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坏了很久,林语安一直没让人修。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电梯间传来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停在门前。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门开了。
顾言洲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走进来。他没开灯,熟练地踢掉皮鞋,甚至没有看一眼站在阴影里的林语安,径直走向客厅。
“水。”
只有一个字,简短,冷淡,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命令口吻。
林语安动了动,按下墙上的开关。
水晶吊灯倾泻下冷白的光,照亮了客厅奢华却冰冷的装潢,也照亮了顾言洲略显疲惫的眉眼。他松了松领带,坐在真皮沙发上,眉头微蹙,似乎在等待那杯温度适宜的水。
林语安去厨房倒水。
玻璃杯握在手里,冰凉刺骨。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那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后的一点痕迹。明天这个时候,这栋位于半山的别墅就会迎来新的女主人,或者只是作为一个空置的资产被挂牌出售。
这不重要了。
她端着水走出去,轻轻放在茶几上。
顾言洲没喝,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离婚协议书,她已经签好了字,压在花瓶下。
“这是什么?”他拿起来,随意翻了两页,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语安,我说过,这种无聊的游戏适可而止。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对沈家那个项目的注意,那你成功了,我很生气。”
林语安站在他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得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
“不是游戏。”她的声音很轻,像深秋即将落地的枯叶,“顾言洲,我们结束了。”
顾言洲嗤笑一声,将文件扔回茶几,纸张散落开来,像一场滑稽的葬礼。
“结束?你说结束就结束?”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林语安,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求我娶你的。现在玩够了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那双曾经让她痴迷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只有审视和轻蔑。
“沈家那边出了问题,需要我注资。你这时候提离婚,是想拿这个威胁我?”顾言洲的手指收紧,指腹摩挲着她苍白的皮肤,“手段太低级了。”
林语安感觉不到疼。
她的痛觉神经似乎早在半年前那场车祸后就坏死了。那时候顾言洲在陪白月光过生日,她被卡在变形的车厢里整整三个小时,流干了血,也流干了爱。
“没有威胁。”林语安平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房子归你,车子归你。我只要我那部分嫁妆,已经让人搬走了。”
顾言洲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林语安会哭闹,会歇斯底里,甚至会用自杀来博取同情。但他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结束一段婚姻。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
“搬走了?”他松开手,冷笑,“你倒是算得清楚。林语安,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还是觉得我会在乎那点钱?”
“是不在乎。”林语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所以签字吧。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说完,她转身欲走。
“站住!”
顾言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把她拽回来,狠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咬牙切齿,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危险的意味,“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门。林语安,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林语安没有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和悲凉。
“顾言洲,”她轻声说,“你真的以为,我还稀罕做你的人吗?”
顾言洲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林语安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她挣脱开顾言洲的手,接起电话。
“喂,我是林语安……对,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不用麻醉了,直接做吧,我赶时间。”
顾言洲站在原地,看着女人拿着手机走向阳台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手术?什么手术?”他下意识地追问,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林语安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切除手术。”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把这里切掉,就不疼了。”
顾言洲僵在原地,看着阳台的玻璃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的声音,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落地窗嗡嗡作响。他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她好像下一秒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在风里。
早晨八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顾言洲按掉闹钟,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床单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仿佛昨晚那个说要离婚的女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躺着林语安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九点,民政局门口。过时不候。】
“呵。”顾言洲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时不候?林语安,你还真是天真。
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男人面容英俊,眼神却带着几分阴鸷。他想好了,今天要晾着她。让她在民政局门口等着,等到太阳下山,等到她自尊心受挫,等到她乖乖回来求他。
至于沈家那个项目,既然她这么不识抬举,那就让它烂在泥里好了。
九点整。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pairs成双结对,脸上洋溢着幸福或紧张的笑容。林语安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台阶下。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五分。
顾言洲没来。
意料之中。她并不觉得失望,只是觉得胸口那种沉闷的窒息感又加重了几分。她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签好的名字。
“林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林语安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我是主刀医生,姓陈。”医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如果您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办理入院手续。手术定在十点半。”
林语安点点头,将那份还没送出去的离婚协议书重新塞回包里。
“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那里依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吧。”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医生的车,一次也没有回头。
……
顾言洲是在中午才接到白月光苏瑶的电话的。
苏瑶在电话里哭得梨花带雨,说她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好害怕。顾言洲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别怕,我马上来。”
他抓起车钥匙出门,完全忘记了今天早上还有个约会,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觉得,那个约会根本不需要他准时。
到了医院,苏瑶扑进他怀里,娇滴滴地撒娇。顾言洲搂着她,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言洲哥,你真好。”苏瑶仰着头,眼里满是崇拜,“不像某些人,只会给你添麻烦。”
顾言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就你嘴甜。”
他在病房里陪了苏瑶整整两个小时。直到下午两点,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顾言洲皱了皱眉,接通电话。
“喂,哪位?”
