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死的那天,九重天上的雪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掩埋干净。
没有葬礼,没有挽联,甚至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是作为罪妇死在诛仙台下的寒潭里的。罪名是勾结魔族,意图谋害仙君顾寒舟。
多可笑。
她爱了顾寒舟三百年,为了他从天之骄女变成人人喊打的废人,最后竟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寒潭的水刺骨冰冷,沈清秋感觉不到疼了。她的灵根早在三年前为了修补顾寒舟破碎的本命剑“霜寒”时,就已经寸寸断裂。
此刻,她只是觉得累。
视线渐渐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昆仑虚,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剑仙,指着漫天星河对她说:“清秋,待我修成上神,定以这万里星河为聘,娶你为妻。”
誓言犹在耳,人心已全非。
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手指无力地垂落,指尖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同心扣,悄然滑落,沉入漆黑的潭底。
若有来生,她绝不再遇顾寒舟。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结界破碎的声音,似乎有人闯了进来。
是顾寒舟吗?
不,不会的。他此刻应该在陪着他的小师妹柳如烟,庆祝她修成半神之躯。怎么会想起她这个“恶毒”的前妻。
沈清秋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滑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
……
顾寒舟是被人硬拽到寒潭边的。
拽他的人是司命星君,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头,此刻却满脸戾气,眼眶通红。
“顾寒舟!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护着的好师妹干的好事!”
司命星君指着寒潭中央那具漂浮的白衣尸体,声音都在颤抖。
顾寒舟皱了皱眉,神色淡漠:“司命,本君说过,沈清秋狡诈多端,她受点教训是应该的。你不必为了她……”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那具尸体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曾经总是含情脉脉望着他的双眼,此刻再也不会睁开。她的长发散乱在水中,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衬得那张脸更加没有生气。
顾寒舟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呼吸。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不顾寒潭水的刺骨,一把将沈清秋捞了起来。
“清秋?”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怀里的人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冷得像是一块冰。
没有回应。
“沈清秋!别装死!”顾寒舟厉声喝道,手指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
一片死寂。
他又去摸她的脉搏。
空的。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无论他怎么冷言冷语都会笑着喊他“夫君”的女人,那个为了救他不惜以身挡下魔尊一击的女人,那个被他误会、被他在诛仙台下罚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女人。
死了。
“怎么会……”顾寒舟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修为止不住,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她那么怕冷,怎么会泡在水里……”
“她修为止不住?”司命星君冷笑一声,一把扯过顾寒舟的衣领,将一本染血的册子狠狠摔在他脸上,“顾寒舟,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本泛黄的医案,封面上写着《渡灵录》。
顾寒舟下意识地接住,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仙历三千五百年,寒舟为救苍生强行催动霜寒剑,心脉受损。我愿以身为炉,渡我三百年修为予他。”
“仙历三千五百零三年,寒舟本命剑碎裂。我寻遍六界,唯有以自身灵根为引,方可重铸。疼是疼了些,但若是他知道了,定会心疼。罢了,瞒着他吧。”
“仙历三千五百零五年,柳如烟陷害我勾结魔族。寒舟不信我,将我打入寒潭。罢了,他信谁都可以,只要他平安就好。只是这寒潭的水,真冷啊,冷得我心口疼。”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沾着暗红的血迹。
“仙历三千五百零六年,冬。我快不行了。顾寒舟,若有来生,我不爱你了。”
顾寒舟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册子“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渡灵?以命换命?
他猛地转头看向司命星君,眼底布满了血丝:“这是真的?她……她把我的伤都转到她自己身上了?”
“不然呢!”司命星君怒吼道,“你以为你的修为为什么这几年突飞猛进?你以为霜寒剑为什么能自动修复?那是沈清秋拿她的命换来的!你这个瞎了眼的混蛋!”
顾寒舟踉跄着后退两步,怀里的沈清秋依旧冰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前几日,柳如烟娇滴滴地靠在他怀里,说沈清秋嫉妒她,所以故意弄坏了霜寒剑。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冷漠地看着沈清秋跪在殿外求他相信自己,而他只是冷冷地甩下一句:“滚,本君不想看见你。”
他想起沈清秋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啊——!!!”
顾寒舟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
一股强大的灵力从他体内爆发,震碎了周围的结界。他紧紧抱着沈清秋渐渐僵硬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可无论他怎么输送灵力,怀里的人都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清秋,你醒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起来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你不是最怕冷吗?我带你回殿里,我给你暖着……”
顾寒舟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沈清秋的脸上,却再也唤不醒她分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娇笑声。
“寒舟哥哥,你怎么躲在这里?司命那个老东西是不是又来找麻烦了?”
柳如烟穿着一身华丽的粉色仙裙,御剑而来。看到寒潭边的景象,她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哎呀,姐姐怎么在这里?她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惹你生气了?”
顾寒舟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柳如烟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赤红如血,充满了滔天的杀意和疯狂。
“顾……顾寒舟?”
“柳如烟。”顾寒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你告诉本君,霜寒剑是沈清秋弄坏的吗?”
柳如烟脸色一白,眼神闪烁:“是……是啊,我亲眼看到的……”
“好,很好。”
顾寒舟站起身,单手抱着沈清秋的尸体,另一只手虚空一握,霜寒剑瞬间出现在手中。
剑身嗡鸣,似在悲鸣。
“本君今日便用这霜寒剑,为你这满口谎言的半神,开开光。”
“顾寒舟!你疯了!我是半神!你杀了我你会遭天谴的!”柳如烟尖叫着后退。
“天谴?”顾寒舟惨然一笑,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毫无声息的人,“我的天,已经死了。”
剑光起,血光溅。
……
沈清秋以为自己死透了。
可意识再次回笼时,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还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丫头命真大,从诛仙台跳下来竟然没魂飞魄散。”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师父,她灵根尽毁,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废人,值得吗?”
“你不懂,她身上有逆天的机缘。罢了,既入我药王谷,便是缘分。”
沈清秋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古旧的木梁,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
她没死?
