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经在京市下了整整三天。
陆晏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深秋深夜特有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客厅里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玄关处摆放整齐的男士拖鞋。
他换好鞋,随手将沾了雨水的风衣扔在沙发上,眉头微蹙。
往常这个时候,温宁应该已经迎上来了。她会接过他的外套,温好一杯蜂蜜水,轻声问他今天累不累。
但今天,房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在切割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温宁。”
陆晏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人回应。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大步走向卧室。推开房门,床铺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空气中没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柑橘香薰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清的、仿佛许久无人居住的尘埃味。
梳妆台上空空荡荡。
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她常用的那把檀木梳子,甚至床头柜上那本她看了 half 的书,全都不见了。
陆晏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一种莫名的恐慌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转身冲出卧室,拉开衣帽间的门。
左边那一半衣柜,空了。
挂衣杆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陆晏死死盯着那片空白,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指节泛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死寂。
他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温宁”两个字。
陆晏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的冷淡与威严:“你去哪了?大半夜的,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音里有呼啸的风声和淅沥的雨声。
过了好几秒,温宁的声音才传过来。
很轻,很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愤怒,就像是一潭死水。
“陆晏,离婚协议我放在书房桌上了。”
陆晏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吧。”温宁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这七年,我累了。我不爱你了,陆晏。”
我不爱你了。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捅进陆晏的胸口,然后用力搅动。
“你在开什么玩笑?”陆晏怒极反笑,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因为今天我没去接你?还是因为林浅的事情?温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不是斤斤计较。”温宁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陆晏,是你从来没在意过。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吗?”
陆晏愣住了。
生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记得林浅的生日,记得公司的上市纪念日,甚至记得合作方的喜好,唯独忘了这个和他睡了七年、在他身边像个影子一样的女人的生日。
“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温宁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留恋,“机票是单程的。陆晏,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你敢走!”陆晏低吼出声,转身就往楼下冲,“温宁,你要是敢踏出京市一步,我保证你会后悔!你知道后果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温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陆晏从未听过的释然。
“陆晏,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我不怕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陆晏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浑身冰冷。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的脸。
他猛地抓起车钥匙冲入雨幕。
机场。
只要他现在赶过去,一定能拦住她。
那个女人爱了他七年,怎么舍得真的走?她一定是在等他,等他低头,等他哄她。
陆晏把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迈巴赫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暴雨中狂飙。
然而,当他浑身湿透地冲进候机大厅时,广播里正好传来了那则通知。
“前往苏黎世的LX188次航班已经起飞……”
陆晏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外漆黑的夜空,飞机早已没入云层,连一点尾灯都看不见。
她真的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陆晏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那一刻,陆晏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以为她是风筝,线永远在他手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那根线早就断了,是他亲手剪断的。
苏黎世的冬天比京市要冷冽得多,空气里夹杂着阿尔卑斯山脉吹来的雪沫子,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
陆晏站在班霍夫大街旁的一家私人画廊门口,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恍然回神,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三个月,他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找人。从伦敦到巴黎,再到现在的苏黎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却像是在大海捞针。温宁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刷卡记录,没有航班信息,连那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助理也断了联系。
直到昨天,助理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说在苏黎世的一个小众画展上看到了疑似温宁的背影。
陆晏推门而入。
画廊里暖气很足,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浓烈的油画,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来看展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陆晏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然后,他在最里面的那幅画前,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名为《囚鸟》的画。
画面是一片灰暗的笼子,笼门大开,一只鸟站在门口,却没有飞走,而是回头望着笼子里枯萎的花。笔触压抑,绝望得让人窒息。
画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正侧着头听身边的男人说话。
是温宁。
陆晏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发热。
她瘦了,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如今更是尖削,下巴尖得让人心疼。但她的背挺得很直,那是陆晏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姿态——不再是那个总是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看着脸色的陆太太,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灵魂。
“温宁。”
陆晏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大步走过去,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那个男人先一步察觉到了动静,侧身挡在了温宁面前。
那是一个典型的瑞士男人,高大英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温和却带着审视:“先生,请问您找谁?”