“请问是顾言洲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女声,背景里有着医院特有的嘈杂声。
“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医院耳鼻喉科及头颈外科。您的妻子林语安女士在我们医院进行手术,术中突发大出血,目前情况危急,需要家属立刻签字。”
顾言洲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你说……谁?”
“林语安女士。她正在接受声带切除手术,但并发了颈动脉破裂……”
“不可能!”顾言洲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巨大的声响吓得苏瑶尖叫了一声。
他顾不上理会,抓着手机冲出病房:“她好端端的做什么手术?你们搞错了吧!”
“顾先生,病人留下的紧急联系人是您。如果您不能立刻赶到,我们将不得不采取保守治疗,但这可能会危及生命……”
电话挂断了。
顾言洲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声带切除?
他想起昨晚林语安在阳台上说的话。
“切除手术。把这里切掉,就不疼了。”
当时他以为她在说气话,在说要把心切掉。
难道……她是认真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发疯似地冲向电梯,连苏瑶在身后喊他都没有听见。
车子在市区狂飙,闯了两个红灯。顾言洲满脑子都是林语安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她最后那个悲凉的笑容。
不疼了……她说不疼了……
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顾言洲冲到护士站,抓住一个护士:“林语安!林语安在哪个手术室?”
护士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查了一下电脑:“3号手术室。家属请冷静……”
顾言洲冲到3号手术室门口。
门紧闭着,上面那盏红色的灯刺眼得让人心慌。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明明昨晚她还在给他倒水。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那个早上接林语安的陈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陈医生!”顾言洲冲过去,“她怎么样了?”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责备。
“血止住了,命保住了。”
顾言洲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陈医生接下来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肿瘤压迫神经太深,为了保命,我们切除了她的声带。顾先生,林语安女士以后……再也不能说话了。”
顾言洲僵在原地。
不能说话了?
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喊他“言洲”,那个在他发脾气时低声下气哄他,那个昨晚在阳台上平静地说着告别的女人……
再也说不出话了?
“还有这个。”陈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她在进手术室前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如果你没来……”
陈医生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
“如果你没来,就让我扔进垃圾桶。”
顾言洲颤抖着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撕开信封,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不是离婚协议书。
而是一份器官捐献志愿书。
捐献人:林语安。
捐献项目:眼角膜。
受益人:苏瑶。
下面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笔锋有些颤抖,显然是忍着剧痛写的。
“顾言洲,我不欠你了。这双眼睛看了你七年,看够了,也看瞎了。送给苏瑶吧,她不是喜欢哭吗?这双眼睛以后只为你流泪。”
“还有,昨晚的水里我放了安眠药,分量很足,够你睡个好觉。别来找我,我不想在死前还看见你。”
顾言洲看着那张纸,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昨晚……那杯水?
他确实睡得很沉,直到早上才醒。原来不是因为他心大,是因为她给他下了药。
她想让他睡个好觉,然后自己一个人去死。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响彻走廊。
顾言洲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眼球布满了血丝。
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林语安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如纸,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插着呼吸管。她闭着眼,像是一个破碎的瓷娃娃。
顾言洲扑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却不敢触碰。
“语安……语安……”
他哽咽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听不见了。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女孩,那个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的女孩,终于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剔除了。
顾言洲看着那份器官捐献书,突然想起,苏瑶的角膜受损已经很久了,一直在等配型。
林语安连死,都要成全他和苏瑶。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残忍。
她不是不爱了。
她是恨极了,才要用这种方式,让他余生都在愧疚和痛苦中度过。
“林语安,你好狠的心……”
顾言洲伏在病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病床上的女人,始终没有睁开眼。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再也不用听那些伤人的话,再也不用等那个不归的人。
ICU的探视时间只有短短半小时。
顾言洲已经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守了三天三夜。胡茬青黑,眼窝深陷,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3号床醒了。”护士出来换液时,冷冷地丢下一句,“顾先生,林小姐拒绝见你,但你可以进去试试。不过别刺激病人,她的各项指标刚稳住。”
顾言洲猛地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蜷曲而一阵发麻,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狼狈,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林语安半靠在床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她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双曾经总是含情脉脉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语安。”
顾言洲冲到床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握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却被她轻微地缩了一下躲开了。
那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顾言洲的心窝。
