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刀藏粪车底
【正文】
我每天倒一百二十桶夜香。
从各宫马桶里捞出来的密语,够杀光半个皇宫的人。哪宫娘娘往药渣里掺了红花,哪个太监把密信塞进恭桶夹层,哪一房主子半夜烧纸哭先帝——我全记在脑子里,一个时辰能背三遍。
可我只等一个机会。
把刀捅进新帝萧衍的心口。
他杀了我娘。
今儿个是腊月初七,天没亮我就推着粪车从掖庭局后门出来,车轱辘上裹了破布,推起来没声。第一站是尚宫局偏院,卫嬷嬷那儿。
她门口那只马桶我倒了七年,桶底刻着一朵莲花,是娘当年亲手雕的。卫嬷嬷说娘死前攥着她的手,指甲都抠进肉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别让小知味忘了。
“知味。”
卫嬷嬷站在廊下,一身掌事姑姑的墨绿宫装,手里捏着本黄册子。她管六宫人事调度,册子上划一道,我就得换个活法。
“掖庭局报上来,御前奉茶缺个人。我把你名字填了。”
我手里粪勺没停,往桶里一搅,黄汤晃荡。
“奴婢只会倒夜香,奉茶怕冲撞贵人。”
“你倒夜香倒了七年,每天一百二十桶,一桶不漏,连淑妃宫里马桶圈上的刻痕都记得住。”她往前走了一步,绣鞋踩在粪车辙印上,“你比我手里任何一个人都细。御前缺的就是细人。”
我抬头看她。晨光打在她脸上,眼窝凹着,像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娘死前最后说了什么,嬷嬷还记得吗?”
她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册子攥出褶子,指甲盖发白。这是她的死穴,我一试一个准。
“你少拿这话堵我。”她声音压得极低,左右看了一眼,“今晚去御茶房报到。奉茶宫女柳宝瓶带你。再磨蹭,你连倒夜香的命都保不住。”
她转身进门,门板摔得巨响。
我推着粪车继续走。路过永巷拐角,净军小太监邓小满蹲在墙根刷马桶,竹刷子蹭得陶壁吱吱响。他看见我,刷子一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知味姐,昨儿个从淑妃宫恭桶夹层里捞的。”
油纸里裹着半张信笺,墨迹被尿骚洇得发毛。我对着光辨认:腊月十二,太后寿宴,崔副统领调禁军三百入宫值守。
“还有,”小满凑过来,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昨儿个夜里我在御书房后窗根儿刷地,听见崔统领跟太后说‘先帝废后余党尚有漏网’。太后问他名单呢,他说还剩一个没划掉,在掖庭。”
他把竹刷子捡起来,假装刷桶,嘴皮子还在动:“姐,你说这漏网的是谁?”
我把信笺凑近粪车边上的气死风灯,火苗舔上去,纸角卷曲发黑。
“不知道。干活去。”
小满哦了一声,跑了两步又回头:“姐,御前奉茶可不好干,柳宝瓶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我知道。”
我推车进永巷深处,拐过第三个弯,四下无人。粪车底板有块活板,掀开来,底下藏一把短刀。刀身一尺二寸,娘留给我的,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里夹一根卷曲的头发,黄的,是娘自己的。
我把刀抽出来,对着粪车底下那汪积水照了照。刀面映出半张脸,眉眼寡淡,嘴唇发白,扔进宫女堆里找不着。
娘说,新帝萧衍鸩杀先帝、缢死母后,踩着血坐上龙椅。
娘说,知味,你得替娘看着,看他什么时候死。
我把刀插回粪车底板,推着车往御茶房方向走。
天光大亮。
御茶房在养心殿东偏院,三间青砖房,烟囱冒白汽,隔老远就闻见茶香混着炭火气。柳宝瓶蹲在廊下刷茶盏,一抬头看见我,眼睛噌地亮了。
“哎哟你就是新来的奉茶姐姐?卫嬷嬷说你倒夜香的?真的假的?倒夜香啥滋味?你闻闻我今儿个这身香不香?御赐的栀子头油,太后赏的。”
她一口气倒出来,脸涨得通红,自己先喘不上气了。
我低头看她手里茶盏,白瓷,内壁刻云纹,盏底一道细裂。
“这盏裂了。”
“啊?”她翻过来看,“昨儿个崔统领来喝茶,手一滑磕的,我还没来得及报损——”
“御前的东西,裂一道缝就是欺君。崔统领手滑,你脑袋就得滑。”
她脸刷地白了。
“那怎么办?崔统领那人你知道的,他手滑谁敢让他赔?”
我从她手里拿过茶盏,拿指甲顺着裂纹刮了一遍,纹路浅,没透。
“去尚宫局报损,就说柳宝瓶失手磕的。”
“我?”
“你报损,罚三个月月钱。崔统领报损,你挨三十板子。”
她愣了两息,一把攥住我袖子:“姐姐你救我一命!往后你倒夜香我替你望风!”
“我不倒夜香了。”
“那你干啥?”
“我奉茶。”
柳宝瓶眨巴眨巴眼,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奉茶宫女!那你会不会给皇上下毒啊?我听人说掖庭出来的都心黑——”
我看着她。
她捂嘴:“呸呸呸我这张破嘴。”
当天下午我就端着茶盘进了养心殿。
2 帝虎口疤疑云
萧衍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磨得起毛边。桌上摆着茶碗,碗底沉着厚厚一层茶垢,起码三天的碗没换。
我把新茶搁在他左手边,旧碗撤下来。
“这碗该刷了。”
他头没抬:“放着吧。”
“放着长霉。”
他笔一顿,抬起眼。
二十六岁的新帝,眉眼生得周正,看着跟御花园里头那些温驯的鹿似的。可盯人的时候,眼珠子黑得没底,跟冷宫井口一个色。
“你是新来的?”
“奴婢沈知味,今日调到御前。”
“以前在哪个局?”
“掖庭局。”
“做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字说:“倒夜香。”
御案边上伺候的太监总管脸都绿了。
萧衍却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嘴角一边高一边低,像故意只笑半边。
“倒夜香的来给朕奉茶。”他端起新茶抿一口,“谁的主意?”
“卫嬷嬷。”
“卫嬷嬷。”他咂摸这两个字,又抿一口茶,“行。朕正缺个敢说实话的。御茶房那帮人给朕的茶,不是太烫就是太凉,问就是‘陛下当心龙体’。你倒好,嫌朕碗脏。”
他把茶喝了半盏,搁下。
“今儿个的茶,水温差半息。你烧的?”
“烧水的太监叫张福,辰时三刻烧开,晾到巳时初。奴婢摸了一把壶身,晾过头了。”
“摸壶身就知道水温?”
“倒七年夜香,冬天桶里的尿冻没冻,摸一把桶壁就知道。一个理。”
殿里鸦雀无声。太监总管嘴角抽筋,想笑不敢笑。
萧衍又笑了,这回两边嘴角都翘起来。
“明儿个还你奉茶。”
我低头退出去。
走出殿门三步,身子晃了一下。
柳宝瓶在廊下等着,见我出来一把扶住:“咋了咋了?皇上骂你了?”
“没。”
“那你脸白成这样?”
我攥着托盘,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萧衍左手虎口有道疤,月牙形,一寸来长。
十年前冷宫后墙根儿,有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从墙头翻进来,手心划在碎瓦片上,血滴答往下掉,还咧着嘴笑,从怀里掏出个凉透的馒头,掰一半塞给我。
“吃。我偷御膳房的,甜的。”
那少年虎口也有道疤。
不过是右手。
我把托盘递给柳宝瓶,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当年那人右手有疤,今日皇帝左手有疤。对不上。
我心里落回肚子里。
可又空落落的,像扔了块石头没听见响。
夜里回掖庭局,小满蹲在我屋门口啃胡饼,见我来了赶紧咽下去。
“姐,查着了。崔统领那份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画了圈还没划。圈底下批了俩字——”
他蘸着口水在门槛上写:沈氏。
“咱掖庭局姓沈的宫女就你一个。”
我盯着那俩字,忽然想起卫嬷嬷今早攥册子的手。
“小满,你帮我盯个人。”
“谁?”
“柳宝瓶。她那张嘴,早晚得漏。”
小满嘬了下牙花子:“那姐你小心点,我听说崔统领这两天在查御前伺候的人,说要抓个‘不干净’的立威。”
他前脚走,后脚卫嬷嬷就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提一盏灯笼,光从下巴往上打,脸上沟壑深得像刀刻。
“今日见着皇上了?”
“见着了。”
“下得了手?”
我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刀柄红绳散了一股,我重新缠,一圈一圈,缠得极慢。
“他的碗,我刷了三遍。他喝过的茶,我闻了,没毒。”
卫嬷嬷灯笼一抖:“你什么意思?”
“娘说萧衍鸩杀先帝。”我抬起眼看她,“鸩是毒鸟,羽毛泡酒,喝下去喉咙烧烂。先帝死的时候喉咙烂没烂?”
她嘴唇哆嗦。
“嬷嬷没亲眼见,对不对?”
“你——”
“我查了七年马桶。先帝驾崩那夜,御药房的马桶里倒出来的是安神汤渣,不是鸩酒。倒药渣的小太监邓小满他师父,如今还在净军当差。他亲口说的,先帝走的时候面色青灰,牙关紧咬,是中风,不是中毒。”
灯笼咣当落地,火苗舔上纸罩,烧成一团。
卫嬷嬷站在火团后面,声音劈了叉:
“你娘教你报仇,你倒查起你娘的案子来了!”
“我查的是真相。”我把刀往枕头底下一塞,“娘说萧衍轼母夺位。可娘死的时候,是赐白绫还是赐毒酒,嬷嬷比我清楚。”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靠着门框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绫。”她哑着嗓子,“你娘走的那天,我去领的尸。脖子上一道紫印,舌头没伸出来——勒到一半人就没气了,没受大罪。”
她忽然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可下旨的是萧衍!先帝刚闭眼,他就下了懿旨赐死你娘!这不是轼母是什么?”
“懿旨上盖的是谁的印?”
她愣住。
“凤印在太后手里。先帝一死,玉玺和凤印都在太后手里攥着。萧衍那时候刚登基三天,他盖得着凤印?”
卫嬷嬷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嬷嬷手里有半块虎符,我娘留的。等我把人杀了,你拿着虎符去调兵。这话你跟我说了十年。”我声音很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娘让你等的那个人,可能压根儿不该杀?”
她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见着皇上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朕缺个敢说实话的。”
“就这?”
“就这。”
卫嬷嬷松开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明儿个,你再去御前奉茶。”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拍在我手心里,“淑妃今儿个往太后宫里递了东西,我让人截了半包。”
纸包里是红褐色粉末。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鼻子灵,闻闻。”
我凑近一闻,鼻尖儿发麻。
是红信石。砒霜的粗料。
“淑妃要害谁?”
“太后寿宴上,御前那盏茶得从你手里过。”卫嬷嬷盯着我,“你自己掂量,是替淑妃背锅,还是让萧衍喝下去。”
她转身走了,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我捏着那包红信石,坐在黑屋里,听着隔壁小满刷马桶的哗哗水声。
腊月十二,太后寿宴。
淑妃早备好了砒霜,崔统领早备好了禁军三百,太后早备好了替罪羊。
那只羊就是我。
我把纸包塞进枕套夹层,躺下来盯着房梁。
娘,你要是还在,你告诉我——
当年那个往我嘴里塞馒头的少年,跟今天御座上那个嫌我刷碗刷太干净的人,到底是不是一个?
房梁上掉下来一粒陈年灰,正落在我眼皮上。
我闭上眼。
明天还得倒泔水桶。御茶房的泔水桶里能翻出各宫茶渣,淑妃用的什么茶、太后喝的什么药,全在里头泡着。
那只桶我还没倒过。
天塌下来,夜香也得照倒。
3 夜香女反咬毒案
寿宴前夜,御茶房的灯点到了亥时。
我蹲在灶膛前添柴,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邓小满从后窗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门喊我:“姐,淑妃宫里的茶渣子,我捞着了。”
他把一团湿漉漉的油纸包递进来。我展开一闻,手指头就开始发麻——茶渣里裹着碎末子,颜色发暗红,放嘴里拿舌尖一碰就赶紧吐了。
红信石。掺得不算多,一壶茶里搁小半撮,喝下去当场不见血,半个时辰后肠穿肚烂,太医查出来也只能说脾胃虚寒暴毙。
“茶渣子我在泔水桶最底下翻的,上头还压着淑妃宫里的胭脂盒子。”小满缩在窗根底下,冻得直吸溜鼻子,“姐,她们真敢动手啊?”
我没吭声,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进袖子里。
“小满,你回去把上次从淑妃宫里倒出来的药渣子也找出来,两块搁一处比对比对,看是不是一个批次的货。”
“成。”他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我站起来把灶上的铜壶提下来,往茶盘里摆茶碗。卫嬷嬷从门外进来,手里甩着一串钥匙,走到我身后,拿脚尖踢了踢我脚后跟。
“想好了没有?”
“想好什么?”