陆晏根本没看他,目光死死锁住被挡在身后的女人:“温宁,跟我回家。”
空气凝固了几秒。
身后的女人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到陆晏的那一刻,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街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路人,或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员。
“陆先生。”
她开口了,用的是中文,语气客气、疏离,带着标准的社交距离。
不是“阿晏”,不是“老公”,甚至不是以前那种带着委屈的“陆晏”。
是陆先生。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晏的脸上。
“你叫我什么?”陆晏咬着牙,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温宁,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
他伸手去拉她,温宁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晏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无处安放。
“陆先生,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温宁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礼貌得让人心寒,“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您自重。”
自重?
她让他自重?
陆晏气笑了,他指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外国男人,声音阴鸷:“因为他?温宁,你才走了三个月,就迫不及待找了新欢?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身边的男人听懂了陆晏语气中的恶意,皱起眉头用英文警告:“Sir, please be polite.”
温宁伸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意和泪水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却再也倒映不出陆晏的影子。
“这是我现在的未婚夫,Lucas。”温宁平静地介绍,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也是这次画展的策展人。陆先生,恭喜你,你刚才的无理取闹,正好成为了我新画展的灵感素材。”
未婚夫。
陆晏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不可能。”他上前一步,逼近温宁,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温宁,你别忘了你是陆家的少奶奶。没有我的签字,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婚。你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就是重婚。”
“陆晏。”温宁打断了他,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情绪,那是怜悯,“离婚协议书上我已经签了字。至于陆家那边,爷爷上周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陆晏一愣:“爷爷?”
“爷爷说,陆家的孙媳妇,从来都只有我一个。是你陆晏眼瞎,弄丢了最珍贵的人。”温宁淡淡地说道,“至于法律程序,我的律师会跟你的律师对接。在那之前,请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挽住Lucas的手臂,转身欲走。
“站住!”
陆晏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温宁,你敢走一步试试!”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开始拿出手机拍摄。
温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陆晏,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听话,足够爱你,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一眼。为了给你煮一碗粥,我可以在厨房守三个小时;为了给你买一件衬衫,我可以跑遍全城的商场。”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的眼里从来没有我。你的世界太大,太拥挤,塞满了利益、权力和那个所谓的白月光,根本容不下一个温宁。”
“我现在累了,不想再爱了。这种感觉,真好。”
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动作决绝。
“别再来找我。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法庭上的原被告。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温宁挽着Lucas,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画廊深处的VIP室。
厚重的丝绒门帘落下,隔绝了陆晏的视线。
陆晏站在原地,周围是那些看戏般的目光,耳边是那些听不懂的德语和法语。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冷。
彻骨的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大衣上羊绒的触感,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画展的角落里,那幅《囚鸟》旁边,还挂着一幅小画。
画上是一片荒芜的雪地,雪地里有一串脚印,延伸向远方,没有归途。
落款写着:Ning.W,2023.11.20。
那是她离开京市的日子。
陆晏死死盯着那幅画,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人,其实一直是他自己。
钥匙,被他亲手扔了。
从苏黎世飞回京市的十个小时航程里,陆晏没有合过一次眼。
机舱内昏暗的灯光下,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杯已经冰透的威士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窗外的云层厚重压抑,像极了温宁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空洞,没有一丝光亮。
陆先生。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京市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陆晏没有回陆家老宅,也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那栋位于半山的别墅。
那是他和温宁曾经的家。
自从温宁走后,这栋房子就被他下了封禁令,所有的佣人都被遣散,只有定期的保洁会来打扫,但他从未踏足半步。他害怕这里的空气,害怕这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害怕那种无处不在的死寂。
但今天,他必须回来。
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一股陈旧的尘埃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清冷月光,勉强照亮了客厅的轮廓。家具都被白色的防尘罩盖着,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陆晏没有开灯,他凭着记忆,径直走向了二楼的书房。
温宁有写日记的习惯。
以前他总觉得这是矫情,是无聊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从未正眼看过那些摆在书架上的本子。有一次他甚至因为找不到文件,随手拿了一本她的日记垫桌角,当时温宁红了眼眶,却一句话也没敢说,只是默默地把本子擦干净收了起来。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哦,他想起来了。
他说:“温宁,你除了写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会干什么?”
