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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致谢炸场了
顾川博士答辩那天,第三会议室坐满了人。
前排是五个答辩委员,中间是我们导师老秦,后排挤着整个课题组,还有隔壁组来看热闹的,加起来二十多号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
顾川站在讲台上,白衬衫,黑西裤,头发难得地梳过了,一丝不乱。他讲了四十五分钟,从课题背景讲到实验设计,从数据分析讲到结论展望,PPT一共六十二页,每一页都排得像教科书。
委员们提了五个问题,他答得滴水不漏。
最后,答辩委员会主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顾川同学的工作很扎实,我没有别的问题了。按照惯例,你可以简单说一下致谢。”
顾川点点头,按了一下翻页笔。
投影仪上,跳出了论文的最后一页。
【致谢】
第一段,感谢导师秦教授。
第二段,感谢父母。
第三段——
我手里的豆浆,“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三段的第一句话是:
【感谢宋檬师妹。】
后面还有一大段。字很小,我坐在最后一排,看不太清。
可是我看见,第一排的老秦,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然后第二排的大师兄,第三排的师姐,第四排的几个师弟师妹,一个接一个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二十多双眼睛,全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豆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顾川,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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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初见即考核
我叫宋檬,是秦教授课题组的博士生。
三年前,我刚入学的第一天,在实验室门口,见到了顾川。
那时候他博二,是课题组里出了名的“卷王”。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二点才走,一年发了三篇SCI。大师兄跟我说,顾川这个人,除了实验,什么都不关心。
“你别指望他跟你聊天,”大师兄压低声音说,“上回隔壁组的小师妹来问他借个试剂,在他边上站了十分钟,他一句话都没说。最后人家哭着走了。”
“为什么?”
“他在算一个反应的产率,没听见。”
我心里有点打鼓。
推开实验室的门,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正站在通风橱前面,背对着我,戴着护目镜和手套,手里拿着一个圆底烧瓶,正在轻轻地晃。
“师哥好,”我小声说,“我是新来的宋檬。”
他没回头。
我又说了一遍:“师哥好。”
他还是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有点尴尬,正想转身走,他忽然开口了:
“等我三十秒。”
我站着等。
三十秒以后,他把烧瓶放回铁架台上,摘下手套,转过身来。
他戴着护目镜,看不清眼睛,只看见下半张脸,下巴很干净,嘴唇抿得紧紧的。
“宋檬?”
“是。”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我。
“实验室安全培训,四十七页PPT,你今天看完。”他说,“明天早上九点,我考你。”
我接过U盘,愣住了。
“考……考什么?”
“二十道选择题,五道简答题。”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及格不能进实验室。”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看那四十七页PPT,看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考了九十六分。
扣的那四分,是一道简答题:“浓硫酸溅到皮肤上,应该怎么处理?”
我写的是:“立即用大量清水冲洗。”
他在旁边用红笔批注:
【正确。但应先用干布擦去,再冲水。另:如果真溅到了,第一时间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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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严师藏软心
我一直觉得,顾川不喜欢我。
他对我太严了。
我称量试剂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天平上的数字差了零点一毫克,他就让我重称。我写实验记录的时候,他拿过去翻,错一个标点符号,他就用红笔圈出来。我做柱层析的时候,他在旁边说:“硅胶装得不均匀,重装。”
我重装了三遍。
第三遍装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蹲在通风橱前面,看着那根玻璃柱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师哥,”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他正在旁边写实验记录,听见这话,笔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天他没戴护目镜,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一池子没有风的水。
“不笨。”他说。
“那你为什么老让我重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以后要一个人做。”他说,“我在的时候,你错了,我能看见。我不在的时候,你错了,就没人看见了。”
“柱子装不好,分离不纯,后面所有的数据都是错的。你会白干半年。”
“我不想你白干。”
他说完,又低下头写他的实验记录了。
我蹲在通风橱前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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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移液枪当礼物
我生日那天,是十月底。
组里有个传统,谁过生日,大家就凑钱买个蛋糕,在实验室的休息区吃。那天师姐买了一个草莓蛋糕,大家围着我唱生日歌,我许了愿,吹了蜡烛,切了蛋糕。
顾川没来。
我端着一块蛋糕,走到他的工位旁边,放在他桌上:“师哥,吃蛋糕。”
他抬起头,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我。
“生日快乐。”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盒子是黑色的,很长,包装得很仔细,还系了一根丝带。是那种很直的、没有任何花样的系法,一看就是第一次系。
“给我的?”