“寿宴上那盏茶。”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淑妃的红信石已经递到御茶房了,明儿个你当值奉茶,茶从你手里过,萧衍喝下去,你就是弑君。你不让他喝,淑妃的人就在旁边瞅着,回头她反咬一口,说你把毒茶换了要害她,你还是死。”
她绕到我前头,弯下腰跟我平视:“两条路,一条是替淑妃背锅,一条是让萧衍喝下去。你选。”
我抬头看她,灶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皱纹很深,眼袋耷拉着,十年了,她每次逼我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嬷嬷,”我慢慢开的口,“我选第三条。”
她眉头一挑。
“淑妃想让萧衍死,又想让沈知味背锅。我让她的茶换个碗,她自己喝。”
卫嬷嬷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倒比我有种。”她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行,寿宴上我替你兜着——但你要快,崔景行那头狗鼻子灵得很。”
说完她就走了,钥匙串在腰上晃来晃去,哗啦哗啦响。
我重新蹲回灶前,拿火钳子拨了拨炭。
淑妃宫里递红信石,走的是御茶房采买的路子,收买的是管茶具的小宫女,叫翠屏。这个翠屏我认得,去年冬天她嫌夜香桶放在廊下碍事,踢翻了我一桶粪水,溅了我半条裤腿。我记她记到现在。
明儿个寿宴,翠屏负责摆茶盏。只要我比她早一步把茶盏位置换过来,淑妃那杯“加料”的就得她自己喝。
我想得挺好。
可我没算到崔景行来得这么快。
亥时三刻,外头忽然响起甲片碰撞的动静。哗啦哗啦——像一整条铁皮铺子被人掀了。
我蹭地站起来,小满从后窗探进脑袋,脸白得像一张纸:“姐,崔统领带兵围了御茶房!”
话音没落,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崔景行穿一身玄色甲胄,腰上挎着刀,身后跟了二十来个禁军,把御茶房里外堵了个严实。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像画上去的,嘴角翘着,眼睛里头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搜。”他只说了一个字。
禁军呼啦一下散开,翻箱倒柜。茶罐子摔了一地,茶叶撒得跟下雪似的,连灶膛里的灰都给扒出来了。
我站在灶台边上没动,手插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
崔景行走过来,居高临下看我,鼻子轻轻抽了一下。
“你身上什么味儿?”
“回统领的话,夜香味儿。”
“夜香宫女。”他笑了一声,扭头跟身后的副将说,“听见没有,夜香宫女跑御茶房奉茶来了,宫里头如今缺人缺到这份上了?”
那副将跟着笑。
我没接话。
崔景行在御茶房里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一口茶柜跟前,伸手从柜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来。
“这是什么?”
我一看那纸包——跟我袖子里这包一个样子,油纸裹着,拿麻绳扎了个十字扣。
他把纸包打开,里头红褐色粉末,拿手指头捻了一点放鼻子底下闻。
“红信石。”崔景行把纸包举高,声音陡然拔起来,“御茶房里搜出砒霜,有人要毒害圣上!”
满屋子禁军齐刷刷看向我。
我袖子里那包东西还没处理掉。
“把这宫女押到前殿去。”崔景行一挥手,“皇上前头还没散呢,正好请他发落。”
两个禁军上来架我胳膊。我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想:那包东西不是我的,我袖子里这包才是我的。崔景行搜出来的这一包是谁搁的?淑妃的人?还是卫嬷嬷另有安排?
没容我想明白,人已经被拖到了前殿。
殿里头灯点得通亮,萧衍还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旁边站着两个秉笔太监。崔景行大步进去,单膝跪地,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搁。
“启禀陛下,臣奉太后懿旨清查御茶房,搜出红信石一包,人赃并获。有宫女欲在寿宴之上毒害圣上,请陛下定夺!”
萧衍搁下朱笔,抬起头来。
他先看了我一眼,才去看崔景行。
“哪个宫女?”
“就是她。”崔景行回身一指我,“原是掖庭局倒夜香的,前些时日卫嬷嬷把她调来御前奉茶,当夜御茶房就搜出了砒霜。臣查过了,她娘是废后卫氏,十年前赐死的那个。”
萧衍“哦”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有意思。夜香倒得好好的,调来奉茶,茶还没奉几回,砒霜先搜出来了。”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崔景行,你这案子办得倒快。”
“臣为陛下安危计——”
“朕问你了吗?”萧衍打断他,把茶盏搁下,冲我抬了抬下巴,“你叫沈知味?”
我跪在地上,袖子里还揣着那包淑妃的真货,后脊梁全是汗。
“回陛下,奴婢沈知味。”
“红信石是你的?”
我抬起头看他。殿里灯亮,他坐在上首,脸上什么表情都瞧不真切,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跟腊月里结了冰的井似的。
“回陛下,这包不是奴婢的。”
崔景行在旁边冷笑:“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崔统领别急。”萧衍冲他摆了摆手,又看我,“你说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我深吸一口气。
“是淑妃的。”
殿里顿时静了。崔景行脸色一变,往前迈了半步:“陛下,此女信口攀咬——”
“让她说。”萧衍把茶盏往桌上一磕,磕出清脆一声响,“崔景行,你再插一句嘴,朕把你舌头拔了。”
崔景行憋回去了。
我跪得笔直,把话往外掏:“奴婢在御茶房当值,每日倒泔水桶。淑妃宫里的茶渣子倒在御茶房后桶里,奴婢捞出来验过,茶渣里掺了红信石。若陛下不信,可搜淑妃宫里茶罐,比对粉末成色。”
“你一个倒夜香的,还懂验毒?”
“奴婢不懂验毒。奴婢就是鼻子灵,泔水桶里泡过的药渣茶渣,闻多了分得清好坏。”
萧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站起来,背着手往下走了两步,“崔景行,朕给你半个时辰,去淑妃宫里搜。搜出来,你这案子办得不错;搜不出来——”
他没往下说,崔景行已经跪下了,额头贴地,汗珠子砸在金砖上。
“臣领旨。”
崔景行带人撤出去的时候,路过我身边拿眼刀子剜了我一下。
殿里就剩我跟萧衍,还有两个木头人似的秉笔太监。
萧衍踱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差不多高。
“你袖子里揣的什么?”
我一僵。
“别藏了,你跪那儿半边袖子往下坠,朕眼睛不瞎。”他伸手指了指我右袖,“掏出来。”
我把油纸包掏出来,双手呈上去。
萧衍接过去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又包上。
“淑妃的?”
“是。”
“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奴婢本来打算寿宴上把茶盏换过来,让淑妃喝她自己下的料。”
萧衍捏着油纸包,没说话。
殿角的更漏滴答滴答响,我膝盖跪得发麻,也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胆子不小。”
“回陛下,奴婢胆子一般。就是不想死。”
“不想死”三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太实在了。可这话到了嘴边没拦住,就这么蹦出来了。
萧衍又笑了一声。他今晚笑了好几回了,每回都让我后脊梁发毛。
“起来吧,地上凉。”他把油纸包揣进自己袖子里,“这包东西朕替你收着,算你立功的证物。寿宴上那盏茶,你照换。”
“陛下信奴婢?”
“朕不信你。”他站起来,背过身往御案走,“朕信淑妃不是个好东西——这话朕早想说了,一直没人递梯子。”
我爬起来,膝盖打弯儿,差点儿又栽下去。
“明儿个寿宴,你奉茶的时候手别抖。”萧衍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朕这儿不兴摔盏子,摔了得赔。”
我退出来的时候,月亮都偏西了。
邓小满蹲在殿外台阶底下,冻得缩成一团,看见我出来蹭地蹦起来:“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拉着他往御茶房走,一边走一边把事儿捡要紧的说了。
小满听完直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在后头瞅着崔统领带人进去,还以为今儿个就得给你收尸。”
“收尸也不至于。”我推了他脑门一把,“翠屏呢?御茶房的小宫女翠屏,你见着没有?”
“没。崔统领搜完御茶房,把几个管茶具的都带走了,说是一并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翠屏是淑妃的人,崔景行把人提走了,审出来算谁的?
我脚步一快,小满在后头小跑着跟:“姐你慢点儿,我腿短!”
回到御茶房,屋里头翻得乱七八糟。我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炭灰扒了扒,从灰堆里扒出我先前藏的那包茶渣子——还好,没被搜走。
小满凑过来:“姐,这包还留着?”
“留着。”我把茶渣子裹好,塞进灶台后头砖缝里,“崔景行搜走的是淑妃搁在柜子底下的,这包是我从泔水桶里捞的。两包对上了,淑妃赖不掉。”
“那明儿个——”
“明儿个照计划来。”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盯着翠屏,她要是被放回来,让她该摆茶盏还摆茶盏,别打草惊蛇。”
小满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姐,你刚才在殿里头,皇上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他怎么说的?”
我顿了一下。
“他说让我奉茶别手抖。”
小满眨巴眨巴眼:“就这?”
“就这。”
小满走了。我把御茶房收拾到后半夜,该归置的归置,该扔的扔。翠屏果然被放回来了,天不亮就缩着脖子进来,看见我在灶前烧水,愣了一下。
“沈姐姐……”
“摆你的茶盏去。”我头也没抬,“寿宴上该你的活儿别落下。”
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去茶柜前头忙活。
我盯着她背影,看她从柜子里往外拿茶盏——白瓷的,盏底描金,太后寿宴专门烧的一批。翠屏一个一个往茶盘上摆,摆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头在盏底蹭了一下。
就蹭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了。
4 虎符催她动手
寿宴设在未时,太和殿摆了几十桌,宗室命妇坐了一屋子。我跟柳宝瓶两人管御前奉茶,她在前头递,我在后头烧水添盏。
柳宝瓶今儿个穿了件新做的绿袄,一边摆茶具一边跟我咬耳朵:“知味,你听说了没有?崔统领昨儿个夜里从淑妃宫里搜出好几包东西,淑妃当场就哭晕过去了。”
“搜出什么了?”
“不知道。就说搜出东西了,太后压着没让往外传。”柳宝瓶拿胳膊肘拐了我一下,“你说淑妃真敢往皇上茶里搁东西?她图什么呀?”
“图换个皇上。”
柳宝瓶瞪圆了眼:“嚯——”
“别嚯了。未时到了,上茶。”
第一批茶是给宗室长辈的,第二批是给太后和淑妃的,第三批才到御前。
翠屏端着第三批茶盘过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接过来,拿指头在盏底一摸——第三个盏底有细砂感,粉末拿指甲一刮就下来了。
就是它。
我把三个茶盏在托盘上摆好。第一盏是翠屏摆的毒茶,第二盏是寻常茶,第三盏也是寻常茶。按规矩,第一盏给皇帝,第二盏给太后,第三盏给淑妃。
翠屏摆的时候把毒盏搁在头一个,正好对准萧衍。
我端起托盘往前走,走到一半假装绊了一下,托盘一歪,三个茶盏在盘子上挪了位。
就挪了一寸。
毒盏从第一位挪到了第三位。
翠屏在后头脸都白了,嘴张了张,没敢吭声。
我稳稳当当把茶送到御前。萧衍拿第一盏,太后拿第二盏,淑妃拿第三盏。
淑妃接过茶盏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温温柔柔的:“这丫头倒是稳当。”
“谢娘娘夸。”我躬身退下去。
退到柱子后头,我拿眼角的余光瞅着淑妃。
她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又抿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眉头皱起来了。
“这茶什么味儿?”她把茶盏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扭头跟旁边的宫女嘀咕。那宫女凑过来闻了闻茶盏,脸色刷地变了。
淑妃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这回擦了三四下,擦完把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太后!”她蹭地站起来,声音尖得整个殿都听得见,“这茶里头有东西——”
满殿寂静。
太后搁下茶盏,脸沉下来:“你嚷嚷什么?”
“臣妾的茶里有东西!臣妾喝了三口,嘴里发麻!”淑妃把茶盏举起来,“这茶是谁奉的?”
所有人的眼睛刷地看过来。
我从柱子后头走出来,跪在殿中。
“回太后、回淑妃娘娘,茶是奴婢奉的。”
“你往茶里搁了什么?”淑妃拿手指着我,指甲套上的珠子直晃。
“奴婢什么也没搁。不过——”我抬起头,“奴婢方才瞧见淑妃娘娘的宫女往茶盏盖上抹东西,不知道抹的是什么。”
淑妃的宫女“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没有!娘娘明鉴!”
萧衍这时候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母后,淑妃那盏茶既然有问题,叫人验验就是了。正好崔景行昨夜从淑妃宫里搜出些东西,一并拿来比对。”
太后脸色变了又变。
崔景行昨儿个夜里搜了淑妃宫,这事儿太后知道。搜出来的东西送到太后跟前,太后压着没动。这会儿萧衍当着满殿宗室把话挑明了,太后不接也不行了。
“验。”太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太医院的院正被提溜上来,拿银针往淑妃那盏茶里一插,针尖发黑。
又拿淑妃宫里搜出来的粉末跟茶盏里的东西搁一块儿比对——一样。
淑妃瘫在椅子上,脸白得跟那白瓷盏一个色。
“淑妃。”萧衍站起来,背着手踱到她跟前,“朕的寿宴,你给朕的母后下毒?”
