不是问句,"你每次用完那个本事就忘,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我——"
"你现在在哪?"
"梧桐巷。"
"回家了?"
"嗯。"
"本子翻了没有?"
祁桉的手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翻了。"
"最后一页呢?"
"……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芮婶叹了口气,很长的,从肺底翻上来的那种。
"你今天来殡仪馆。"
"好。"
"别带裴舸。"
"为什么?"
"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祁桉站在厨房里,手机贴着耳朵,忙音像一根针扎进鼓膜。她慢慢把手机拿下来,锁屏,塞进口袋。
芮婶知道她的本事。芮婶知道她会忘。芮婶让她别带裴舸。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黑色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片空白。
昨天那行字是她写的吗?如果不是她写的,那是谁写的?如果是她写的,为什么消失了?
她合上本子,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芮婶说别翻最后一页。但我翻了,空的。"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笔尖悬着。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别相信裴舸。"
这次她用力按着笔杆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合上本子塞进背包。
出门,下楼,往殡仪馆方向走。
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凉的。她拉了拉外套,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黄色瓷砖的老楼。
三楼。她住的地方。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第五章 搪瓷缸
殡仪馆在城东,坐公交四十分钟。
祁桉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殡仪馆正门停着两辆灵车,花圈堆在台阶两侧,白菊的气味混着香灰飘过来。她没走正门,绕到后院,穿过一条窄过道,停在一扇绿漆木门前。
门开着,里面没人。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热气从缸口冒出来。
祁桉走进去,没坐,站在桌前。
搪瓷缸是旧的,白底红边,缸身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褪色的大字。缸口冒着热气,里面是热水,刚倒的。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芮婶走进来,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看了祁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看了眼桌上的本子。
"翻了?"
祁桉点头。
"空的?"
"空的。"
芮婶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拉开折叠椅坐下来,双手拢在搪瓷缸上:"你昨天写的那行字,自己擦了。"
祁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我擦的?"
"你每次都会擦。"芮婶喝了口热水,"你用完能力之后,有些东西会被覆盖。你昨天写了'别相信裴舸',今天你忘了自己写过,但你又写了一遍。然后你又会忘。"
祁桉的喉咙发紧。
"那到底该不该信?"
芮婶看着她:"你自己写的,你觉得呢?"
祁桉没说话。
芮婶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泛黄,边角磨得起毛,封口处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翘起了两个角。
她把信封推到祁桉面前。
"你两年前留给我的。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或者你忘了自己是谁了,让我把这个交给祁桉。"
祁桉低头看着信封。上面用蓝色中性笔写着:"给祁桉——如果她来找我。"
字迹是她的。笔画偏瘦,横尾上翘。
但"祁桉"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重,墨水洇开了一点。
"我没妹妹。"祁桉说,"但我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因为——"
"因为你忘了她叫什么,但你记得你有个妹妹。"芮婶接上,"你只记得'祁桉'这两个字。你说这是你给她起的名字,你们小时候玩过家家,你说长大了要叫这个名字。"
祁桉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
"芮婶,我到底是谁?"
芮婶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是祁榆。"她说,"你给自己起名叫祁桉。你妹妹叫祁桉,你叫祁榆。你们差两岁。"
祁桉的手指在信封上攥得发白。
"我妹妹——"
"她走的时候十二,你十四。"芮婶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放学没回家,报了警,查了三个月,没结果。你妈受不了,第二年病了,走了。你爸再婚,你搬出来。"
祁桉听着这些,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没有画面,没有情绪,只有一串信息从芮婶嘴里出来,落进她耳朵里,什么都不触发。
"我做这行,是为了找她?"
"你说是。"
"我找到什么了?"
芮婶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祁桉,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脖子上的工作证,又滑回来。
"你两年前查到了一些东西。然后你出事了。"
"什么意思?"
"你做完601那单之后,记忆出问题。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妹妹叫什么,忘了你为什么做这行。"芮婶说,"裴舸帮你建了新身份,让你继续接单。"
祁桉的手指在信封上攥紧了。
"裴舸。"
"嗯。"
"他帮我建身份。"
"对。"
"为什么?"
芮婶喝了口热水,放下搪瓷缸:"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核验员,他不能失去你。"
祁桉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住。
"他说你是最好的,他不能失去你。但一个失忆的人没法继续接单,所以他给你编了一个名字,编了一个身份,让你继续替他干活。"
祁桉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的胶带还是完整的,但她看到翘起的两个角——有人动过。不是她,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拆过。
"前天有人来翻过我的抽屉。"芮婶说。
"谁?"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来殡仪馆找我。她说她叫祁桉,问你在不在这。"
祁桉的手指停在信封上。
"……什么?"
"前天上午,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芮婶看着她,"我告诉她你不在。她翻了我的抽屉,拿走了里面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十四岁那年,和你妹妹的合影。你之前放在我这里存着的。"
祁桉的呼吸浅了一拍。
扎马尾。年轻女人。前天上午。
魏淑死亡时间的同一天上午。姜黎的高铁到站时间,九点二十。而芮婶说的"前天上午",也是九点左右。
两个案子,同一个时间窗口。
"她长什么样?"