不,那个唯唯诺诺、爱顾寒舟如命的沈清秋,已经死在寒潭里了。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既然老天不收她,那她便从地狱爬回来。
这一世,她不求大道,不修苍生,只求那些欠了她的,都要拿命来还。
药王谷的四季总是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药雾里,这里不修天道,只修生死人肉白骨之术。
沈清秋在谷中已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像是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个总是穿着素净白衣、发髻上只簪一支木钗的温婉仙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日泡在药缸里、浑身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怪人。
她的灵根尽毁,药王谷主谷长风说她是废体,可偏偏她一身骨血里似乎藏着某种连谷长风都看不透的诡异力量。
“清秋,这‘断肠草’剧毒,你如今身子虚,碰不得。”
小药童阿青看着沈清秋面不改色地将那一株紫黑色的毒草碾碎,吓得脸都白了。
沈清秋指尖染着紫色的汁液,像是某种妖异的图腾。她神色淡淡,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毒到极致便是药。阿青,记住了,这世上最毒的不是草,是人心。”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谷口的方向惊呼:“那是……那是谁?怎么闯进来了?”
药王谷外有迷阵,寻常仙人根本进不来。
沈清秋手中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药雾,落在了谷口那个踉跄闯入的身影上。
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那人此刻狼狈不堪、满身血污,沈清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顾寒舟。
那个上一世将她打入寒潭,让她在绝望中死去的男人。
顾寒舟似乎受了极重的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药庐的方向,嘴里喃喃念着那个名字:“清秋……清秋……”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沈清秋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上一世寒潭刺骨的冰冷仿佛再次侵袭了全身。
恨吗?
自然是恨的。
可更多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恶心。
“他在找你。”谷长风不知何时站在了沈清秋身后,手里把玩着一杆旱烟袋,眼神玩味,“这顾仙君为了找你,硬是闯了老夫的杀阵,如今半条命都没了。丫头,那是你旧相识?”
“不认识。”
沈清秋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毒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谷长风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挥了挥袖子:“既然不认识,那便随老夫去看看热闹。这顾寒舟可是九重天上的大人物,若是死在药王谷,老夫这招牌还要不要了?”
……
顾寒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即将再次失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记得上一世沈清秋死时的模样,记得她冰冷的尸体,记得那本染血的《渡灵录》。
他从地狱爬回来,带着满身的伤和无尽的悔恨,只为再见她一面。
终于,他在药王谷找到了她。
“清秋!”
看到那个站在药庐前、一身青衫的女子,顾寒舟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要冲过去抱住她,想要告诉她自己错了,想要把命都给她。
然而,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横在了他面前。
持剑的是个白须老者,正是谷长风。
“顾仙君,药王谷不欢迎客死之人,若要治病,请排队;若要闹事,请滚。”谷长风冷笑一声,周身威压暴涨。
顾寒舟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锁在沈清秋身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清秋,别躲着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无视谷长风的威压,强行向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竟是直接跪在了沈清秋面前。
这一幕,惊得旁边的阿青张大了嘴巴。
高高在上的顾寒舟仙君,竟然跪下了?
沈清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低到尘埃里的男人,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若是上一世,她定会心疼得立刻扶起他,哪怕他满身血污,她也会用自己的灵力为他疗伤。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顾仙君,”沈清秋开口了,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你认错人了。”
顾寒舟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胡说!你是沈清秋,你是我的清秋!我是寒舟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是因为我之前的错吗?我改,我都改……”
他语无伦次,伸手想要去抓沈清秋的裙角。
“铮——”
一声剑鸣。
并非谷长风的剑,而是沈清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
她手腕一翻,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地。
“你做什么!”顾寒舟瞳孔骤缩,想要去捂她的伤口,却被沈清秋冷冷避开。
沈清秋看着掌心的血,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顾仙君既然记得我是沈清秋,那便该记得,你我之间曾有一纸婚约。”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断裂的玉佩,那是当年顾寒舟给她的定情信物。
“这玉佩,还你。”
她手一扬,玉佩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顾寒舟面前的泥水里。
“还有这身血肉,这缕情丝。”
沈清秋手中的匕首再次落下,这一次,不是划破皮肤,而是狠狠刺入了自己的手腕经脉之中!
“清秋!不要!”顾寒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扑了过去。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沈清秋咬着牙,硬生生挑断了自己手腕上的一根情丝脉。
这是修仙之人最隐秘的一根经脉,连着心神。断了它,便是断情绝爱,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剧痛让沈清秋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但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看着顾寒舟惊恐绝望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顾寒舟,上一世你为了柳如烟,剜我的心;这一世,我自己剜。”
“从今往后,沈清秋这个名字,与你顾寒舟再无半点瓜葛。”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若是再敢纠缠……”
沈清秋拔出匕首,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她眼神如刀,字字诛心:“下一次,这把刀刺进的就是你的心脏。”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清秋!”
顾寒舟接住了她,却只接住了一具冰冷颤抖的躯壳。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唇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断情脉的反噬。
顾寒舟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微弱,却还在。
他猛地转头看向谷长风,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哀求:“谷主!救她!求你救救她!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哪怕是我的命!”
谷长风看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又看了看那个为了断情不惜自残的女子,长叹了一口气。
“痴儿,痴儿啊。”
“顾寒舟,你若是真想救她,就滚远点。她如今最不想见的,就是你。”
顾寒舟僵在原地,抱着沈清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沈清秋的颈窝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药王谷的风依旧带着苦涩的药味,只是这一次,风里多了一丝散不去的血腥气,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沈清秋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滚油里的鱼,浑身的皮肉都在滋滋作响,痛得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清秋,你勾结魔族,罪无可恕!”
顾寒舟冷漠的声音像是惊雷,在头顶炸响。
画面一转,她看到了诛仙台。
那天的雪真大啊,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被铁链锁着,跪在冰冷的石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我没有……”她嘶哑着嗓子辩解,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顾寒舟,你信我一次……”
“信你?”
顾寒舟站在高处,一身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他怀里抱着那个娇俏的柳如烟,眼神里满是厌恶,“如烟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沈清秋,你太让本君失望了。”
“不!不是我!”