“不、不是臣妾——”
“茶盏是你的人摆的,红信石是你宫里搜出来的。你是想说,你宫里出了内鬼,把砒霜往你自个儿茶盏里搁,再嫁祸给一个倒夜香的小宫女?”
淑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忽然拍了桌子:“行了!寿宴上闹成这样,成何体统!淑妃禁足,这事改日再议。”
萧衍没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退下去,后背衣裳全湿透了。
散了宴,柳宝瓶拉着我袖子直跳脚:“知味你看见没有!淑妃脸都绿了!你方才可真敢说!”
“说什么了?”
“你说她宫女往茶盏盖上抹东西——你真看见了?”
我看了她一眼。
“没看见。”
“那你——”
“我诈她的。”我拍了拍她手背,“她心虚,一诈就露馅儿。”
柳宝瓶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咯咯笑起来:“你可真行!”
笑完了她又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哎,你猜我昨儿个夜里在御书房外头听见什么了?”
“什么?”
“皇上跟崔统领说——‘那个沈知味,先别动她,朕留着她有用’。”柳宝瓶学萧衍说话学得惟妙惟肖,“你说他留你有什么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
“还有还有,”柳宝瓶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皇上昨儿个夜里把崔统领搜出来的红信石搁在御案上,对着那包东西坐了一整宿,今儿个早上小太监进去收拾,说茶都没喝一口。”
“你听谁说的?”
“御书房的小路子跟我说的。他值夜,亲眼看见的。”
我没再往下问,催着她赶紧收拾茶具。
晚上回到住处,我把门插上,一个人坐在床板上发呆。
萧衍对着红信石坐了一宿。淑妃禁足。太后压着没让往下查。崔景行吃了哑巴亏。
这一局我赢了。
可我赢了吗?
淑妃禁足,可她背后的太后还在。崔景行搜了淑妃宫,太后没拦——这说明太后也未必真护着淑妃。那太后护的是谁?
我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沈姑娘。”是个小太监的声音,“卫嬷嬷请您去尚宫局一趟。”
我开门跟他走。
尚宫局里就卫嬷嬷一个人,坐在灯底下纳鞋底。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坐。”
我坐下。
“今儿个这事儿办得不错。”她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淑妃禁足,她宫里那摊子事儿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崔景行昨儿个搜宫搜得太急,太后心里已经恼了他。”
“嬷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该动手了。”
卫嬷嬷把鞋底子往桌上一撂,抬起头来,眼睛里头亮得吓人:“寿宴过了,萧衍没死,淑妃倒了。接下来宫里要乱一阵子,乱的时候最好下手。”
“嬷嬷让我现在杀萧衍?”
“你现在不杀,等崔景行缓过劲儿来,他第一个查的就是你。”卫嬷嬷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娘等了十年,我也等了十年。你不动手,淑妃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我没说话。
卫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
是那半块虎符。黄铜的,半边刻着虎头,断口磨得发亮。
“拿着。”她说,“你娘留给你的。等你把人杀了,拿这个去玄武门调兵。先帝旧部认符不认人。”
我把虎符攥在手里,铜面冰凉。
“嬷嬷,我娘当年最后说了什么?”
卫嬷嬷手一顿,针差点儿扎进指头里。
“什么也没说。”她把鞋底子又拿起来,低着头纳,“赐死的懿旨到的时候,她就把你往我怀里一塞,说了句‘养大她’。”
“就这?”
“就这。”
她答得太快了。
我攥着虎符站起来。
“嬷嬷,我娘死的时候我十岁,我记事儿了。她把我塞给你那天夜里,我醒着。”
卫嬷嬷手里的针停了。
“我听见她说了两句话。头一句是‘养大她’,第二句我没有听清。”我盯着她的脸,“第二句是什么?”
卫嬷嬷低着头,手里攥着鞋底子,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阵,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娘第二句说的是——‘别让味味恨错了人’。”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恨错了人?她让我恨萧衍,怎么又叫别恨错了人?”
卫嬷嬷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我手腕:“你听我一句——你娘死了,我活着。这十年我养你,教你使刀,教你认毒,就是为了让你杀萧衍。你娘说那句话的时候人都糊涂了,你不能信她——”
“她糊涂了?”
“她糊涂了!”
我甩开她的手。
“嬷嬷,你急什么?”
卫嬷嬷愣住。
我退后一步,把虎符揣进怀里。
“你越急,我越觉得我娘那第二句话是真的。”
卫嬷嬷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虎符我收了。杀不杀萧衍,我自己会看。”
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怀里半块虎符硌着肋骨,硬邦邦的。
5 冷宫围局揭真相
我走在夹道里,两边宫墙高得把月亮切成一条缝。走着走着,后头忽然有人喊我。
“沈姑娘留步。”
我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手里提着盏灯笼。
“皇上传您去御书房,这会儿就去。”
我看了看天。
月亮偏西,亥时都过了。
“什么事?”
“小的不知道。皇上只说让您带上——带上您藏着的东西。”
我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把短刀。
卫氏留给我的短刀,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刀刃三指宽,磨了十年,吹毛断发。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走。
到了门口,小太监停了步,把灯笼往檐下一挂,冲我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推开门。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御案角上。萧衍坐在案子后头,手里捏着块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来了?”
“奴婢给陛下请安。”
“别请了。”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搁,“过来坐。”
我走过去,看见桌上搁着两样物件——一块干得裂了口的旧馒头,和一包拆开的红信石。
萧衍指了指那包红信石:“昨儿个夜里搜出来的,朕对着它坐了一宿,想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想明白了什么?”
“朕想明白淑妃没那个脑子。往御茶房柜子底下搁砒霜,傻得冒烟——那是有人要借朕的手除了淑妃,顺带把你一块儿捎进去。”
他抬起头看我,灯影在脸上晃来晃去。
“你猜那个人是谁?”
我盯着他桌上那块干馒头,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奴婢猜不着。”
“猜不着就慢慢猜。”他把馒头拿起来,搁在手心里翻了个个儿,“不过有件事朕得先问你。”
“陛下请说。”
“你怀里那把刀,”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就跟问今儿个吃了什么似的,“打算什么时候往朕这儿捅?”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景行的嗓门隔着门板炸进来:“陛下!臣有急奏——冷宫那边查出卫氏余党名册,上头最后一个名字就是沈知味!太后懿旨,请陛下将此人交由禁军审问!”
萧衍没动,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瞧,”他低声说,“朕说了有人要捎带你。”
门被拍得山响。
萧衍把干馒头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先吃。吃完再想怎么跟外头那位崔统领过招。”
我接过那半块馒头,硬得硌手。
“陛下不怕我下毒?”
“你下毒?”他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嚼得腮帮子直动,“你连验毒都验不利索,还下毒。吃吧,朕十年前攒的,专门留给你。”
十年前。
我攥着那半块硌手的馒头,忽然想起卫嬷嬷刚才那句话——
“别让味味恨错了人。”
外头崔景行还在拍门。
萧衍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冲门外扬了扬下巴:“进来吧,别拍了,门拍坏了你赔?”
门“吱呀”一声推开,崔景行带着四个禁军站在门槛外头,手里举着一卷黄绫。
“陛下,太后懿旨——”
“朕知道。”萧衍站起来,把我往身后一挡,“崔景行,你方才说卫氏余党名册最后一个名字是沈知味?”
“是!”
“那你看看名册头一个名字是谁?”
崔景行低头翻名册的工夫,萧衍从袖子里抽出张纸条,两指一夹,晃了晃。
“不用翻了,朕替你念。”他把纸条展开,“头一个名字——崔景行。”
崔景行猛地抬头。
“你姑母替你瞒了十年,朕也替你瞒了十年。”萧衍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你爹崔茂,十年前奉太后密令往冷宫送毒酒,卫氏喝了一半就死了,剩下半壶被你爹带回去埋在你家后院。这事儿朕查了三年,人证物证俱在。”
崔景行手里的黄绫掉在地上。
“现在你跟朕说——谁是卫氏余党?”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邓小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着嗓子喊:“姐——虎符!玄武门!”
我攥紧怀里那半块虎符,看了萧衍一眼。
他没拦我。
“去吧。”他摆了摆手,“朕等你这刀等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拔腿往外跑。
跑出御书房门槛的时候,听见萧衍在后头跟崔景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夜里静,一字一句都飘进我耳朵里。
“崔景行,你猜朕为什么把沈知味搁在御前奉茶?”
“臣、臣不知……”
“因为朕要她亲眼看着——她娘到底死在谁手里。”
我跑过夹道,跑过御茶房,跑过那口每天倒泔水的大桶。
小满在玄武门底下等我,手里举着根竹竿,竿头上挑着件血衣。
“姐!卫嬷嬷从慎刑司递出来的!让你拿着虎符去调兵!”
我接过血衣一看,上头就写了两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拿指甲蘸血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虎符调先帝旧部,认符不认人。速去玄武门。”
落款是卫嬷嬷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没写完,拖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我把血衣揣进怀里,掏出虎符攥在手心。
玄武门的守将姓周,五十来岁,一只眼瞎着。我举着虎符跑过去的时候,他拿那只独眼瞅了我半天。
“这东西哪儿来的?”
“卫嬷嬷给的!”
“卫嬷嬷又是谁?”
我愣了一下。
“先帝废后卫氏的心腹!”
周将军把虎符翻过来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我。
“你姓什么?”
“姓沈。”
“沈?”他独眼一眯,“卫氏当年从冷宫抱出来的那个丫头,姓沈?”
“是。”
周将军忽然单膝跪地,把虎符双手捧回来。
“末将周三福,先帝旧部,听凭调遣。”
我接过虎符,手心里全是汗。
“周将军,带人跟我去冷宫——崔景行要挟太后懿旨废帝。”
周将军站起来,回头一声吼:“玄武门守军,披甲!”
身后哗啦啦甲片响成一片。
我攥着虎符往冷宫跑,跑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卫嬷嬷的血书从慎刑司递出来,她人还在里头关着。
她让我调兵,她自己怎么办?
小满跟在我后头跑得呼哧带喘:“姐!姐你别回头!卫嬷嬷说了,让你先办正事儿,她命硬,死不了!”
我咬了咬牙,没回头。
冷宫的门在夜里头看着比白天还破,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崔景行带来的三百禁军把冷宫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点得跟火龙似的。
萧衍站在冷宫院子里,身边就两个太监,手里连把剑都没有。
崔景行举着太后懿旨,声音拔得老高:“陛下私通卫氏余党,意图翻案,臣奉太后懿旨,请陛下移驾别宫——”
“移驾别宫?”萧衍笑了一声,“说得倒好听,不就是废了朕么?”
“臣不敢!臣只是奉旨行事——”
“你姑母的懿旨,盖的是凤印。”萧衍从袖子里摸出卷泛黄的纸卷,“朕这儿有份供状,当年经手赐死卫氏的内侍画了押,供出凤印是太后盗盖,卫氏替太后顶了毒害先帝的罪名。崔景行,你爹崔茂就是送毒酒的那个人。”
崔景行脸都白了,回头朝禁军喊:“别听他胡说!太后懿旨在手,先拿人!”
三百禁军往前压了一步。
我这时候带着玄武门守军从后头包抄上来,周将军一马当先,嗓门比崔景行还大:“先帝旧部周三福在此!我看谁敢动陛下!”
崔景行扭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们——”
“崔统领,”我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攥着那半块虎符,“你方才在御书房说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我。我告诉你,名册头一个名字是你。你爹埋在后院那半壶毒酒还在不在?挖出来验验,看跟太后宫里搜出来的是不是一个成色。”
崔景行拔刀就往我这边冲。
萧
崔景行拔刀就往我这边冲。
萧衍没动,他身边那两个太监倒先动了,一左一右挡在我前头,袖子一捋,露出两截铁护臂。崔景行的刀砍在护臂上,火星子溅了我一脸。
“崔统领,”萧衍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院子里三百号人都听见了,“朕让你拿人,你拿的是朕的人。你姑母的懿旨上写的是‘卫氏余党’,沈知味是卫氏什么人,你查清楚了?”
崔景行刀卡在护臂缝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脸涨成猪肝色:“她、她是卫氏养女!名册上写得明明白白——”
“名册?”萧衍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抖开,“你说的是这个?朕让人从你值房抽屉里抄来的。上面头一个名字是你爹崔茂,第二个是你姑母太后娘娘,第三个才是沈知味。朕还没问你,你倒先念上了。”
崔景行手一松,刀“哐当”掉地上。
周将军一挥手,两个禁军上去把崔景行胳膊拧到背后。崔景行膝盖一软跪下去,嘴里还在喊:“臣是奉旨!太后懿旨——”
“懿旨留着,回头朕亲自还给你姑母。”萧衍把那份供状卷好收进袖子,“周将军,把人押去慎刑司,跟卫嬷嬷关隔壁。让他俩对对词,看谁说的圆。”
崔景行被拖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那眼神我认得——我娘死那年,太后宫里来传旨的太监也是这么看我的,像看一只踩在脚底下的蚂蚁,不明白它怎么还没死透。
人散干净了,冷宫院子里就剩我和萧衍,还有那两个铁护臂太监远远站着。
萧衍低头看我。火把的光打在他脸上,眼窝底下两团青黑,看着像三天没睡。
“你方才在御书房门口跟崔景行喊的那一嗓子,”他说,“说名册头一个名字是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攥着虎符没吭声。
“邓小满从崔景行府上后墙的泔水桶里捞出来的?”萧衍自己接上了,“那小子手伸得够长。朕回头得给他涨月钱。”
“陛下,”我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劈,“您早就知道崔景行要围冷宫?”
