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里公寓成立“反催婚互助会”后,我们用咖啡签抽人,决定谁替邻居挡相亲。
第一次,我抽中闻栖禾,陪她回家演精英男友。
第二次,我又抽中她。她说先把订婚宴混过去,感情问题以后再说。
第三次,我还抽中她。她爸拍着我肩膀安慰:“熬过年夜饭,开春重新抽签就好了。”
我等到开春,从精英男友演成了上门女婿。
可整整十七次,我抽到的签上都写着她的名字。
直到婚礼那天,我亲眼看见她往签筒里塞了十八根一模一样的签。
【第一章】
榆钱里公寓的天台上,晾着十九条床单。
风一吹,床单集体掀起来,把岑照野的脸抽得啪啪响。
他一手按住咖啡签筒,一手护着刚出锅的烤肠,冲围成一圈的邻居喊:
“最后确认一遍,谁抽中谁上,谁反悔谁交一个月公共电费。”
牙医廖添举手。
“我申请退出。”
“理由。”
“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也是牙医。”
“同行交流,不挺好?”
“她主攻拔牙。”
“那你主攻什么?”
“保牙。”
岑照野点头:“你们从专业立场上就没有未来。”
人群哄笑。
公寓老板樊叔蹲在塑料凳上,拿蒲扇敲了敲签筒。
“别废话。咱们成立这个互助会,就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谁家里催婚,谁登记。剩下的人抽签,抽中就去扮对象。男女不限,职业现编,关系现演,费用报销。”
岑照野扭头看他。
“男女不限是什么意思?”
樊叔抬起蒲扇,指了指角落里的健身教练熊阔。
“他上周抽中廖添,已经陪廖添回家吃过饭了。”
熊阔双臂抱胸,胸肌把黑背心撑出两道山脊。
“阿姨挺喜欢我。”
廖添捂住脸。
“我妈现在逼我解释,为什么谈了个一米九的男朋友。”
熊阔纠正:“一米九二。”
“这两厘米对我家户口本很重要吗?”
天台笑成一锅烧开的粥。
岑照野把烤肠咬断,含糊开口:“下一位,闻栖禾。”
角落里传来塑料袋摩擦声。
闻栖禾正坐在旧藤椅里,低头拆一盒酸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发尾被风拂到唇边,她咬住吸管,抬眼看向众人。
“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在梧桐饭店。”
樊叔问:“对方什么情况?”
“我姨介绍的,三十二岁,经营七家宠物医院。”
“条件不错啊。”
“他给我发了份婚前调查表。”
闻栖禾从包里抽出三张纸,抖开。
“第一项,询问我是否接受婚后每周称重。第二项,询问我家三代以内有没有脱发史。第三项,让我提交正面照、侧面照和头顶照。”
熊阔探过头。
“宠物医院还管植发?”
“他说这些数据影响后代质量。”
天台安静了两秒。
廖添推了推眼镜。
“建议直接绝育。”
樊叔一拍大腿。
“这个必须挡。谁来抽?”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岑照野身上。
他是反催婚互助会的发起人,也是唯一一个拍着桌子承诺“保证程序公平”的人。
岑照野把签筒摇了七八下,咖啡签撞击铁皮,叮叮当当。
“我先声明,咱们只是帮忙,不鼓励欺骗。假扮对象的底线是挡住一顿饭,不牵手,不亲嘴,不见家长,不签署任何法律文件。”
樊叔问:“要是对方家长突然来了呢?”
“跑。”
“门堵住了呢?”
“报警。”
“警察问什么关系呢?”
“失散多年的债主。”
闻栖禾吸空最后一口酸奶,盒子发出咕噜声。
“抽吧。”
岑照野把手伸进签筒。
十几根咖啡签擦过指缝。他捏住一根,抽出来,翻到背面。
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
岑照野。
全场鼓掌。
岑照野盯着那根签。
“等会儿,为什么签上写的是我?”
樊叔理直气壮:“当然写执行人的名字。难道写菜名?”
“我作为主持人也在签筒里?”
“你不是人?”
“我是发起人。”
“发起人带头践行,组织才能走远。”
樊叔站起来,把蒲扇夹在腋下,握住他的手一顿摇。
“小岑,组织信任你。”
岑照野转头看闻栖禾。
“你有意见吗?”
闻栖禾把酸奶盒捏扁,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有。”
岑照野松了口气。
“我也觉得不合适。”
“精英男友不该穿人字拖。”
岑照野低头。
左脚黑色,右脚蓝色。
他早上下楼拿外卖,随便踩了两只,没想到人生在下午四点拐进了梧桐饭店。
“这是个人风格。”
“对方会以为你刚从澡堂创业回来。”
“那我演澡堂老板。”
“我告诉我姨,你在金融行业。”
“澡堂也办储值卡,资金流量不低。”
闻栖禾盯了他三秒,伸手取走他嘴里剩下的半根烤肠,扔进垃圾桶。
“明天下午两点,去买鞋。”
“报销吗?”
“报。”
“能买两双吗?”
“你有几只脚?”
“我考虑行业风险,怕跑路的时候掉一只。”
第二天下午,闻栖禾在商场男鞋区等了二十分钟。
岑照野穿着西装来了。
西装是灰色的,肩线挺括,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收拾过。只要视线不往下挪,他确实有几分精英气质。
闻栖禾低头。
他脚上穿着一双塑料洞洞鞋。
鞋面各扣着一只发光青蛙。
闻栖禾捏紧手里的矿泉水瓶。
“你解释。”
“皮鞋磨脚。”
“所以你穿这个?”
“别小看它。防水,透气,起步快。遇到突发情况,我能在三秒内离开饭店。”
“西装配洞洞鞋,你准备去哪里上市?”
“菜市场。”
闻栖禾想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抓住岑照野的手腕,把人拖进鞋店。
导购迎上来。
“给男朋友挑鞋吗?”
“不是。”
“是。”
两人同时开口。
导购的笑卡在嘴边。
闻栖禾转头:“你说什么?”
岑照野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进入角色。专业演员不能在群众面前掉链子。”
“你昨晚还说只挡一顿饭。”
“演员的信念感不按小时结算。”
导购看看他,又看看闻栖禾。
“二位感情挺活泼。”
岑照野点头:“她负责感情,我负责活泼。”
闻栖禾抬脚踩住他的洞洞鞋。
鞋面上的青蛙亮了。
还唱了一句生日快乐。
整个鞋店的人都转过头。
闻栖禾松开脚,转身挑了双没有鞋带的皮鞋。
“就这个。”
岑照野小声问:“为什么没有鞋带?”
“方便你三秒跑路。”
【第二章】
梧桐饭店三楼,水晶灯照得杯碟发亮。
相亲对象名叫胡任竹,头发从额角退到头顶,只剩后脑勺守着最后一片阵地。
他穿着格纹西装,胸前别了一支钢笔。
岑照野跟在闻栖禾身后进门时,胡任竹正拿手机拍她的头顶。
快门声响了两次。
闻栖禾脚步停住。
“你在拍什么?”
“别误会,我只是记录一下发量。”
胡任竹缩放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你头顶分缝有点宽。根据我的经验,三十五岁以后存在稀疏风险。”
岑照野从闻栖禾身后探出脑袋。
“你的经验挺有说服力。”
胡任竹抬头:“你是谁?”
岑照野拉开闻栖禾身旁的椅子,先让她坐下,自己再落座。
“她男朋友。”
胡任竹盯着闻栖禾。
“你姨说你单身。”
“上午还是。”
岑照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中午她去商场买鞋,对我进行了冲动消费。爱情来得太快,我们都没带头盔。”
闻栖禾的手伸到桌下,掐住他腰侧。
岑照野倒水的手抖了一下。
热茶溅上桌布。
胡任竹扶了扶眼镜。
“闻小姐,你既然有男朋友,为什么还来相亲?”
“来晚了。”
“什么来晚了?”
岑照野接过话:“我来晚了。前面排队的人比较多。”
桌下那只手掐得更重。
岑照野吸了口气,保持微笑。
胡任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闻小姐,我不接受低质量玩笑。婚姻讲究匹配。我的七家宠物医院年流水超过两千万,我要求配偶体脂率低于百分之二十五,直系亲属无脱发史,婚后两年内生育两个孩子。”
岑照野举手。
“提问。”
“你说。”
“两个孩子按人头算,还是按胎次算?”
胡任竹皱眉:“有什么区别?”
“双胞胎算完成任务,还是算超额完成?”
闻栖禾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胡任竹敲了敲桌面。
“我在谈严肃问题。”
“我也严肃。绩效标准不明确,员工怎么干活?”
“生孩子不是上班。”
“每周称重、提交报表、完成生育指标,这不叫上班?”
岑照野喝了口茶。
“至少上班还有双休。”
隔壁桌有人噗地笑出声。
胡任竹的脸色压下来。
“我找的是妻子,不是员工。我的要求都是从家庭利益出发。”
闻栖禾抬眼。
“那你能提供什么?”
胡任竹把钢笔拿下来,在餐巾纸上写了几行。
“第一,我名下有房,但产权属于婚前财产。第二,我提供每月三千元家庭开支,账目必须公开。第三,我母亲可以免费指导你坐月子。”
岑照野倒吸一口凉气。
“免费?”