陆晏颤抖着手,拉开了书房最底层的那个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笔记本。从他们结婚的那一年开始,一年一本,厚厚薄薄,记录了她整整七年的时光。
陆晏跪坐在地毯上,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拿起了最后一本。
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去年的十二月。
“今天京市下雪了,阿晏说想吃城南那家的馄饨。我冒着雪去排队,排了一个小时才买到。回来时手都冻僵了,馄饨也有点凉了。阿晏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味道不对。其实不是味道不对,是他根本就不饿,他只是想折腾我。没关系,只要他肯回家吃饭,我就很开心了。”
陆晏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记得那天。那天林浅给他发消息说心情不好,他确实没胃口,也确实故意挑剔了温宁几句。他以为她会生气,会闹,可她只是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然后给他端来了一杯热水。
他继续往下翻。
“阿晏今天带林浅出席了晚宴,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给他发了十条微信,他一条都没回。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原来今天是林浅的生日。阿晏,你也记得我的生日吗?哦,不对,下周才是我的生日。你会记得吗?大概不会吧。”
陆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快速地翻动着书页,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翻到今年的三月份。
那一页的纸张有些皱,像是被水滴晕染过,干涸后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3月15日,雨。
我今天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胃癌晚期。
医生说,发现得太晚了,癌细胞已经扩散,手术的意义不大。我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竟然没有哭。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了,阿晏会难过吗?
大概不会吧。他会觉得终于解脱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林浅接进来了。
可是阿晏,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是你那天喝醉了,强行……留下的孩子。才两个月大。
医生说,如果要进行化疗,孩子肯定保不住。如果不化疗,我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阿晏,我该怎么办?
我想留下他,这是我们唯一的骨血。可是我又怕,怕我死了以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像你对我一样,受尽冷落。”
陆晏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瞬间模糊。
胃癌晚期。
孩子。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往后翻。
“3月20日。
我决定了。
我不能带着孩子一起受苦。今天我去做了引产手术。
手术很疼,像是有刀子在肚子里绞。麻药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别的床都有丈夫陪着,端水喂饭,只有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想给阿晏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是林浅接的。她说,阿晏在洗澡,让我别打扰他的兴致。
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想打了。
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命也快没了。而我的丈夫,正在别的女人的床上翻云覆雨。
陆晏,我不爱你了。
这笔账,我们下辈子再算吧。”
“啪。”
日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陆晏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瘫软成一团。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呕——”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了洁白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那是急火攻心,也是悔恨至极。
他想起来了。
今年三月,他确实有一段时间在林浅那里住。那时候温宁给他打过电话,他当时正在气头上,觉得她烦,直接挂断了,甚至还把她拉黑了三天。
那三天里,她一个人在医院,失去了他们的孩子,确诊了绝症。
而她回来以后,依旧每天给他做饭,熨衣服,笑着对他说“欢迎回家”。
她是用什么样的毅力,拖着那样一副残破的身躯,忍受着身体的剧痛和心里的绝望,继续扮演着那个贤妻良母的角色?