“嗯。”
我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移液枪。
崭新的,银白色的枪身,量程一百到一千微升。枪柄上用激光刻着两个字:宋檬。
我拿着那把移液枪,愣在原地。
“你那把是组里的公用枪,”顾川说,“我校准过,偏差百分之一点五,超出允许范围了。这把我买的时候让厂家校准过,偏差百分之零点三。”
“比花实用。”
休息区那边,师姐“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蛋糕喷了出来。
大师兄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捧着那把移液枪,脸烧得通红,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谢谢师哥。”
“不客气。”他低下头,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我放在他桌上的蛋糕。
吃完了,他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蛋糕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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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移液枪,我用了三年。
它真的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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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条点赞事件
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顾川去找过大师兄。
是大师兄在我博二那年的组会聚餐上,喝多了说漏嘴的。
“你们是不知道,”大师兄拍着桌子,笑得满脸通红,“顾川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跑到我宿舍,把我从床上拽起来,问我:‘怎么让一个女生知道你在关心她,但是又不打扰到她?’”
“我当时困得要死,随口说了一句:‘多关注她朋友圈呗,给她点个赞。’”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第二天早上,宋檬的手机上,多了三百多条点赞通知。”
“顾川那小子,一晚上,把人家从2019年到现在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全点了一遍!”
整张桌子的人都笑翻了。
我坐在那儿,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我一睁眼,手机上全是红点。我以为被盗号了,打开一看,三百一十七条点赞,全是顾川。最早的一条,是我2019年高考结束那天发的,一张准考证的照片,配文:“终于解放了!”
点赞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
我当时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师哥,你昨天晚上没睡觉吗?】
他回:
【在等一个反应。】
【等反应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
我回了一个“哦”。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蒙着被子,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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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坐在大师兄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低着头吃菜,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等大家都笑够了,他才放下筷子,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那天的反应,确实要等十二个小时。”
大师兄又笑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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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硬核学术约会
七夕那天,组里的人都出去过节了。
大师兄约了女朋友,师姐约了男朋友,几个师弟去打游戏了。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一个要过夜的反应。
晚上七点,顾川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子,放在休息区的桌子上。
“你怎么来了?”我问。
“你的反应要监控。”他说,“我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吃饭。”
外卖是我最喜欢的那家酸菜鱼。我不记得我跟他说过。
我们俩坐在休息区,隔着一张小桌子,吃酸菜鱼。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橱嗡嗡的风声,和恒温搅拌器转动的轻响。
吃完饭,他忽然说:
“宋檬,下周六,你有空吗?”
我心里一跳。
“有……有空。怎么了?”
“我想约你去看一个……”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看一个东西。”
“电影吗?”
“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师姐从上铺探出头来:“干嘛呢你,烙饼呢?”
“师姐,”我小声说,“顾川约我下周六去看电影。”
师姐愣了三秒,然后一骨碌坐起来:“真的假的?顾川?约你?看电影?”
“他说‘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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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六,我化了妆,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在约好的地方等他。
他来了,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卫衣,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今天……”他说。
我心跳得厉害:“我今天怎么了?”
“……穿裙子了。”
“嗯。”
“礼堂里空调开得很低,”他很认真地说,“你会冷。”
“礼堂?”
他带我去了学校的大礼堂。
礼堂门口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
【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专题学术报告:纳米材料的未来】
我站在横幅底下,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就是你说的……差不多?”
“嗯。”他的眼睛亮亮的,难得地看起来很兴奋,“这个报告,我抢了一个礼拜才抢到两张票。全校只有三百个名额。”
“我想你会喜欢。”
那天,我在礼堂里坐了两个小时,听一个八十多岁的外国老爷爷讲纳米材料的未来。礼堂的空调确实开得很低,我穿着裙子,冻得瑟瑟发抖。
顾川坐在我旁边,脱下他的灰色卫衣,盖在我的腿上。
他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侧过头看他。
他正盯着台上的PPT,听得很专心。礼堂的灯光很暗,投影仪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的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看什么很美好的东西。
我忽然就不觉得冷了。
报告结束的时候,台下的人都站起来鼓掌。顾川也站起来,鼓得特别用力。
然后他转过头,问我:“好看吗?”