胡任竹点头。
“她经验丰富。”
“这属于核心竞争力,怎么能免费?你们家做慈善?”
隔壁桌笑声更响。
胡任竹把钢笔拍在桌上。
“闻小姐,你男朋友有没有基本礼貌?”
闻栖禾想回答,岑照野却按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桌下空调送风口吹来冷气,闻栖禾的指尖却绷紧了。
岑照野收拢五指,语气也沉了几分。
“胡先生,你给人拍头顶的时候,礼貌在哪儿?”
“我只是做评估。”
“谁允许你评估她?”
“相亲本来就是双向选择。”
“选择是觉得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离开。不是把活人摆到台秤上,算她值几头猪。”
胡任竹猛地站起来,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响声。
服务员端着汤走到一半,被他撞了下手肘。
汤碗倾斜。
岑照野刚要起身,闻栖禾已经抓住桌布往自己这边一扯。
滚热的汤落在桌沿,顺着胡任竹的裤腿淌下去。
他原地蹦了三下,伸手去拍。
钢笔从胸前掉出来,咕噜噜滚进汤里。
闻栖禾拿起包。
“饭钱我会转给你。体检报告不会给,头顶照也不会补拍。”
胡任竹扯着裤腿,牙关咬紧。
“你别以为有人要就了不起。等你过了三十,条件只会越来越差。”
闻栖禾还没开口,岑照野从餐巾盒里抽出一张纸,盖住那支泡汤的钢笔。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我担心什么?”
“后方阵地快失守了。”
胡任竹抬手摸住后脑勺。
隔壁桌彻底笑翻。
两人走出饭店,闻栖禾一路没说话。
到了停车场,她松开包带,转身盯着岑照野。
“你最后那句话没必要。”
“他先进行人身攻击。”
“那你也不能攻击他的头发。”
“我攻击的是事实。”
“事实更伤人。”
岑照野靠在车门上。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挡汤?”
“那碗汤八十八。”
“所以?”
“洒你身上,西装要送洗。洒他身上,我们不用负责。”
“逻辑严谨。”
闻栖禾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擦掉他手背上的茶渍。
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半臂。
停车场灯管嗡嗡作响,车轮碾过减速带,闷响从立柱后传来。
岑照野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喉咙发干。
他想抽回手,闻栖禾已经把湿纸巾拍进他掌心。
“自己擦。”
“哦。”
“今天表现还行。”
“报酬呢?”
“鞋不是报酬?”
“鞋是工作装备。”
“你还想要什么?”
岑照野指向街对面的甜品店。
“我刚才只喝了茶。”
五分钟后,闻栖禾坐在甜品店里,看着岑照野吃掉第三块提拉米苏。
“你很饿?”
“演精英耗费脑力。”
“你哪里像精英?”
岑照野晃了晃脚上的新皮鞋。
“脚。”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闻栖禾看了一眼屏幕,接通。
她还没说话,听筒里便冲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栖禾,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闻栖禾看向岑照野。
岑照野嘴里含着蛋糕,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
闻栖禾按下免提。
“谁告诉你的?”
“你姨在饭店门口看见了!说那小伙子长得精神,还替你教训了姓胡的。你今晚把他带回来,我和你爸见见。”
岑照野停止咀嚼。
闻栖禾抓起手机。
“妈,他今晚有事。”
岑照野拼命点头。
听筒里的人问:“什么事?”
闻栖禾看着他,沉默两秒。
岑照野用口型说:“加班。”
闻栖禾开口:“他要去医院。”
岑照野一愣。
“怎么了?”
“吃蛋糕噎住了。”
岑照野当场被蛋糕噎住。
【第三章】
第二次抽签安排在三天后。
岑照野提前检查了签筒。
他把十六根咖啡签倒在桌上,逐根翻看,确认自己的名字只出现一次。
“公开,透明,公正。”
他把签放回去,又用封条贴住筒口。
樊叔趴在柜台上嗑瓜子。
“你防谁呢?”
“防命运。”
“命运欠你钱了?”
“它欠我一个正常周末。”
闻栖禾推开公寓大门,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今晚去我家吃饭。”
岑照野抬头:“你命令谁?”
“我的假男友。”
“工作时间已经结束。”
闻栖禾把点心放在柜台上。
“我妈查到了公寓地址。”
岑照野猛地坐直。
“你把组织卖了?”
“不是我。她从饭店监控里看见你替我叫车,顺着车牌问到了司机,又从司机那里问到下车地点。”
樊叔吐出瓜子壳。
“阿姨干什么工作的?”
“退休前做户籍登记。”
岑照野转向窗户,估算从二楼跳出去会不会骨折。
闻栖禾继续说:“她今晚过来。”
岑照野站起身。
“我搬家。”
樊叔抓住他衣角。
“押金不退。”
“为什么?”
“合同写着,逃避集体任务视为违约。”
“哪一条?”
“刚加的。”
岑照野拍了拍桌子。
“抽签。按规矩来。谁抽中谁去。”
半小时后,榆钱里十六名住户围在大厅里。
岑照野亲手撕开封条,将签筒递给闻栖禾。
“你抽。”
闻栖禾把手伸进去,指尖拨动木签,最后取出一根。
翻面。
岑照野。
大厅里响起整齐的掌声。
岑照野夺过木签,对着灯照。
“有夹层吗?”
樊叔说:“咖啡签哪来的夹层?”
“也许有人掌握了微雕技术。”
熊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磁铁。
“测测?”
“木头不吸磁。”
“那你还怀疑什么?”
岑照野指着自己的名字。
“十六分之一。连续两次抽中,概率是二百五十六分之一。”
廖添按着计算器。
“不对。第一次和第二次相互独立,条件概率还是十六分之一。”
岑照野看向他。
“你非要在我受伤时展示学历?”
廖添收起手机。
“知识不分场合。”
闻栖禾取走那根签。
“七点出发。”
“我不去。”
她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
备注写着:精英男友第二阶段劳务费。
金额三千。
岑照野拿起外套。
“叔叔喜欢喝什么?”
闻家住在北梧巷。
车刚停稳,岑照野便看到门口站着一排人。
闻栖禾的父母、小姨、舅舅、表弟,还有一位拄拐杖的老太太。
七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岑照野扶住车门。
“你说吃饭。”
“是吃饭。”
“你没说饭桌要开股东大会。”
闻栖禾压低声音:“他们只是好奇。”
“你家好奇心按族谱传染?”
闻母迎上来,抓住岑照野的胳膊。
“照野吧?快进来。路上冷不冷?饿不饿?你属什么的?家里几口人?准备什么时候买房?”
岑照野被一路拖进客厅。
“阿姨,我嘴只有一张,您排队问。”
闻父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捧着茶杯,从他进门起就没抬眼。
“坐。”
岑照野坐下。
沙发垫陷进去半截。
他刚想调整姿势,闻母已经把果盘塞到怀里。
“吃橘子。”
“谢谢阿姨。”
“怎么还叫阿姨?”
岑照野剥橘子的手停住。
“现在改口需要什么流程?”
闻父终于抬头。
“先说说工作。”
岑照野坐直。
“我经营一家品牌策划工作室。”
“规模呢?”
“目前两个人。”
闻栖禾插话:“另一个是兼职会计。”
闻父问:“办公室多大?”
“二十六平方米。”
“有会议室吗?”
“开会时把门关上,整间都是会议室。”
表弟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闻父的手指敲着杯沿。
“收入稳定吗?”
“分月份。”
“好的月份呢?”
“能按时交房租。”
“不好的月份?”
“房东打电话时,我会把手机交给会计。”
闻栖禾把脸转向窗户。
她肩膀抖动,嘴唇抿得发白。
闻母瞪了丈夫一眼。
“问这些干什么?年轻人肯努力就行。”
小姨把一盘瓜子往岑照野面前推。
“你和栖禾怎么认识的?”
“抽签。”
闻栖禾一脚踩在他鞋上。
岑照野话锋急转。
“抽时间参加朋友聚会,碰巧认识。”
“谁先追的谁?”
“她。”
“他。”
两人同时开口。
客厅静了。
闻母眼睛亮起来。
“到底谁?”
岑照野看向闻栖禾。
闻栖禾也看着他,视线里写着五个字:你最好想清楚。
岑照野放下橘子。
“我们同时伸手拿最后一串烤肉,发生了肢体接触。她没松手,我也没松手。僵持十五分钟后,摊主说再不决定就报警。我们为了维护社会秩序,选择在一起。”
表弟把茶喷了出来。
闻父的杯子停在半空。
老太太拍着膝盖笑了半天。
“这孩子实诚。抢口吃的都不撒手,过日子饿不着。”
闻栖禾扭头盯着岑照野。
岑照野小声说:“老人认可我。”
“她认可的是你的饭量。”
饭桌上,闻母不停给岑照野夹菜。
碗里的排骨摞到第六块时,闻父端起酒杯。
“喝一点?”
闻栖禾按住岑照野的杯子。
“他开车。”
“我没开车。”
桌下又挨了一脚。
岑照野马上补充:“但我可以负责想象自己开车。”
闻父放下酒瓶。
“那就不喝。”
酒过三巡,小姨忽然问:“照野,你觉得我们栖禾哪里好?”