"和你一模一样。"芮婶说,"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就像照镜子。"
祁桉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字:"给祁桉——如果她来找我。"
祁榆写给祁桉的信。姐姐写给妹妹的。
而妹妹祁桉,前天来过这里。
"芮婶,她拿走的照片,是什么样的?"
"你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你搂着她的肩膀,她扎马尾,笑得——"
芮婶停住了。
"笑得和那张便利店照片里一模一样。"
祁桉猛地抬头:"便利店照片?"
"方敬山家那张。"芮婶说,"你之前给我看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你妹妹。"
祁桉的脑子里像被人点了一盏灯。
方敬山家相册里那张照片。扎马尾的女人,白色T恤,牛仔裤,便利店门口,举着冰棍笑。
不是她。是她妹妹。
方敬山为什么有她妹妹的照片?她妹妹为什么出现在方敬山家?
"芮婶,601房在哪?"
芮婶看着她:"你忘了?"
"我没去过601。"
"你去过。"芮婶说,"两年前,你做完那单之后,你在601住了三个月。后来你搬走了,但钥匙还在你包里。"
祁桉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钥匙串上有一把她不认识的钥匙,没标签,没齿纹特征,她一直以为是备用钥匙。
"地址。"
芮婶说了。
祁桉把信封塞进口袋,站起来。
"桉丫头。"
祁桉停在门口。
芮婶坐在桌边,搪瓷缸端在手里,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你再这么用下去,你会连你妹妹都忘掉。"
祁桉没回头。
"我已经忘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六章 信
601房在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她摸着墙上去,指尖蹭了一手的灰。
六楼走廊尽头,左手边那扇门。她掏出那把没标签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了一圈。
一间单身公寓。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桌上积着一层薄灰,上面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黑着。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那个抽屉。
空的。
她拉开右边抽屉。几支笔,一个订书机,一沓便签纸。
她拉开左边抽屉。
一本黑色硬皮本。
和她的那本一模一样。但更旧,边角磨圆了,封面有一道裂痕。
她拿出来,翻开。
字迹是她的。笔画偏瘦,横尾上翘。
第一页写着日期:2022年3月。然后是一行标题:"遗物核验员入职记录"。
她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她自己的笔迹,记录着案子、日期、关键词。翻到倒数第二页,写着:
"方敬山案。老花镜温。相册夹照。阳台42码鞋印。待查:晨曦助学。"
再翻一页。
最后一页。
"别相信裴舸。"
和她的本子上那行字一模一样。但这一本的墨痕更深,笔画更重,像是用力按着写的,墨水洇开了一大片。
日期:2024年3月18日。
祁榆失踪的前一天。
祁桉站在601的黑暗里,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本子,塞进背包,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西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像一排牙齿。
她掏出手机,翻到裴舸的号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电话响了。
不是她打的。是裴舸打过来的。
她接了。
"你在哪?"裴舸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祁桉没说话。
"祁桉?"
"我在601。"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去了601。"
"嗯。"
"你看到本子了。"
"看到了。"
又一阵沉默。
"祁桉,你听我说——"
"你说我不是祁桉。"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我是祁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裴舸说:"对。"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祁桉站在601的窗边,手机贴着耳朵,外面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晃了一下。
"你说我两年前做完601那单之后失忆了。"她说,"你说你帮我建了新身份。"
"对。"
"你说我叫祁榆,我妹妹叫祁桉。"
"对。"
"你说我做这行是为了找她。"
"对。"
祁桉的手指在窗框上刮了一下。指甲和木头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裴舸,方敬山坠楼,和我有关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先别用能力。"裴舸的声音低下来,"你今天用了太多次了。"
"回答我。"
"你翻进过702。"
祁桉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
"什么时候?"
"两天前。"
两天前。不是两年前。
"我推了他?"
"你碰了他的老花镜。"
"然后呢?"
"然后你听到了什么。"裴舸的声音很轻,"你听到了之后,退了一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没掉下去。"
祁桉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了。
"他没掉下去?"
"他后退了一步,站稳了。"裴舸说,"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给谁?"
裴舸沉默了。
"打给谁?"
"打给我。"
祁桉的手指在窗框上攥得发白。
"他跟我说'你的人在我这,你来处理'。"
祁桉的膝盖像被人打了一棍。
"你来了?"
"我来了。"裴舸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把方敬山劝走了。但你不敢出来,你在702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走了,让我照顾好你。"
"然后我就再没联系过。"
"然后你就再没联系过。"
祁桉站在601的窗边,窗帘晃了一下,光从缝隙里扫过她的脸。
"裴舸,那我妹妹——"
"你妹妹前天来过殡仪馆。"裴舸说,"她来找你。她知道你在这里。"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裴舸的声音很轻,"但她来找过你。她知道一切。"
祁桉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松开。
"裴舸,信封。"
"什么信封?"