她想冲过去,想抓住他的衣角问个清楚,可沉重的铁链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既然你不肯认罪,那就受这剔骨之刑吧。”
顾寒舟挥了挥手。
行刑的天兵走上前来,手中的剔骨刀寒光闪闪。
第一刀,挑断了她的脚筋。
沈清秋痛得浑身痉挛,她死死咬着牙,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顾寒舟……你好狠的心。”
第二刀,划开了她的手腕,挑断了手筋。
她再也跪不住,整个人瘫软在血泊里。
“顾寒舟……若有来生……”
第三刀,直直刺入她的心口。
剧痛袭来,沈清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她看着顾寒舟接过那颗血淋淋的心,递给了柳如烟。
“如烟体弱,这颗神女之心,正好为你疗伤。”
柳如烟娇笑着接过,一口吞下。
“不——!!!”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而起。
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难受得让人发疯。
又是这个梦。
这三个月来,她夜夜都会做这个梦。
每一次,那种剔骨剜心的痛都真实得让人绝望。
沈清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跳动,有力,平稳。
可那里空荡荡的,仿佛真的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醒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沈清秋转过头,看到谷长风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那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烟雾缭绕中,老人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谷主。”沈清秋声音沙哑,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别乱动。”谷长风头也不抬,“你自断情脉,元气大伤,若是再不好好养着,以后别说修仙,能不能活过二十岁都是个问题。”
沈清秋动作一顿,随即冷笑一声:“活不过就活不过,反正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嘴硬。”
谷长风磕了磕烟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她,“丫头,你心里有恨。”
沈清秋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
“没有?”谷长风嗤笑一声,“没有恨,你会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掉?没有恨,你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沈清秋沉默了。
是的,她有恨。
恨顾寒舟的薄情,恨柳如烟的恶毒,更恨那个曾经愚蠢至极、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不要的自己。
“想报仇吗?”谷长风突然问道。
沈清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想。”
这个字,她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谷长风看着她,叹了口气:“药王谷有一门禁术,名曰‘换心诀’。”
“换心诀?”
“不错。”谷长风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黑色的古书,封面上画着一颗狰狞的心脏,“此术可剔去凡心,换以药心。从此以后,七情六欲尽断,心如止水,再无痛苦。但代价是,你会失去痛觉,失去味觉,甚至……慢慢失去人性。”
“失去人性?”沈清秋喃喃重复。
“对。你会变成一个只会制药、救人的机器。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喜怒哀乐。”谷长风将书放在她面前,“你可想好了?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
沈清秋看着那本黑色的古书,久久没有说话。
没有爱,没有恨。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结局。
不用再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不用再看到那个人时心如刀绞,不用再为了那些烂掉的过往折磨自己。
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总比做一个痛不欲生的人要好。
“我练。”
沈清秋伸出手,抓住了那本古书。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封面,她却没有丝毫犹豫。
“好。”谷长风深深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今晚子时,来药池。”
……
子时,药池。
巨大的池子里翻滚着墨绿色的药汤,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沈清秋褪去衣衫,一步步走进池子。
滚烫的药汤瞬间包裹了全身,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皮肤。
痛。
钻心刺骨的痛。
沈清秋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谷长风站在池边,手中捏着几枚银针,猛地刺入沈清秋周身大穴。
“凝神静气,引药入心!”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药池里的药汤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股股黑色的气流,顺着沈清秋的毛孔钻入体内,直冲心脏。
“啊——!”
沈清秋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膛,硬生生把心脏挖出来,再塞进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脑海中,顾寒舟的脸不断浮现。
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大婚时的十里红妆,寒潭里的冰冷绝望……
“不……不要……”
沈清秋抱着头,在药池里挣扎。
“斩断它!”谷长风厉声喝道,“沈清秋,你想一辈子做他的狗吗?想一辈子被他踩在脚下吗?斩断它!”
斩断它。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
她想起了寒潭里那本染血的《渡灵录》,想起了顾寒舟冷漠的眼神,想起了柳如烟得意的笑。
“顾寒舟……”
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双手猛地插入自己的胸口。
当然,这只是幻觉。
但在她的意识里,她真的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那颗爱了顾寒舟三百年的心。
“我不要了。”
沈清秋惨然一笑,双手用力一扯。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脑海中的那颗心,碎了。
随着心脏碎裂的,还有那些关于顾寒舟的记忆。
那些爱恨情仇,那些刻骨铭心,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飞灰。
药池里的水渐渐平静下来。
沈清秋靠在池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谷长风看着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
沈清秋睁开眼,坐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昨日自断情脉留下的。
不疼。
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空洞,冷漠,像是一尊精致的玉雕。
“姑娘,你醒了?”
阿青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她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
今天的沈清秋,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沈清秋,虽然冷,但眼里总藏着化不开的哀伤。
可现在,她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什么?”沈清秋指着药碗,声音平淡。
“这是谷主让我给您熬的补药。”阿青小心翼翼地说。
沈清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她没有皱眉,也没有表情。
“苦吗?”阿青忍不住问。
沈清秋放下碗,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底,淡淡道:“不知道。”
阿青愣住了。
沈清秋没再理她,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顾寒舟正守在那里。
他一夜未眠,眼底满是红血丝,胡茬也冒了出来,看起来狼狈不堪。
看到沈清秋出来,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清秋,你……”
沈清秋停下脚步,看着他。
眼神陌生,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这位仙君,”她开口,声音清冷,“你是何人?为何挡我的路?”
顾寒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清秋……你不记得我了?”
沈清秋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认识。”
“我是顾寒舟啊!我是你的夫君!”顾寒舟急了,伸手想要抓她的手。
沈清秋侧身避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放肆。”
两个字,像是两把冰刀,狠狠扎进顾寒舟的心里。
“我乃药王谷弟子,并无夫君。”沈清秋冷冷地看着他,“仙君若是病了,便去挂号;若是没事,便请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看都没看顾寒舟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衣摆擦过顾寒舟的手背,带起一阵微风。
顾寒舟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浑身冰冷。
她忘了。
她真的把他忘了。
那个爱了他三百年的沈清秋,真的死了。
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寒潭里,死在了那个决绝的清晨。
“啊——!!!”
顾寒舟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响彻整个药王谷。
而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药王谷的宁静,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撕碎。
护谷大阵那层淡青色的光幕,像是被重锤击中的镜面,瞬间炸裂开来。漫天流光如陨石般坠落,砸得药田一片狼藉。
“顾寒舟!把人交出来!”
一声暴喝裹挟着滚滚魔气,震得谷中百鸟惊飞。
只见半空中黑云压境,一名身着玄色滚金长袍的男子踏空而来。他面容俊美妖异,眉心一道赤红魔纹,周身煞气缭绕,正是魔界至尊,夜无渊。
药庐前的空地上,顾寒舟一身白衣染血,手中长剑嗡鸣不止。他挡在药庐门前,死死盯着空中的夜无渊,眼中满是血丝。
“夜无渊,这里是药王谷,不是你魔界撒野的地方!”