这句话落下,筷子声全停了。
闻栖禾盯着碗里的米饭。
岑照野本想随口编两句,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饭前切菜时,她替闻母接过菜刀,手腕蹭上一道红印。吃饭时,她把鱼腹那块没刺的肉夹给老太太,又趁父亲低头找眼镜,把他面前凉掉的汤换成热的。
她做这些时没出声。
岑照野收回视线。
“她记性好。”
闻栖禾抬头。
“别人随口说过的话,她都记得。樊叔腰不好,她给公寓换了带靠背的椅子。廖添值夜班,她会在冰箱里给他留饭。有人嘴上说不需要,她也知道该做什么。”
桌边安静下来。
闻栖禾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
小姨刚想开口,门铃突然响了。
闻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胡任竹。
他手里提着两箱保健品,裤腿已经换过,后脑勺也喷了一层黑色纤维粉。
“阿姨,我听说您家今晚聚餐,过来看看。”
岑照野放下筷子。
胡任竹看见他,眼皮跳了两下。
“你怎么在这里?”
岑照野指着满桌饭菜。
“看不出来?我来竞标。”
【第四章】
胡任竹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两箱保健品摆在闻父脚边。
“叔叔,这些都是进口产品。一箱调节血脂,一箱改善睡眠。”
闻父看了眼包装。
“你怎么知道我血脂高?”
“闻阿姨提过。”
闻母皱眉。
“我什么时候跟你提过?”
“上个月相亲群里,您发过体检报告。”
闻父缓缓转头。
闻母抓起围裙擦手。
“那不是为了让大家帮忙看看指标吗?”
“你把我体检报告发相亲群?”
“群里没有外人。”
“里面四百七十三个人。”
“都是给孩子找对象的家长。”
闻父的鼻翼动了两下,端起茶杯压住话头。
胡任竹拉开椅子坐下。
“叔叔,阿姨,我还是希望你们慎重考虑。闻小姐和这位岑先生认识时间不长,彼此缺少了解。婚姻不能靠冲动。”
岑照野夹起一块排骨。
“胡先生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闻栖禾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岑照野把排骨放进碗里。
“所以我们准备多了解几年。你先回去,五年后再来问结果。”
胡任竹咬紧后槽牙。
“我不是来开玩笑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认为闻小姐受到欺骗。你经营的工作室注册资金只有十万元,实缴为零。上季度还涉及两起合同纠纷。”
闻栖禾抬眼。
“你调查他?”
“我只是对潜在竞争者进行背景核验。”
岑照野放下筷子。
“胡先生,查企业公开信息没问题,但我提醒你,合同纠纷已经结案。甲方拖欠项目款,我们是原告。”
“那也说明你经营能力存在问题。”
“你开宠物医院,遇见咬人的狗,也说明你沟通能力存在问题?”
表弟埋头扒饭,肩膀抖得桌子都在晃。
胡任竹从包里拿出文件。
“我可以提供更稳定的生活。这里是我拟定的婚后财务规划。”
闻母接过去。
第一页写着家庭成员日常行为积分制度。
按时起床,加两分。
体重下降,加三分。
未经允许购买非必需品,扣五分。
拒绝参加男方家族聚会,扣十分。
积分低于六十,暂停当月零花钱。
闻母看到第二页,眉毛越抬越高。
“你准备给栖禾多少零花钱?”
“三千。”
“她一双鞋就不止三千。”
胡任竹语气平稳。
“所以需要改变消费习惯。女性婚后应该把重心转向家庭。”
闻栖禾伸手拿文件。
闻母没给。
她把那几张纸折起来,塞回胡任竹怀里。
“栖禾不用改。”
胡任竹愣住。
闻母指向门口。
“她小时候想学画画,我没钱,带她跑了三条街买打折颜料。她工作后买什么、穿什么,都是自己挣的。她没花过你一分钱,你凭什么先给她定规矩?”
闻父把茶杯压到桌上。
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拿上东西,走。”
胡任竹的脸色变了。
“叔叔,我是为她好。”
“她有爹有妈,有朋友,有自己的脑子。轮不到你把她装进表格里。”
屋里没人再笑。
胡任竹抓起文件,起身时碰倒椅子。
他看向闻栖禾。
“你会后悔的。他今天能装得体贴,结婚后未必是这副样子。”
闻栖禾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桌边的汤汁。
“你至少有一点说对了。”
胡任竹停住。
“什么?”
“我和他未必结婚。”
岑照野的手指一顿。
闻栖禾抬头,视线落在胡任竹脸上。
“但我更不可能选你。”
胡任竹嘴唇动了两下,提起保健品走向门口。
岑照野叫住他。
“东西忘了。”
“送给叔叔阿姨的。”
闻父说:“拿走。”
胡任竹绷着脸折回来。
他弯腰搬箱子时,后脑勺蹭过墙上的装饰画。
一片黑色粉末落下来,在白墙上拖出半道印子。
表弟抬头看了一眼,没憋住。
第一声笑冒出来,整张桌子接连失守。
胡任竹抱着箱子冲出门。
闻母追到门口。
“等一下。”
他回头,眼里浮出一点期待。
闻母把抹布递过去。
“墙擦干净。”
吃完饭,闻父送岑照野到楼下。
北梧巷的路灯坏了一盏,树影压在青砖路上。远处有人收摊,铁架碰撞声一阵接一阵。
闻父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你和栖禾是假的吧?”
岑照野脚下一停。
闻父看着前方。
“她撒谎时会摸右手手腕。你进门后,她摸了七次。”
“叔叔,我可以解释。”
“先回答。”
岑照野吸进一口凉气。
“是假的。”
闻父点点头。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她需要人帮忙。”
“收钱了?”
“收了。”
“多少?”
“三千。”
闻父转身往回走。
岑照野追上去。
“叔叔,您听我解释。钱是劳务费,但我没有恶意。相亲那个人确实越界,我只是帮她挡一下。今天这顿饭也是临时情况。”
闻父停住,转头盯着他。
岑照野握紧车钥匙,等着挨骂。
闻父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元,塞进他手里。
“今晚表现不错,这是加班费。”
岑照野看着钞票。
“您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我们骗了您。”
“她从小不愿意带人回家。为了应付我们,肯花三千找你,说明我们逼得太紧。”
闻父抬头看了眼自家亮着的窗户。
“我回去会跟她妈说。你以后不用来了。”
岑照野手里的车钥匙硌着掌心。
他本该松口气。
胸口却堵了一块东西,连呼吸都不顺。
“叔叔。”
“还有事?”
“如果她再抽中我呢?”
闻父眉头皱起。
“什么抽中?”
岑照野马上摇头。
“没什么。”
闻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挣钱归挣钱,别拿感情当工作。演久了,谁都下不了台。”
他说完走进楼道。
岑照野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那五百元。
身后传来脚步声。
闻栖禾追下来,把一条围巾扔到他怀里。
“你的。”
“不是我的。”
“我妈说你脖子冷。”
“那算工作赠品?”
闻栖禾盯着他。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岑照野把五百元塞进口袋。
“夸我演技好,给了奖金。”
她的视线落在他口袋上。
“还有呢?”
“让我以后别来。”
闻栖禾的睫毛抖了一下。
“哦。”
“你就这个反应?”
“你还想听什么?”
岑照野张了张嘴。
一辆电动车从巷口冲出来,喇叭按得尖锐。闻栖禾伸手把他拽到路边,自己却踩上松动的砖块。
脚踝一偏。
岑照野扶住她的腰。
两个人撞得很近。
闻栖禾的呼吸擦过他下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西装领口。
想松开,谁都没先动。
楼上传来闻母的喊声。
“栖禾,亲完没有?没亲完带他上楼亲,外面冷!”
两人同时弹开。
岑照野抬头看向四楼。
“阿姨视力真好。”
闻栖禾转身就走。
“她看错了。”
“解释一下?”
“你想解释,自己上去。”
岑照野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我怕你爸收回加班费。”
【第五章】
开春前,榆钱里又组织了四次抽签。
第一次,闻栖禾的表妹结婚,家里要求她带男友参加。
岑照野抽中。
第二次,闻母生日,亲戚点名要见“抢烤串认识的精英”。
岑照野又抽中。
第三次,闻栖禾单位发放双人温泉券,她不想浪费,提议抽个人拼车。
岑照野还是抽中。
第四次,闻父参加钓鱼比赛,缺一名家属摄影。
签从筒里掉出来,正面朝上。
岑照野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捏着那根签,站在公寓大厅中央,瞳孔都快缩成针尖。
“这不是概率问题。”
樊叔问:“那是什么?”
“灵异事件。”
廖添端着泡面路过。
“你可以报警。”
“怎么说?警察同志,我被咖啡签跟踪了?”
熊阔拍拍他的肩。
“接受吧。你俩有缘。”
“缘分不能拿记号笔写。”
岑照野把签筒拆开,从内部到筒底逐寸检查。没有暗格,没有机关,所有签长短一致,重量也差不多。
闻栖禾坐在沙发上看杂志。
“检查完了吗?”
“你不觉得奇怪?”
“运气问题。”
“我的运气要有这么稳定,早中五百万了。”
“彩票中奖率低。”
“连续六次抽中你的概率也没高到哪里去。”
闻栖禾翻过一页。
“可能你上辈子欠我钱。”
“欠多少?”