"芮婶给我的。我还没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别拆。"裴舸说。
"为什么?"
"因为里面写的东西会让你用更多次能力。"
"你看过?"
"我没看过。但你之前跟我说过里面有什么。"
"说什么了?"
裴舸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查到了方敬山和晨曦助学的关系。"他的声音沉下去,"你说你找到了你妹妹的线索。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让你别告诉你真相。"
"为什么?"
"因为真相会让你继续查。继续查就会继续用。继续用你就会——"
他停了。
"就会什么?"
"就会连你妹妹都忘了。"
祁桉站在601的窗边,手指在窗框上攥紧了。
她低头看着口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祁榆写给祁桉的信。姐姐写给妹妹的。
她知道她应该拆开。她知道里面有关键的信息。但她也知道裴舸说的对——她今天用了太多次了,她已经在忘东西了。
"裴舸。"
"嗯。"
"信封里有什么?"
"你查了半年。"裴舸的声音很轻,"方敬山通过一家空壳基金会经手过至少十一个女孩。你妹妹是其中之一。"
祁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信封。
"你说你在702阳台找到了一根皮筋。白色,小熊图案。你说那是你妹妹的。"
祁桉的手指碰到了手腕。空的。但她记得——她曾经戴过一根皮筋。白色,小熊。
"手机呢?"
"在你妹妹那里。"裴舸说,"你出事前最后联系的人是你妹妹。你把手机给了她。"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裴舸说,"但她前天来过殡仪馆找你。她知道你在查方敬山。她可能也在查。"
祁桉的手指在信封上攥得发白。
"裴舸,你到底站在哪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站在你这边。"
"你站在你这边。"
"祁榆——"
"别叫那个名字。"
裴舸叹了口气。
"你今天别再用能力了。"他说,"明天我去找你,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不用。"
"祁桉——"
"我自己来。"
她挂了电话。
601房安静下来。窗帘还在晃,光从缝隙里扫过书桌,扫过那本黑色硬皮本,扫过空荡荡的抽屉。
祁桉站在窗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裂纹把裴舸的名字割成两半。
她低头看着口袋里的信封。
然后她撕开了封口。
第七章 信
牛皮纸信封撕开,边缘的纸纤维一根根断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里面没有信纸。是一沓折过的A4纸,订在一起,右上角用订书钉钉着。第一页抬头打印着:"晨曦助学基金会 受助学生名单(2018-2022)",下面十一行名字,编号001到011。
祁桉的目光直接跳到007。
第七个。
"祁桉。女。2008年生。梧桐巷社区。2019年入助。2021年终止。"
旁边用蓝色中性笔加了一行手写备注:"已领回。——方敬山 2021.9.3"
"已领回。"
祁桉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她太阳穴旁边的皮肤里——不是跳,不是鸣,是一种钝的、持续的压迫感,像有人把她的头骨从里面往外撑。
"已领回"是什么意思?领回哪里?领回给谁?
她翻到第二页。是同一份名单的背面,祁榆用蓝色中性笔写满了批注。每个名字后面都查了现状:001嫁了,002在邻省读大专,003查无此人……
翻到007的批注。
"祁桉。梧桐巷。2008.3.17。小学四年级辍学。2019年由方敬山以'助学'名义从社区领走。2021年9月3日方敬山在名单上标注'已领回'。但祁桉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是2021年6月,之后未归。"
2021年6月。妹妹十二岁。然后消失了。
"已领回"的日期是2021年9月3日。中间隔了三个月。
祁桉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她翻到第三页——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掉出来的,背面朝上。她翻过来。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702阳台护栏边,背对着镜头,扎马尾,白色T恤,牛仔裤。
和方敬山家相册里那张便利店照片是同一个人。但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这张是从阳台门里面往外拍的,拍的是背影。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2024.11.16"。
方敬山坠楼的前一天。
祁桉盯着那张照片。阳台护栏的高度到胸口,那个背影靠在护栏上,一只手搭在横杆上,手指垂下来,像在晃。
她翻过照片背面。祁榆的字迹:
"11.16 桉桉在702。她来了。她知道我在查。她说她没事。她说她回来了。我信吗?"