“温宁……”
陆晏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颤抖着手去捡地上的日记本,想要再看一眼,再确认一下这不是噩梦。
可是视线已经被泪水和血丝填满,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死死地抓着那本日记,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对不起……温宁,对不起……”
空荡的别墅里,只有男人绝望的哭嚎声,在深夜的风雪中回荡,凄厉得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
可惜,那个会在他受伤时心疼得掉眼泪的女人,再也听不到了。
那个会在他晚归时为他留灯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的大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整个世界,也覆盖了这段迟来的、一文不值的深情。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掩埋。
陆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飞到瑞士的。
当助理红着眼眶,颤抖着把那份死亡证明递到他面前时,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
死亡时间:三天前。 死因:多器官功能衰竭。 死者姓名:温宁。
三天前。 那是他在苏黎世画廊偶遇她的第二天。
那天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挽着那个叫Lucas的男人,对他冷淡地说着“陆先生,请自重”。
原来,那是回光返照。
原来,那是她在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为他编织的最后一个谎言。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濒死的狼狈,不想让他有一丁点的愧疚,所以演了那样一出决绝的戏码,把他推得远远的,然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静静地腐烂。
“陆总,温小姐的遗体在市中心医院的停尸间……Lucas先生已经办好了手续,但他说不想让您打扰温小姐最后的安宁。”助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晏的脸色,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滚开。”
陆晏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他一把推开助理,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市中心医院。 停尸间位于地下二层。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那种特有的、属于死亡的气息,让陆晏的胃部一阵痉挛。
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停尸间里很冷,只有几盏惨白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Lucas站在最里面的一个冰柜前,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这个一向温和的瑞士男人,此刻眼中也布满了红血丝,看着陆晏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悲悯。
“你终于来了。”Lucas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她等了你很久,虽然我知道,你并不值得。”
陆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缓缓被推出来的金属台。
台上躺着一个人。
身上盖着白布。
陆晏的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走到台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白布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
他怕。 他怕掀开之后,看到的不是那个鲜活的温宁,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陆先生,”Lucas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平静,“她走的时候很疼。癌痛,你知道有多疼吗?她不吃止痛药,因为怕伤了脑子,记不住事情。她说,她要把最后一点清醒的时间,都用来恨你。”
陆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咬紧牙关,猛地掀开了白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躺在里面的女人,瘦得脱了形。 曾经那张饱满莹润的小脸,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因为长期的化疗,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已经掉光了,戴着这顶有些歪斜的假发。
她的嘴唇干裂发紫,双眼紧闭,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即使在死后,也未能解脱。
这不是那个在画廊里光彩照人的温宁。 这不是那个在日记里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温宁。 这是一具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躯壳,是他亲手推向深渊的受害者。
“温宁……”
陆晏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却不敢触碰。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曾经无数次推开她,无数次在她想要拥抱时转身离开。现在,他想给她一点点温暖,却发现她已经冷得像一块冰。
“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白布上,晕开一朵朵灰色的花。
“你起来骂我啊,温宁。你不是恨我吗?你起来打我,杀了我都可以……求求你,别睡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可是温宁听不见了。
她再也不会因为他的晚归而热饭,再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句冷言冷语而红了眼眶,再也不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爱他。
那份沉甸甸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爱,随着这具躯体的冷却,彻底消散了。
Lucas从旁边拿起一个信封,扔在陆晏身上。
“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如果你不来,就烧给她。”