“按现在的工作量,连本带利还差一百七十年。”
岑照野把签筒放回桌面。
“这次我拒绝。”
闻栖禾合上杂志。
“钓鱼比赛只是拍照。”
“上次婚礼你也说只吃饭。结果你二姨让我上台抢捧花,我被六个姑娘围攻,衬衫扣子崩进司仪嘴里。”
“医药费报销了。”
“那是司仪的医药费。”
“你的扣子也缝了。”
“用红线缝的。开会时客户问我是不是本命年。”
闻栖禾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岑照野后退一步。
“又是什么?”
“你工作室要参加的城市文创项目,评审名单。”
岑照野接过来。
主评委一栏写着闻怀山。
也就是闻栖禾的父亲。
他抬头。
“你爸不是退休了吗?”
“返聘。”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岑照野抓了抓头发。
“我要是去钓鱼比赛,会不会构成利益输送?”
“拍照不算。”
“我要是把他拍瘦了呢?”
“算技术。”
“把鱼拍大呢?”
“算态度。”
周六早上五点,岑照野穿着冲锋衣赶到城西水库。
闻父已经坐在岸边,鱼竿架好,保温杯冒着热气。
岑照野架起相机。
“叔叔,您往左边一点。”
“鱼在右边。”
“我拍人。”
“钓鱼比赛不拍鱼,拍我干什么?”
“家属摄影,重点是家属。”
闻父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成家属了?”
岑照野按快门的手僵住。
“临时工。”
闻父哼了一声,转回水面。
太阳从芦苇后爬起来,水面铺开碎光。岸边几十个人压着嗓子聊天,鱼线切进水里,浮漂一动不动。
闻父坐了两个小时,没有一条鱼咬钩。
隔壁选手已经钓上第七条。
岑照野蹲得腿麻。
“叔叔,要不换个位置?”
“比赛不能换。”
“换鱼饵?”
“鱼饵没问题。”
“那可能鱼有问题。”
闻父转头:“鱼有什么问题?”
“不识货。”
闻父握住鱼竿,嘴角动了一下。
十分钟后,浮漂猛地下沉。
闻父起竿。
鱼线绷紧,水面炸开一圈白浪。
“大的!”
岑照野抓起相机,刚要拍,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怀山,你女婿来了?”
闻父手一抖。
鱼竿被猛力拽弯。
岑照野扑过去抓住竿尾,两人一前一后往回拉。
鱼从水里跃出来,尾巴甩起一片水珠。
相机挂在岑照野胸前,镜头被撞得左右摇晃。
“叔叔,收线!”
“你别压我胳膊!”
“鱼要跑了!”
“你脚踩我桶里了!”
岑照野低头。
右脚正踩在装蚯蚓的塑料桶里。
他想拔出来,鞋底却卡住桶口。鱼又发力,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闻父抓住他的背包带。
刺啦一声。
冲锋衣后背裂开。
两个人抱着鱼竿摔进浅水区。
岸边惊呼连成一片。
那条鱼啪地落到岑照野脸上,尾巴左右开弓,抽了他六下。
闻父坐在水里,帽子歪到耳边。
“快抓!”
岑照野抱住鱼。
鱼身滑得抓不稳,他用下巴压着鱼头,双腿夹住鱼尾,整个人在泥水里滚了半圈。
闻栖禾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父亲坐在水里。
假男友趴在泥里。
一条草鱼夹在两人中间,嘴巴一张一合。
周围十几部手机对准他们。
闻栖禾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我就晚来了五分钟。”
岑照野吐掉嘴里的水草。
“你爸钓的。”
闻父扶着腰站起来。
“准确说,是我们合伙抓的。”
裁判跑过来称重。
九点八公斤。
全场第一。
闻父盯着电子秤,腰也不扶了,抬手拍向岑照野后背。
巴掌落到撕裂处,直接拍上皮肤。
岑照野疼得蹦起来。
闻父笑出声。
“晚上来家里,炖鱼。”
“不去了。”
“为什么?”
“鱼看见我影响食欲。”
回程路上,闻栖禾开车。
岑照野裹着救生毯坐在副驾驶,头发还在滴水。
车内暖风开到最大,玻璃蒙着水汽。
闻栖禾递给他一包纸巾。
“擦擦。”
岑照野抽出两张,按在额头上。
“你爸今天叫我什么,知道吗?”
“什么?”
“女婿。”
“是别人叫的。”
“他没否认。”
“忙着抓鱼。”
“抓完也没否认。”
闻栖禾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紧前车。
“你很在意?”
岑照野擦头发的手停了一拍。
“我担心影响职业声誉。”
“你有什么职业声誉?”
“未婚青年。”
“榆钱里没人信。”
岑照野偏过头看她。
“那你信吗?”
车里只剩暖风声。
红灯亮起,闻栖禾踩下刹车。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缓慢收紧。
“我信不信重要吗?”
岑照野想回答,后车喇叭突然响了。
绿灯已经亮起。
闻栖禾松开刹车。
汽车往前滑,刚才那句话也被压回喉咙。
到榆钱里后,岑照野发现自己的工作室门口围满了人。
樊叔举着手机冲过来。
“小岑,你出名了。”
屏幕上是一段偷拍视频。
标题写着:男子为讨岳父欢心,跳入水库肉搏二十斤草鱼。
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三百万。
评论区第一条:
这不是钓鱼,这是女婿下水替岳父劝鱼。
第二条:
鱼上岸前以为自己输了,上岸后发现这个家也没赢。
第三条:
姑娘快嫁,他连你爸的鱼都敢抢,以后家里没人敢剩饭。
岑照野把手机还给樊叔。
“谁写的标题?”
“本地生活号。”
“联系他。”
“删视频?”
“收广告费。”
闻栖禾站在他身后。
“你不介意?”
岑照野裹紧救生毯。
“社死已经发生,不能让它白死。”
【第六章】
水库视频给岑照野的工作室带来了一笔生意。
一家渔具公司找到他,要他设计春季宣传方案。
客户坐在二十六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开口第一句便是:
“我们需要那种奋不顾身的感觉。”
岑照野问:“指产品质量?”
“不,指你抱鱼的姿势。”
客户打开平板,停在他被鱼尾抽脸的画面。
“这张很有冲击力。”
岑照野沉默片刻。
“我建议突出鱼竿性能。”
“鱼竿大家都有,你被鱼打,别人没有。”
兼职会计许满仓坐在角落,肩膀一阵乱颤。
合同最终签了。
条件是岑照野亲自出演广告。
拍摄那天,闻栖禾带着咖啡来探班。
摄影棚中央搭了水池,岑照野穿着全套钓鱼服,怀里抱着一条道具鱼。
导演拿着喇叭喊:
“感情不够!你要把它当成岳父的希望!”
岑照野抬头。
“岳父没有这种希望。”
“那就当成你未婚妻!”
“我没有未婚妻。”
导演指向闻栖禾。
“那她是谁?”
全场视线转过去。
闻栖禾拎着咖啡,站在门口。
岑照野把道具鱼举到脸前。
“甲方代表。”
导演一拍大腿。
“更好!把鱼当甲方!”
岑照野低头看鱼。
“这下有感情了。”
第一遍拍完,导演要求加一场落水镜头。
水池只有半米深,池底铺着防滑垫。岑照野刚跳进去,道具鱼的电动尾巴便失控了。
鱼尾高速旋转,抽中他的腰。
他脚下一滑,向后栽倒。
闻栖禾扔下咖啡,踩着池沿去拉他。
岑照野刚抓住她的手,鱼尾又扫过来,正中闻栖禾的小腿。
她失去重心,也掉进水池。
水花泼了导演一脸。
摄影棚安静了。
岑照野从水里坐起来,闻栖禾正压在他胸前,一只手撑着他的肩。
湿透的发丝贴着她的脸颊,水珠顺着下巴落到他颈侧。
岑照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闻栖禾也没动。
摄影师还举着机器。
导演抹掉脸上的水。
“别停,这段能用!”
闻栖禾转头。
“关机。”
摄影师马上放下机器。
导演还想争取:“画面真不错。”
闻栖禾从水里站起来。
“肖像授权费另算。”
“能商量。”
“按秒计费。”
导演闭嘴了。
休息室里,岑照野把干毛巾递给闻栖禾。
“先擦头发。”
“你呢?”
“我习惯了。”
“谁会习惯一天掉两次水里?”
“鱼类工作者。”
闻栖禾接过毛巾,擦了几下,忽然问:“你为什么答应拍广告?”
“给钱。”
“只是因为钱?”
岑照野打开储物柜,取出备用衣服。
“工作室快撑不住了。”
闻栖禾动作停下。
“缺多少?”
“项目回款拖了四个月。房租、工资、设备分期加起来,下周有十二万缺口。”
“为什么没说?”
“互助会只挡相亲,不负责企业融资。”
闻栖禾把毛巾搭在肩上。
“我可以借你。”
岑照野关上柜门。
“不用。”
“我有闲钱。”
“那也是你的。”
“写借条,算利息。”
“闻栖禾。”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休息室的门没关严,外面有人拖动灯架,滚轮碾过地面,声响忽近忽远。
岑照野看着她。
“我陪你回家,是因为抽中,也因为我愿意。你帮我介绍客户,我感谢。钱不行。”
“为什么?”