下面还有一行,墨色更深,笔画更重:
"她站在护栏边上笑了一下。和那张便利店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
祁桉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攥紧了。纸面被捏出一道褶。
她翻回正面,再看那个背影。马尾,白T恤,牛仔裤,手指搭在护栏横杆上。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护栏横杆上有一道浅色的痕。不是锈,不是灰——是橡胶底蹭过的印子。
和她在方敬山家阳台看到的那道印子,一模一样。
四十二码。运动鞋底。纹路偏深。
祁桉低头看自己的脚。帆布鞋,左脚鞋带松了。她弯腰把鞋带扯开,翻过来看鞋底——纹路偏深,四十二码。
她站起来,把照片塞回信封,把名单折好,全部塞进背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凌晨两点十七分。号码不认识。
"姐姐,我在702等你。这次别跑。"
祁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睡在梧桐巷27号三楼。她没有听到短信提示音。或者她听到了,但忘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下午一点四十三分。
十一个小时前,她妹妹给她发了这条短信。
她在601站了很久。窗帘晃了一下,光扫过她的脸,又晃走了。
然后她拉上背包拉链,出门,下楼。
第八章 702
祁桉站在方敬山家702门口。
门锁着。她没有钥匙。她蹲下来看门锁——没有撬痕,锁芯干净,没有被技术开锁的痕迹。
她站起来,按了门铃。
没人应。
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门牌号:702。和方敬山家同一个编号。裴舸之前提过这个细节——裴建国病房也是702。两个702。
她没再想,转身走到楼梯间。六楼到七楼之间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她走到七楼走廊尽头,站在702门口。
门锁着。
她低头看鞋柜。三双鞋还在:黑色布鞋、灰色棉拖、没拆吊牌的雨靴。没有运动鞋。
她蹲下来,拉开鞋柜下层。空的。但隔板上那道三十六码的浅灰色印子还在——保洁周凤的鞋印。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
推拉门没锁。她拉开,走进去。
护栏高到胸口。瓷砖地面干净,但那道四十二码的印子还在,靠近护栏,方向朝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脱下来,放在印子旁边。
长度差不多。宽度差不多。纹路——她把鞋翻过来看底,然后蹲下来把鞋底对准印子。
不完全吻合。帆布鞋的纹路是平的,印子里的纹路偏深,有凸起的花纹。不是同一双鞋。
但同一个码数。
祁桉把鞋穿回去,站起来走到护栏边。她双手撑在横杆上,往下看。七楼,底下是冬青丛和水泥步道。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闭上眼。
三秒。五秒。
不是笑声。不是推搡声。是她自己的声音。
"桉桉?"
很轻,带着气音,像怕被别人听到。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风声,楼下车流,远处有人在喊什么。
然后她自己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轻:
"你别站那么靠外。"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年轻女人的。带着笑: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跳。"
祁桉睁开眼。
她站在护栏边,双手撑着横杆,指节发白。
两天前。她来过这里。她碰了老花镜,听到了什么,然后退了一步。方敬山没掉下去,他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给裴舸。
"你的人在我这,你来处理。"
然后裴舸来了。把她劝走了。她在702躲了一整夜。
但那不是全部。
她闭上眼,又试了一次。
三秒。五秒。
这一次她听到了更多。在她碰老花镜之前——门响。有人进来了。脚步声,轻的,鞋底软。然后是老花镜被拿起来的声音。然后是——
笑声。
和她在老花镜里听到的那个笑声,一模一样。
是她妹妹。她妹妹先碰了老花镜。然后她来了,碰了老花镜,听到了她妹妹留下的声音。
祁桉睁开眼,松开护栏。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
她走到主卧,拉开床头柜右边抽屉。空的。老花镜已经被她封进证物袋了。
她关上抽屉,走到客厅书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层。相册还在,铁皮糖盒还在。她把糖盒拿出来,翻过来,盒底的药房小票还在。
但她记得——她之前翻过这个糖盒,里面是空的,只有薄荷味。
现在她又翻了一次。里面还是空的。
她把糖盒放回去,手指碰到最里面那本相册的脊背。这一次她没抽出来。她知道里面有什么——那张便利店照片,她妹妹的笑脸。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鞋柜上那把钥匙还在,裴舸昨天搁的。
她拿起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凌晨两点十七分的短信。
"姐姐,我在702等你。这次别跑。"
她按了回复,打了三个字:"我在了。"
发送。
等了三十秒。没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你在哪?"
发送。
又是三十秒。没回复。
祁桉站在702玄关,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回复。是裴舸的电话。
她接了。
"你在702?"裴舸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去。
"你怎么知道?"
"定位。"
"你给我手机装了定位?"
"你出事之后装的。"裴舸说,"你每次消失我都能找到你。"
祁桉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裴舸,我妹妹在702。"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来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舸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不知道她是来帮你,还是来害你。"
"她是我妹妹。"
"她也是方敬山的人。"
祁桉的手指在手机上攥紧了。
"什么意思?"
"晨曦助学。"裴舸说,"方敬山经手的十一个女孩,你妹妹是第七个。但名单上只有十个。第十一个名字被涂掉了。"
"谁涂的?"
"你妹妹。"
祁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涂掉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自己从名单上抹了。"裴舸说,"然后她以'祁桉'的身份活了三年。她不是受害者,她是——"
他停了。
"她是什么?"
"她是方敬山的继承人。"
祁桉的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她靠在玄关墙上,手机贴着耳朵,裴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
"方敬山死了,但基金会还在。"裴舸说,"你妹妹接手了。"
"她接手了。"
"对。"
祁桉的手指在墙上刮了一下。指甲和墙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裴舸,那我——"
"你是她姐姐。"裴舸说,"你是她用来接近方敬山的工具。"
"什么?"