“知道。”
“知道还一个人站这儿等他围?”
萧衍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个白面馒头,凉透了,硬邦邦的。
“朕要是不站这儿,你今晚能带着虎符去玄武门?周老三能披甲?崔景行能当着你面把名册掏出来?”他掰了半个馒头递给我,“吃。你从寿宴前夜到现在没进过食,朕让人盯着呢。”
我没接。
他也不恼,把半个馒头塞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你不吃朕吃。回头你饿晕了,小满又得哭。”
我这才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放久了,皮硬得硌牙,里头还有点酸。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卫嬷嬷还在慎刑司。”
“朕知道。”
“她递血书出来让我调兵,自己没跑。”
“她跑不了。”萧衍把剩下半个馒头也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崔景行围冷宫之前先去的慎刑司,把卫嬷嬷从牢里提出来,关到后院柴房里了。朕的人晚去一步,她就被崔景行当‘卫氏余党’处置了。”
我心里一紧:“她人怎么样?”
“胳膊折了一根,肋条断了两根,嘴还是硬的。”萧衍顿了顿,“崔景行问她虎符在哪,她说‘在灶台下第三块砖底下’,崔景行带人把冷宫灶台拆了,翻出来半块霉饼子。”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鼻子发酸。
“走吧,”萧衍往院门外走,“朕带你去接人。”
慎刑司在皇城西北角,夹在浣衣局和净军值房中间,门口两盏白灯笼,夜里看着跟坟头似的。
萧衍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那两个铁护臂太监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走到半路萧衍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沈知味。”
“嗯。”
“你方才在院子里喊周老三‘先帝旧部在此’,谁教你的?”
“卫嬷嬷血书上写的。她说虎符调的是先帝旧部,认符不认人,让我去玄武门找周三福。”
萧衍“嗯”了一声,接着走。走了七八步又回头:“卫嬷嬷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先办正事,她命硬死不了。”
萧衍这回没吭声,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自个儿嘟囔了一句:“她命是硬。先帝赐她板子,打断了三根,她趴了俩月又爬起来当差。”
慎刑司柴房的门是用铁链子从外头锁的。萧衍身边一个太监上去把锁拧了,门一推开,一股潮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卫嬷嬷蜷在墙角一堆干草上,左胳膊用一条破布带子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结着血痂。听见门响,她眼皮子抬了一下,先看见萧衍,愣了一下,又看见我,整个人忽然往前一扑——
“味味!你没事?”
“嬷嬷——”
我跑过去扶她,她右手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崔景行呢?”
“押隔壁了。”萧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出的主意,虎符调周老三,打崔景行一个措手不及。卫嬷嬷,你当年在尚宫局管了二十年人事调度,如今连禁军的调度都替朕做了,朕是该赏你还是该罚你?”
卫嬷嬷仰头看他,嘴角咧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陛下要罚就罚,老奴这身骨头经得起。”
“朕不罚。”萧衍朝我抬了抬下巴,“你徒弟方才在外头替你报了仇。崔景行当着三百禁军的面把名册掏出来,她一句话把名册头一个名字按在他爹头上。你调教出来的人,嘴比刀利。”
卫嬷嬷转头看我,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可她使劲眨了两下眨回去了。
“味味,”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凑过去,她贴着我耳朵说:“你娘当年最后说的一句话,我没告诉你。”
我浑身一僵。
“等你杀了萧衍,我再讲。”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在尚宫局训话时一模一样。
“嬷嬷——”
“先回去。”她松开我手腕,拍了拍我手背,“把虎符收好。你娘留的东西,别丢了。”
萧衍在门口咳嗽一声:“说完了?说完朕让人抬你回尚宫局。卫嬷嬷,朕给你三天假,把伤养养,腊月十五之前回来当差。”
卫嬷嬷愣住:“陛下不关我?”
“关你做什么?你替朕调了兵,平了崔景行的围,朕关你,回头谁替朕管六宫人事?”萧衍转身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沈知味,你今晚回掖庭局还是跟朕走?”
“回掖庭局。”
“行。”他也没多问,带着那两个铁护臂太监走了。
我扶着卫嬷嬷从柴房出来,邓小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头一脸灰,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姐!崔景行那王八蛋呢?”
“押隔壁了。”
“我砸他去!”
“回来。”卫嬷嬷一只手揪住他后脖领子,“你先去烧锅热水,再弄点吃的。你姐从昨晚到现在没歇过。”
小满“哦”了一声,扔了砖头就跑。
我扶着卫嬷嬷慢慢往尚宫局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开口:“味味,崔景行今晚围冷宫,你怕不怕?”
“怕。”
“怕还敢去玄武门?”
“怕也得去。不去你今晚就折在慎刑司了。”
卫嬷嬷沉默了一阵,快走到尚宫局门口时忽然说:“你方才在柴房里问我,你娘最后说了什么。我没答。”
“嗯。”
“我现在也不能答。”她站住脚,看着我,“味味,你别恨我。有些话,得等你把刀捅出去才能说——现在说了,你下不去手。”
我没接话,把她扶进尚宫局偏房,找了床被子给她盖上。她伤成那样,沾着枕头就睡过去了。
我坐在她床边,把那半块虎符从怀里摸出来。铜的,巴掌大,断口处磨得溜光,不知道卫嬷嬷这十年摸过多少回。
小满端了碗热水进来,压低嗓子说:“姐,卫嬷嬷是不是又跟你说怪话了?”
“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说怪话之前都先眨眼。”小满把碗递给我,“你喝。我方才在慎刑司后墙根儿底下捡着个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团,皱巴巴的,上头沾着泥。我展开一看,上头写了五个字,是卫嬷嬷的笔迹——
“别听他的。”
“别听谁的?”我问。
小满摇头:“不知道。我捡的时候纸团卡在墙缝里,像是有人故意塞的。那面墙后头就是崔景行关押的屋子。”
我把纸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除了这五个字,再没别的。
腊月十三的天亮得晚。我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柳宝瓶的声音从尚宫局院门外头一路响进来,跟一串小鞭炮似的。
6 刀落粪车边
“沈知味!沈知味你在不在里头?出大事了!满宫都传遍了!说昨晚上皇上在冷宫跟个倒夜香的宫女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崔统领被下了慎刑司,太后娘娘气得把茶盏都摔了!”
我推开门。柳宝瓶站在院子里,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一边嚼一边说:“你知不知道那个倒夜香的宫女是谁?”
“……我。”
“对!就是你!”柳宝瓶把胡饼往嘴里一塞,两只手比划,“现在六宫都在猜,说皇上是不是看上你了。淑妃宫里的人最起劲,一早上往各局跑了八趟打听消息。我听说太后娘娘已经让身边的崔姑姑来传你了——崔姑姑走到半道又折回去了,你猜怎么着?淑妃先一步去了太后宫里,进去就哭,说你昨夜在冷宫跟皇上私会,还说寿宴上的毒茶是你换的。”
我手里攥着半块虎符没吭声。
“你不急?”柳宝瓶嘴里的胡饼咽下去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淑妃可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她要是在太后跟前把这话坐实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她坐不实。”
“为什么?”
“因为红信石是从她宫里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我手里有茶渣。”
柳宝瓶眼睛一亮:“真的?那你赶紧去太后跟前说啊!”
“去太后跟前说,得有太后传我。”我把虎符揣回怀里,“崔姑姑半道折回去,说明太后改主意了。她要么不传我,要么传我就是定了罪等我认。我这时候凑上去,叫自投罗网。”
柳宝瓶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那我帮你去打听!我认识太后宫里烧火的小路子,他天天从后门往外倒灶灰,我拿两个胡饼换他嘴里的实话!”
“你别——”
话没说完她已经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我就问问灶灰!”
她跑远了。小满从墙角探出脑袋:“姐,宝瓶姐那张嘴……”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可她方才说了一件事——淑妃先我一步去了太后宫里。淑妃心虚,她得抢在我前头把水搅浑。”
小满急了:“那怎么办?要不我去把茶渣挖出来?”
“别动。淑妃敢去太后跟前告状,说明她手里还有后手。我这时候把茶渣亮出来,她反咬一口说我栽赃,太后信谁?”
小满挠头:“那咱就等着?”
“不等着。”我把柳宝瓶丢在桌上的半块胡饼拿起来咬了一口,“你去找周将军,问他昨晚从崔景行府上搜出来的东西里头,有没有跟淑妃来往的信。有的话,抄一份给我。”
小满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我在尚宫局门口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崔姑姑果然来了。
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刮了二斤粉,嘴角往下撇着,看人像看灶台上的蟑螂:“沈知味?太后娘娘传你问话。这就走吧,别让娘娘等。”
我跟着她往慈宁宫走,走到半道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淑妃娘娘也在里头。你说话小心着点,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娘娘跟前倒。”
“多谢姑姑提点。”我低头应着,心里把她这句话嚼了三遍——淑妃在里头,崔姑姑让我“小心着点”,说明太后这趟传我就是摆好了阵等我钻。
慈宁宫正殿烧着地龙,一进门热气扑脸。太后坐在上首榻上,手里盘着一串碧玺珠子,五十来岁的人,脸皮绷得紧,看着比实际年纪少十岁。
淑妃跪在榻前脚踏上,哭得眼泡红肿,见我进来,扭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太后娘娘,”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就是她。寿宴前夜臣妾宫里丢了一包红信石,后来在御茶房泔水桶里找着了。臣妾当时没敢声张,想着许是哪个粗使丫头弄岔了。可昨夜冷宫的事传出来——她一个倒夜香的,怎么就跟陛下单独说上话了?臣妾越想越怕,她这是要拿毒茶害了陛下,再嫁祸臣妾啊!”
太后手里那串珠子不盘了,眼皮一抬看我:“沈知味,淑妃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说?”
“回太后娘娘,淑妃娘娘说的红信石,奴婢没见过。”
淑妃猛地转头:“你敢说没见过?那御茶房泔水桶里的茶渣怎么解释?”
“茶渣是奴婢捞的。”我看着淑妃,一个字一个字说,“腊月初十,奴婢在御茶房泔水桶里捞出一把湿茶渣,里头掺着红信石粗末。那泔水桶是各宫倒茶的公用桶,谁往里倒的,上头没写名。”
淑妃冷笑:“没写名你就赖我?”
“奴婢没赖娘娘。”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放在地上,里头是几片干茶渣,“这是奴婢从淑妃娘娘宫里倒出来的茶渣里挑的。娘娘若不信,可以拿您宫里的茶罐对一对——这茶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各宫份例里只有娘娘宫里领了。茶渣里的红信石粗末跟御茶房捞出来的是一个成色。淑妃娘娘,您宫里喝的茶里掺了红信石,您自己知道不知道?”
淑妃脸刷地白了。
太后忽然开口:“够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倒是个嘴利的。淑妃,你先回去。这事儿哀家再问问。”
淑妃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着。”
她走了。太后忽然朝崔姑姑抬了抬下巴:“去,把沈知味的屋子搜一搜。”
崔姑姑一挥手,外头进来四个粗使婆子。
“太后娘娘——”
“别急,”太后打断我,“搜完了再说。要是搜不出东西,哀家给你赔个不是。要是搜出来了……”她拨了一下珠子,“淑妃说你在冷宫跟皇帝单独说话。皇帝是天子,你是什么?你一个倒夜香的,半夜三更在冷宫里跟天子说话,成什么体统?崔景行抓你,哀家觉得没抓错。”
四个婆子去了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领头那个手里捧着个枕头,当着太后的面把枕套拆了,手指头在夹层里一摸,掏出一包油纸裹的粉末。
“娘娘,搜出来了。枕套夹层里藏了这个。”
婆子把油纸包呈上去,崔姑姑接过来打开,里头是灰白色粗末。
太后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沉了:“红信石。”
我脑子嗡了一声。
“沈知味,”太后把珠子往榻上一拍,“你还有什么说的?”
“那不是奴婢藏的。”
“不在你屋里搜出来的?”
“在。”
“那你还说什么?”太后冷笑,“拉下去,先关掖庭狱,回头哀家禀了皇帝再定罪名。”
两个婆子上来拧我胳膊。我挣了一下没挣开,脑子里飞快转——枕套夹层,我天天枕着睡觉,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去的?柳宝瓶早上来传话,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她进没进我屋子?小满?不可能。那是谁?淑妃的人?崔姑姑的人?