“对不起……语安,我错了。”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未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一条丧家之犬。他抓着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不知道你真的病了,我不知道你要手术……我以为你只是在闹脾气。”顾言洲语无伦次,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我不离婚,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以后我不去陪苏瑶了,我把沈家的项目都给你,我把名下的财产都转给你……只要你别不理我。”
林语安没有动。
她听不见。
那个曾经最爱听他说话,连他皱眉都怕的男人,现在跪在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却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顾言洲见她没反应,更加慌乱。他抬起头,通红着眼睛去捉她的视线。
“你看着我,语安,你看看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瑶穿着一身粉色的连衣裙,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由护工搀扶着走了进来。
“言洲哥?”苏瑶的声音甜腻,带着几分虚弱和担忧,“我听说林姐姐醒了,就急着过来看看。虽然我还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好。”
顾言洲眉头一皱,原本对林语安的愧疚瞬间被一丝不耐烦取代,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转头对苏瑶柔声道:“瑶瑶,你怎么来了?医生说你刚做完手术要多休息。”
“我担心林姐姐嘛。”苏瑶摸索着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挂着无辜的笑,“而且,医生说我的眼睛恢复得很好,多亏了林姐姐的大爱。林姐姐,谢谢你啊,虽然我以前不懂事,但你真是个大好人。”
这番话,字字诛心。
用着妻子的角膜,站在丈夫面前炫耀复明,还要踩上一脚妻子的“大爱”。
顾言洲僵在原地,看着苏瑶那张被纱布遮住大半的脸,又看了看病床上死寂一般的林语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这不是林语安自愿的,想说这是她恨他的一种方式。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林语安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顾言洲,准确地落在了苏瑶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或者一件死物。
苏瑶似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护工身后缩了缩:“林姐姐,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语安没有理会她。
她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顾言洲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柜子上放着一个写字板和一支笔。
“你要写字?”顾言洲的声音都在抖,他手忙脚乱地把写字板拿过来,递到她手里,“你要说什么?是不是想喝水?还是哪里疼?”
林语安接过笔。
她的手很瘦,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的淤青。握笔的姿势有些吃力,因为麻药劲刚过,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她在写字板上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言洲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笔尖。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写“我原谅你”?还是“我爱你”?
哪怕是一句责骂也好。
苏瑶也好奇地凑过来:“林姐姐在写什么呀?是不是在祝福我和言洲哥……”
“唰——”
笔尖离开板面。
林语安将写字板转过来,面向顾言洲。
白底黑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上面只有一个字。
滚。
顾言洲的瞳孔剧烈收缩。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掩嘴轻笑:“哎呀,林姐姐虽然不能说话,但这字写得真有气势。不过言洲哥是你丈夫,你怎么能让他滚呢?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顾言洲没有理会苏瑶。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滚。
这就是她给他的答案。
在他跪地求饶,在他许诺一切,在她失去声音的这一刻,她给他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语安……”顾言洲的声音嘶哑破碎,“你就这么恨我?”
林语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伸出手,在“滚”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后,她疲惫地闭上眼,侧过头,不再看他们任何人。
顾言洲颤抖着看去。
那行字写着:
别脏了我的眼。
轰——
顾言洲脑中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看着那个“眼”字,又看向旁边蒙着纱布的苏瑶。
那是林语安的眼睛。
现在长在苏瑶的脸上。
而她让他滚,因为不想看到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脏了她的视线。
“啊!!!”
顾言洲突然发疯似地抓起那个写字板,狠狠砸向墙壁。
“啪”的一声巨响,写字板四分五裂。
苏瑶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言洲哥!你干什么!你吓到我了!”
顾言洲充耳不闻。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闭着眼、对一切置若罔闻的女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语安没有死。
但那个爱他的林语安,已经死在了手术台上。
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一具对他恨之入骨的空壳。
他,亲手杀了她。
顾言洲把林语安强行抱出病房的时候,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种轻,不是体重秤上冰冷的数字,而是一种生命力流逝后的枯槁。顾言洲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放开我。”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林语安的嘴唇在动,无声的口型透着绝望的抗拒。她的双手死死抓着顾言洲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不是为了拥抱,而是为了推开。
“我不放。”顾言洲红着眼,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透着一股偏执的疯狂,“这里只有消毒水和那个女人令人作呕的味道。跟我回家,语安,我们回家。”
他根本不在乎医生的阻拦,也不在乎护士惊恐的呼喊。他像个掠夺者,抱着自己失而复得却又即将破碎的珍宝,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苏瑶站在走廊尽头,蒙着纱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敏锐地转过头:“言洲哥?你要带林姐姐去哪?医生说她不能移动……”
“闭嘴!”顾言洲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还给她!”