"你做核验员,查方敬山的案子,找到名单,找到线索——都是她安排的。她需要你替她查。"
祁桉的手指在墙上攥紧了。
"她利用我。"
"对。"
"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裴舸的声音很轻,"但她也是方敬山的人。"
祁桉站在702玄关,手机贴着耳朵,外面的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推拉门晃了一下。
"裴舸。"
"嗯。"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裴舸说,"但她给你发了短信。她在找你。"
"她找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裴舸说,"但她前天来过殡仪馆找你。她知道你在查方敬山。她可能想阻止你。"
"或者她想帮我。"
"或者她想帮你。"裴舉的声音沉下去,"但你不知道她是哪一个。"
祁桉挂了电话。
702安静下来。推拉门还在晃,风还在灌。她站在玄关,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裂纹把裴舸的名字割成两半。
她低头看那条短信。
"姐姐,我在702等你。这次别跑。"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十一个小时前。
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下午两点零六分。
十一个小时。她妹妹可能在702等了她十一个小时。
或者她已经走了。
祁桉走到阳台,推开纱窗,探身往下看。七楼,底下是冬青丛和水泥步道。坠楼落点在步道外侧。
她缩回来,目光扫过护栏横杆。
那道浅灰色的印子还在。四十二码。运动鞋底。纹路偏深。
她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不是同一双。
但同一个码数。
她妹妹也是四十二码。
祁桉站在阳台里,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耳后——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锐物划过,不长,不到一厘米。
她不记得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
第九章 空白
祁桉从702出来,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楼梯,电梯,还是被人扶下来的?记忆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黑板,字还在,但边缘在洇,在模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脏东西。她不记得自己碰过什么灰。
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她张了张嘴。
梧桐巷。她住在梧桐巷27号三楼。
但那个地址像别人的。她不记得自己怎么搬进去的,不记得钥匙放在哪个口袋,不记得门口的地垫是什么颜色。
"师傅,殡仪馆。"
她报了殡仪馆。芮婶在那。
车开了。她靠在座椅上,闭眼。后脑勺的钝胀感又来了,比早上重,比昨天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块海绵,吸走了所有的水,留下干裂的缝隙。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倒退。每一盏红绿灯都像第一次见。每一块路牌都像第一次读。
车到殡仪馆后院,她下车,走到那扇绿漆木门前。
门关着。她推了一下,没锁。
里面没人。办公桌上搪瓷缸还在,水凉了,缸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芮婶不在。
祁桉站在桌前,手指碰了碰搪瓷缸。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放下搪瓷缸,目光落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上。抽屉开着一条缝。
她拉开。空的。之前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不在了——她拿走了。
但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条,压在抽屉底板下面。
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便签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
笔画粗,像小孩写的。和她在帆布鞋舌内侧看到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左 42。"
她盯着那行字。
然后她翻过纸条。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也是同样的笔画:
"姐姐,鞋带松了。"
祁桉的手指在纸条上攥紧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帆布鞋,左脚鞋带松了。
她弯腰去系。手指碰到鞋舌内侧——"左 42"。她之前看到过这行字。当时她以为是别人的笔迹。
现在她知道了。是她妹妹写的。
她妹妹来过殡仪馆。她妹妹翻了芮婶的抽屉。她妹妹拿走了照片。她妹妹在她的鞋舌上写了字。
她妹妹一直在她身边。
祁桉系好鞋带,站起来。纸条攥在手心里,纸面被汗浸软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在下雨。细的,凉的。和三天前一样。
她站在台阶上,雨打在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她没有伞。她不记得伞放在哪里了。
然后她看到了。
巷子对面,路灯下面,站着一个女人。
扎马尾。白T恤。牛仔裤。
背对着她。
祁桉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她盯着那个背影,盯着那根马尾,盯着白T恤的轮廓。
她走下台阶,穿过巷子,雨打在头上,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她走到那个女人身后,伸出手——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是她自己。
不是妹妹。是她自己。镜子里的那种像。但不是镜子。是一个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祁桉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个女人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和便利店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和老花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笑。和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笑。
"姐姐。"那个女人说。
祁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终于来了。"
那个女人伸出手,手指碰了碰祁桉耳后那道疤。轻轻的,像碰一片薄冰。
"疼吗?"