“欠钱以后,说话就不硬气了。”
“你在我面前硬气过?”
“至少心理上硬。”
闻栖禾盯了他一会儿,转身去拧湿透的衣角。
“随你。”
岑照野听出她语气不对。
他想解释,工作人员却在门外喊开工。
接下来的拍摄,两人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公寓,岑照野发现办公室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项目需求单。
闻栖禾所在的建筑设计公司准备更换品牌形象,预算二十八万,公开比稿。
需求单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借钱。凭本事挣。
岑照野拿着那张纸,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二楼灯坏了,声控灯隔几秒灭一次。
他跺脚,灯亮。
再灭。
再跺。
樊叔从楼上探头。
“你半夜练踢踏舞?”
岑照野把需求单折好。
“活动筋骨。”
“栖禾刚回来。”
“我没问她。”
“她也没问你。”
樊叔嗑着瓜子。
“你们两个嘴都挺硬。以后亲嘴可能费牙。”
岑照野抬头。
“叔,最近房租是不是收得太顺利?”
樊叔缩回脑袋。
“我睡了。”
岑照野带着团队准备了七天。
比稿当天,闻栖禾没有出现在会议室。
评审席坐着她的直属领导和公司合伙人。
岑照野做完陈述,对方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项目是谁介绍给你的?”
“闻栖禾。”
“你们什么关系?”
岑照野握着翻页器。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的风声。
他看向屏幕。最后一页方案上,是榆钱里公寓的老楼轮廓。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窗内没有人脸,只有不同的生活痕迹。
晾衣架、健身器材、牙科模型、堆满文件的书桌。
还有一只装咖啡签的铁筒。
岑照野放下翻页器。
“她是我的重要客户。”
合伙人追问:“只有客户?”
“这个问题和方案有关吗?”
“涉及利益回避。”
“她没有参与评审,也没有向我透露底价。项目公开竞标,流程可以核查。”
岑照野手掌压住桌沿。
“至于私人关系,等我有资格回答时,我会先告诉她。”
会议室里没人再问。
三天后,工作室中标。
岑照野收到通知时,闻栖禾正在天台收床单。
他冲上去,把中标邮件举到她面前。
“看见没有?”
闻栖禾扫了一眼。
“看见了。”
“二十八万。”
“公司付给你,不是付给我。”
“十二万缺口补上了。”
“恭喜。”
她抱起床单往楼下走。
岑照野挡住楼梯口。
“还生气?”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下颌咬得很紧。”
“让开。”
“我不是不领情。”
“让开。”
“我只是没办法拿你的钱。”
闻栖禾抬眼。
岑照野抓紧手机。
“我怕欠你太多。”
“你已经欠了。”
“什么?”
“六次劳务,一双鞋,一条围巾,两顿饭,还有一次水下救援。”
“水下救援是谁救谁?”
“我掉下去,是因为拉你。”
“行,算你救我。怎么还?”
闻栖禾盯着他。
风吹起床单一角,盖住两人的头顶。
光线忽然暗下来,洗衣液气味落进呼吸里。
她往前走了半步。
“以后再说。”
岑照野喉结滚动。
“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抬手掀开床单。
日光重新落下来。
“等你下次抽中我。”
【第七章】
第七次抽签,岑照野没有参加。
他把自己反锁在工作室里,门上贴了一张纸。
本人今日不宜参与概率活动。
门外传来敲门声。
樊叔喊:“小岑,开门。”
“死了。”
“死人要退租。”
“又活了。”
“出来抽签。”
“不抽。”
“栖禾的事。”
屋里静了两秒。
门开了一条缝。
岑照野露出半张脸。
“什么事?”
樊叔把签筒从身后拿出来。
“她前男友回来了。”
门彻底打开。
大厅里,闻栖禾坐在窗边,面前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男人。
男人名叫程见川,是她大学时的恋人。
两人毕业后去了不同城市。程见川想让她放弃工作随他出国,闻栖禾拒绝。分开六年,他现在回来接手家族公司,也带来了一份婚约。
程见川看见岑照野,抬手打招呼。
“你就是栖禾现在的男朋友?”
岑照野靠着门框。
“试用期。”
闻栖禾看向他。
“谁告诉你的?”
“群众消息灵通。”
樊叔马上转身。
“我去修水管。”
大厅里只剩三个人。
程见川取出一张烫金请柬,放到桌上。
“下个月订婚。我希望你能来。”
闻栖禾没有接。
“我们没有联系的必要。”
“我未婚妻知道我们的过去。她想见见你。”
岑照野问:“她为什么想见前女友?”
程见川看了他一眼。
“确认我已经放下。”
“这事不该问你吗?”
“她不信口头承诺。”
“所以让另一个女人证明?”
程见川的眉心压出一道褶。
“这是我和栖禾之间的事。”
岑照野点头。
“那你们聊。”
他转身要走。
闻栖禾抓住他的袖口。
“别走。”
两个字很轻。
岑照野停住。
她的手指攥着布料,没有松开。
程见川看着那只手,呼吸顿了顿。
“你们是认真的?”
岑照野还没回答,闻栖禾已经开口。
“是。”
大厅的挂钟咔哒一声。
岑照野低头看她。
闻栖禾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程见川沉默片刻,收起请柬。
“那我祝福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栖禾,当初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我总觉得你留在这里是浪费,认为我的规划才是正确答案。我现在才明白,我只是想让你放弃自己,来证明你爱我。”
闻栖禾抓着岑照野袖口的手松了一点。
“这句话,你六年前就该说。”
“对不起。”
“我听见了。”
“你原谅我吗?”
闻栖禾看着窗外。
“原谅是我的事,不是你道歉后的奖品。”
程见川站了几秒,推门离开。
冷风灌进大厅,桌上的请柬被吹落在地。
岑照野弯腰捡起,放回桌面。
“他比胡任竹强点。”
“别比较。”
“一个做表格,一个写规划。你以前是不是专门招惹办公软件?”
闻栖禾松开他的袖口。
“你可以走了。”
“用完就扔?”
“你不是不参加抽签?”
“我听说情况紧急,提供人道援助。”
闻栖禾拿起请柬,丢进垃圾桶。
“刚才那句是假的。”
岑照野靠在桌边。
“哪句?”
“我们是认真的。”
“哦。”
他应得太快。
闻栖禾抬眼。
“你没别的话?”
“配合演出是我的职业操守。”
“很好。”
她抓起包往楼梯走。
岑照野跟上去。
“你又生气?”
“没有。”
“你今天下颌没咬紧,但脚步频率提高了。”
“别跟着我。”
“我回房间也走这边。”
“你的工作室在一楼。”
“我去天台收衣服。”
“你没洗衣服。”
“我收别人的。”
闻栖禾突然转身。
岑照野差点撞上她。
“岑照野。”
“在。”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能拿来开玩笑?”
楼道的窗没关,风吹得玻璃轻响。
岑照野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装听不懂?”
“因为听懂了就要回答。”
“回答很难?”
“难。”
闻栖禾眼底的光晃了一下。
岑照野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根抽签用的咖啡签。他已经带了几个月,边缘被磨得发滑。
“我爸去世前欠了很多钱。我妈拿房子抵债,后来也病了。我那几年每天醒来,先看手机里有几条催款短信。有人对我好,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算自己还不还得起。”
闻栖禾没有出声。
“你给我项目,给我机会,每次家里有事都来找我。我知道那不是欠债。可我总想先把自己站稳,再说别的。”
“站稳的标准是什么?”
“至少不是随时会关门的工作室,不是连十二万都拿不出来。”
“我在问你,不是在面试你的公司。”
岑照野的手指抵住木签上的字。
“我怕有一天,你发现我没那么好。”
闻栖禾走近一步。
“你穿两只不同的人字拖,在相亲现场攻击别人的后脑勺,掉进水库抱着鱼打滚,还能有多好?”
岑照野噎住。
“你这安慰方式挺伤人。”
“我没安慰你。”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口袋。
“我只告诉你,我眼睛没坏。”
岑照野喉咙发紧。
他想握住她的手,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廖添捂着嘴冲下来。
“谁看见我的假牙了?”
所有气氛当场断裂。
岑照野转头:“你牙医还丢牙?”
“患者的!”
熊阔从楼上探头。
“是不是这个?”
他手里举着一副牙模。
廖添冲上去。
闻栖禾闭了闭眼,转身下楼。
岑照野追了两步。
“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她没回头。
“下次抽签再说。”
【第八章】
第八次到第十六次抽签,在三个月内密集发生。
闻家祭祖,岑照野抽中。
闻母参加广场舞决赛,需要一名举横幅的家属,岑照野抽中。
闻父住院割阑尾,麻醉醒来只记得“那个会抓鱼的女婿”,岑照野又抽中。
他从假男友一路演到准女婿。
闻家亲戚给他留了固定座位。
闻母给他买了拖鞋。
闻父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他,让他每天中午去阳台给两盆辣椒浇水。
岑照野拿着钥匙问:“叔叔,您不怕我偷东西?”
闻父躺在病床上,掀开眼皮。
“家里最值钱的是栖禾。”
“那更该防我。”
“你偷得走?”