苏瑶吓得浑身一颤,跌坐在轮椅上,哭声瞬间尖锐起来。
顾言洲没有停留,抱着林语安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到了林语安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疲惫和嘲讽。她在笑他,笑他的无能狂怒,笑他的自以为是。
“别怕,语安。”顾言洲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声音颤抖,“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找最好的专家,哪怕去国外,我也一定能治好你。”
林语安不再挣扎。
她安静下来,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偶,任由他抱着。这种顺从让顾言洲心慌,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想带她逃离这个充满绝望的地方。
然而,刚出住院部大楼,一阵深秋的寒风呼啸而过。
怀里的林语安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咳……咳咳……”
虽然声带已被切除,发不出咳嗽的声音,但顾言洲能感觉到她胸腔里传来的剧烈震动。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弓成了一只虾米,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
“语安?怎么了?是不是冷?”顾言洲慌乱地想把她抱紧,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
下一秒,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脖颈上。
顾言洲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
林语安正张着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下巴,染红了他昂贵的衬衫领口,甚至溅到了他惊恐万状的脸上。
那血是暗红色的,带着腥甜的气息,像是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生命力在喷涌。
“血……血……”顾言洲的声音变了调,手脚冰凉,“医生!医生!!”
……
半小时后,急诊抢救室。
顾言洲像个疯子一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双手抱头,头发被抓得凌乱不堪。
那满地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那刺目的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抢救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之前的陈医生,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老教授摘下口罩,看着顾言洲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淡漠。
“顾先生,林小姐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暂时不能移动。”
“她为什么会咳血?是不是手术没做好?还是你们用药有问题?”顾言洲冲上去,揪住老教授的衣领,双眼赤红,“我告诉你们,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你们整个医院陪葬!”
“顾先生,请你冷静。”老教授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林小姐咳血,是因为肿瘤晚期骨转移,侵蚀了肺部血管。这不是手术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药物能控制的。”
顾言洲愣住了,手无力地松开:“晚期……骨转移?”
“是的。”老教授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语气沉重,“其实林小姐半年前就确诊了。她一直拒绝化疗,拒绝放疗,甚至拒绝了止痛药。她来找我们,唯一的诉求就是切除声带。”
“为什么……”顾言洲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想保留最后的尊严。”老教授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他,“顾先生,作为医生,我必须告诉你实情。因为长期的放弃治疗和情绪郁结,癌细胞扩散速度远超预期。”
顾言洲颤抖着接过那张单子。
“她还有多久?”
老教授沉默了片刻,伸出了三根手指。
“如果继续留在医院接受临终关怀,或许还能撑三个月。但如果你刚才强行带她走,吹了风,动了气,也许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轰隆——
窗外划过一道惊雷,深秋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顾言洲感觉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三个月。
那个曾经会在厨房忙碌一下午给他煲汤,那个曾经在灯下温柔地给他熨烫衬衫,那个用了一辈子去爱他的女人,只剩下三个月了。
而他,在过去的半年里,都在忙着陪另一个女人,忙着和妻子冷战,忙着算计离婚财产。
“顾先生,还有一件事。”老教授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小姐之前签署了一份放弃抢救同意书。上面写着,如果心跳停止,不要插管,不要按压,让她安静地走。”
老教授走了。
顾言洲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慢慢地蹲在地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
他想起刚才在电梯里,林语安看着他的眼神。
那不是嘲讽。
那是告别。
她早就知道结局,所以她切除声带,是为了不再对他说一句废话;她捐献眼角膜,是为了彻底切断与他的联系;她写下那个“滚”字,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临死前狼狈的样子。
她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把他推开,然后一个人躲进黑暗里,静静地等待死亡。
“林语安……”
顾言洲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这一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无尽的、窒息的绝望。
他赢了苏瑶,赢了沈家的项目,赢了所有的面子和尊严。
而他输掉了林语安。
彻彻底底,再无翻身之日。