祁桉的手指在半空停着。她想说疼,想说不疼,想说她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女人收回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马尾在雨里晃了一下,白T恤的背影越来越远。
祁桉站在雨里,手指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灰,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脏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碰过什么灰。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
她只记得一个名字。
祁桉。
她叫祁桉。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张被雨打湿的纸。是那张便签纸,字迹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左 42。"
她把纸条塞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个背影不见了。
雨还在下。细的,凉的。
祁桉站在巷子里,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涩的。她眨了一下眼,伸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巷子深处走去。
第十章 保险柜
祁桉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的。巷子深处那条背影早就看不见了,但她还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灰还在,指甲缝里的黑东西还在。她不记得自己碰过什么灰,但她知道那是从702阳台护栏上蹭的——她撑着横杆往楼下看的时候,铁锈和灰尘粘在了掌心。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梧桐巷27号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她没开灯,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热水浇在后颈上,后脑勺那股钝胀感没消,但被热水一压,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可以忍受的疼。
她擦完头发,坐在书桌前,翻开黑色硬皮本。
方敬山案那一页。字迹是她的。下面贺知行案、魏淑案的笔记也是她的。再后面是601房旧本子上抄下来的内容:晨曦助学名单,007号祁桉,"已领回"。
她盯着"已领回"三个字。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
"保险柜。702主卧。衣柜后。"
这是她从旧本子上看到的。祁榆的笔记里提到过:方敬山家主卧衣柜后面有个嵌入式保险柜,她没来得及开。
祁桉合上本子,塞进背包,换了双干的鞋——那双帆布鞋湿透了,她换了一双黑色运动鞋,42码,纹路偏深。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双鞋。
妹妹的鞋?还是她自己的?
她不记得了。但她穿上了,系紧鞋带。
出门,打车,去方敬山家。
裴舸在楼下等她。
他靠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看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把烟塞回口袋。
"你去了殡仪馆。"不是问句。
"嗯。"
"看到她了?"
"看到背影。"
裴舸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跟你说话了?"
"她说'姐姐,你终于来了'。"
裴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吧,上去。"
"你也有钥匙?"
"方彦交的。"
他们一起上楼。七楼,702。裴舸开门,门锁咔哒一声。
祁桉走进去,直接去主卧。衣柜在左手墙,推拉门。她拉开,里面挂着几件旧外套和两件衬衫,底下是叠好的毛衣。她伸手把衣服往两边拨开,露出背板。
背板是石膏板的,但中间有一块颜色略深,边缘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
她用手指扣住缝隙,往外拉。
一块石膏板翻开来,里面嵌着一个保险柜。银灰色,小型,机械转盘式,没有电子屏。
祁桉蹲下来,看着那个转盘。
"你试过?"她问裴舸。
"没动过。"裴舸站在门口,"我等你。"
祁桉戴上手套,手指搭上转盘。冰凉的金属,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像被人反复转过很多次。
她闭上眼。
三秒。五秒。
不是风声,不是楼下车流。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的,带着痰音,像感冒了没好透:
"……6……1……7……"
数字。一个一个蹦出来的,间隔很长,像在犹豫。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近,像说话的人就坐在保险柜前面。
"不对……不是这个……"
转盘转动的咔哒声。
"1……1……0……6……1……7……"
祁桉睁开眼。
她看着转盘,手指悬在上面。
"你听到了什么?"裴舸问。
"110617。"
裴舸没说话。
祁桉伸手拨转盘。右转三圈到1,左转两圈到10,右转到6,左转到17。
咔哒。
锁栓弹开了。
她拉了一下门——没开。
"不对。"她又试了一遍。右转三圈到1,左转两圈到10,右转到6,左转到17。
咔哒。拉门。没开。
"密码不对?"裴舸走过来。
"我听到的是110617。但打不开。"
裴舉蹲下来,看着转盘上的划痕。他的目光从划痕移到数字刻度上,停了一下。
"他转了六位,但保险柜是六位吗?"
祁桉数了一下刻度盘上的数字:0到99,六位密码。没错。
"再听一次?"裴舸问。
祁桉摇头。她今天用得够多了。后脑勺的钝胀感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她再用的话,可能连今天的事都会忘掉。
她看着裴舸:"你说你知道密码。"
裴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170429。"
"什么?"
"密码是170429。"裴舸说,"我妹妹的生日。"
祁桉的手指在转盘上停住。
"你妹妹。"
"裴青。2017年4月29号生的。"裴舸的声音很平,"她也是晨曦助学的。"
祁桉的手指收紧了。
"她是几号?"
"没有号。"裴舸说,"方敬山没给她编号。他直接领走的。"
"领走?"
"和我爸领走的。"裴舸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爸裴建国,方敬山的老搭档。他们一起做的基金会。"
祁桉的脑子里像被人点了一盏灯。
裴建国。病房702。和方敬山家同一个编号。
"你爸也在702?"