岑照野看了眼正在削苹果的闻栖禾。
“目前技术上存在困难。”
闻父闭上眼。
“没用。”
闻栖禾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第十七次抽签前,榆钱里公寓要拆迁的消息传来。
老楼线路老化,墙体开裂,改造成本超过预算。樊叔在大厅贴出通知,要求住户两个月内搬离。
那天没有人开玩笑。
熊阔把哑铃放回地上。
廖添端着泡面,忘了撕调料包。
许满仓蹲在楼梯上,盯着墙角那块被行李箱撞掉的墙皮。
大家来自不同城市,在榆钱里住了最短一年,最长九年。
这里漏雨,停水,冬天暖气只热半边。
可谁加班晚了,厨房里总有一口饭。
谁生病了,门把手上会挂着药。
谁被家里催得喘不过气,天台便摆起签筒,一群人用最荒唐的办法替他挡一晚。
樊叔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
“各自找地方吧。押金月底退。”
岑照野抬头看向天花板。
二楼水管又在滴水,一滴接一滴落进塑料桶。
他问:“楼能不能买下来?”
樊叔愣住。
“你说什么?”
“产权方准备整体出售,对吧?”
“对。可这楼连地皮要一千多万。”
岑照野打开电脑。
“买不起整栋,可以成立租赁合作社,跟产权方谈长期承租,再申请旧街区改造资金。底层改成共享办公,二楼以上保留公寓。租金收入覆盖修缮贷款。”
许满仓蹲到他旁边。
“账算得过来吗?”
“还没算。”
“那你说得跟已经上市了似的。”
“气势先上。”
闻栖禾拉过椅子坐下。
“我负责改造设计。”
熊阔说:“健身区我投设备。”
廖添举手:“我能开社区牙科门诊。”
樊叔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岑照野看向众人。
“别先激动。审批、消防、资金全是问题。产权方只给一个月考虑时间,我们不一定办得成。”
樊叔把老花镜戴回去。
“办不成再搬。”
这一个月,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岑照野负责商业方案,闻栖禾负责改造图纸,两个人每天在办公室熬到凌晨。
桌上堆满咖啡杯。
墙上贴着预算表、施工图和审批清单。
凌晨两点,闻栖禾趴在桌边睡着了。
岑照野放下键盘,走过去。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发丝铺过图纸,手边还捏着半支铅笔。电脑屏幕上是榆钱里改造后的剖面图。
一楼有共享会议室、社区厨房和诊室。
天台保留了晾衣区。
旁边多了一间玻璃房,标注着公共会客厅。
会客厅中央画着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那个旧签筒。
岑照野拉过外套,盖到她肩上。
闻栖禾动了一下,睁开眼。
“几点?”
“两点十分。”
“预算算完了?”
“差三百四十万。”
“银行呢?”
“抵押物不足。”
“产权方愿意让步吗?”
“最多延期两周。”
闻栖禾坐起来,按了按眉心。
“我名下有套房。”
岑照野看她。
“别想。”
“可以抵押。”
“别想。”
“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这不是十二万。项目失败,房子会被收走。”
“榆钱里失败,你的工作室也要搬。”
“那就搬。”
闻栖禾抬眼。
“你舍得?”
岑照野看向窗外。
晾衣绳在夜风里轻晃,楼下的路灯照着斑驳墙面。这里装着他人生最狼狈的几年,也装着第一群没问他欠多少钱、就给他留饭的人。
“舍不得也不能拿你的房子赌。”
“为什么我的东西不能进入我们的计划?”
“我们的?”
闻栖禾呼吸一顿。
岑照野转回头。
“你刚才说,我们的计划。”
“口误。”
“再说一遍。”
“预算还差三百四十万。”
“不是这句。”
闻栖禾起身去拿咖啡。
岑照野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闻栖禾。”
“让开。”
“这次不让。”
她抬头。
连日熬夜让两个人眼底都压着青色,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文件,齿轮转动声填满沉默。
岑照野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咖啡签。
“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在签上动了手脚?”
闻栖禾的视线落在木签上。
“没有。”
“十七次,全是我。”
“运气。”
“你觉得我信吗?”
“你可以不信。”
“那你给我一个答案。”
闻栖禾看了他几秒。
“等榆钱里的事结束。”
“为什么要等?”
“因为你现在会以为,我拿房子抵押是为了你。”
“不是吗?”
“不是。”
她答得很快。
岑照野握紧木签。
“行。”
他退开一步。
“房子的事到此为止。我去找别的资金。”
闻栖禾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第二天,胡任竹在网络平台发布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旧公寓非法集资,假情侣团伙借改造项目骗取老人房产。
文章里贴出了榆钱里的商业计划书、住户出资表和岑照野工作室的欠款记录。
胡任竹声称自己曾险些成为受害者,项目发起人利用恋爱关系诱导女方抵押房产,已有多名住户被骗。
消息传开后,银行暂停审核。
意向商户撤回合同。
产权方要求他们在三天内给出解释,否则终止谈判。
榆钱里大厅挤满记者和围观者。
闪光灯不断亮起。
有人把话筒塞到闻栖禾面前。
“请问你是否被男友要求抵押房产?”
“你们假扮情侣替人挡相亲,是不是收费骗局?”
“岑先生欠款是真的吗?”
岑照野从人群外挤进来,把闻栖禾护到身后。
话筒砸中他的下巴。
他抓住最近的一支,推回记者手里。
“项目没有向社会募资,住户出资全部自愿,资金尚未归集。商业计划书泄露一事,我们已经报警。”
记者追问:“你是否利用恋爱关系要求闻女士提供抵押?”
“没有。”
“她是你女朋友吗?”
岑照野喉结动了一下。
闻栖禾站在他身后,手指抓住他的衣角。
他看见了。
也感受到了。
可他还是开口:
“不是。”
衣角上的力道消失了。
岑照野闭了闭眼,继续说:“我们没有恋爱关系。她提出抵押房产,我已经拒绝。所有责任由我承担,和她无关。”
闻栖禾从他身后走出来。
“谁允许你替我撇清?”
“这不是撇清。”
“那是什么?”
“项目发起人是我。”
“设计负责人是我。”
记者再次围上来。
闻栖禾拿过话筒。
“商业计划书由全体住户讨论形成,没有人欺骗,没有人胁迫。抵押房产是我主动提出,他拒绝了。”
有人问:“既然你们不是情侣,为什么多次以恋人身份出席家庭活动?”
闻栖禾看向岑照野。
“因为我喜欢他。”
大厅瞬间安静。
岑照野的瞳孔一缩。
闻栖禾把话筒塞回记者手里。
“他知不知道,是他的事。我敢不敢承认,是我的事。”
【第九章】
那段采访当天登上本地热榜。
标题比水库视频更狠。
女子为保旧公寓公开表白,男方当场失去语言功能。
视频里,岑照野站在原地,嘴唇张了三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评论区骂声和笑声混成一团。
有人说他们炒作。
有人扒出胡任竹曾经发布的婚后积分表,又找到宠物医院多起收费纠纷。
还有榆钱里的老住户录制视频,逐项解释改造计划。
舆论慢慢翻转,银行却没有恢复审核。
产权方只剩三天耐心。
当晚,闻栖禾收拾了行李。
岑照野在楼梯口拦住她。
“你去哪儿?”
“公司宿舍。”
“为什么搬?”
“避免利用恋爱关系干扰项目。”
她绕开他。
岑照野又挡过去。
“采访的事,我们谈谈。”
“没必要。”
“你说喜欢我。”
“说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忘了。”
“钓鱼之前还是之后?”
“重要吗?”
“重要。”
闻栖禾松开行李箱拉杆。
“商场买鞋时,你穿着洞洞鞋来,我只想把你塞进垃圾桶。梧桐饭店里,你抓住我的手,我想过别松开。你陪我回家,我爸拆穿以后,我以为你不会再来。可每次抽签,你都来了。”
“因为签上是我。”
“对。”
她看着他。
“所以我每次都希望,下一个还是你。”
岑照野的呼吸压得很重。
“签是你换的?”
“不是。”
“那怎么每次都是我?”
“等你自己发现。”
“我现在不想猜谜。”
“我现在不想回答。”
闻栖禾拉起行李箱。
岑照野握住拉杆。
两人的手撞在一起。
她想抽回,他却收紧手指。
“别走。”
“留下来做什么?”
“等我说完。”
“你在记者面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不是女朋友,没有恋爱关系,所有责任和我无关。”
“那是为了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把我推出去保护。”
“胡任竹冲我来的。”
“所以我就该站远一点,看你自己扛?”
“我怕你受牵连。”
闻栖禾抬手,指向大厅墙上的住户合照。
“我早就被牵连了。第一次带你回家,第二次参加婚礼,第三次陪我爸钓鱼。你以为只有你在演?”
岑照野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行李箱立在两人中间。
“对不起。”
“这句话留到项目结束。”
“结束以后呢?”
“重新抽签。”
闻栖禾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
岑照野没有追。
第二天,他去了胡任竹的宠物医院。
胡任竹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榆钱里的计划书。
“你来求我删文章?”
“文章已经没人在意了。”
“银行在意。”
“所以我来问,你从哪里拿到计划书?”