正想着,殿门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
卫嬷嬷进来了。
她胳膊还吊着,脸上青紫没消,走路一瘸一拐,可背挺得笔直。她走到殿中,扑通跪下去。
“太后娘娘,红信石是老奴给她的。”
满殿人都愣了。
太后也愣了:“卫嬷嬷?”
“老奴在尚宫局管了二十年人事,先帝在时老奴就管着掖庭局。沈知味这丫头是卫氏养女,老奴心里有数。老奴给她的红信石,为的是试她——试她敢不敢下手。”
“试她下什么手?”
卫嬷嬷抬起头,说得清清楚楚:“试她敢不敢给皇帝下毒。老奴跟了废后卫氏二十年,卫氏被赐死,老奴没跟着死,心里有愧。这十年老奴养着沈知味,教她规矩,把她调到御前——太后娘娘,老奴想着,若是她敢毒皇帝,老奴就替卫氏把仇报了。若是她不敢,老奴留着她也没用,早晚是个死。”
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太后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卫嬷嬷,你是先帝废后的心腹,哀家留你在宫里当差,是看你先帝在时伺候得尽心。你倒好,养个丫头片子去毒皇帝?”
“老奴认罪。”
“你——”太后指头戳着卫嬷嬷,气得直抖,“拉下去!送慎刑司!这回别关柴房了,直接下重牢!”
两个婆子转去拧卫嬷嬷。卫嬷嬷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认出来了——她说的是“走”。
太后挥了挥手:“沈知味先回掖庭局,不准出门。等哀家查清楚了再说。”
我被人推出慈宁宫。外头日头老高了,照得宫墙发白。我站在台阶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小满从墙角钻出来,一把扶住我:“姐!卫嬷嬷呢?”
“慎刑司。”
小满脸白了:“重牢?”
我没说话。
当天夜里,小满从慎刑司后墙狗洞爬进去,隔着重牢的送饭口见了卫嬷嬷一面。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两道黑印子,手里攥着半块饼。
“姐,卫嬷嬷让我给你带话。”
“说。”
“她说——”小满咽了口唾沫,“她说‘你娘当年最后说的一句话,我没告诉你。等你杀了萧衍,我再讲。’”
我坐在炕沿上,把怀里那半块虎符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铜面上磨得光溜溜的,断口处有个牙印——我小时候磨牙,卫嬷嬷说含着这个睡,不伤牙。
我攥着虎符,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卫嬷嬷在慈宁宫当着太后的面认下红信石,说得有理有据。可她说“试她敢不敢下手”——她试我?她什么时候给过我红信石?
那包东西分明是淑妃的人塞进我枕套的。
卫嬷嬷知道,她全知道,可她抢在太后定罪之前把事揽到自己头上。她为什么?
她要是真为了保我,大可以等我认了罪再站出来翻供。可她一上来就认,认得太后没法再审——太后要审我,得先审她。把一个尚宫局的老嬷嬷打成主谋,比打一个小宫女麻烦十倍。
她在拖。
拖什么?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虎符,忽然觉得这铜片烫手。
小满在边上蹲着啃那块从慎刑司顺出来的饼,含含糊糊问:“姐,卫嬷嬷说的那句话,你娘到底说了啥?”
“我不知道。”
“她说等你杀了皇帝再讲——”
“我知道。”我把虎符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小满,你觉不觉得,卫嬷嬷这些年跟我说的好些话,前后对不上?”
小满嘴里嚼着饼,瞪眼看我。
“她跟我说我娘被太后赐死,让我恨萧衍。她给我刀,给我红信石,教我调兵。可冷宫灶台底下那个纸条是我娘亲手写的,上头写‘杀你娘的不是萧衍,是太后’。”
小满把饼咽下去:“那卫嬷嬷让你杀萧衍——”
“她说她试我。”
“试你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试我听不听她的话。”
小满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阵,他才小声问:“姐,那咱还杀皇帝吗?”
我把虎符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先不杀。”
“那杀谁?”
“先弄明白卫嬷嬷到底瞒了我多少。”
话音没落,院门外头忽然有人敲门。小满一激灵跳起来:“谁?”
外头一个尖细嗓子应了一声:“御前伺候的,陛下传沈姑娘御书房说话。就现在。”
小满回头看我。我理了理衣裳,把虎符塞进鞋底夹层。
走到门口,我回头跟小满说:“你去找柳宝瓶,让她打听打听——淑妃今天从慈宁宫回去之后,往慎刑司递没递过东西。”
“递东西?”
“崔景行关在隔壁。淑妃要是心虚,她得灭口。”
小满眼睛一瞪:“我这就去!”
我推开门,跟着那御前太监往御书房走。夜风灌进领子里,腊月的天冷得骨头缝都疼。
走到御书房门口,我脚步顿了一下——里头不止萧衍一个人的声儿。
有个女声,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陛下,臣妾冤枉。那红信石真不是臣妾的,是那个夜香宫女塞进臣妾宫里的——”
淑妃。
我站在门槛外头,听见萧衍慢悠悠回了一句:“是吗?那朕怎么听说,你今儿个一早先去太后宫里告了她一状?”
“臣妾是怕她恶人先告状——”
“淑妃,”萧衍的声音忽然冷了,“你抬头看看朕手里拿的什么。”
我从门缝里望进去——萧衍坐在御案后头,手里举着一封信。
“你爹在宫外头开的那间生药铺子,腊月初八进了一批红信石粗料,铺子里的账房先生画了押。你要不要朕把账本给你念念?”
淑妃不哭了。
“陛下——”
“别叫朕。朕问你,寿宴那盏茶,你是准备给朕喝,还是准备给太后喝?”
御书房里静了好一阵。
然后淑妃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陛下既然都查清楚了,还问臣妾做什么?”
“朕问你,沈知味枕头里那包东西,谁塞的?”
“崔姑姑。”
“谁让她塞的?”
“太后。”
我手一抖,差点把门框上的漆抠下来。
萧衍在里头笑了一声:“你倒卖得快。”
“臣妾不卖快些,陛下能留臣妾一条命么?”
“不能。”
淑妃的声音忽然尖了:“那臣妾凭什么替太后兜着?”
“凭你比她有用。”萧衍把信拍在案上,“朕给你两条路:一,明日早朝当着百官的面,把你爹铺子的账本、你递红信石的时辰、太后让崔姑姑栽赃的事全抖出来。朕留你一条命,发去冷宫北院,这辈子别出来。二,朕现在就把你交给崔景行隔壁那位卫嬷嬷,让她跟你聊聊。”
“我选一!”淑妃答得飞快。
“那就回去写供词。腊月十五之前递上来。”
我听见里头椅子响,赶紧往后退了两步。门一开,淑妃被两个宫女搀出来,脸上泪还没干,妆花了一半,可嘴角居然是翘着的。她看见我站在外头,愣了一下,随即朝我笑了笑。
那笑我看不懂。
“沈姑娘,”她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位卫嬷嬷,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今儿在慈宁宫揽罪,你猜她知不知道那包东西是崔姑姑塞的?”
她走了。
御书房里传出萧衍的声音:“门口站着那位,进来。”
我进去了。
萧衍把案上那封信收起来,又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案面上——是个油纸包,跟昨晚那个馒头包一模一样。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头是个白面馒头,热的。
“朕让人新蒸的。”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你方才在外头听见了。太后让崔姑姑往你枕头里塞红信石,卫嬷嬷替你顶了罪。朕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陛下问。”
“卫嬷嬷让你杀朕,你动手之前,知不知道你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看着他,看了半天。
“不知道。”
“那你猜。”
“我娘留了纸条在灶台下头,说杀她的不是陛下。”
萧衍点点头:“对。是太后。那你知道卫嬷嬷为什么非要你杀朕?”
“她说她要替卫氏报仇。”
“她说你就信?”萧衍从案上拿起那个热馒头,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卫嬷嬷跟了卫氏二十年。卫氏赐死那天,她就在旁边看着。太后让她传旨,她传了。太后让她监刑,她监了。你娘断气之后,太后赏了她一吊钱,让她把尸首拖去化人场烧了。她没烧,偷偷埋在了冷宫后墙根儿底下。”
我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陛下怎么知道?”
“朕挖出来的。”萧衍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朕登基头一年就把冷宫后墙根儿底下三尺土全翻了一遍。挖出一副骨头架子,脖子上缠着白绫,绫子上有凤印的戳。朕让人重新装殓了,葬在城外皇陵西边那片松林里。”
“那卫嬷嬷——”
“她不知道朕挖了坟。”萧衍咽下馒头,拍了拍手,“朕留着那副骨头架子有用。卫嬷嬷以为你娘的尸首早烧成灰了,她这十年心里头揣着个疙瘩:没护住主子,连尸首都没保住。她要报仇,可她手里没兵没权,她只能指着你。”
“指着我杀您。”
“对。”萧衍又递给我一杯水,“可你娘留了纸条,说别恨错了人。你猜你娘为什么写那张纸条?”
我攥着杯子没吭声。
“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可她不想让你替她去死。”萧衍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娘跟太后斗了十几年,她太清楚太后的手段。她留那张纸条,是让你别报仇,好好活。可卫嬷嬷把纸条压在灶台底下十年没告诉你,她养着你,教你藏刀,把你送到朕跟前——”
“她想让我死。”
“她想让你杀了朕,然后被朕杀了。”萧衍看着我,“两条命换太后一条命。在她眼里头,这笔账划算。”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半个热馒头,半天没动。
“陛下,”我终于开口,“您早就知道卫嬷嬷想干什么?”
“知道。”
“那您还留她在尚宫局?”
“朕留着她,是因为她除了想杀朕,还在替朕干活儿。”萧衍笑了一下,“六宫人事调度,她管得滴水不漏。太后想往各局安插人,全被她拿规矩挡回去了。朕用她,防她,等她自己露马脚。”
“她今儿在慈宁宫替淑妃顶了罪。”
“她顶罪是为了保你。”萧衍把剩下半个馒头塞嘴里,“太后往你屋里塞红信石,这事儿淑妃知道,崔姑姑知道,卫嬷嬷也知道。她要是不站出来认,太后顺水推舟把你办了,崔景行再在牢里一撺掇,你连腊月十五都活不到。”
“那她图什么?”
“图你活着。”萧衍咽下馒头,喝了口水,“卫嬷嬷那个人,心思深得跟井似的。她要报仇,可她没打算让你替她死。她让你杀朕,是拿你当刀试朕——试朕舍不舍得杀你。”
我愣住。
“她赌朕舍不得。”萧衍看着我,“她赌对了。”
御书房里静了好一阵。外头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
“陛下,”我站起来,“我能求您件事么?”
“说。”
“慎刑司重牢,让我去见她一面。”
萧衍看着我,看了好一阵,然后把桌上那个油纸包推过来:“把馒头吃了。吃完朕让人带你去。”
我把馒头咬了两口,嘴里含糊着说:“陛下,我再问一句。”
“问。”
“您等了我十年。这十年里头,您就没想过——万一我娘留的纸条写的是‘杀萧衍’呢?”
萧衍笑了一下。
“想过。”他把自己的那杯水喝完,“所以朕把虎符拆了,半块留在卫嬷嬷手里,半块压在朕自己枕头底下。她要是不把虎符给你,朕就当这十年白等了。她给了——”
“您就知道我娘留的纸条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萧衍把空杯子搁在案上,“朕只知道,你娘要是让你杀朕,她不会把虎符拆开。拆开了,就是让你有得选。”
我跟着御前太监往慎刑司走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他那句话——
“拆开了,就是让你有得选。”
走到慎刑司门口,小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攥着个纸团,脸跑得通红:“姐!宝瓶姐打听到了——淑妃今儿个下午让人往慎刑司递了一壶酒,说是给崔统领压惊的。”
“酒呢?”
“被周将军的人截了。验出来里头掺了鹤顶红。”
我脚步没停,心里却把账重新算了一遍:淑妃要灭崔景行的口,说明崔景行手里攥着她跟太后之间的事。太后往我枕头里塞红信石,崔景行围冷宫要废帝,这两件事在时间上前后脚——
“小满,”我忽然站住,“崔景行围冷宫之前,太后知不知道?”
小满挠头:“应该知道吧?他拿的是太后懿旨。”
“懿旨是之前给的。我是说,他围冷宫这个时辰,是他自己挑的,还是太后让他挑的?”
小满眨巴眼。
“你去查——崔景行腊月十二晚上出府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行!”小满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姐,你去重牢见卫嬷嬷,她要是再让你杀皇帝——”
“我知道。”我把纸团揣进袖子,“这回我听她说完,我自己拿主意。”
慎刑司重牢比柴房冷十倍。石头墙,石头地,墙角渗水,滴答滴答响个没完。卫嬷嬷坐在草堆上,胳膊还吊着,脸上倒比白天精神了些,见我进来,先笑了一下。
“馒头吃了?”
“吃了。”
“御书房热的?”