"他死在702。"裴舸说,"去年冬天,心梗。方敬山说他是在病房里走的,但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爸的病房在七楼,但方敬山家也在七楼。"裴舸看着她,"我查过,我爸死的那天,方敬山家的门禁记录被删了。"
祁桉的手指在转盘上攥紧了。
"所以你帮我建身份,让我查方敬山——"
"因为我要你替我查。"裴舸说,"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和方敬山的关系。你知道了就不会帮我。"
"你利用我。"
"对。"裴舸没躲,"就像你妹妹利用你一样。"
祁桉的手指在转盘上停住。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我妹妹。"
"她也是方敬山的人。"
"你说她是继承人。"
"那是方敬山给她的标签。"裴舸说,"她接不接是她的事。"
祁桉盯着裴舸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跳,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170429。"她重复了一遍。
裴舸点头。
祁桉伸手拨转盘。右转三圈到17,左转两圈到04,右转到29。
咔哒。
她拉了一下门。
开了。
第十一章 裴青
保险柜里没有钱,没有金条,没有珠宝。
一摞文件,用黑色长尾夹夹着。一个U盘。一张照片。
祁桉先拿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一个扎马尾,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一个短发,抿着嘴,眼睛很大但不笑。
扎马尾的那个是祁桉认识的——便利店门口,白T恤,牛仔裤,冰棍。她妹妹。
短发的那个不认识。但眉眼之间和裴舸有七分像。
"裴青?"她问。
裴舸点头。声音哑了一下:"她七岁被领走,十岁死的。"
祁桉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
"怎么死的?"
"方敬山说病死。"裴舸说,"但尸检报告我拿到了,肋骨断过三根,脾脏破裂。"
"你报了吗?"
"报了。警方说证据不足,超过追诉时效。"
祁桉把照片放下,拿起文件。第一份是晨曦助学的真实账目——不是公开账本上那套干净的收支,是方敬山私账。每一笔"助学款"对应的实际去向:转账给谁,金额多少,备注栏写着女孩的名字和年龄。
她翻到第七页。
007号。祁桉。2019年入账五万,备注"领回"。2021年6月最后一笔"安置费"三万,收款人签名:方敬山。
下面一行手写批注,蓝色中性笔,笔画粗:
"已领回。——方敬山 2021.9.3"
和信封里名单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祁桉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安置费。"她念了一遍。
"就是卖掉的钱。"裴舸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五万领走,三万卖掉。十二岁的女孩。"
祁桉的手指在纸面上攥紧了。纸面被捏出一道褶。
她翻到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委托书,方敬山手写的,日期是今年十月——他坠楼前一个月。
"本人方敬山,自愿将晨曦助学基金会名下所有资产及未完结事务,委托给祁桉(身份证号略)全权处理。"
签字。按手印。
"继承人。"祁桉说。
"对。"裴舸说,"他选了你妹妹。"
"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带出来的。"裴舸说,"十一个里面唯一活下来的,唯一没被卖掉的,唯一跟他学了全套账的。"
"她替他管账?"
"管了三年。"
祁桉的手指在委托书上停住。
"她不是受害者。"
"她也是。"裴舸说,"但她选了另一条路。"
"哪条路?"
"活下来的路。"
祁桉把文件放下,拿起U盘。她翻遍背包没找到电脑,抬头看裴舸。
"车里有。"
他们下楼,坐进裴舸的车。裴舸从副驾手套箱里拿出一台旧笔记本,开机。祁桉把U盘插进去。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日期:2024年11月16日。方敬山坠楼前一天。
她双击打开。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像是把手机架在低处拍的。画面里是702阳台,护栏,天空。然后一只手伸进画面,拍了拍护栏横杆。
是她妹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中指第二个关节有一道茧——写字写出来的。
然后画面外传来声音。她妹妹的。
"方敬山明天会死。"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沉默两秒。然后是方敬山的声音,苍老的,带着痰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跳。"
"我不会跳。"
"你会。"她妹妹的声音很轻,"你站在护栏边上,往下一看,你就跳了。"
"你推我?"
"我不推你。"她妹妹说,"你自己跳的。"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风声从画面外灌进来。
然后方敬山笑了。很干,很短,像砂纸刮过木头:
"你跟你姐一样。"
"哪里一样?"
"眼睛。"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她妹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祁桉不认识的冷:
"我姐的眼睛是找人的。我的眼睛是记住人的。"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从702跳下去的样子。"
视频到这里断了。画面黑下去,进度条走完。
祁桉坐在副驾上,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盯着那片黑掉的画面,手指在触控板上攥紧了。
"她没推他。"她说。
"对。"裴舸说,"她没推他。"
"那他怎么掉的?"
裴舸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他站在护栏边上,往下一看,自己跳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查到了。"裴舸说,"他知道你找到了名单,找到了他,找到了一切。他无路可走了。"
祁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
"那我妹妹——"
"她去了702,录了那段视频,然后走了。"裴舸说,"她没推他。但她知道他会跳。"
"她为什么录视频?"
"因为她要留证据。"裴舸说,"证明方敬山是自杀,不是他杀。这样警方不会追查。"
"她保护他?"