我看着他,说:“好看。”
我说的不是报告。
但他好像没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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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学期,顾川好像在偷偷执行某种计划。
我后来才从大师兄那里知道,那次礼堂“约会”以后,顾川又去找过他一次,很严肃地汇报了结果,然后问:“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大师兄说:“多夸夸她。女生都喜欢被夸。”
于是,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收到顾川的“夸奖”。
周一,我在通风橱前面做实验,他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我三秒钟,说:“你今天的护目镜,戴得很标准。”
周二,我在做滴定,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你的手很稳。适合做精细合成。”
周三,组会上我讲完PPT,他第一个举手,说:“宋檬的数据图,坐标轴标注很规范,字体统一,误差棒清晰。值得大家学习。”
全组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老秦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周四,我在休息区吃午饭,他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盯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浑身发毛。
“师哥,你看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
“你今天……头发很干净。”
我一口米饭差点喷出来。
“我哪天头发不干净了?”
他愣住了,好像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有哪里不对,耳朵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放下筷子,很诚恳地说,“对不起。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你今天很好看。”
休息区里一片死寂。
坐在旁边的两个师弟,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捧着饭盒,脸烫得能直接把饭热了。
“……谢谢师哥。”
“不客气。”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撞在了门框上。
那天下午,大师兄在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顾川同学,夸人的KPI,今天可以结算了。】
顾川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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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暗处陪你破局
博二下学期,我的课题出了问题。
我做的那个催化反应,前半年一直很顺利,可是从三月份开始,产率突然掉了一半。我查了试剂,查了仪器,查了反应条件,一样一样地排查,什么问题都没找到。
我重复了二十多次。
每一次,都失败。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第二十七次实验的结果出来了。产率百分之三十一,跟前面二十六次一样。
我拿着那张谱图,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出去,推开楼梯间的门,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我没开灯。
楼梯间里很黑,很安静。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声控灯亮了一下。
我没抬头,听见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
是顾川。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着。声控灯灭了,楼梯间又黑了下来。我们俩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只有我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哑着嗓子说:
“师哥,我是不是不适合读博?”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那个本子。
是一本实验记录本,蓝色的封皮,跟组里统一发的一样。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日期是三月十二号。
那是我的反应第一次出问题的那天。
本子上记的,全是我的反应。
同样的底物,同样的催化剂,同样的条件。一页一页,一共二十七组。
每一组旁边,都有一个对照实验。
“你……”我愣住了,“你一直在帮我做对照?”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更着急。”他说,“我想先找到问题,再告诉你。”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表,表格的最后一行,用红笔圈着:
【三月份更换了溶剂供应商。新批次溶剂含水量超标,0.08%,导致催化剂部分失活。】
【解决方案:溶剂使用前,加分子筛干燥24小时。】
【第二十八组:明天出结果。】
我捧着那个本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师哥,”我说,“你每天晚上做完自己的实验,还要做我的?”
“不是每天。”
“那是……”
“是每天。”他改口道。
我扑哧一声,笑出了眼泪。
他看着我笑,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宋檬,”他说,“你不是不适合读博。”
“你只是需要有人陪你找原因。”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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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二十八组的结果出来了。
产率百分之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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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凌晨两点的晚安
那以后,我开始注意他。
注意到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第一件事是去休息区烧一壶水,烧好了,倒进我的保温杯里。注意到他在组会上,每次我讲完,他都是第一个提问的,问的问题都是我能答上来的。注意到他的电脑桌面,是一张核磁共振谱图,我后来对了一下,是我博一时做出来的第一张漂亮的谱图。
我问他为什么用这张当桌面。
他说:“这张谱图很漂亮。”
“哪里漂亮?”
“峰形对称,基线平稳,信噪比高,杂峰少。”他顿了顿,“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谱图。”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顾川,你是在夸谱图,还是在夸人?