“撒野?”夜无渊嗤笑一声,手中把玩着两枚漆黑的骨珠,“本尊听说那丫头被你逼得自断情脉,废了一身修为。顾寒舟,你当初为了个柳如烟,把这丫头往死里折腾,现在人废了,你又装什么深情?”
顾寒舟脸色惨白,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
那是他的痛处,被夜无渊血淋淋地撕开。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夜无渊眼神骤冷,魔气瞬间暴涨,“当初若非本尊路过寒潭,顺手捞了她一把,她早就魂飞魄散了!她是本尊看中的人,你也配动她?”
话音未落,夜无渊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芒直扑顾寒舟。
“轰!”
两股强大的力量在空中碰撞,气浪翻滚,周围的药庐瞬间塌了一半。
顾寒舟本就重伤未愈,又被夜无渊这含恨一击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顾仙君!”
阿青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柱子后面。
而沈清秋,就站在药庐的阴影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刚采的紫苏叶,神色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顾寒舟被打得吐血,看着夜无渊杀气腾腾。
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打架的野狗,没有一丝波澜。
“清秋!快跑!”
顾寒舟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沈清秋站在那里,急得大吼,“他是魔尊!他是来抓你的!”
夜无渊一击得手,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转身看向沈清秋。
原本满脸煞气的魔尊,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落在沈清秋面前,收敛了一身魔气,甚至还刻意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
“丫头,”夜无渊放轻了声音,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跟我回魔界。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本尊把最好的魔药都给你,保你重塑灵根。”
沈清秋抬眸,看着这个据说“救”过自己的魔尊。
记忆是一片空白,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危险气息。
“我不认识你。”
她淡淡开口,绕过夜无渊,径直走向顾寒舟。
夜无渊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阴沉地转头看向顾寒舟:“你对她做了什么?”
顾寒舟捂着胸口,看着沈清秋向自己走来,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清秋,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沈清秋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上。
然后,她伸出手。
顾寒舟心中一喜,以为她要为自己擦血。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顾寒舟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灵力,顾寒舟本就虚弱,直接被扇得偏过头去,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空气瞬间死寂。
夜无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顾寒舟不可置信地捂住脸,抬头看着沈清秋:“清秋……你打我?”
“顾仙君挡路了。”
沈清秋抽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打他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还有,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我说了,我不认识你。”
说完,她将染血的帕子扔在顾寒舟脸上,转身就走。
“站住!”
顾寒舟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我是你夫君!你怎么能忘了我!你怎么能……”
“铮!”
一道黑色的魔气鞭影横扫而来,狠狠抽在顾寒舟身上,将他再次击飞。
夜无渊挡在沈清秋身后,眼神阴鸷:“顾寒舟,听不懂人话吗?她不想理你。”
顾寒舟趴在地上,看着沈清秋决绝的背影,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宁愿跟一个魔头走,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夜无渊,”沈清秋突然开口,声音清冷,“你说你是魔尊?”
夜无渊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是,本尊是魔界之主。”
“你会治病吗?”
“啊?”夜无渊一愣,“本尊只会杀人,不会治病。不过你想学毒术,本尊可以教你。”
“我不学毒,我要学医。”沈清秋指了指身后的一片废墟,“谷主说,只有修习禁术才能救人。我要去禁地。”
“禁地?”夜无渊皱眉,“那地方凶险得很,你这身子骨……”
“带我去。”沈清秋打断他,眼神坚定,“或者,我自己去。”
夜无渊看着她那双空洞却执拗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行行,怕了你了。本尊带你去。”
说完,他一把揽住沈清秋的肩膀,就要带她飞走。
“不行!”
顾寒舟嘶吼着冲上来,手中长剑燃起熊熊烈火,“沈清秋!你不许跟他走!那是魔界!你会入魔的!”
夜无渊眼神一冷,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魔火:“顾寒舟,本尊最后警告你一次。再敢拦路,杀无赦!”
“那就试试看!”
顾寒舟根本不顾身上的伤势,燃烧精血,施展出顾家绝学“寒霜剑意”。
漫天冰霜瞬间冻结了空气,无数冰剑向夜无渊刺去。
“找死!”
夜无渊大怒,魔火化作一条黑龙,咆哮着冲向顾寒舟。
“轰隆隆——”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整个药王谷都在颤抖。
而沈清秋,就站在两股风暴的中心。
狂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衣袂翻飞。
她冷眼看着顾寒舟拼死厮杀,看着夜无渊暴怒出手。
看着那个曾经让她爱入骨髓的男人,为了留住她,不惜与魔尊同归于尽。
可她的眼里,没有心疼,没有感动,只有一片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吵死了。”
她皱了皱眉,转身,一步步走向药王谷深处的禁地。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
身前,是未知的深渊。
她没有回头。
魔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黄昏。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干涸的血迹浸透。这里不生长草木,入目所及,皆是嶙峋的怪石和森森白骨。
沈清秋随夜无渊踏入魔界的那一刻,脚下踩碎的,是一具不知名妖兽的头骨。
“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习惯就好。”夜无渊走在她身侧,广袖一挥,驱散了周围试图靠近的怨灵,“魔界虽荒凉,但胜在自由。没有那些虚伪的礼教,也没有……负心汉。”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意有所指。
沈清秋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青衫在黑色的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株开错了地方的兰花,格格不入,却又孤傲得惊人。
夜无渊带她去了“埋骨地”。
那是魔界禁地中的禁地,也是夜无渊为她准备的修炼之所。
这里没有床榻,没有桌椅,只有一座由万千枯骨堆砌而成的白骨王座,以及满地散落的残肢断臂。
“你要修的‘换心诀’,需以至阴至邪之物为引。”夜无渊指着那片骨海,“这里的每一块骨头,生前都是魔界的强者。它们的怨气,是最好的药引。”
沈清秋看着那片惨白的骨海,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一种近乎病态的、对力量的渴望。
“够了。”她轻声说。
夜无渊挑眉:“这就够了?不需要本尊再为你准备些什么?比如……活人的心头血?”