"她保护她自己。"裴舸看着她,"她是继承人。方敬山死了,基金会归她。如果方敬山是被杀的,警方介入,基金会一查就塌,她什么都没有。"
祁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
"所以她利用我查方敬山,查到之后让方敬山自己跳,然后她接手基金会。"
"对。"
"然后她给我发短信,让我去702。"
"她想见你。"裴舸说,"她查了你两年,找到你了,但她不敢直接来找你。她怕你不认她。"
祁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
"她怕我不认她。"
"你失忆了。"裴舸说,"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她怕你看到她,只看到一个陌生人。"
祁桉盯着屏幕上的黑画面。
然后她关了视频,拔下U盘,塞进口袋。
"裴舸。"
"嗯。"
"你站哪边?"
裴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站我妹那边。"他说,"她死了,但她的案子没结。方敬山死了,但账没算完。你妹妹接手了基金会,她会继续做。"
"做什么?"
"做和方敬山一样的事。"裴舸的声音沉下去,"只是换了个名字。"
祁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
"她不是受害者。"
"她也是。"裴舸说,"但她选了那条路。"
祁桉看着裴舸。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跳,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快要断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你没告诉我。"
"因为我说了你会停。"裴舸说,"你会不用能力,你会放弃查,你会躲起来。但你妹妹需要你查。"
"她需要我查。"
"对。"裴舸看着她,"她需要你找到方敬山,找到名单,找到证据。她自己不能查——她是继承人,她一动,方敬山就知道了。"
"所以她让我查。"
"她让你查。"
祁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慢慢松开。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后脑勺的钝胀感还在,但比之前轻了一点。像一块石头被搬走了一半,还有一半压在那里。
她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雨。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
"裴舸。"
"嗯。"
"我妹妹在哪里?"
裴舸看着前方:"她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但她会回来找你。"
祁桉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灰还在,指甲缝里的黑东西还在。她不记得自己碰过什么灰,但她知道那是从702阳台护栏上蹭的。
她看着那双黑色运动鞋。42码,纹路偏深。
她弯腰把鞋带系紧。
第十二章 名字
祁桉回到梧桐巷27号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没开灯,坐在书桌前,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证物袋、黑色硬皮本、牛皮纸信封、U盘、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两个小女孩。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
她盯着那张短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黑色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
"别相信裴舸。"
还在。墨色深,笔画重,墨水洇开了一大片。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裴舸站在裴青那边。他没骗我,但他没全说。"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笔尖悬着。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祁桉站在方敬山那边。她没推他,但她没救他。"
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她写了第三行:
"我是祁榆。我在找我妹妹。"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梧桐巷的晚上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响一声,远远的,像从另一条巷子飘过来的。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不记得钥匙放在哪个口袋。不记得门口地垫是什么颜色。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除了祁桉。
祁桉是她给妹妹起的名字。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她叫祁榆。
她妹妹叫祁桉。
她不记得妹妹长什么样。不记得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不记得妹妹的声音、妹妹的笑、妹妹帮她系鞋带时手指翻飞的样子。
但她记得那个名字。
祁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巷27号三楼,窗外是巷子和对面老楼的屋顶。天黑了,灯亮了,一户一户的,黄的,白的,隔着窗帘透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的。没有皮筋。
但她记得——她曾经戴过一根。白色,小熊图案。她妹妹的。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戴上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摘掉的。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松松的,套在手腕上,低头就能看到,像一根线,把她和某个人连在一起。
她站在窗边,手指碰了碰空荡荡的手腕。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黑色硬皮本。翻开最后一页。
"别相信裴舸。"
"裴舸站在裴青那边。"
"祁桉站在方敬山那边。"
"我是祁榆。我在找我妹妹。"
她看着那四行字。蓝色的,她的笔迹。笔画偏瘦,横尾上翘。
然后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找到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鞋底软,从巷子那头过来,经过楼下,停了一下。
然后上楼了。
楼梯间的灯坏了,但她听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走到三楼,停了。
敲门声。
两下。不重,但清楚。
祁桉坐在书桌前,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
她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锁上。
没开。
"谁?"
外面没声音。
她等了三秒。然后门锁自己动了一下——有人从外面用钥匙开的。
门开了一条缝。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扎马尾。白T恤。牛仔裤。
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
祁桉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她。
不是镜子。不是幻觉。是一个活生生的、站在她门口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祁桉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笑——和便利店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和老花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笑,和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笑。
"姐姐。"
祁桉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来了。"
祁桉没说话。
她妹妹站在门口,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祁桉耳后那道疤。轻轻的,像碰一片薄冰。
"疼吗?"
祁桉摇头。
她妹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空的。
然后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根皮筋。白色,小熊图案。套在祁桉的手腕上。
松松的。
祁桉低头看着那根皮筋。白色,小熊,套在她手腕上,低头就能看到。
像一根线。
她抬头。
她妹妹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祁桉站在门口,手指碰着那根皮筋。
然后她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坐下。
翻开黑色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找到了"下面,她写了一行新字:
"她回来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笔夹进去,塞进抽屉。
然后她关上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梧桐巷的晚上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响一声,远远的。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做这行。
但她记得手腕上那根皮筋。
白色。小熊。
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