“嗯。”
慎刑司重牢的石头墙渗水,滴答滴答,跟更漏似的。我蹲在卫嬷嬷草堆前,把御书房的事说了个大概,没说萧衍拆虎符那半块压在枕头底下,也没说他说“拆开了就是让你有得选”。卫嬷嬷听完,拿那只没伤的胳膊撑着膝盖,笑了一声。
“他倒是会做人情。”
“嬷嬷。”我看着她,“我娘当年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她笑的那声就僵在脸上。
“你先告诉老奴,慎刑司外头现在谁当家。”
“崔景行。他拿了太后懿旨围冷宫,萧衍没动他。”
卫嬷嬷闭了闭眼:“那就对了。太后让他围的。她老人家等不到腊月十二寿宴了,她想在寿宴前把皇帝换掉。”
“换皇帝?”
“先帝第七子,又不是长子。太后手里攥着玉玺,一直觉得这龙椅是她赏给萧衍的。如今萧衍不听话了,她就想换个听话的——比如崔景行。”
我脑子里的账唰地翻了一页:太后往我枕套塞红信石,是栽赃,但栽赃只是顺手。她真正要的是拿“宫女刺帝”这案子把萧衍拖下水,说他治国无方、连个倒夜香的都管不住。崔景行围冷宫,也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萧衍。
“嬷嬷,我娘最后那句话——”
“你娘说,别让味味恨错了人。”卫嬷嬷睁开眼,“就这一句。”
我蹲在那儿,膝盖顶得生疼,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三圈才出来:“那你让我杀了萧衍,杀了十年。”
卫嬷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因为老奴当时也以为是他杀的!”她嗓子哑了,“赐死懿旨上盖的是凤印,凤印在太后手里,老奴是后来才查明白的。可那时候你已经攥着刀练了三年,老奴不敢说——说了,你就不肯练了。你不练刀,太后哪天想起卫氏还留了个养女,一根绳子就勒死你。”
“所以你就让我恨萧衍。”
“恨一个人比怕一个人活得长。”卫嬷嬷把脸别过去,“老奴对不住你。可老奴没得选。”
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铁链子哗啦一响,狱卒探头:“沈姑娘,崔统领那边来人了,说提你去禁军值房问话。”
卫嬷嬷一把攥住我手腕,那手劲儿大得不像吊着胳膊的人:“记住——到那儿什么都别认。你是倒夜香的,就是个倒夜香的。”
“小满呢?”
“老奴托了周将军照看。你快走。”
禁军值房在玄武门内,三间打通的大屋,墙上挂满弓弩腰刀,当中一张长案,崔景行坐在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册子,笑吟吟看着我。
“沈姑娘,坐。”
“奴婢站着就行。”
“行,站着。”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这是内廷司十年前的人事底档,掖庭局,腊月里新入宫女一名,姓沈,年九岁,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卫氏送来’。”
我眼皮没抬。
“崔统领拿这个问奴婢?”
“不光这个。”他又从案下抽出第二卷,“慎刑司旧档,卫嬷嬷当年亲手填的单子,写的是‘卫氏养女,暂寄掖庭’。白纸黑字。”
“那您还问什么,直接抓人就是了。”
崔景行笑了。他把两卷册子并排放,手指在“卫氏”两个字上敲了敲。
“本官做人讲究一个‘服’字。你亲口认了,本官后头省事,你也省得吃苦。”他身子往前一探,“你认不认?”
“奴婢不认。”我往前半步,“奴婢十岁进宫,在掖庭倒了九年夜香,各宫马桶都认奴婢这张脸。崔统领翻出两卷纸就说奴婢是卫氏养女——那奴婢还翻了十年马桶呢,马桶里有张纸条说奴婢是公主,您信不信?”
值房里当值的几个禁军没忍住,嗤了一声。
崔景行脸上那点笑往下沉了沉。
“牙尖嘴利。”他把册子一合,“你以为本官只有纸?来人——去冷宫灶房,把灶台下头那块地砖起了,本官要看看底下藏了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声。
“再搜冷宫东厢,床板夹层、墙缝、梁上,一處都不许漏。卫嬷嬷教出来的养女,手再干净也留味儿。”
两个禁军领命出去了。崔景行重新靠回椅背,拿手指头转着一枚铜扣,不紧不慢地说:“沈姑娘,本官跟你交个底。太后娘娘腊月十二寿宴,想办得热闹。热闹就得有彩头——比如‘卫氏余党潜伏掖庭十年,近身刺帝’,这案子报上去,本官升一级,你问斩,卫嬷嬷陪斩。一条线全清。”
“您这彩头,拿奴婢的命凑?”
“你一条命,换本官一个前程,不亏。”
门“哐”一声被撞开了。
邓小满冲进来,手里举着那把他刷马桶的竹刷,刷毛上还沾着黄渍,一股子皂角混着陈粪的味儿直扑崔景行脸面。
“不许动我姐!”
他把竹刷往崔景行面前一横。
崔景行低头看了看那竹刷,又看了看小满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身板,抬起靴子,当胸一脚。
小满飞出去撞在刀架上,三把腰刀哗啦落地,他人滚了半圈,嘴角磕破,血珠子混着灰糊了一脸。
“小满!”
“姐我没事……”他撑着想爬起来,竹刷还攥在手里,刷头杵着地,像拄了根拐棍。
崔景行拿靴尖把那竹刷踢开,回头冲我笑:“这小子跟你什么关系?净军小太监——本官查过了,邓小满,七岁净身,腊月里偷卫嬷嬷的参须救命。参须是卫嬷嬷的,为什么要救他?因为你开口求了。”他手指头点点小满又点点我,“一个倒夜香的,支使得动尚宫局掌事,还说不是卫氏养女?”
小满爬起来又要往前扑,两个禁军把他胳膊拧到背后,他脸贴在案面上还在喊:“我姐就是倒夜香的!你们冤枉人!”
“住口。”我喊了一声。
小满挣了两下,不动了。
我看着崔景行,脑子里就一件事:他起砖去了。灶台下第三块砖,底下压着我娘那张纸条。他要是先找着,我这辈子连“我娘到底留了什么”都轮不着自己看。
“崔统领。”我把声音放平,“您不就是想要一个‘认’字吗?”
“哟,想通了?”
“我认。”我往前一步,把腰上的夜香牌子解下来搁在案上,“我是卫氏养女。我娘是废后卫氏,养我到十岁。冷宫灶台下头——对,您猜着了,是藏了东西。不过那底下不是刀,是我娘的旧衣裳,几件针脚都没拆的。您翻出来,正好凑个案子。”
崔景行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仰头笑出声。
“痛快!”他站起来,“本官就喜欢你这种识相的。”
他喊人拿纸笔来,当场录了口供,我按了手印。小满在旁边急得直蹬腿,嘴里呜呜的,被禁军拿布条勒了嘴。
崔景行吹干口供,揣进怀里:“本官这就进宫回太后。沈姑娘,你先委屈委屈,冷宫后头有间空屋子,你跟卫嬷嬷当年住的那间隔一道墙——风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拿那双桃花眼上下扫了我一遍。
“对了,本官多问一句。你认这么痛快,是不是想替那小子顶?”
我没说话。
“顶也没用。”他拍拍怀里口供,“这案子办成了,他一个小太监,本官抬抬手也就放了。办不成——你俩一块儿上路,黄泉路上有个伴。”
他走了。
禁军把我押进冷宫后头那间屋子,门一锁,四面石头墙,比慎刑司还冷。墙角草堆潮得发黑,我扒拉了两把,底下爬出仨潮虫。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个送饭的老太监,搁下个缺角碗就想走,我一把攥住他袖子:“公公,崔统领从灶房起出来的东西,您瞧见了吗?”
老太监挣了两下没挣开,压低嗓子:“起出来了。三块砖底下压着个布包,油纸裹的,崔统领当宝贝似的捧走了。里头一件旧衫子,还有张纸条——崔统领看了一眼,脸都绿了,骂了句‘老刁奴’。”
我心里一沉。
“纸条上写的什么?”
“这我哪知道!崔统领当时就揣怀里了。”
老太监走了。我坐在草堆上,后槽牙咬得腮帮子疼。我娘那张纸条落在崔景行手里,他要是拿这个做文章,说卫氏遗书里写的是“刺帝”——
不对。
崔景行骂“老刁奴”。那纸条上写的不是“刺帝”。我娘要是让杀皇帝,崔景行该笑才对。他脸绿了,说明纸条上写的东西对他、对太后不利。
这么一想,我反倒踏实了些。可紧接着又悬起来——崔景行不是傻子,这纸条既然对太后不利,他要么毁掉,要么压下,绝不会往太后跟前递。
那萧衍知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我在草堆里翻了个身,盯着房梁。
半夜,门锁响。
我以为是送水的,没动。门开了条缝,外头站着崔景行,手里提一盏灯笼,身后跟了四个带刀禁军。
“沈姑娘,起来吧。太后懿旨来了。”
我从草堆上坐起来,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
“读。”
崔景行展开黄绫子,灯笼光底下字我一字没漏:“尚宫局查实,宫婢沈氏系废后卫氏养女,潜踞掖庭,图谋不轨。着即收押冷宫,三日后问斩,以正宫闱。钦此。”
他读完,把黄绫子一卷:“听清了?三日。”
“听清了。”
“你不求?”
“求您有用吗?”
崔景行啧了一声,拿灯笼照了照我的脸:“你这丫头,本官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认罪认得痛快,死到临头不求饶——你到底仗着谁的势?”
“奴婢仗着倒夜香的势。”我拍拍裙摆上的草屑,“崔统领,您这三天可得把门看紧喽。万一奴婢跑了,您这案子可就办不圆了。”
他拿灯笼杆子挑了我下巴一下:“跑?冷宫后墙高三丈,外头三十个禁军轮值守着。你跑一个给本官看看。”
灯笼晃着走了,门重新锁上。
我在黑暗里坐着,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摸到墙角,拿手指头抠砖缝。这屋子跟我娘当年住的那间隔一道墙,灶台在隔壁。我小时候在灶台底下玩过泥巴,第三块砖松过,我娘拿灶灰糊过缝。
那砖底下压着东西,崔景行起走了。可砖缝里的灶灰——我娘糊缝有个习惯,她总把要紧东西拿油纸包了贴砖背面,正面糊灶灰。起砖的人只翻砖底下,翻不着砖背面。
我等外头巡逻的脚步声过去,拿吃饭的破碗片撬灶台第三块砖。砖背面果然糊着一层干硬的灶灰,我拿指甲一点点抠,抠出个油纸包,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里头卷着张纸条,字密得像蚂蚁排队。
我娘的字。
“味味,若你读到这字,说明娘已经死了。杀你娘的不是萧衍,是太后。凤印是太后偷盖的,娘替她顶了罪。别报仇,好好活。”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两行小字,写得潦草,墨都洇了:“虎符拆了,半块给卫嬷嬷。她若教你杀人,你就问她一句——当年谁把参须塞给小满的。记住,别恨错人。”
我攥着纸条,蹲在灶台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十年。
我练了十年刀,恨了十年萧衍,每天推着粪车从御道边上过,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一天把刀捅进那个昏君的肚子。
结果我娘自己写的——不是他。
我把纸条凑到鼻尖上闻了闻,油墨味早散干净了,就剩灶灰的涩味。我娘写这字的时候,大概就蹲在这个灶台边,听见外头太监来传懿旨,匆匆忙忙包了纸条塞砖背后。
她塞完纸条,理了理衣裳,出去领死。
我拿袖子抹了把脸,脸上灰和眼泪和成泥,蹭得袖口一道黑。
“别恨错人。”我娘说的。
卫嬷嬷教了我十年杀萧衍。
我正把纸条往贴身小衣里塞,冷宫那扇破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不是崔景行。灯笼也没提。
萧衍一个人走进来,外头禁军跟没看见似的。他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磨得起毛边,手里提个黑漆食盒。
“崔景行把外头人换成他的人了。”萧衍把食盒搁在灶台上,“朕从后墙翻进来的。三丈高,朕爬了半炷香。”
我没动。
他打开食盒,里头码着十个白面馒头,圆鼓鼓的,皮上还沾着蒸笼布印子。
十年前冷宫偏殿,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每天晌午翻墙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还热乎的,塞给我就跑。有一回被太后宫里的嬷嬷撞见,他挨了二十板子,趴在床上半个月没下来。
“朕说了,等你这刀等了十年。”萧衍拿了个馒头在手里掂了掂,“现在你还想捅吗?”
我盯着那馒头,嘴里泛酸水。
“我娘纸条上写,是你娘杀的。”
“朕知道。”
“你知道?”
“朕登基第三天就查出来了。”他把馒头掰开,热气早没了,里头实心,“凤印在太后手里攥着,赐死卫氏的懿旨是她偷盖的。朕刚坐上龙椅,满朝文武一半是她老人家的人,朕要是当时翻脸——”
“你就忍了。”
“朕忍了。”萧衍把掰开的馒头又合上,“朕把卫嬷嬷留在尚宫局,把你留在掖庭倒夜香。朕想看看,卫氏教出来的丫头,十年后提着刀站到朕跟前,是先捅,还是先问。”
我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你就不怕我真捅?”