“不用。”沈清秋走到白骨王座前,缓缓坐下。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腿骨。
骨刺锋利,轻易划破了她指尖的皮肤。
鲜红的血珠滚落,滴在惨白的骨面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以骨为纸,以血为墨。”
沈清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药王谷禁书中那晦涩难懂的咒文。
她开始刻画。
不是用笔,而是用那块尖锐的骨头,在自己的手臂上,一笔一划地刻下符文。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痛吗?
自然是痛的。
但她感觉不到。
或者说,她不在乎。
这种肉体上的疼痛,比起心口那空荡荡的虚无,简直不值一提。
夜无渊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坐在白骨堆里、神色淡漠地自残的女子,眉头紧紧锁起。
他后悔了。
他不该带她来这里的。
他想要的是一个鲜活的沈清秋,而不是一个把自己变成怪物的疯子。
“停下。”夜无渊上前一步,想要夺下她手中的骨刺。
“别碰我。”
沈清秋猛地睁眼,眼底一片猩红,像是入了魔。
她手中的骨刺直指夜无渊的咽喉,声音沙哑而冰冷:“再靠近一步,杀无赦。”
夜无渊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好……我不碰你。”他举起双手,无奈地后退,“你练,你练便是。”
沈清秋收回骨刺,继续低头刻画。
手臂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血色的符文,像是一张狰狞的网,将她死死缠绕。
……
与此同时,魔界结界外。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正艰难地穿过层层魔雾。
顾寒舟浑身是伤,白衣早已被魔气侵蚀得漆黑破败。
他的灵根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
“清秋……清秋……”
他喃喃念着那个名字,像是念着唯一的咒语。
他闯进来了。
哪怕知道这里是魔界,哪怕知道夜无渊恨不得杀了他,他还是来了。
他只想看她一眼。
确认她安好,确认她没有变成魔头的玩物。
“什么人!竟敢擅闯魔界!”
一队魔兵发现了顾寒舟,挥舞着长矛冲了上来。
顾寒舟连眼皮都没抬,手中长剑一挥。
“噗嗤——”
鲜血飞溅。
那些魔兵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便已身首异处。
“滚。”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魔兵们惊恐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修罗之气的人类,竟不敢再上前。
顾寒舟收剑入鞘,继续向前走。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怨气越重。
他的伤口开始溃烂,灵力流失得越来越快。
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因为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虽然很微弱,虽然夹杂在浓重的血腥味中,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沈清秋的味道。
终于,他来到了埋骨地。
隔着重重骨墙,他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女子,正坐在白骨堆里,面无表情地用骨刺在自己的手臂上刻画着什么。
鲜血染红了她的青衫,也染红了身下的白骨。
而那个魔头夜无渊,就站在一旁,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却不敢靠近。
“清秋……”
顾寒舟眼眶瞬间红了,心像是被万箭穿过。
她怎么把自己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这就是她想要的新生吗?
以骨为纸,以血为墨?
“顾寒舟,你终于来了。”
夜无渊转过身,看着骨墙外的顾寒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舍不得你的前妻受苦,特意来送死?”
顾寒舟没有理会夜无渊的挑衅,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清秋身上。
“清秋,跟我回家。”
他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哀求,“我不逼你了,我不纠缠你了。只要你跟我回去,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清秋刻画符文的手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骨墙外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眼神依旧冷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家?”
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空灵,“我没有家。”
“我有!我有!”顾寒舟急切地喊道,“清秋阁还在,那里的梅花开了,我让人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
“顾寒舟。”
沈清秋打断他,举起手中染血的骨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空了。”
“你种的那些花,喂的那些鱼,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这里的骨头,很硬。刻上去的时候,很疼。”
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种疼,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顾寒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她冷漠的侧脸,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爱他的沈清秋,真的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灰烬都没剩下。
“啊——!!!”
顾寒舟仰天长啸,悲愤欲绝。
他猛地拔出长剑,不是指向夜无渊,而是指向了自己的心口。
“既然你忘了,那我便帮你记起来!”
“以我之血,祭你之心!”
剑光一闪。
鲜血喷涌而出。
顾寒舟竟然当着沈清秋的面,硬生生挖出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
那滴血化作一道红光,穿过骨墙,直直飞向沈清秋。
“顾寒舟!你疯了!”夜无渊脸色大变,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沈清秋看着那滴飞向自己的心头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滴血。
滚烫。
灼热。
带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滴血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雪地里,一个少年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花树下,一个男子为她簪上一支木钗。
寒潭边,一个男人冷漠地转身离去……
“唔……”
沈清秋闷哼一声,头痛欲裂。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似乎要冲破禁制的束缚,涌了出来。
“不……”
她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在白骨王座上。
“不要……我不要记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忘掉,好不容易才不痛了。
为什么还要让她记起来?
“顾寒舟……你混蛋……”
她嘶吼着,手中的骨刺猛地刺入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些翻涌的记忆。
鲜血再次涌出。
顾寒舟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本想帮她找回记忆,却没想到,是在把她往绝路上推。
“清秋……对不起……对不起……”
顾寒舟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夜无渊看着这一幕,眼中杀意暴涨。
他猛地挥手,一道黑色的魔气将顾寒舟狠狠击飞。
“滚!给我滚出魔界!”
“再敢来打扰她,本尊定要你神魂俱灭!”
顾寒舟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但他没有走。
他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那个在白骨堆里挣扎的女子,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眷恋。
直到被魔兵强行拖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而沈清秋,在剧烈的疼痛中,终于昏死过去。
昏迷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夜无渊愤怒的咆哮。
“沈清秋!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魔界的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白骨,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为这段孽缘,唱着一首无字的挽歌。
埋骨地的风,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沈清秋躺在白骨王座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那滴顾寒舟的心头血,并没有像普通血液那样凝固,而是化作了一团滚烫的火球,顺着她的手臂经脉,蛮横地冲进了她的心脉。
“呃啊……”
沈清秋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
痛。
太痛了。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顾寒舟的爱,太沉重,太偏执。
哪怕只有一滴血,里面蕴含的情意也浓烈得足以将她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烧成灰烬。
“滚出去……都滚出去……”
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指甲在白骨王座上抓出一道道刺耳的声响。
夜无渊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至极。
他能感觉到,沈清秋体内的生机正在被那滴心头血疯狂吞噬。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会被这滴血里的“情”字活活烧死。
“该死的顾寒舟!”