胡任竹靠上椅背。
“有人匿名发给我。”
“邮件?”
“我凭什么告诉你?”
岑照野拿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里面是胡任竹与某家地产中介的通话。
对方承诺,只要榆钱里的长期租赁失败,产权方就会低价出售,中介可以拿到转售佣金,胡任竹则获得底层商铺的优先购买权。
胡任竹猛地坐直。
“你怎么拿到的?”
“你前台联系我的。”
“她为什么帮你?”
“你给员工也设了积分制度。她这个月因为迟到七分钟,被扣了八百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警察走进办公室。
胡任竹的脸色褪下去。
“我只是转发材料,没有偷。”
岑照野说:“谁偷的,警方会查。你拿未经证实的信息指控别人诈骗,还公开个人债务,律师也会找你。”
胡任竹站起来。
“你以为抓住我,项目就能继续?银行不会冒风险。你们三天内凑不到钱,还是要滚出去。”
岑照野看着他。
“你说得对。”
胡任竹愣了一下。
“所以我没准备靠银行。”
当天下午,榆钱里召开了一场公开招租会。
他们不再寻求一次性贷款,而是把底层空间按功能拆分,与牙科门诊、健身工作室、社区食堂、文创商店签订十年期预租协议。
商户提前支付部分租金,用于改造。
闻栖禾的公司以设计服务入股。
樊叔拿出多年积蓄。
岑照野卖掉工作室设备,终止原办公室租约,把团队并入榆钱里共享办公区。
还差七十万。
招租会快结束时,闻父走进大厅。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北梧巷那套小房子,我卖了。”
闻栖禾从人群后站起来。
“爸。”
“不是给你们。”
闻父看向樊叔。
“我买榆钱里一间商铺。退休后卖渔具。”
岑照野接过文件袋,手掌压在上面。
“叔叔,风险很高。”
“我钓鱼四十年,第一次拿冠军,是跟你一起掉水里拿的。”
闻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人有时候得下水。”
缺口补齐。
产权方在当晚签署长期租赁协议。
大厅里炸开欢呼。
熊阔抱起廖添转了三圈。
许满仓抓着计算器哭,眼泪砸在按键上,还不忘重新核对金额。
樊叔蹲在门槛边,拿蒲扇盖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岑照野站在人群中央,四处寻找闻栖禾。
她不在。
他冲出公寓,打电话,无人接听。
公司宿舍没人。
闻家也没人。
闻母在电话里说:“她去参加程见川的订婚宴了。”
岑照野头皮一紧。
“她去干什么?”
“人家未婚妻亲自邀请,她说去把话讲清楚。”
“地址在哪儿?”
“澜庭酒店。”
岑照野挂断电话,冲到路边拦车。
晚高峰,所有出租车都有客。
熊阔从公寓里推出一辆送货三轮。
“骑这个。”
岑照野盯着车斗。
“最高时速多少?”
“下坡四十。”
“酒店在城南。”
“抄小路。”
五分钟后,岑照野蹬着三轮穿过晚市。
车斗里还堆着榆钱里招租会的横幅和一只两米高的熊猫玩偶服。
他骑到半路,链条掉了。
修车铺老板蹲在路边喝茶。
岑照野冲过去。
“师傅,最快多久修好?”
“二十分钟。”
“我赶着去订婚宴。”
老板看了眼三轮车。
“你去送菜?”
“抢人。”
老板放下茶杯。
“哪家酒店?”
“澜庭。”
“骑这个赶不上。”
老板指了指墙边的电动轮椅。
“试用品,满电。”
十分钟后,澜庭酒店宴会厅大门打开。
宾客同时回头。
岑照野坐着电动轮椅冲进来,西装外套被风吹歪,膝盖上还放着那只熊猫头套。
轮椅速度太快,他没刹住。
前轮撞上香槟塔的底座。
几百只杯子齐齐一晃。
全场倒吸一口气。
岑照野扑过去扶住桌子。
香槟塔稳住了。
最顶端那只杯子却掉下来,扣在他头上。
酒液顺着头发往下淌。
程见川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戒指。
闻栖禾坐在第一排,缓慢站起身。
“你来干什么?”
岑照野取下杯子。
“抽签。”
“这里没有签。”
“我带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磨旧的咖啡签。
宴会厅上百双眼睛盯着他们。
程见川的未婚妻拿走司仪手里的话筒。
“你就是视频里抱鱼的?”
岑照野点头。
“也是采访里失去语言功能的?”
“那天设备故障。”
“设备指你本人?”
宾客笑起来。
岑照野耳朵发烫。
他走到闻栖禾面前,把咖啡签递给她。
“榆钱里保住了。”
“我收到消息了。”
“胡任竹被警方带走调查,银行那边也恢复了沟通。”
“嗯。”
“你说项目结束后重新抽签。”
“对。”
岑照野伸出手。
“签筒呢?”
闻栖禾没有动。
“没带。”
“那就用这根。”
“只有一根怎么抽?”
“正面是我,反面也是我。”
她接过木签,翻到背面。
那里新写了一行字。
岑照野,终身有效。
闻栖禾的手指停住。
岑照野当着整座宴会厅的人,单膝跪了下去。
电动轮椅在他身后发出提示音。
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
所有人又笑了。
他抬头看着闻栖禾。
“我今天不是来抢婚。台上那位有自己的未婚妻,抢错人犯法。”
程见川在台上开口:“谢谢你考虑法律。”
岑照野继续说:“我来找你。前十七次,我以为是签在选人。后来才明白,是你每次都给我机会。”
闻栖禾握住木签。
“你明白得有点晚。”
“能补考吗?”
“考什么?”
“男朋友转正。”
“试用期表现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
“嘴硬,逃避,遇事把我推开。”
“改。”
“工作不稳定。”
“榆钱里共享办公区免我半年租金。”
“谁同意的?”
“樊叔。”
“他没有产权。”
“那条撤回。”
闻栖禾嘴角抬了一点,又压回去。
“还有呢?”
岑照野从熊猫头套里掏出一只戒指盒。
打开。
里面不是钻戒,是一枚铜制钥匙圈。
钥匙圈上挂着榆钱里新大门的钥匙。
“现在买不起戒指。我把工作室设备卖了,钱都投进改造。这个先抵押。”
闻栖禾看着钥匙。
“你拿公共财产求婚?”
“不是求婚。”
“那是什么?”
“邀请你回家。”
宴会厅静了片刻。
闻栖禾弯下腰,拿走钥匙圈。
岑照野刚松口气,她又把熊猫头套扣到他头上。
眼前顿时一黑。
他听见她说:
“补考通过。”
四周掌声轰然响起。
岑照野隔着头套喊:“能摘了吗?”
“不能。”
“为什么?”
“抢了别人的订婚宴风头,保持低调。”
“我坐轮椅进场时就没有低调了。”
程见川的未婚妻举着话筒。
“亲一个!”
宾客跟着起哄。
岑照野顶着熊猫头套转身。
“谁喊的?站出来承担法律责任。”
闻栖禾抓住头套耳朵,把他拉回来。
“闭嘴。”
她掀起头套下沿,低头吻住他。
岑照野的手停在半空。
想抱她,又怕碰翻旁边的香槟塔。
闻栖禾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腰间。
他收紧手臂。
头套里闷得发热,呼吸声撞在狭窄空间里。
掌声、笑声、轮椅的低电量提示声混在一起。
岑照野忽然觉得,这场补考的环境实在不够严肃。
可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七次。
【第十章】
榆钱里改造用了六个月。
施工期间,住户暂时搬到附近的旧招待所。
反催婚互助会没有解散,签筒也被带了过去。
第十八次抽签,是闻母提出的。
她要求岑照野和闻栖禾在年底前把婚事定下来。
岑照野坐在临时会议室里,双手抱胸。
“我们刚转正半年。”
闻母说:“半年不短。”
“我对婚姻还需要谨慎评估。”
闻父问:“评估什么?”
“经济基础,生活习惯,未来规划。”
闻栖禾坐在旁边喝茶。
“他害怕。”
岑照野转头。
“我怕什么?”
“怕结婚以后交工资。”
“我不是怕交工资,我是对资金管理方式存在疑问。”
许满仓打开计算器。
“我可以提供家庭财务托管,每月收取百分之二服务费。”
岑照野指着门口。
“出去。”
熊阔把签筒放到桌上。
“老规矩。抽中结婚就结,抽中再等等就等。”
岑照野眯起眼睛。
“谁写的签?”
“我。”
“几根结婚?”
“一根。”
“再等等呢?”
“十五根。”
岑照野伸手检查。
熊阔把签筒抱走。
“不许看。”
“为什么?”
“你不信任组织?”
“我太了解组织。”
闻栖禾把手伸进签筒。
岑照野按住她的手腕。
“这次我抽。”
“你怕我作弊?”
“十七次都是我,我有理由怀疑。”
“随你。”
岑照野闭上眼,把手伸进去。
木签碰撞指节。
他摸了很久,特意从最底下抽出一根。
翻开。
结婚。
会议室爆发掌声。
岑照野站起来。
“有问题。”
熊阔摊手:“你自己抽的。”
“我要检查其他签。”
众人同时扑向签筒。
争抢间,筒盖飞出去。
十五根咖啡签撒了一地。
正面朝上的,全写着两个字。
结婚。
会议室安静了。
岑照野缓慢抬头。
樊叔研究天花板。
廖添低头研究牙模。
许满仓拿着计算器,假装计算空气。
闻母先开口:“可能印刷错误。”
“手写的。”
“那就是笔的问题。”
“笔会自己写结婚?”