陆晏颤抖着捡起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温宁那熟悉的、清秀的字迹,只是笔锋虚浮无力,看得出写的时候极其艰难。
“陆晏: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解脱了。
不要难过,也不要愧疚。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爱你的时候,我连命都可以给你。不爱了,我也只想干干净净地走。
那个孩子,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念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可惜,我们的回响,只在地狱。
下辈子,别遇见了。
太苦了。”
信纸从指间滑落。
陆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趴在冰冷的金属台上,额头抵着温宁冰冷的手背,哭得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停尸间的门开了又关,Lucas走了。 只剩下陆晏一个人,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守着这份迟来的、却永远无法送达的判决书。
窗外,苏黎世的雪停了。 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温宁苍白的脸上,却再也照不进陆晏余生的漫长黑夜。
京市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当陆晏抱着那只黑色的骨灰盒走下私人飞机时,机场外正刮着料峭的春风。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陆家的司机在出口等了很久,却始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陆晏避开了所有的耳目,独自一人驱车前往京郊的那座老宅。
那是京郊的一处半山庭院,荒废了许多年,院子里杂草丛生,唯有角落里的一棵梨树,在春风的催促下,开得如火如荼。
那是十年前,陆晏和温宁初遇的地方。
那时候陆晏还是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跟人飙车撞坏了腿,躲在这处老宅里养伤。温宁是邻居家的女儿,穿着白裙子,翻过墙头给他送止疼药。
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梨花漫天飞舞,落在她的肩头。她笑着对他说:“陆晏,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来这里找我吧,这里的梨花开得最好看。”
那时的陆晏嗤之以鼻,觉得这女人矫情又无趣。 后来的很多年,他确实再也没来过这里,直到他把温宁弄丢了,直到他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陆晏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他找了一把铁锹,在梨树下开始挖坑。
泥土湿润松软,散发着草木腐烂的气息。陆晏脱掉了昂贵的手工西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背,混着泥土沾在身上,狼狈不堪。
但他感觉不到累。
他一铲一铲地挖着,仿佛是在挖掘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坑挖好了,不深,刚好能容下那个盒子。
陆晏跪在坑边,动作轻柔地将骨灰盒放进去。他的指尖抚过盒盖上冰冷的木纹,低声喃喃:“温宁,我们回家了。”
这里没有墓碑。
助理曾建议找最好的石匠,用最顶级的汉白玉立一块碑,刻上“陆门温氏之墓”,极尽哀荣。
但陆晏拒绝了。
“她不配立碑。”陆晏当时坐在书房的阴影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我害死了她,我有什么资格让她死后还顶着陆太太的名分受万人祭拜?”
“她这一生,在我这里受尽了委屈,死后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没有碑,就没有名字。没有名字,就没有人知道她曾爱过那样一个混蛋。”
陆晏抓起一把泥土,缓缓撒在骨灰盒上。
黑色的泥土覆盖了黑色的盒子,渐渐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风一吹,头顶的梨花簌簌落下,像是一场盛大的雪,覆盖了那个小小的土包,也覆盖了陆晏余生的救赎。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直到寒意侵肌。
从这一天起,京市的名利圈少了一位手段狠戾的陆总,而京郊的梨园里,多了一个守墓人。
陆晏遣散了所有的佣人,卖掉了市中心的豪宅和大部分产业,只留下了这处老宅和维持基本生活的钱。
他剪短了头发,留起了胡茬,穿着最普通的棉麻衣服,每日里除草、浇水、清扫落叶。
他不再喝酒,因为温宁不喜欢酒气;他不再熬夜,因为温宁以前总担心他的身体。
他活成了温宁曾经希望他成为的样子,温和、内敛、与世无争。
只是,他再也没有笑过。
每年的梨花盛开时,陆晏都会坐在树下,温一壶清茶,对着那个没有碑的小土包说话。
“温宁,今年的梨花开得特别好,你以前总说想在这里拍照,可惜那时候我总是很忙。”
“温宁,昨天我梦见你了。梦里你还在厨房煮粥,我走过去想抱你,你却不见了。醒来以后,枕头湿了一大片。”
“温宁,我好像生病了。医生说我心脏出了问题,是心病。我想,大概是因为你住在我心里,你走了,心也就空了一块,补不上了。”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吹过梨树的沙沙声,像是她当年翻墙时裙摆的摩擦声,又像是她在他耳边轻轻的叹息。
陆晏的身体每况愈下。
常年的郁结于心,加上过度的劳累和悔恨,很快拖垮了他的底子。
第五年的春天,陆晏病倒了。
他躺在梨树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此时的他,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鬓角生出了华发,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
其实,他才不过三十出头。
春风拂过,梨花如雪般落下,落满了他的全身。
陆晏费力地抬起手,接住一片洁白的花瓣。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午后。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翻过墙头,手里拿着一瓶止疼药,笑盈盈地站在梨花树下看着他。
“陆晏,你怎么又受伤了?”
陆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这五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看着那个幻影,轻声说道:“温宁,我来接你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那片花瓣从指间滑落,归于尘土。
风吹过,梨花漫天。
那座没有墓碑的小坟旁,多了一具安静的躯体。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在这座无碑之墓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爱恨。
只有两缕纠缠不清的灵魂,在漫长的岁月里,达成了永恒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