夜无渊骂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一步跨到白骨王座前,伸手扣住沈清秋的手腕。
“丫头,忍着点。”
“别碰我!”沈清秋猛地睁眼,眼底一片猩红,张嘴就朝夜无渊的手咬去。
夜无渊没有躲。
锋利的牙齿刺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流出。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强行将一股精纯的魔气渡入她体内。
“既然那滴血是火,那本尊就用魔气做水,替你浇灭它!”
魔气入体,瞬间与那滴心头血撞在一起。
“轰!”
沈清秋只觉得体内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一半是滚烫的情火,一半是冰寒的魔气。
两股力量在她狭窄的经脉里厮杀、纠缠,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
“散开!都给我散开!”
夜无渊额头上青筋暴起,源源不断地输送魔气。
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逼她。
逼她做出选择。
是接受顾寒舟的情,被烧成灰烬。
还是斩断这最后的情丝,彻底成魔。
“沈清秋!”
夜无渊在她耳边厉声喝道,“你忘了吗?是你自己说,不要记起来!是你自己说,心空了!既然空了,那就让它永远空下去!别让那个负心汉的血,脏了你的地方!”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清秋混沌的意识。
是啊。
她不要记起来。
她不要顾寒舟。
她不要这该死的爱恨情仇!
“滚……”
沈清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猛地调动起刚刚修习的那点微末的禁术力量,引导着夜无渊的魔气,化作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刺向心口那团滚烫的血肉。
“给我……灭!”
她在心中怒吼。
“噗嗤。”
现实中,沈清秋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那滴心头血,终于被魔气绞杀,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心头血的消散,沈清秋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是她最后一点人性,最后一点对过往的眷恋。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药心”。
这颗心,不再跳动,不再温热。
它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又像是一颗经过千锤百炼的丹药。
无情,无欲,无求。
“呼……”
夜无渊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苍白如纸。
为了帮她炼化那滴心头血,他也受了不轻的反噬。
但他顾不上自己,紧张地看着沈清秋。
“丫头?”
白骨王座上,沈清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猩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
像是一潭死水,泛不起一丝涟漪。
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皮肤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芒。
那是药心大成的标志。
从此以后,万毒不侵,万法不沾。
“我……没事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痛苦过后的虚弱。
就像是一台机器,在完成了自我修复后,重新启动了。
夜无渊看着她,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
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发疯,也不愿看到她这副样子。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药罐子。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夜无渊试探着问。
沈清秋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魔尊夜无渊。”
“记得就好。”夜无渊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恼火,“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要是再晚一步,你就被那滴血撑爆了!”
“我知道。”
沈清秋从白骨王座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碎骨上。
“所以,我谢你。”
她走到夜无渊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太吵了。”
她轻声说,“还是我的好。安静。”
夜无渊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手。
但沈清秋已经收回了手。
她转身,走向埋骨地的深处。
那里,有一口万年寒潭。
“你要去哪?”夜无渊问。
“淬体。”
沈清秋头也不回,“药心已成,但这具身体太弱,承载不住。我要去寒潭里泡着,直到……这具身体也变成药为止。”
夜无渊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那个曾经会在花树下浅笑的沈清秋,彻底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为了复仇,为了力量,不惜将自己变成怪物的……药魔。
……
寒潭边。
沈清秋脱下外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一步步走进刺骨的潭水中。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腰身,胸口,脖颈……
最后,没过了头顶。
她在水下睁开眼。
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墨莲。
她没有闭气,而是任由冰冷的潭水灌入肺叶。
痛。
窒息。
但这痛楚,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清醒。
她在水底盘膝而坐,运转起“换心诀”。
周围的水流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数寒潭中的怨气、煞气,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被那颗冰冷的药心吞噬、炼化。
她的修为,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
筑基……金丹……元婴……
仅仅三天。
她便跨越了常人几百年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她身上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红色的血,而是黑色的药液。
她,真的快要变成一味药了。
……
魔界之外。
顾寒舟并没有走远。
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徘徊在魔界结界外。
他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那滴心头血的消散。
也感应到了沈清秋身上那股突然爆发出来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成功了?”
顾寒舟靠在结界壁上,脸色惨白,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清秋,你终于……彻底不要我了。”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而在他身后的远处,九重天的追兵,已经逼近。
“顾寒舟!你勾结魔界,私闯禁地,还不速速受死!”
一声厉喝,震碎了云层。
顾寒舟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天兵天将,又看了一眼魔界的方向。
他拔出了剑。
“想抓我?除非我死。”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要看着。
看着她君临天下,看着她……万劫不复。
魔界入口,黑云压城。
九重天的金甲神将密密麻麻地悬停在半空,手中的神兵利器折射出刺骨的寒光,将暗红色的魔界天空映照得一片肃杀。
“顾寒舟,你私闯魔界,勾结魔头,罪无可恕!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领头的天将手持降魔杵,声音如雷霆滚滚,震得四周的魔石簌簌落下。
顾寒舟立于结界边缘,白衣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他手中的长剑“霜寒”早已卷刃,剑身布满了裂纹,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冥顽不灵!结阵!杀!”
天将大怒,令旗一挥。
刹那间,万剑齐发。
无数道金色的剑气如同流星雨般落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向顾寒舟。
“轰——!”
大地颤抖,烟尘四起。
顾寒舟没有退。
他祭出最后一道护体仙气,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波攻击。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但他依旧死死盯着魔界入口的方向,像是一尊守护神,又像是一个疯子。
“清秋……快跑……”
他在心里默念。
他知道她听得见。
哪怕她恨他入骨,哪怕她已修成无情药心,但他相信,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九重天踏平魔界。
至少……不会看着夜无渊死。
“还在负隅顽抗?”
天将冷笑一声,手中降魔杵金光大盛,“给我破!”
又是一记重击。
顾寒舟的护体仙气终于破碎。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结界壁上。
“咔嚓。”
结界震颤,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顾寒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的经脉,断了。
“结束了,顾寒舟。”
天将缓缓降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为了一个堕落成魔的女人,值得吗?”
顾寒舟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露出一抹凄厉的笑。
“值得。”
“她不是魔。”
“她是……我的罪。”
天将皱眉,举起了降魔杵:“既如此,本将便送你上路,去下面赎罪吧!”