可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他会很认真地回答我:“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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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
博三那年冬天,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在宿舍里躺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宿舍楼下的阿姨打电话上来,说有人给我送东西,放在一楼了。
我裹着被子下楼去拿。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退烧药,一盒感冒冲剂,六瓶葡萄糖口服液,两个保温饭盒,一个电子体温计。
还有一张A4纸,打印出来的,上面是一个Excel表格:
【宋檬体温监测记录表】
表格有三列:时间、体温、备注。时间那一列,从当天晚上六点开始,每隔两个小时一行,一直排到第二天中午。备注那一列,写着:
【体温超过39.5℃,立即就医。】
【体温超过38.5℃,服用退烧药一片。】
【每次测量后,请拍照发我。】
表格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饭盒里是白粥和蒸蛋。白粥加了一点盐,你上次说淡了。】
我抱着那个塑料袋,站在宿舍楼下,鼻子一酸。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组里聚餐,我喝了一口白粥,随口说了一句“有点淡”。
那天坐在我旁边的人,是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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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每隔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拍一张照,发给他。
六点,三十八度九。他回:【吃药。】
八点,三十八度六。他回:【好的。】
十点,三十八度二。他回:【在降。】
十二点,三十七度八。他回:【继续。】
凌晨两点,三十七度四。
我拍完照,发过去,以为他已经睡了。
两秒钟以后,他回了:
【好。可以睡了。晚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他一直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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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致谢里的告白
所以,当投影仪上跳出那一页致谢的时候,我在最后一排,掉了手里的豆浆。
会议室里很安静,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
讲台上,顾川没有看我。
他看着屏幕,很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一段念了出来:
“感谢宋檬师妹。”
“三年前,你来实验室的第一天,我考了你二十五道题。你考了九十六分,扣的四分,是浓硫酸那道。我在旁边写了一句批注,你可能没注意。”
“我写的是:如果真溅到了,第一时间喊我。”
“那句话,我一直有效。”
“感谢你在我做实验最枯燥的那几年,坐在我隔壁的工位上。你称量的时候会小声数数,过柱子的时候会哼歌,反应成功的时候会在通风橱前面跳一下。我假装没看见,但我都看见了。”
“感谢你用了三年我送的移液枪。那是我第一次给女生送礼物,后来大师兄告诉我,应该送花。”
“我查了一下,花的保质期是七天,移液枪的保质期是十年。”
“我想送你一个能用很久的东西。”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答辩委员会主席,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忍笑,又像是有点感动。
顾川顿了一下,继续念:
“感谢你在我的博士生涯里,让我第一次觉得,除了实验,还有别的东西值得等。”
“我等了三年。”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在这里问。”
他终于转过头来,隔着整个会议室,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我。
“宋檬,我毕业以后,留校做博士后,还在这个实验室。”
“你愿意,跟我做一辈子的同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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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辈子同门约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二十多个人,屏住呼吸,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可我还是站起来了。
“顾川,”我说,“你这个致谢,格式不对。”
他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
“致谢是感谢别人的,”我说,“不是用来问问题的。”
“而且,问别人问题之前,应该先征得对方同意。你这是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的名字写进了你的博士论文里。论文都已经交到学校图书馆了,改都改不了。”
“你这是……学术不端。”
会议室里,“哄”的一声,全笑了。
大师兄拍着桌子喊:“宋檬,好样的!”
顾川站在讲台上,耳朵红透了,可他没有低头。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
“那……你同意吗?”
我看着他。
我想起三年前,他背对着我,在通风橱前面晃烧瓶,说“等我三十秒”。想起他送我移液枪,说“比花实用”。想起他把我所有的朋友圈点了一遍,凌晨三点十四分。想起礼堂里,他把卫衣盖在我的腿上,自己冻得一胳膊鸡皮疙瘩。想起楼梯间里,他在黑暗里坐在我身边,说“我在”。想起凌晨两点,他回我的那句“晚安”。
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送花,不会看电影,不会追女生。
可他什么都记得。
“同意。”我说。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尖叫。
老秦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冲我们俩摆摆手,一脸的无奈:
“行了行了,答辩结束了,要谈恋爱出去谈。”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顾川,你小子,在我组里待了五年,就憋出来这么一个成果?”
顾川很认真地回答:
“秦老师,这是我五年来,最重要的一个成果。”
老秦愣了一下,然后摇着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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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本博士论文,真的被收进了学校图书馆。
据说,那一本的借阅次数,是全校所有博士论文里最高的。借的人都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就还回来。
图书馆的管理员说,那本书的致谢那一页,都被翻得起毛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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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川现在是我们组的博士后,坐在我隔壁的工位上。
他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第一件事是烧一壶水,倒进我的保温杯里。
还是会在我称量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偏差零点一毫克就让我重称。
还是会在组会上第一个提问。
只是现在,他问完问题以后,会在桌子底下,偷偷地,勾一下我的小拇指。
上个月我过生日,他又送了我一个黑色的长盒子,系着一根很直的丝带。
我拆开,是一束花。
我愣住了。
“你不是说,花的保质期只有七天吗?”
他推了推眼镜,很平静地说:
“所以,我以后每七天,送你一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