“怕。”他答得倒痛快,“所以朕把虎符拆了。卫嬷嬷给你半块,你就能调先帝旧部。你要真捅了朕,那半块虎符够你保命出宫。”
我噎住了。
“你让卫嬷嬷教我杀人,还给我留后路?”
“朕留的不是后路。”萧衍把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朕留的是让你自己选。你选杀,朕认;你选问,朕也认。”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手里那张纸条递过去。
他接过去凑到灯笼底下看,看完把纸条折好还给我:“背面那两行,是给卫嬷嬷看的。你娘算准了卫嬷嬷会教你报仇,也算准了你会翻到这张纸条。”
“我娘什么都知道。”
“你娘比朕想的远。”萧衍把纸条塞回我手里,“她替太后顶罪,是拿自己一条命换你一条命。太后答应她,赐死卫氏,放养女一条生路。”
“太后说话算话?”
“算话。”萧衍嘴角一扯,“太后这人,坏事做尽,但说出去的话从来算数——她得靠这个笼络人心。所以你在掖庭倒了九年夜香,没人动你。”
我把纸条重新揣进贴身小衣,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十个馒头。
“你来就为送馒头?”
“朕来告诉你一声,崔景行把卫氏遗书的事压下了,没往太后跟前递。”萧衍拿手指头敲了敲灶台,“他起了砖,看见纸条上写‘杀你娘的是太后’,当时脸就绿了。这纸条他不敢递,递上去太后得撕了他——太后当年答应卫氏放你一条生路,崔景行拿这纸条做文章,等于把太后旧账翻出来了。”
“那他打算怎么办?”
“他打算三日后砍了你,把这案子办成铁案。死人不会开口翻旧账。”萧衍把食盒盖子扣上,“朕本来想再等两天,等他自己把脖子伸出来。可你被他抓了,朕等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冷宫外头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光,脚步声跟潮水似的涌过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崔统领有令——冷宫围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萧衍侧耳听了听,笑了一下。
“来得倒快。”
他把食盒往灶台底下一塞,撩袍子在草堆上坐下来,跟没事人似的。
“沈知味,朕问你一句话。”
“您说。”
“外头崔景行三百禁军围着,朕身边一个人没带。你这把刀——”他拿下巴点点我袖子里那把短刀,“现在捅谁?”
火把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我把短刀抽出来,刀刃上还沾着冷宫潮气,起了一层薄锈。
“捅崔景行。”
萧衍笑出了声。
“行。那你得先帮朕一个忙。”
“什么忙?”
“小满手里那半块虎符,你让他从狗洞钻出去,奔玄武门。”萧衍从怀里摸出个蜡丸,捏碎了,里头裹着张血书,卫嬷嬷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这是卫嬷嬷在慎刑司咬破手指写的——‘虎符调的是先帝旧部,认符不认人,速去玄武门’。朕进来之前让人递给小满的。”
门外头崔景行的声音响起来:“陛下!臣崔景行奉太后懿旨,请陛下出冷宫回宫——这冷宫里头关着卫氏余党,恐伤了圣驾!”
萧衍冲我抬了抬下巴。
“你听,他连‘请’字都用上了。朕要是不出去,他下句话就是‘臣冒犯了’。”
他把草堆上那根烂草秆叼嘴里嚼了嚼,跟当年在偏殿偷馒头那个少年一个德性。
“沈知味,朕再问你一遍——这刀,你捅不捅?”
我把刀往袖子里一收。
“先捅崔景行。您排后头。”
萧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朝那扇破门走过去。
“崔景行!”他嗓门亮堂堂的,“朕在里头吃馒头呢——你等朕吃完这口。”
门外头静了一瞬,火把光晃了晃。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灶台后头那个狗洞,通着掖庭局后巷,洞口还留着他爬出去时蹭掉的一只破鞋。
我蹲下来把破鞋捡起来揣怀里,听见外头崔景行咬牙切齿地喊:“陛下——臣得罪了!”
萧衍回头看我一眼。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怕不怕?”
“怕什么,我连粪车都推得了,还推不了他一个崔景行?”
萧衍哈哈大笑,一脚踹开冷宫破门,三百禁军的火把光“呼”一下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头。
我攥着那张纸条,跟在他半步后头,脑子里就剩我娘那行字——
别报仇,好好活。
好。
先活过今晚再说。
我把刀横在身前,刀刃离他喉咙三寸。
手抖得厉害。
锈刀片子映着他半张脸,颧骨上一道旧疤——偏殿冬天没炭火,他七岁那年跌进冰窟窿磕的,我记得。
“你抖什么?”萧衍不躲,反倒往前凑了半寸,“十年前偷馒头那股横劲儿呢?”
“你闭嘴。”
“朕要是能闭嘴,早闭了。”他抬手指指我刀尖,“你娘教你握刀,教你扎人哪儿最疼,唯独没教你——刀对着仇人的时候,手不能抖。”
“我娘教我的事多了。”我咬着后槽牙,“她还教我,我娘是被你杀的。”
萧衍没笑。
他往草堆上一坐,十个白面馒头搁在食盒盖上,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冷宫地上潮,他随手捡了根烂草秆剔牙,就跟当年蹲在偏殿门槛上啃冷馒头一个姿势。
“朕生母死那年,朕四岁,养在冷宫偏殿,归一个哑巴太监管。”他开口,嗓门压得很低,“隔壁冷宫关着你娘,她刚生完你,没奶,天天熬米汤。朕头一回见你,你还没这食盒大,哭得跟猫叫似的。朕从自己嘴里抠半个馒头,掰碎了搁窗台上。”
“后来天天搁。”他拿草秆点点我,“你吃惯了,一到饭点就扒着门缝哭。朕怕人听见,往你嘴里塞馒头堵着。”
我想起来了。
那些馒头硬得能砸核桃,我咬不动,含化了才咽。
“再后来太后知道了。”萧衍把草秆一折两截,“她说朕跟罪妇之女厮混,不成体统,把朕迁去西三所,派了四个嬷嬷看着。朕走那天你抱着朕的腿不撒手,鼻涕蹭了朕一裤腿。”
“我没——”
“你有。”他抬起眼皮,“朕记了十年。”
火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他脖颈上一道细白印子,是常年戴冠勒出来的。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半旧的明黄帕子,包着块干得发黑的馒头渣。
“你走那天,朕从偏殿窗台上抠下来的。就这一小块。”
我没接。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下不去手?”
“朕想让你下得去手。”萧衍把馒头渣搁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冷宫里那股霉味儿都被他拍散了,“朕登基头一天就下了密旨,寻掖庭倒夜香的小宫女,别惊动她。密旨写了三年,改了七遍,最后一遍朕写的是——找着以后,别急着认。”
“为什么?”
“因为朕不确定你手里有没有刀。”他看着我,眼里那点温乎气儿没了,剩下全是精光,“朕得等。等你把刀亮出来,朕才知道这十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心里揣的是什么主意。”
我牙关发酸:“所以卫嬷嬷把我调到御前,是你授意的?”
“朕授意的是‘把人调到朕看得见的地方’。”萧衍伸出两根手指,“卫嬷嬷办了两件事,朕没让她办。头一件,她把你摁在夜香岗上摁了十年,说是‘磨性子’。第二件,她让你以为杀你娘的是朕。”
“你敢说不是你?”我刀往前递了半寸,抵着他衣领,“太后下懿旨赐死我娘,你刚登基三天,玉玺凤印都在太后手里,你拦不了——这话你刚才说过了。你拦不了,你选了忍。你忍到今天。”
“对。”
“你忍你的,我娘死了。”
萧衍没说话。
冷宫外头火把噼啪响,崔景行的人马在巷子口来回跑,甲叶子撞得叮当乱响。
“朕登基第三天,太后把赐死卫氏的懿旨递到朕跟前,让朕用印。”萧衍声音沉下去,“朕说卫氏罪不至死。太后说,那你就跟她一块儿废。朕才坐了三天龙椅,前朝六个尚书四个是她的人,禁军统领是她娘家表兄。朕要是那会儿跟她撕破脸,现在坐这位置上的就是先帝的傻儿子,你连倒夜香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你用我娘的命,换你三年时间。”
“朕用你娘的命,换了今天能站在你面前挨这一刀。”他盯着我,“朕要是那会儿硬拦,朕跟你,还有你娘,一块儿死。朕选了忍——这三个字朕认。你要捅,往这儿捅。”
他拿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
我手抖得更凶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娘那张纸条——别报仇,好好活。她写这字的时候手得多稳?她早知道我是枚棋子,早知道自己顶的是太后的罪,她还写“别报仇”。
“卫嬷嬷……”我嗓子眼发堵,“她跟了我娘二十年。她为什么瞒我十年?”
“因为她怕。”萧衍说,“太后赐死你娘那天,卫嬷嬷就在尚宫局当差。她要是站出来说话,下一个死的就是她。她选了闭嘴,然后花了十年功夫,把你这把刀磨快,等着你替她捅出去。”
“她对我好。”
“她是对你娘愧疚。”萧衍摇头,“你想想,她教你握刀,教你记仇,教你往御前凑——她教过你一句‘活着比报仇要紧’没有?”
没有。
一句都没有。
十年里头,卫嬷嬷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娘死得冤”。
我腿一软,蹲地上了。刀尖杵着地砖,戳出个白印子。
“朕本来打算,等你刀亮出来那天,把卫嬷嬷叫来,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萧衍也蹲下来,跟我平视,“谁知道崔景行比朕急。他围了冷宫,太后懿旨都拟好了——‘皇上私会卫氏余党,请废帝另立’。”
“他疯了?你是皇帝!”
“朕是皇帝,可朕这三年一个兵都没调过。禁军副统领是他崔景行,正统领是太后表兄,朕手里就半块虎符——”他指指我怀里,“还在你那儿。”
我摸出那半块虎符,铜锈磨得手心发绿。
“卫嬷嬷在慎刑司咬破手指写的血书,你看了?”
“看了。”
“调的是先帝旧部。先帝在时,旧部驻玄武门外大营,认符不认人。”萧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朕让小满去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太监,揣半块虎符,钻狗洞出去搬救兵——朕这皇帝当得寒碜不寒碜?”
“寒碜。”
“那你帮朕撑撑场面。”
他伸手把我拽起来。
门“咣”一声被撞开了。
柳宝瓶连滚带爬冲进来,辫子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皇、皇上!崔统领把冷宫围了三圈,说您私会卫氏余党要请太后懿旨废帝——他还让人抬了口棺材搁宫门口,说给您预备的!”
萧衍“哟”了一声。
“棺材都备了?他比朕想得还周全。”
“皇上您快跑啊!”柳宝瓶急得跺脚,“崔统领说一刻钟您不出来,他就带兵进来拿人!”
“跑?”萧衍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是个旧铜印,“朕等他这一手,等了三年。”
他把铜印扔给我。
我接住一看——禁军大营的调令印,刻的是“如朕亲临”四个字,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天天揣身上摩挲的。
“你哪来的?”
“先帝临死前塞给朕的。”萧衍把草秆一扔,“崔景行以为禁军都听他的,他不知道大营里还有八百老卒,只认这方印。朕藏了三年,就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外头崔景行喊起来了:“陛下!臣数到十,您再不出来,臣只好得罪了!”
萧衍冲我一抬下巴:“沈知味,帮朕个忙。”
“说。”
“你出去,跟崔景行说——皇上在里头吃馒头,让他等着。”他咧嘴一笑,“他越急,越出错。你信不信,他等不到十个数就得闯进来。”
“你拿我当饵?”
“朕拿你当刀。”他看着我,“你不是要捅崔景行吗?他一会儿进来,你藏门后头,朕跟他说话,你瞅准了——他腰上别着禁军令牌,你给他顺了。”
“你让我偷东西?”
“偷东西你拿手。”萧衍眨眨眼,“掖庭局泔水桶里捞情报,你捞了十年,还差这一回?”
门外的数数声到七了。
我把刀往袖子里一收,往门后头一贴。
萧衍冲柳宝瓶一努嘴:“你,站朕边上,一会儿崔景行进来,你就哭。”
“哭什么?”
“随便哭,越大声越好。朕让你看看,崔景行怎么在女人哭的时候乱了阵脚。”
柳宝瓶愣了一瞬,然后“嗷”一嗓子嚎出来了,嚎得跟死了亲爹似的。
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崔景行带着六个亲兵冲进来,明晃晃的刀片子把冷宫照得雪亮。
“陛下!”他单膝跪地,脸上那笑跟抹了蜜似的,“臣奉太后懿旨——请陛下移驾慈宁宫!”
萧衍坐在草堆上,慢悠悠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开,闻了闻。
“崔景行,你闻闻,这馒头馊了没有?”
崔景行一愣。
“臣……”
“朕问你话呢。”萧衍把馒头递过去,“你闻闻。”
崔景行下意识伸手接——
我一把扯下他腰间的禁军令牌,反手把他腰间短刀也抽了,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咚”一声,他跪瓷实了。
“陛下!”崔景行刚要挣扎,我刀刃已经架他脖子上了。
萧衍把馒头塞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崔景行,你来得正好。朕这冷宫缺个看门的,你看你行不行?”