金光汇聚,带着必杀的决心,狠狠劈下。
顾寒舟闭上了眼。
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累了。
真的累了。
如果死能让她解恨,如果死能换来她的一线生机……
那就死吧。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剑光,后发先至,瞬间撞上了那道金色的降魔杵。
“轰!”
金光崩碎。
天将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神兵竟然被震飞了出去。
“什么人?!”
天将大惊失色,惊恐地看向魔界入口。
烟尘散去。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她赤着足,踩在满地的碎石和鲜血上,一步步走来。
一身黑衣,如墨般深沉。
长发未绾,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随着魔风狂乱飞舞。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像是两个黑洞,能吞噬所有的光线和情绪。
“沈……清秋?”
天将颤抖着声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温婉柔弱的沈清秋,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沈清秋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了顾寒舟面前。
顾寒舟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
“你……出来了……”
“真好看。”
沈清秋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残破的身躯上,像是在看一件坏掉的物件。
“顾寒舟,你很吵。”
她淡淡地说,“吵得我没法修炼。”
顾寒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我只是……想护着你……”
“护我?”
沈清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需要。”
她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的长剑。
那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剑刃上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在搏动。
这是她用寒潭底的万年玄铁,加上自己的心头血,亲手铸造的剑。
名为“断念”。
“九重天要杀你,我不拦着。”
沈清秋手中的剑尖,缓缓指向了顾寒舟的咽喉。
“但你死在这里,会脏了我的地界。”
“所以,你滚吧。”
顾寒舟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眼中满是绝望。
她不是来救他的。
她是来赶他走的。
“我不走!”
顾寒舟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伸手抓住了剑刃。
“嘶——”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剑身流下。
“清秋,我不走!除非你杀了我!”
他嘶吼着,眼神里满是偏执,“你要杀便杀!但我绝不允许九重天的人动你一根头发!”
沈清秋看着他流血的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要流血?”
“你不痛吗?”
“痛。”顾寒舟流泪了,“心很痛。”
“哦。”
沈清秋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既然痛,那就让你更痛一点吧。”
她手腕一抖。
“噗嗤。”
长剑贯穿了顾寒舟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啊——!”
顾寒舟发出一声惨叫,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清秋……杀了我……如果你能解恨……”
沈清秋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漠。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
“活着看我如何踏平九重天,活着看你曾经守护的那些虚伪正道,如何在你面前一个个死去。”
她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就是你的惩罚。”
说完,她猛地拔出长剑。
鲜血喷涌。
顾寒舟瘫软在地,生死不知。
“沈清秋!你好大的胆子!”
天将见状,勃然大怒,“竟敢伤我天界仙官!来人,将此魔女拿下!”
数十名天兵天将一拥而上。
沈清秋转身,面对着漫天神佛。
她手中的“断念”剑轻轻一挥。
一道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天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瞬间化作了血雾。
全场死寂。
天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力量?
这不是仙术,也不是魔功。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至极的力量。
“还有谁?”
沈清秋歪了歪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来啊。”
“我的药心,正好缺几味药引。”
“你们这些仙人的骨头,应该比魔界的妖兽,更硬一些吧?”
天将双腿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到了。
这个女人的身上,散发着比魔尊夜无渊还要恐怖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无情。
“撤……撤退!”
天将终于怕了,转身就逃。
天兵天将们如蒙大赦,纷纷溃散。
转眼间,原本杀气腾腾的九重天大军,便逃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顾寒舟。
沈清秋收剑入鞘,看都没看顾寒舟一眼,转身向魔界深处走去。
“清秋……”
顾寒舟在昏迷前,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沈清秋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弹出一道黑色的气流。
那道气流落在顾寒舟身上,化作一道黑色的茧,将他包裹其中。
“夜无渊。”
她对着虚空唤了一声。
黑影一闪,夜无渊出现在她身旁。
“把他扔出去。”
沈清秋淡淡道,“扔得越远越好。别让他死在魔界,晦气。”
夜无渊看着那个黑色的茧,又看了看沈清秋冷漠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你……刚才那一剑,若是再偏半分,他就真的死了。”
“我知道。”
沈清秋抬步继续往前走,“但我没杀他。”
“因为死亡是解脱。”
“我要他活着受罪。”
夜无渊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女子,为了复仇,为了变强,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一块冰冷、坚硬、无坚不摧的石头。
“好。”
夜无渊叹了口气,挥袖卷起那个黑色的茧,消失在原地。
风停了。
魔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秋站在寒潭边,看着水中那个倒映出的自己。
那个倒影里的女子,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水面。
倒影破碎。
“沈清秋。”
她对着水中的自己,轻声说道。
“从今往后,你只是药王谷的弃徒,是魔界的药魔。”
“不再是……谁的妻,谁的爱人。”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埋骨地。
身后,寒潭的水波荡漾,仿佛在为这段彻底斩断的过往,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在那遥远的九重天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魔界的天空,终年是暗红色的。
但今天,这暗红色中,多了一抹刺眼的金。
那是九重天特有的祥云瑞气,此刻却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魔界入口的上空。
“沈清秋!魔界妖女!速速出来受死!”
一道威严的声音,伴随着滚滚天雷,从云端传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的天兵天将。
而是九重天的“诛魔卫”。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手持三尖两刃刀,身后跟着三千精锐,个个气息深沉,显然都是经历了无数杀戮的老兵。
此人正是九重天的战神,杨戬。
也是顾寒舟的师兄。
“哼。”
一声轻哼,从魔界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魔界入口。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沈清秋。
她依旧是一身黑衣,赤着足。
只是这一次,她手中没有拿剑。
她的双手空空如也,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比那柄“断念”剑还要锋利。
“杨戬。”
沈清秋抬头,看着云端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顾寒舟没死,你心疼了?”
杨戬面色一沉。
顾寒舟被扔回九重天后,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一身修为尽废,且神志不清,整日疯疯癫癫地喊着“清秋”。
这对于九重天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妖女!休得胡言!”
杨戬怒喝一声,“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个祸害!”
“动手!”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三千诛魔卫齐齐出手。
金色的阵法光芒亮起,化作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朝着沈清秋罩了下来。
这阵法,名为“锁魔阵”。
专克魔修。
一旦被困入其中,魔气会被瞬间压制,任人宰割。
然而,沈清秋动都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大网落下,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锁魔?”
她轻声自语,“可惜,我修的不是魔。”
“我修的,是毒。”
“轰!”