“现在科技发展快。”
岑照野看向闻栖禾。
她端着茶杯,视线移向窗外。
“你知道?”
“不知道。”
“你说谎时会摸右手手腕。”
闻栖禾低头。
自己的右手正搭在左手腕上。
她马上放开。
岑照野蹲下,捡起散落的签。
“前十七次也是这样?”
没人回答。
他把所有签摆到桌面。
其中十五根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根笔画利落。
岑照野拿起那根,走到闻栖禾面前。
“这是你的字。”
她喝了口茶。
“证据呢?”
“你写栖字时,右边最后一笔会往上挑。”
“巧合。”
“所以前十七次,签筒里全是我的名字?”
“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闻栖禾放下茶杯。
“第一次是正常抽签。”
“后面呢?”
“第二次,樊叔换了签。”
樊叔咳嗽两声。
“我看你们合适。”
“第三次?”
熊阔举手。
“我换的。”
“第四次?”
廖添推了推眼镜。
“我用手电筒照签筒,给她提示位置。”
“第五次?”
许满仓说:“我计算了签筒晃动规律,把你的签卡在筒口。”
岑照野一张张脸看过去。
“后面十二次呢?”
众人集体后退。
闻栖禾抬手。
“我换的。”
岑照野盯着她。
“你不是说没作弊?”
“我没有在签上动手脚。”
“你把整筒签都换了!”
“这叫更换工具,不叫在签上动手脚。”
岑照野气得笑出声。
“整整十七次。”
“第一次是真的。”
“所以只有第一次是命运,后面全是团伙作案?”
樊叔纠正:“是集体助攻。”
“你们知道我每次抽签前检查多久吗?”
熊阔说:“知道,所以我们每次都在你检查后换。”
岑照野闭上眼。
他想起樊叔递过来的烤肠,熊阔故意撞翻的水杯,廖添拿着概率公式跟他争论,许满仓在角落里笑得肩膀乱抖。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输给了命运。
结果命运在榆钱里有十六名临时工。
闻栖禾用指尖推了推那根写着“结婚”的签。
“现在还结吗?”
岑照野睁开眼。
“结。”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不再评估?”
“评估完了。”
“结果呢?”
岑照野走到门边,把会议室反锁。
众人察觉不对。
樊叔问:“你锁门干什么?”
岑照野转过身,活动手腕。
“结婚之前,先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熊阔护住签筒。
“有话好说。”
“十七次抽签,十七次劳务。相亲、家宴、婚礼、水库、医院、祭祖、广场舞。按照节假日三倍工资计算,你们欠我多少?”
许满仓飞快按计算器。
“感情不能用金钱衡量。”
“刚才谁还要收百分之二托管费?”
许满仓把计算器藏到背后。
“财务人员只是提出专业建议。”
岑照野抄起桌上的文件夹。
“一个都别跑。”
会议室里瞬间乱成一团。
熊阔从窗户翻出去。
廖添钻进桌子底下。
樊叔拿蒲扇护住头,边跑边喊押金可以商量。
闻栖禾坐在原位,看着岑照野追着一群人绕桌跑。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岑照野回头。
“你还拍?”
“留作婚礼素材。”
“删掉。”
“不删。”
“闻栖禾,你也是主犯。”
“你舍得打我?”
岑照野停住。
所有人也跟着停住。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岑照野放下文件夹,走到她面前。
闻栖禾抬头,眼底压着笑。
“怎么不说话?”
岑照野俯身,双手撑住椅子扶手。
“打是舍不得。”
“所以?”
“换种方式。”
他低头吻住她。
会议室爆出一阵怪叫。
闻母第一个鼓掌。
闻父捂住眼睛,指缝却开得很宽。
樊叔拿出手机录像。
岑照野听见快门声,松开闻栖禾,转身去抓人。
混乱一直持续到中午。
婚礼定在榆钱里重新开业那天。
没有酒店,没有车队,也没有铺满鲜花的舞台。
一楼社区厨房摆了二十张桌子。
熊阔负责搬菜,廖添负责检查糖果硬度,许满仓坐在礼金桌后,每收一笔钱都按三遍计算器。
闻父的渔具店正式营业,门口挂着那条九点八公斤草鱼的等比例模型。
模型下方写着一句话:
本店商品坚固耐用,女婿亲测。
岑照野看到招牌时,站在门口沉默了半分钟。
“能拆吗?”
闻父说:“不能。”
“影响我的社会形象。”
“你还有?”
“叔叔,今天我结婚。”
“结完再说。”
婚礼开始前,司仪突然腹泻。
所有人看向岑照野。
他后退一步。
“别抽签。”
樊叔已经抱来签筒。
“规矩不能废。”
“今天谁敢让我抽,我就取消婚礼。”
闻栖禾穿着红色礼服从楼梯上走下来。
裙摆擦过新铺的木地板,发间只别了一枚银色发夹。
大厅的声音慢慢停了。
岑照野看着她,忘了继续抗议。
樊叔趁机把签筒塞进他怀里。
“抽。”
岑照野摸出一根。
司仪:岑照野。
大厅笑声掀翻屋顶。
岑照野捏着签,太阳穴突突直跳。
“新郎兼司仪,你们是准备省一份盒饭?”
许满仓举手。
“预算确实紧张。”
闻栖禾走到他面前,拿过那根签。
“我来主持。”
“新娘兼司仪?”
“有问题?”
“没有。你说什么都对。”
闻栖禾转身面向宾客。
她没拿话筒,声音却清楚地落进大厅每个角落。
“今天没有复杂流程。我们只做一件事,重新抽签。”
她从口袋里取出两根咖啡签,放进空筒。
“这次只有两个结果。”
岑照野问:“什么?”
“愿意,或者不愿意。”
“谁抽?”
“你。”
岑照野伸手。
“等等。”
他把手缩回来,抱起签筒仔细检查。
筒底、筒壁、签的长度、墨水痕迹,一个都没放过。
大厅里嘘声四起。
闻栖禾问:“检查完了吗?”
“防范历史风险。”
“可以抽了?”
“再等一下。”
岑照野把两根签倒出来。
一根写着愿意。
另一根也写着愿意。
他举起两根签。
“解释。”
闻栖禾握住他的领带,把人拉到面前。
“解释就是,我没准备给你别的选项。”
她踮脚吻上去。
掌声从第一张桌子炸到门外。
礼花筒喷出纸屑,落了两人满头。
岑照野搂住她的腰,等四周声音降下去,才贴着她的额头开口:
“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
“什么时候去登记?”
“民政窗口四点半下班。”
岑照野看了眼时间。
四点零五分。
“车呢?”
“熊阔开去接菜了。”
“出租车来不及。”
门口传来电子提示音。
电量充足,可以使用。
所有人回头。
修车铺老板推着那辆电动轮椅,笑得满脸褶子。
“新婚礼物,升级了双电机。”
二十分钟后,街上出现一道奇景。
岑照野坐在电动轮椅上。
闻栖禾坐在他腿上。
熊阔骑着送货三轮在前面开路,车斗里坐着樊叔和闻家父母。
廖添、许满仓骑共享单车跟在后面。
一群人穿过晚高峰,冲向民政窗口。
路人纷纷举起手机。
岑照野把外套盖到闻栖禾头上。
“别拍,保护个人隐私!”
闻栖禾掀开外套。
“水库视频都三千万播放了,你还有什么隐私?”
“那不一样。今天形象更差。”
“今天穿的是新鞋。”
“但交通工具是轮椅。”
“省油。”
“你以前不是这个风格。”
“跟你学的。”
他们赶到大厅时,离下班还剩三分钟。
工作人员看着门口挤进来的一群人,又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岑照野。
“身体不方便?”
岑照野站起来。
“方便。”
工作人员瞳孔一震。
“那为什么坐轮椅?”
“爱情让人腿软。”
闻栖禾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脑子不方便。”
材料提交,照片拍摄,盖章。
红色证件递到两人手里。
岑照野翻开看了又看。
“这次不用抽签了?”
工作人员抬眼。
“离婚要取号。”
闻栖禾合上证件。
“不离。”
岑照野把结婚证贴身放好。
“我就问问流程。”
走出大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
身后那群人还在抢着看结婚证,吵闹声追了他们一路。
闻栖禾停在台阶上。
“岑照野。”
“嗯?”
“如果第一次抽签,没有抽中你呢?”
岑照野想了想。
“我会要求重抽。”
“为什么?”
“程序可能不公。”
“那要是还抽不中?”
“继续抽。”
“抽多少次?”
岑照野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写着“终身有效”的旧签,放进她掌心。
木签被摩挲得发亮,边角已经磨圆。
“抽到我为止。”
闻栖禾收拢手指。
岑照野牵住她,顺着台阶往下走。
电动轮椅停在路边,座位上摆着一只新签筒。
筒里塞满咖啡签。
风吹开最上面一根。
正面写着岑照野。
反面写着闻栖禾。
剩下的每一根,也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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