柳宝瓶还在嚎。
嚎得崔景行脸都绿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闷雷似的从玄武门方向滚过来。
邓小满的声音从宫墙外头炸进来,又尖又亮,隔着三丈高的墙都听得真真儿的——
“虎符在此!先帝旧部听令——围了!”
崔景行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衍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崔景行,你数到几了?朕还没数完呢。”
崔景行跪在地上,脖子贴着我的刀,嘴里还在喊:“陛下!臣奉太后懿旨——”
萧衍从草堆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那纸黄得跟老痰似的,边角都卷了毛,一看就是藏了好几年的东西。
“崔景行,你念懿旨,朕也念个东西给你听。”他把那卷纸抖开,“大明宫东内侍省,内常侍李福全,天祐二十三年腊月初九画押供状——先帝驾崩当夜,凤印不在尚宫局,在慈宁宫太后妆奁匣子里。李福全亲手把凤印送到太后手里,盖的是一道空白懿旨。卫氏从头到尾没碰过凤印。”
崔景行脸白了。
萧衍蹲下去,把供状怼到他眼前:“看清楚了?李福全画押,按的是左手拇指——他右手早年替先帝挡刀断了筋,画押从来用左手。你崔家查了十年卫氏余党,连这个都不知道?”
崔景行嘴皮子哆嗦:“这……这是伪造!”
“伪造?”萧衍笑了,“李福全人在朕手里,你要不要见见?朕忍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你崔家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崔景行猛地扭头朝身后禁军喊:“还愣着干什么!拿下逆贼!”
六个亲兵刚要动,宫墙外头先帝旧部的马蹄声已经压到墙根了。邓小满的声音从墙头翻进来:“崔景行!你带三百人围冷宫,外头三千人围你!虎符在此,先帝旧部听令——禁军卸甲不杀!”
墙头上呼啦啦冒出一排人头,全是铁盔铁甲,弓拉满了对着院子里。
崔景行带进来的六个亲兵刀片子一扔,跪得比他还快。
崔景行眼珠子乱转,忽然扯嗓子喊:“太后驾到——”
还真让他喊来了。太后被两个嬷嬷搀着,从冷宫月洞门外头冲进来,头上凤冠都歪了,指着萧衍鼻子就骂:“逆子!你为了个倒夜香的丫头,调先帝旧部围禁军,你要造反?”
萧衍没理她,把供状往她脚下一扔。
“母后,自己看。”
太后低头扫了一眼,身子晃了晃。
萧衍声音不高,但冷宫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李福全画押,凤印从你妆奁匣子里搜出来的,空白懿旨盖的印。你赐死卫氏,罪名是毒害先帝——毒是你身边淑妃递的红信石,你拿卫氏顶了锅。朕登基三天,玉玺凤印都在你手里攥着,朕要硬拦,你连朕一块废。”
他往前走了半步:“朕没拦,朕认了。可朕养了卫氏的女儿十年——在掖庭倒夜香,一天三趟从你慈宁宫门口过,你闻了十年屎味儿,没闻出来?”
太后嘴唇哆嗦:“你……你胡说!卫氏自己认的罪!”
“她认罪,是因为你拿她养女威胁她。”萧衍把供状翻到最后一页,“李福全供状里写得清清楚楚——太后传话给卫氏:你认罪,你闺女活;你不认,娘俩一块死。卫氏临死前托人把虎符和闺女递出冷宫,你当朕不知道?”
太后往后退了一步,踩着自己裙摆,差点摔个屁股墩。
崔景行见势不好,忽然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匕,翻身朝我扑过来——他打不过萧衍,想抓我当人质。
我等的就是他这一手。
卫嬷嬷十年前教我的藏刀术,练的就是近身反手。他匕首递到半截,我左手叼住他手腕,右手袖刀从下往上撩——刀尖稳稳停在他喉结上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压着皮。
崔景行动都不敢动,喉结上下滚,被刀刃蹭出一道白印。
“沈知味!”他嗓子都劈了,“你疯了!你敢杀朝廷命官?”
“我捅你哪儿了?”我歪头看他,“我就是搁这儿放放。你急什么?”
萧衍在旁边乐了:“崔景行,朕这夜香宫女手稳不稳?卫嬷嬷教了十年的刀,你当闹着玩呢?”
崔景行膝盖一软,扑通跪了:“陛下饶命!臣……臣是奉太后——”
“你奉太后,太后奉谁?”萧衍扭头看太后,“母后,你自个儿说,这懿旨是你盖的,还是崔景行逼你盖的?”
太后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崔景行,又看了一眼满墙头的弓手,最后把嘴闭上了。
萧衍一挥手:“崔景行革去禁军副统领,押大理寺,李福全供状并崔家这三年搜罗的‘卫氏余党’名单一并交三司会审。太后——”
他顿了顿。
“迁居上阳宫别院,非诏不得出。”
太后猛地抬头:“萧衍!我是你嫡母!”
“嫡母?”萧衍把那个旧馒头从怀里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朕十岁那年被你从冷宫偏殿撵出去,冬天连件棉袄都没给,朕蹲在墙根啃冻馒头的时候,嫡母在哪儿?”
他把馒头掰开,里头早干了,掉渣。
“卫氏给朕塞了三年馒头。你赐死她那天,朕在含元殿跪了一整天,你让朕起来没有?”
太后不说话了。
两个嬷嬷架着她往外走,她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回头,冲我喊:“你个倒夜香的贱婢!你娘就是个替死鬼!你伺候他十年也是白伺候!”
我还没说话,萧衍先开口了:“她伺候朕?母后你弄反了。”
他转头看我,嘴角咧了一下:“是朕伺候她。她倒夜香,朕给她递桶。”
院子里先帝旧部哄一声笑了。太后脸涨得通红,被架走了。
——
崔景行押走之后,禁军重新编了队,邓小满举着虎符从墙头上溜下来,腿还哆嗦呢,嘴硬:“姐,我没来晚吧?”
“你再来晚一步,我刀就架他脖子上了——用不着你。”
“嘿!”他挠头,“那我白跑一趟?”
“没白跑。”萧衍走过来,拍了拍小满脑袋,“三千人围三百人,这排面朕给你记一功。回头内廷察访司成立,你当副掌事。”
小满眼珠子瞪得溜圆:“察访司?干啥的?”
“收马桶密语。”萧衍看我,“各宫马桶里捞出来的纸条、药渣、碎布,以前你偷偷摸摸收,往后正大光明收。设个司,你当掌事,小满副手,编制从掖庭局划出来,直归朕管。”
我愣了半天:“……还是倒夜香?”
“倒夜香,察密语,两不耽误。”萧衍把那把短刀从地上捡起来,递还给我,“刀还在你手里。现在想捅谁?”
我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他。
旁边正好停着辆粪车——方才禁军围冷宫,把御膳房拉泔水的车堵这儿了,车斗里半车粪水还没倒。
我把刀往车斗里一扔。
“捅完了。”
萧衍挑眉:“捅谁了?”
“捅我自己了。”我拍拍手,“捅的是我十年的糊涂。”
萧衍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从怀里又摸出那个啃了一口的旧馒头:“朕还留着呢,你要不要尝一口?”
那馒头硬得跟砖头似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牙差点崩了。
“你留了十年就留成这德行?”
“朕没舍得吃。”
我嚼着硌牙的馒头渣,嗓子眼发紧,眼泪啪嗒啪嗒掉车斗里了。
邓小满在旁边嗷一嗓子哭开了:“姐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
柳宝瓶从门后头探出脑袋,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帕子:“那什么……皇上,我刚才嚎得行不行?”
“行。”萧衍点头,“嚎得崔景行脸都绿了,记你一功。”
柳宝瓶刚咧嘴要笑,萧衍补了一句:“功过相抵。你传闲话传了仨月,从朕对着馒头看到太后宫里搜红信石,满六宫都知道,你当朕耳聋?”
柳宝瓶脸刷就白了。
“罚你去察访司抄三个月密语,一天十斤纸条,抄不完不许吃饭。”
“十斤?!”柳宝瓶嘴一瘪,真哭了,“我再也不乱说了!皇上我嘴贱我改!”
“改不改看抄完再说。”萧衍一挥手,“小满,带她去认门。”
——
卫嬷嬷是三天后从慎刑司放出来的。
我去接她,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看见我第一句话:“你刀捅谁了?”
“捅崔景行了。”
她点点头:“捅得好。”
然后她扶着墙根慢慢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抖。
“嬷嬷。”
“嗯。”
“我娘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她转过身,老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话来:“她说——别让味味恨错了人。她说萧衍那孩子心不坏,就是路难走。她让你别报仇,好好活。”
我攥着半块虎符,指甲掐进肉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卫嬷嬷蹲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太后的人盯着我十年,我但凡透一个字,你活不到今天。我让你恨萧衍,你才有劲儿活。恨错了人,总比没恨头强。”
我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背上的灰。
“嬷嬷,我不恨了。”
她抬头看我。
“我娘说得对,萧衍心不坏。”我把虎符揣袖子里,“不过你瞒我十年,这账得算——察访司缺个洗马桶的,你来不来?”
卫嬷嬷愣了半天,扑哧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你个死丫头,跟你娘一个德行!”
——
察访司挂牌那天,就设在掖庭局西边三间空房里,门口挂块匾,萧衍亲笔题的四个字:马桶密语。
我嫌寒碜,让改成“内廷察访司”。
萧衍说改可以,匾额他自己来换。第二天挂上去一看,还是“马桶密语”四个字,底下多一行小字:御笔亲题,不许改。
柳宝瓶头一天来报到,抱着一大筐从各宫收来的纸条,脸拉得老长:“掌事,这写的都是啥啊——‘淑妃娘娘今儿吃了三碗饭’‘德妃宫里猫下了四个崽’……这也要抄?”
“抄。”我头也不抬,“猫下崽不稀奇,写‘淑妃吃三碗饭’的条子从哪儿来的?”
她翻半天:“御膳房泔水桶。”
“淑妃宫里人不往御膳房泔水桶扔纸条,你猜是谁扔的?”
柳宝瓶眼珠子转了转:“有人盯着淑妃?”
“盯了三个月了。”我把条子推给她,“这就是密语。你当是闲话,人家写的是军情。”
柳宝瓶嘴张得能塞鸡蛋,从此抄条子再没抱怨过。
邓小满每天推着粪车穿六宫,回来把纸条往筐里一倒,分门别类:药渣一筐、碎布一筐、纸条一筐、骨头渣子一筐。分完蹲门口啃胡饼,跟柳宝瓶斗嘴。
“小满,你今儿又从贤妃马桶里捞着什么了?”
“半张情诗,写给御膳房切墩小刘的。”
“真的假的?”
“假的,我编的。”
两人能这么吵一下午。
——
开春那天我去了趟冷宫。
灶台下第三块砖掀开,里头还塞着卫氏那张旧纸条,字迹都洇了:“别报仇,好好活。”
我把半块虎符塞回去,从怀里摸出张新纸条压在上头。
想了半天,写了七个字:别急着捅刀,先闻闻马桶里的味儿。
写完了自个儿乐了半天。
起身要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写完了?”
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冷宫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
“你又来?”
“朕来认认门。”他走进来,把食盒搁灶台上,打开——十个白面馒头,新蒸的,冒热气。
“这回是软的。”他拿起一个递给我,“你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里头掺了蜜。
“萧衍。”
“嗯?”
“你等了十年,就等来一个倒夜香的?”
他蹲在灶台边上,跟十年前一样,仰头看我:“朕等的就是个倒夜香的。别的人来,朕还不要呢。”
我把剩下半个馒头塞他嘴里:“吃你的吧。”
他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说:“察访司头一件案子查什么?”
“查御膳房切墩小刘跟贤妃宫女私相授受。”
“真的假的?”
“假的。”我拎起粪桶,“编的。先吓唬吓唬他们,往后条子老实写。”
萧衍笑得馒头渣喷了一灶台。
我推着粪车从冷宫出来,日头正好,暖烘烘晒在背上。
邓小满在西边宫道上喊:“姐!慈宁宫马桶堵了!你管不管?”
“管!察访司第一批密语就从太后迁宫遗留的马桶里捞!”
“太后都走了还捞?”
“走了才捞得干净。”
柳宝瓶在察访司门口挥着条子喊:“掌事!贤妃宫里又扔条子了——这回写的是‘小刘今晚值夜’!”
“抄!抄完贴御膳房门口!”
“啊?这不太好吧——”
“察访司规矩第一条,条子从哪儿来贴哪儿去,吓死一个少一个!”
萧衍站在冷宫门口,看我们仨一个推车俩抱筐,往御膳房方向去,忽然喊了一嗓子:“沈知味!”
我回头。
他举着那个旧馒头——十年前那个,硬得能砸核桃的——冲我晃了晃。
“朕这个还留着呢!明年要是还没馊,朕还给你咬!”
“你留着自己啃吧!”
我扭头推车走了。
日头底下,粪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长安城头有鸟飞过去,扑棱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