天罗地网落下,将沈清秋整个人罩在其中。
杨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结束了。
这妖女虽然诡异,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终究……
等等。
不对劲。
杨戬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他看到,那张金色的天罗地网,正在……融化。
是的,融化。
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金色的光芒迅速黯淡,原本坚不可摧的阵纹,此刻竟然变成了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滋滋滋——”
地面上冒出阵阵白烟,那是连魔界岩石都能腐蚀的毒气。
“怎么可能?!”
杨戬大惊失色。
“这……这是什么妖法?!”
“妖法?”
沈清秋的声音,从那团黑色的液体中传来。
她缓缓走出,身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沾。
“这叫‘化灵散’。”
“你们这些仙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吸的是灵气,吃的是仙丹。可你们知不知道,灵气吸多了,也是会中毒的?”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破。”
“轰隆隆——!”
整个锁魔阵,瞬间炸裂。
恐怖的冲击力,直接将离得最近的几百名诛魔卫震飞了出去。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就在半空中迅速干瘪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灵气。
“你……你做了什么?!”
杨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我说了,我是炼药的。”
沈清秋一步步走向杨戬,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就会变成黑色。
“你们修的是天道,求的是长生。”
“我修的是人道,求的是……毁灭。”
“既然你们想杀我,那我就送你们一场造化。”
“这‘万灵枯’,可是我用寒潭底那些死了几万年的怨气炼制的。送给你们,正好。”
她抬起手,对着天空猛地一抓。
“起。”
刹那间,一股黑色的风暴平地而起。
风暴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
那是毒。
无色无味,却能瞬间化去仙人的金丹。
“快退!闭气!”
杨戬大吼一声,想要转身逃跑。
但已经晚了。
黑色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诛魔卫,在这股风暴面前,脆弱得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啊——!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救命!救我!”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金甲神将,在风中迅速衰老,皮肤干裂,最后化作一具具干尸,从云端跌落。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三千诛魔卫,全军覆没。
只剩下杨戬一个人,浑身颤抖地站在半空。
他的脸上,满是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手段。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你……你到底是谁?”
杨戬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黑衣女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
沈清秋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是沈清秋。”
“也是……你们的噩梦。”
她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杨戬面前。
一只手,轻轻掐住了他的脖子。
“回去告诉天帝。”
“洗干净脖子,等着。”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上九重天,赴那蟠桃宴。”
“顺便,送他一份大礼。”
说完,她手一松。
杨戬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不敢回头,连滚带爬地逃向了云端。
沈清秋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金甲碎片。
那碎片上,还残留着杨戬的体温。
“金甲……是个好东西。”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碎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正好,我的药炉,缺个盖子。”
……
九重天,凌霄宝殿。
天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铁青。
大殿之下,杨戬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瑟瑟发抖。
“你是说……三千诛魔卫,全军覆没?”
天帝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是……是的,陛下。”
杨戬磕头如捣蒜,“那妖女……那妖女太过诡异!她不用剑,也不用魔气,只用一种黑色的毒雾……兄弟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就都……”
“废物!一群废物!”
天帝猛地一拍龙椅,整个凌霄宝殿都为之震颤。
“区区一个下界女子,竟敢如此猖狂!”
“传朕旨意!”
“即日起,九重天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调动十万天兵,三十六员天将,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
“随朕亲征魔界!”
“朕要亲自将这个妖女碎尸万段,以慰我天界英灵!”
“陛下!不可啊!”
太白金星急忙出列劝谏,“那妖女手段诡异,恐有诈。不如我们先封死魔界入口,再……”
“住口!”
天帝怒目圆睁,“难道朕还要怕了她不成?”
“顾寒舟已经废了,若是再让那妖女嚣张下去,我九重天的颜面何存?!”
“传旨!”
“三日之后,点兵出征!”
“朕要血洗魔界,鸡犬不留!”
众仙家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言语。
他们都知道,天帝这次是真的怒了。
而就在他们商讨对策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大殿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扫地仙童,正低着头,默默地扫着地上的灰尘。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
魔界,埋骨地。
沈清秋盘膝坐在白骨王座上,正在调息。
刚才那一战,虽然赢得了漂亮,但也消耗了她不少心神。
“万灵枯”虽然霸道,但炼制起来极难,用一点少一点。
她必须尽快找到替代之法。
“丫头。”
夜无渊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酒壶。
“听说你把九重天的脸都打肿了?”
他笑着走过来,将酒壶递给沈清秋,“来,喝一杯。庆祝我们魔界扬眉吐气。”
沈清秋睁开眼,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激不起她任何表情。
“他们还会来的。”
她淡淡地说,“而且,会是倾巢而出。”
“怕了?”夜无渊挑眉。
“怕?”
沈清秋冷笑一声,“我等着他们来。”
“九重天的灵气最盛,那些天兵天将的骨血,都是上好的养料。”
“他们来得越多,我的‘万灵枯’,就能炼得越多。”
夜无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有一丝担忧。
“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魔头。”
“魔头不好吗?”
沈清秋反问,“至少,魔头不会被人欺负。”
“也是。”
夜无渊叹了口气,“不过,天帝那老儿这次是真的怒了。听说他要亲自出征。”
“天帝?”
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正好。”
“杀了天帝,九重天自然就乱了。”
“乱了好。”
“乱了,我才能浑水摸鱼,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的东西?”夜无渊疑惑,“除了复仇,你还想要什么?”
沈清秋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寒潭边。
看着水中那个苍白的倒影,她轻声说道。
“我想要……复活一个人。”
夜无渊一惊。
“复活?谁?”
沈清秋沉默了许久。
久到夜无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一个……不该死的人。”
夜无渊看着她萧瑟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他知道,那个“不该死的人”,绝不是顾寒舟。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为了复活那个人,沈清秋会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拉着整个九重天陪葬。
“好。”
夜无渊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不管你要复活谁,不管你要做什么。”
“本尊都陪你。”
“哪怕是与整个天道为敌,又如何?”
沈清秋转头看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谢谢。”
她轻声说。
风起了。
吹乱了她的发,也吹皱了一池寒水。
九重天阙起狼烟。
一场席卷三界的浩劫,即将拉开帷幕。
而这场浩劫的中心,正是这个名为沈清秋的女子。
她以身为棋,以血为墨。
誓要在这一盘名为“天道”的棋局上,落下属于她自己的,最狠辣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