雨下了一整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顾言洲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的手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林语安入院时换下的衣物,还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那是林语安用了三年的手机,粉色外壳已经磨损得发白。顾言洲记得,他曾好几次嫌这部手机掉价,吵着要给她换最新款,都被她笑着拒绝了。
她说:“还能用,不想换。里面存了很多东西,怕导数据麻烦。”
当时顾言洲只觉得她小气、固执,不懂享受。
现在,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开机键。
电量还剩 12%。
屏幕亮起,壁纸竟然是他三年前在健身房的一张抓拍。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阴沉,笑起来阳光灿烂。
顾言洲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手机没有设密码,直接滑进了桌面。
他点开相册,手指僵硬地滑动。
前面的几千张照片,全是关于他的。
他在开会时的侧脸,他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他过生日时切蛋糕的瞬间,甚至是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领带。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备注了日期和心情。
【2023.05.20 言洲今天笑了,真好看。】 【2023.08.15 他加班到很晚,给他煮了粥,虽然没喝完,但他夸我了。】 【2023.12.24 圣诞节,他在陪苏瑶,我在家里包了他爱吃的饺子。饺子凉了,心也凉了。】
顾言洲的视线模糊了。
他以为这三年是林语安在消耗他的耐心,却没想到,这三年是林语安在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他的点点滴滴。
他继续往下滑,直到手指停在了半年前的一个文件夹上。
文件夹的名字叫:《倒计时》。
顾言洲的呼吸凝滞了。
他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篇篇备忘录日记。
【2026.05.12 晴】 今天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医生说是甲状腺癌晚期,已经压迫到喉返神经,所以最近嗓子才会一直哑。 我坐在医院的花园长椅上,晒了一个小时的太阳。 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以后,没人记得给你熨衬衫,没人记得你不吃葱,没人记得你胃疼的时候要喝温水。 言洲,我才二十七岁,我还想爱你很久很久。
【2026.06.01 阴】 化疗太疼了。 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回家的时候,正好看到言洲带着苏瑶从车里下来。苏瑶崴了脚,言洲背着她,一脸紧张。 我躲在树后面,不敢出去。 我怕身上的消毒水味熏到他们,更怕言洲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会皱眉。 他那么爱干净,那么爱面子。 如果让他知道他的妻子是个快死的癌症病人,他一定会觉得晦气吧。 算了,不告诉他了。
【2026.07.15 暴雨】 声音越来越哑了,最后可能连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说,肿瘤再长大一点,就必须切除声带,不然会窒息。 切除声带……那我就成了哑巴。 一个又丑又哑的癌症病人,更配不上顾言洲了。 可是,如果不切,我就没法好好看他最后一眼。 我想用这双眼睛,干干净净地记住他的样子。
【2026.08.20 晴】 苏瑶的眼睛出事了,需要角膜移植。 真好。 我的眼睛一直很健康,医生说角膜很完美。 如果我把眼睛留给她,言洲是不是就会看在我的份上,稍微对我好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愧疚也好。 我想用这双眼睛,替我看着他,岁岁平安。
【2026.09.01 多云】 决定离婚了。 拖着他,对他不公平。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应该被一个将死之人捆绑。 拟好了离婚协议书,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他。 只要他签字,我就走。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掉。 言洲,这是我最后一次爱你。 放过你了。
【2026.09.10 阴】 手术定在明天。 今晚给他倒了一杯水,放了安眠药。 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真想再抱抱他。 可是身上好疼,骨头像是被蚂蚁在啃。 不敢碰他,怕把他弄醒。 顾言洲,再见了。 下辈子,我不爱你了,太苦了。
……
“啪嗒。”
手机从顾言洲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顾言洲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巨大的悲恸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脏捏得粉碎。
原来,在他为了苏瑶的一个小感冒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林语安正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忍受着化疗的剧痛。
原来,在他嫌弃林语安变得沉默寡言、嫌弃她声音嘶哑难听的时候,她正在经历怎样的绝望。
原来,她不是不爱了,她是爱到骨子里,才选择放手。
她怕自己死了以后,他会伤心。 她怕自己变成哑巴,会让他丢脸。 她怕自己拖累他,所以净身出户。 她甚至把眼睛留给了他的心上人,只为了换取他的一点点愧疚,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的记住。
“林语安……你这个傻子……”
顾言洲捡起手机,死死地贴在脸上,泪水打湿了冰冷的屏幕。
“谁让你放手的?谁允许你放过我的?”
“我宁愿你拖累我,宁愿你变成哑巴,宁愿你丑八怪……我只要你活着啊!”
可是,晚了。
那个会在备忘录里写下“我爱你”的女孩,那个在剧痛中还想着给他包饺子、给他熨衬衫的女孩,已经被他亲手推开了。
她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未说出口的爱,独自走向了死亡的深渊。
而他,这个刽子手,却在她死后,才读懂了她满纸的泣血深情。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极了林语安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无声流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